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海的夜色冇有星光。
水麵之下,一艘中型潛艇緩緩脫離群島外緣的隱蔽泊位,推進器被調到低噪模式,隻留下極細微的水流擾動。艇體外殼覆蓋著深色吸波層,在探測網中幾乎不留痕跡。
航向被設定為正南,目標座標鎖定在新近完成合攏的深海穹頂基地。
指揮艙內燈光壓得很低,隻有導航與環境參數在主屏上穩定滾動。
深度在持續下降,水壓曲線一格一格爬升,卻始終處在艇體與乘員的安全閾值內。
唐頌坐在靠艙壁的位置,終端放在膝前,冇有開啟顯示。他的注意力並不在航行數據上,而是在腦中反覆覈對即將展開的工作流程。
作為生物工程院的負責人,他對深淵海並不陌生,但這一次不同——他們不再是短期駐留或遠程取樣,而是正式進駐。
隨行的幾名生物學家分散在艙內,各自檢查設備箱。
聲學采集陣列、行為記錄模塊、高壓培養艙、隔離觀察容器,全都被固定在專用支架上。
潛艇越過最後一道自然斷層時,穹頂基地的外輪廓出現在前方探測屏上。那是一片穩定的結構信號,與周圍複雜的地形形成鮮明對比。外層複合材料已經完成部署,承壓環完整閉合,入口節點的引導燈在深水中呈現出規則的冷色光。
“目標確認。”
駕駛員彙報。
潛艇減速,沿著預設航道靠近對介麵。對接程式自動啟動,外部機械臂展開,穩穩扣住穹頂基座。
短暫的震動之後,連接完成,艙內壓力開始同步。
唐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
“到站了。”他說。
冇有掌聲,也冇有多餘的情緒。幾名生物學家依次起身,把終端固定到腕部介麵,取下隨身設備。
艙門解鎖的指示燈亮起,空氣循環係統切換到基地模式。
這是深淵海群島第一次迎來長期科研團隊。
就在最後一組設備即將通過對介麵轉運時,穹頂外側的環境光忽然發生了變化。
穹頂外殼之上,生長在深海斷層邊緣的大片熒光植物正在發光。那些附著在岩壁與舊構造殘骸上的生物,本來隻會在極低頻的節律下發出微弱光帶,用以標示洋流與化學梯度。但此刻,它們的發光強度出現了短暫而一致的下降。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方掠過,擋住了它們賴以感知環境的刺激源。
正是在那片由熒光植物勾勒出的背景光中,陰影顯現出來。
根據穹頂外殼上光感陣列的遮蔽範圍推算,那片陰影的長度超過一百米,體寬約五十米,整體呈現出明顯的生物對稱結構。八條粗大的腕足從主體下方自然垂落,在深海水流中緩慢擺動,每一次擺動都帶著極強的慣性,卻又精確地避開了穹頂外壁。
穹頂外側的熒光重新穩定下來不到兩秒,一團更集中的亮度突然貼近觀察窗正前方。
一隻巨大的眼球出現在視野中。
完整、圓潤,占據了整個觀察窗。角膜在深海水壓下形成自然弧度,表麵覆著一層透明膜,清晰地映出穹頂內部的燈光與人影。瞳孔緩慢收縮,又重新放大,像是在調整對近距離環境的感知。
“我去!”
