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城內。
泥濘血汙之中,曹剛帶著十餘殘兵拚死狂奔!
身後是鋪天蓋地的怒吼與咒罵,像山崩海嘯般滾滾而來!
“狗官還我命來!!”
“殺啊——!!”
破爛的鍋碗、碎裂的磚瓦、熊熊燃燒的火把,從街頭巷尾、從城樓之上,如雨點般砸下!
濃煙滾滾,嗆得他雙眼通紅,喉嚨腥甜,幾欲噴血!
曹剛咬緊牙關,瘋了似的狂奔,心底隻剩下一個念頭:
——活著!
——一定要逃出去!
——隻要見到陸雲!隻要回到大營!我還可以翻身!
—
終於,南門在望!
高台之上,一道黑袍獵獵的人影,靜靜佇立。
陸雲!
曹剛心中狂喜,眼淚幾乎奪眶而出,提著最後一口氣,聲嘶力竭地狂喊:
“元帥救我!!”
“元帥——我曹剛——請命救援!!”
然而——
高台之上。
陸雲負手而立,玄袍翻飛,眼眸冷漠如冰封千裡的孤峰。
他靜靜俯瞰著,宛如俯視一灘在泥水中掙紮的爛泥。
冇有一絲憐憫。
冇有一絲波動。
甚至,連眉毛都未曾動一下。
—
曹剛心臟猛然一縮!
他腳步一滯,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底,僵在原地!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椎直沖天靈!
“陸雲……不會救我。”
腦海嗡嗡作響!
心臟狠狠抽搐!
那一瞬間,曹剛渾身血液都似乎被凍結了!
—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四麵八方的百姓已經撲了上來!
怒吼!
咒罵!
鋪天蓋地的石塊、磚瓦、破鐵鍬雨點般砸落!
“打死這狗官!!”
“扒了他的皮!!”
“給俺娘報仇!!”
一桶濃臭的糞水當頭澆下!
曹剛渾身上下又臟又臭,臉上鮮血與泥水交織!
他踉蹌跪倒在地,手指插進泥濘裡,腥臭直沖鼻端!
雙眼猩紅,滿臉血汙!
他抬起頭,死死望著高台之上那道孤傲挺立的黑袍身影!
——那是什麼樣的眼神?
冷漠!
絕情!
蔑視!
彷彿根本冇將他當成人!
彷彿在看一條死狗!
—
曹剛的心,在那一瞬,轟然碎裂!
他明白了。
從自己請命回城的那一刻開始……
從陸雲說出“帶棺材”那一刻開始……
他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一切掙紮,都是笑話!
一切自以為是的籌謀,在陸雲眼中,不過是可笑的蠢動!
憤怒!
羞辱!
恨意!
絕望!
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曹剛咬緊牙關,手握成拳,恨不得拔刀衝向高台,與陸雲拚個魚死網破!
可下一刻。
當他回頭,看見百姓紅著眼,舉著柴刀、石頭、鐵釺瘋狂衝來;
當他低頭,看到泥水裡殘兵們一個個倒下,淌著血死命哀嚎;
他手一抖!
拳頭鬆了!
牙關鬆了!
連最後一點點恨意,都像泥濘中的血水一樣,被無情地沖刷殆儘!
隻剩下一個念頭:
——活下去。
哪怕像條狗。
哪怕丟儘尊嚴!
—
高台之上。
穆青策馬上前,高聲冷喝:
“曹剛聽令——!”
“脫甲跪行百步,自請枷鎖!”
一聲震耳欲聾!
百姓們瘋狂怒吼!
“脫!脫!!”
“讓他脫光!跪著爬!!”
“狗官!爬啊!!”
—
曹剛渾身一顫!
他手指顫抖,哆哆嗦嗦地扒下破爛的甲冑!
鎧甲脫落,滾進泥濘中!
他赤裸著半身,渾身是血,是泥,是汙穢!
在千百雙仇恨的目光中……
“噗通!”
曹剛雙膝跪地!
泥濘四濺!
雙手死死撐著地麵,額頭狠狠叩下!
“咚!”鮮血炸開!
再叩!
“咚!”血花四濺!
百姓瘋狂怒吼!
有人揮著木棍抽打!
有人舉著火把亂砸!
有人提著鋤頭想要撕碎這條惡狗!
曹剛顫抖著,哭著,跪行!
一寸!
一寸!
一寸!
鮮血與泥水交織!
每跪一步,心中尊嚴崩塌一次!
每叩一次頭,靈魂便死去一寸!
—
高台之上。
陸雲負手而立,玄袍獵獵,眸光冷得如寒鐵!
他靜靜俯瞰著這一幕!
看著這條隱藏在黑暗中的惡狗!
如今,像爬蟲一樣,匍匐在泥水與血汙中!
被百姓怒罵!
被民心踐踏!
被自己最恨的人俯瞰、冷視!
陸雲唇角微微勾起,淡漠輕吐四字:
“狗,便該跪著活著。”
……
血色殘陽下。
泥濘血汙之中,曹剛被撕扯成一灘破爛的血肉。
百姓的怒罵,石塊的砸打,早已將這條曾經作威作福的益州大軍曹大將軍碾碎在泥水裡。
高台之上。
陸雲負手而立,玄袍翻飛,衣角染著風中漂浮的血點。
他的眸光冷漠至極,俯瞰著這一切。
風很大。
吹動著旌旗獵獵作響,吹起破敗城牆上的灰塵,
也吹動著無數赤腳百姓撕裂的嗓子,
一聲又一聲,喉嚨嘶啞卻愈發熾熱的呼喊:
“欽差大人救了咱們!!”
“陸元帥萬歲——!!”
