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被陳述打斷,無奈隻能點點頭。
陳述條理清晰地細數皇帝的理由:“其一、自古以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子的婚事當由父母做主,這是天經地義之事。
更何況天家的皇子公主,他們的婚事向來都是政治聯姻。
天家公主和皇子既享受了天家帶來的諸多榮華富貴,自然也應當承擔起相應的義務,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他所說的第一個理由,讓朱元璋極為認同,甚至覺得陳述比自己想得還要透徹明白。
陳述接著侃侃而談:“其二、王保保乃是北元的元帥,無疑是我大明的勁敵。
但這位敵人,卻是皇帝一心想要招攬的‘奇男子’。
所以皇帝讓其妹嫁入天家,實則是向天下人表明自己求賢若渴的態度,即便對方是敵人的妹妹,皇帝也能做到一視同仁。”
朱元璋聽後,默默點頭。
“其三、如今大明境內,尚有大量蒙人、色目人生活。
雖然在日常生活中,皇帝給予了他們幾乎與漢家人一樣的權力,他們可以參加科舉,可以入朝為官,除了同族通婚之外,幾乎能做任何事。
但蒙漢之間的差彆,依然客觀存在。
讓親王娶了王保保的妹妹,可起到安撫民心的作用。
畢竟王保保雖身為蒙古大元帥,但其根基卻在漢家。
這位女子的身份,既能滿足皇帝安撫蒙族百姓官員的目的,又不會招致漢族官員的非議。”
這一點,朱元璋雖從未向他人提及,但確實是他的考量之一,於是他無聲地點了點頭。
陳述說到最後一點:“還有最後一條,離間計!
一旦秦王娶了觀音奴,對於北元的那位齊王爺來說,絕非好訊息。
如今大明北伐在即,不是今年,必定是明年開春。
皇帝用這一招離間計,能讓遠在千裡之外的齊王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
且不說他身為元帥在前方征戰,而他妹妹卻在大明朝成為親王妃。
這北元皇帝放不放心暫且不論,他的政敵肯定會抓住這一點對王保保展開攻訐。
隻要達成這個目的,皇帝這番算計就不算虧本。
因為這是陽謀,就算大家都識破了,也無法破解。
王保保一旦被懷疑、被牽製,對我大明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最好的結果,是他因後院起火,被我大明擊敗或者投降;就算最差,也要讓他難受,影響他在戰場上的發揮。”
聽著陳述這番頭頭是道的分析,朱元璋臉色一陣變幻。
心中暗自驚歎:這傢夥難道是我肚子裡的蛔蟲不成?
怎麼我心裡所想他竟如此清楚?而且讓朱元璋尷尬的是,陳述這無異於大聲密謀,將他心中的算計,原原本本地說給了身邊的朱樉聽。
朱樉聽後,眼神已然改變,隱約中透露出陌生與頹廢,這讓朱元璋心疼不已。
不過他身為皇帝,威嚴不可侵犯,怎可能示弱?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迅速恢覆成冷漠平靜的模樣,質問道:“姑且算你說的都對,那又有什麼不妥?
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妥?
還是皇子應當承擔他的義務不妥?
亦或是皇帝那些算計不妥!”
朱元璋這連續幾個發問,問得在場眾人啞口無言。
陳述就算看出皇帝的心思,又能如何?
朱樉低下頭,他明白皇帝這三個不妥,看似問陳述,實則是在問自己。
他能回答嗎?
不能!
似乎身為皇子,有些責任就是他必須承受的。
不光是他,皇帝的話,似乎也將周圍的人說服了。
“很妥當!”
隻有陳述依舊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哼!”
皇帝心裡清楚,這臭小子肯定不會服氣,絕不上他的當。
果然,陳述話鋒一轉:“這些做法,如果放在其他朝代,或者說其他皇帝身上,這麼做確實冇毛病!
可是……做這件事的人叫朱元璋,他這麼做,就不妥當!”
此言一出,朱元璋和其他人的注意力,果然被陳述這句話給勾了起來,眾人不自覺身體前傾,想要認真聽個究竟。
“咱們當今聖上啊,那可是有著傳奇經曆之人。
他出身布衣,就像那在塵世中摸爬滾打的凡人,最初僅靠一個破碗,一步步艱難地攀登,最終登上了那至高無上的皇帝寶座!”
“這般獨特的經曆,無疑鑄就了他與眾不同的性格。”
“他既擁有其他君王那般的英明睿智,又有著旁人所無的特質。”
“那便是,他對親情極為看重。
這種對親情的珍視,在帝王之中實屬罕見。”
聽聞此言,皇帝與幾位皇子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劇烈震顫起來。
這話,彷彿利箭一般,直接命中了事情的要害。
隻見老朱臉上原本那冷酷如霜的表情,瞬間如同風雲變幻,變得幻變莫測。
顯然,他此刻的內心,早已波瀾起伏,難以平靜。
“從某種層麵來講,聖上就如同一位質樸的老農民。”
“滿心期望著能有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溫馨日子,盼望著子子孫孫都能衣食無憂,免受饑餓之苦。”
“也正因如此,他纔想出了宗室俸祿這一招。
雖看似為宗室子孫謀福祉,卻也飽受爭議,被人稱作昏招。”
“這便是他與曆代君王的差異所在。
皇帝其實還未完全領悟如何做好一位君臨天下的帝王,畢竟他不像那些出身門閥的皇帝,有著與生俱來的統治經驗。”
“在門閥之中,即便是親人之間,也早已習慣了以利益為紐帶相互牽引。”
“然而,在這大明深邃的皇宮之中,皇帝與皇子們大體上還是維繫著家的溫馨氛圍。”
隨著陳述的娓娓道來,皇帝與皇子們的表情逐漸變得溫和起來。
確實,至少在洪武一朝,朱家所瀰漫的氛圍,與其他皇族有著明顯的區彆。
而後,陳述說出了那句猶如利刃般,令老朱心如刀絞的話語:
“如今,他耗費了過去十幾年的時光,努力讓秦王相信他是一位慈父。”
“可轉眼間,卻又要求孩子,將他視作一個隻看重利益的皇帝,這如何能讓孩子接受?”
刹那間,朱元璋的瞳孔急劇收縮。
陳述這話,無疑是直接點明瞭朱樉為何會有如此激烈反應的緣由。
冇錯,從皇帝的立場來看,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合乎治國理政的邏輯。
但從一位父親的角度審視,這件事卻未必妥善。
“其實說白了,觀音奴的身份確實極為特殊,大家心裡都明白,無需相互欺瞞。”
“為何非得是朱樉與觀音奴聯姻?
朱棣難道不行?”
“朱棡又何嘗不可?”
“依我看,他們同樣合適!”
“皇帝如此抉擇,無非是經過利弊權衡,在他心中,終究覺得朱樉比不上其他人,認為朱樉難以擔當此任。”
“一句‘你不行’,這對孩子而言,是來自父親最殘忍的傷害,如同背後狠狠刺出的一刀。”
“秦王朱樉或許能夠接受一場政治聯姻,可作為兒子的朱樉,卻很難接受來自父親的這般算計。”
“更何況,聖上的血脈傳承,或多或少都會影響朱家這些子弟的性格與行事風格。”
“就憑這背後的算計,我堅信秦王對待這位親王妃,絕對不會友善。”
“甚至,極有可能會無比殘酷……”
聽完陳述的這番話,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朱樉,隻見朱樉亦是一臉驚惶。
自己心底那從未向任何人吐露的秘密,就這樣被陳述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