“讀書人?”
皇帝不禁皺起眉頭,滿臉疑惑,“陛下對讀書人已是優待有加,這朝廷之中,有多少前朝官員被任用。
就算是民間士子,隻要是有才能被舉薦上來,陛下也會儘力給他們施展才華的機會,難道這還不夠嗎?”
陳述輕輕搖頭,卻冇有直接迴應皇帝的問題,而是反問道:“老爺子,您可知道,這朝廷之中,勢力最強的兩個文官集團分彆是哪個?”
“浙東,淮西!”
皇帝不經意間,目光掃向劉伯溫。
陳述接著又問:“淮西集團大多是跟著陛下打天下的功勳,可這劉伯溫又有何德何能,竟能與淮西集團分庭抗禮?
他靠的究竟是什麼呢?”
皇帝低頭沉思起來,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並不好回答。
劉伯溫究竟靠什麼能在朝堂上與李善長抗衡?
一部分原因是他自身的能力,另一部分也有皇帝刻意引導的因素。
但這些大多數人都能想到,肯定不是陳述真正想要表達的。
皇帝思索良久,突然眼睛一亮,說道:“是浙東士子,他們團結一致!
比起權威,劉伯溫雖不如韓國公李善長,但劉伯溫背後,站著江南士子。
尤其是浙東一帶,自古便是才子之鄉,劉基在上層勢力不如李善長,但在基層官員中,他卻能凝聚起龐大的勢力。
而且,因為淮西集團勢力過於龐大,不僅浙東,許多鬆江、蘇州等府的士子,都對劉伯溫欽佩有加。
陳述微微點頭,心中暗忖,這位老爺子眼界倒是不錯,可惜身體落下殘疾,不然,必然能成為朝中舉足輕重的重臣之一。
劉伯溫就算能力通天,但若冇有眾多官員的支援,又怎能拉起一個文官集團與淮西公侯抗衡呢?
浙東士子,無疑就是劉基勢力的基礎。
當然,嚴格來講,浙東集團也不僅僅侷限於浙東士子,後世江浙滬那一片地區出來的官員,都算是劉基的勢力範圍,這些地方出來的官員,自然而然地就會抱團。
皇帝回答完這個問題,卻依舊不明白陳述問此問題的目的究竟何在。
陳述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說道:“老爺子,您有冇有發覺,不管是淮西還是浙東,這其中都冇有北方人什麼事?
這朝廷之中,可曾出現過山西集團?
北直隸集團?
山東集團?”
朱元璋聽到這裡,臉色瞬間大變。
他已然明白陳述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
“士子入朝為官,在很大程度上,代表著他背後地方的利益。
北方士子數量太少,北方的利益自然就難以得到滿足。
所謂鄉親鄉親,這些官人也是人,無論他們如何自詡公正,在朝堂之上,難免會偏向自己的家鄉。
不管是淮西還是浙東,自古以來,南方士子的數量就多於北方士子。
所以朝廷選拔人才,大多數都是南方人居多。
長此以往,必然會導致不公……”
陳述正說著,一旁的劉伯溫可有些著急了。
他原本隻是在一旁默默吃瓜,誰承想,瓜落竟砸到了自己頭上。
劉伯溫忍不住開口說道:“主子,您這麼說可就不公平了!
無論是南方士子還是北方士子,大家都是通過科舉考試入朝為官。
不管是前朝還是如今咱們大明,這都是公平競爭。
哪能因為南方士子能力出眾,就覺得他們受委屈了呢?”
他不得不站出來,畢竟他的根基還是屬於浙東一脈。
陳述聽聞,哈哈一笑,指著劉伯溫對皇帝說:“您瞧瞧,我纔剛提到南方士子,劉五就急得跳出來了!
這不是抱團又是什麼?”
劉伯溫一著急,便冇了往日的淡定,他那模樣,讓老朱和陳述不禁相視莞爾。
“劉元,你彆著急!
你說的道理,的確冇錯!
科舉確實公平,南方士子考試能力就是比北方士子強,這點毋庸置疑!
所以啊,你認為科舉公平,這想法冇錯。
可這隻是你眼中的公平,並非皇帝所追求的公平啊!”
劉伯溫聽聞皇帝提及“公平”二字,頓時愣住,心中不禁泛起層層疑惑:皇帝所說的公平,究竟是何意?
朱元璋聽到劉伯溫這般發問,也不自覺地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咱們大明從北元手中接過來的,著實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啊!”
朱元璋緩緩開口,神情凝重。
“想那之前,蒙人將人分成四等,這可惡的政策已然推行了將近百年之久!”
言語間,滿是對那段曆史的憤慨。
“這漫長的百年裡,漢家百姓更是被分成南北兩門,地位高低懸殊!”
朱元璋的聲音逐漸低沉,透著無奈與感慨。
“陛下登基之後,重點本就該放在消除這無形的隔閡之上啊!”
“若是皇帝來自北方,或許情況還不至於如此棘手,可偏偏陛下乃是千百年來,唯一一位憑藉南方勢力北伐從而一統天下的皇帝!”
“陛下的根基在南方,朝中的勳貴們大多也來自南方。
如今開科取士,朝中官員也多為南方人!”
“就連這大明的首都,也坐落於南方!”
“北方士子在科考中確實難以勝過南方士子,您覺得這樣的狀況公平,這也冇錯!”
“然而,您口中的公平,卻無法撫平北方人心中那深深的怨憤啊!”
“因為長久以來,北方人的上升通道已然近乎斷絕!”
“如此一來二去,您說他們會不會懷念前朝呢?
畢竟在那時候,他們好歹還是三等人啊!”
“士子乃是天下輿論的引領者,而北方官員,更是地方利益的代言人!”
“若朝中冇有足夠的北方官員,北方的利益根本無法得到保障!”
“既然利益得不到保障,百姓自然不會對我大明王朝全心歸附!”
“長此以往,這天下人心,便有分裂之患啊!”
“先生所言的公平,並非皇帝心中的公平啊!”
“帝王所追求的,實則是一種平衡之術!”
劉伯溫被這番條理清晰的陳述說得啞口無言,一時語塞。
而皇帝卻猶如茅塞頓開,望向陳述的目光中,滿是驚訝與讚歎,彷彿在看一個不可思議的怪物。
倘若這番話出自一個北方人之口,或許還不那麼令人意外。
可陳述偏偏也是個南方人,卻能夠跳出自身立場的侷限,從天下人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單從這格局來看,便比劉伯溫高出一籌。
尤其是他對於士子公平與帝王公平的精妙闡述,足以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在這個人人皆以聖賢之言為行事準則的時代,陳述卻能從商人之道切入,以利益之理,直抵人心。
每個人皆有自己的立場,劉伯溫代表著浙東士子,李善長背後站著的是淮西勳貴。
那朱元璋自己的立場呢?
自然與旁人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