觀察窗前的幾個人幾乎同時後退了一步。
一名年輕的生物學家下意識地抬手擋在胸前,指尖在手套裡繃緊,隨後才意識到這個動作冇有任何實際意義。
另一人腳步向後錯開半步,靴底在金屬地麵上發出短促的摩擦聲,隨即停住。還有人呼吸節律明顯加快,胸腔起伏被環境監測係統完整記錄。
呼吸聲被頭盔過濾,隻留下細微的氣流變化記錄在環境日誌裡。
那隻眼球貼得很近。
近到可以分辨虹膜中層層疊疊的色帶結構,深淺交錯,隨著視角變化緩慢移動。目光在穹頂內部平穩移動,從人員到設備,從光源到結構節點,一一掠過。
它在進行觀察。
一名研究員僵在原地,喉嚨輕輕動了一下,試圖吞嚥,卻冇有發出聲音。另一人微微側頭,用餘光確認身旁同事的位置,隨後重新把視線移回那隻眼睛。
有人下意識看向唐頌,像是在等待指示。
“不要驚動它。”
他的表情保持專注,呼吸頻率被刻意放緩。
腕部終端亮起又暗下,自動記錄生理參數的變化。
那隻眼球繼續觀察。
視線在唐頌身上停留片刻,隨後移向他身後的設備架,對介麵的結構標識,再到穹頂內壁的光感節點。每一次停留都持續相同的時間,節律清晰。
熒光植物在它周圍亮度增強,勾勒出眼球後方的輪廓。
更遠處,數條腕足在水流中緩慢擺動。
一名生物學家低聲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它在看我們。”
數秒後,眼球緩緩移開。視野中的亮度重新均勻鋪開,熒光沿著穹頂外壁恢複到原有的分佈節律。
觀察窗前的人依舊站著。
有人鬆開了無意識握緊的手,有人輕輕撥出一口氣,有人低頭確認終端仍在記錄。唐頌最後移開視線,抬手示意繼續轉運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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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窗外的熒光已經完全恢複到原有的節律,穹頂內部的燈光保持穩定。短暫的靜止過後,幾個人各自動了一下,像是同時意識到需要找一個可以坐下來的地方。
摺疊椅被從靠牆的收納架中拉出。金屬支架展開時發出輕微的聲響,在穹頂內部顯得格外清晰。有人拉開椅子時動作略顯生硬,支架卡頓了一下,隨即調整好角度。椅子被擺成一個鬆散的半圓,正對觀察窗,卻又下意識地與它保持了一點距離。
幾個人陸續坐下。
坐定之後,呼吸節律逐漸趨於一致。有人抬手揉了揉後頸,護服下的肌肉還殘留著緊繃後的酸感。有人低頭看了一眼終端,確認記錄仍在運行,指尖在螢幕上停了片刻,纔開始輸入。
唐頌坐在最中間的位置,把摺疊椅往後挪了幾厘米,確保視線能夠同時覆蓋觀察窗與團隊成員。他冇有立刻說話,而是等到所有人都坐穩,環境監測的數值恢複到正常區間。
“開始整理接觸記錄。”
他說。
終端的輸入介麵在幾個人麵前同時展開,時間戳自動鎖定在剛纔的接觸視窗。有人先調出影像回放,把那隻眼球貼近觀察窗的畫麵標記出來;有人同步調取聲呐與光照變化的數據,對照事件發生的每一個時間點。
“接觸距離……”一名生物學家低聲報出數值,“最短不足三米。”
另一人補充:“持續時間九點六秒,目光停留節律一致。”
有人停頓了一下,回憶著剛纔的細節:“它的視線在設備上停留得很久,像是在辨認用途。”
這些話被逐條寫入報告草稿,冇有多餘修飾。措辭謹慎,語氣中性,隻描述可確認的行為與反應。
唐頌一邊聽,一邊在自己的終端上補充註釋。他的語速不快,卻很清晰:“標註為主動觀察行為。未發生物理接觸。未檢測到攻擊性信號。”
他抬頭看了一眼觀察窗外的黑暗,隨後把視線收回。
“心理反應部分,如實記錄。”
他說,“包括我們自己的。”
接觸報告被提交後,終端介麵統一跳轉到“已歸檔”狀態,時間戳固定,權限封存。幾個人同時停下了輸入動作,手指離開螢幕,像是一起把某種緊繃的東西放了下來。
幾個人坐在摺疊椅上,背靠著冰冷的金屬內壁,心緒慢慢沉下來。
有人往椅背上一靠,長長撥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