聲聲呐喊,雜亂嘶啞,卻如同從破碎土地下,掙紮出的最後生命。
陸雲靜靜聽著,眼底冇有得意,冇有憐憫,
隻有冷,隻有重,隻有壓在骨頭裡的那股刺痛的重量。
這些人曾罵他,是狗太監,狗官!!
這些人曾砸他貼出的榜文,是刁民。
但現在,他們為了一袋糧,為了一條活路,哭著跪在他麵前。
陸雲緩緩閉了閉眼。
人性如此。
他緩緩舉起手。
一瞬間,三萬鐵騎,刀柄齊扣,森寒如雷,
鐵甲鏗鏘,聲震山野!
百姓們齊齊跪倒,磕頭如雨,泥水濺起滾燙的塵埃!
陸雲眸光冷冽,從高台俯視著這片焦土,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益州之亂。”
“貪官當誅。”
“奸商當殺。”
“民,可救!”
聲音不高,卻像鐵錘,一錘一錘砸進每個人的心裡!
他語氣平靜如水,殺意卻沉得像山。
“從今日起——”
“本帥在此,以天子之命,清洗益州!”
“凡擁護者,賜糧;”
“凡抗拒者,殺無赦!”
語畢。
陸雲緩緩收回手,轉身而去。
身後,三萬鐵騎,轟然動了!
百姓們跪地不起,哭聲震天,如山呼海嘯!
鐵騎森森碾過泥水,血與塵土飛濺,
整座益州城,在這一刻,徹底落入陸雲手中!
而在人群之中。
幾道身披蓑衣、隱匿在人潮中的身影,死死盯著高台之上的陸雲,
瞳孔劇烈收縮,渾身寒毛倒豎!
他們隻覺心臟被無形巨手死死攥住,
冷汗順著脊背狂湧,打濕了裡衣!
“該死的——!”
在心底,他們幾乎要咬碎牙齒!
——
這一切,完全脫離了計劃!
按照東王密令,
本該是——
民變四起,糧道斷絕,益州自亂!
本該是——
曹剛趁亂舉刃,一擊封喉,斬殺陸雲!
本該是——
陸雲屍骨無存,三萬鐵騎瓦解!
而現在呢?
三萬鐵騎陣列如山,刀光如瀑!
益州百姓哭著叩首,誓死擁護!
而陸雲,孤身立於高台之巔,衣袍獵獵,目光如寒星俯瞰蒼生,
僅一聲令下,
便將這座破碎焦土,牢牢攥入掌中!
民心已定!
軍心已歸!
益州已落!
——
蓑衣下的暗探們隻覺喉嚨發緊,呼吸困難,
胸腔彷彿被萬斤巨石壓住,喘不過一口氣!
“局……敗了……”
有人咬牙低語,眼神中滿是驚怒與惶然!
陸雲掌控益州,
意味著東王暗中佈局多年的後方棋子,
已遭受重創!
而更可怕的是——
陸雲此番立下曠世大功,
必將震動朝野!
到那時,
東王即便暗中還有無數佈局,
也再難撼動陸雲根基!
有了陸雲,那當今陛下……
……該死……
——
他們心中清楚,
今天不是血本無歸,
但——
從今天起,
陸雲將成為東王未來最大的心腹大患!
一個,必須儘早剷除的敵人!
———
高台之上。
陸雲負手而立,黑袍獵獵,目光如寒星墜地,
冷冷地,掃過人潮。
而那一刹,
隱藏在人群中的蓑衣人,隻覺像被冰刃穿透心臟,
渾身顫抖,幾欲當場窒息!
暗處!
一座破敗酒肆的後巷,瓦礫橫陳,泥水橫流。
灰暗的牆角下,四道身影縮成一團,臉色慘白如紙,汗水順著鬢角滴落。
他們是益州城四大糧商家主——
周猛,李貴,趙文,孫福。
此刻,四人死死盯著高台之上那道傲立的黑袍身影,
盯著三萬鐵騎轟然碾過的森森鐵流,
耳邊,是百姓如海嘯般山呼萬歲的呐喊!
每一聲呼喊,都像一柄柄鈍刀,
狠狠剜著他們心頭!
“完了……真的完了……”
李貴喃喃出聲,聲音發顫,眼眶發紅,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像隨時要栽倒下去!
他們以為——
原本設想的,不過是趁災抬價,狠撈一筆!
不過是藉著糧荒之機,哄抬市麵,收買官府,大發橫財!
誰能想到——
局勢失控!
百姓餓瘋了!
四處暴動!
益州城幾乎淪為人間煉獄!
更加冇有想到,陸雲居然能如此輕易的便平定叛亂,而且還要抓貪官,殺奸商!
周猛狠狠咬著牙,滿臉悔恨交加:
“我們……我們隻是想賺點銀子……冇、冇想著……鬨成這樣啊!!”
他的聲音嘶啞,幾乎帶著哭腔。
趙文臉色鐵青,一拳砸在地上,
手背鮮血淋漓,仍咬牙低吼:
“都怪那些東王的人……暗中推波助瀾……要不是他們——”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周猛、孫福、李貴的眼神,齊齊掃向趙文,
一瞬間,氣氛壓抑得幾乎凝固!
四大糧商中,確有暗藏東王勢力的人。
但此刻——
就連他們自己,也冇料到,
一場“發財”的局,
會引發如此可怕的災難!
本以為能趁火打劫,坐地分贓。
誰曾想,
反倒引來陸雲鐵血清洗,
百姓怒火滔天,
自己成了眾矢之的!
孫福顫抖著捂住臉,聲音沙啞:
“陸雲鐵了心要殺我們……我們逃不掉了!”
夜風嗚咽,吹得破爛酒肆嘎吱作響,
宛如催命的喪鐘!
破碎的黑暗中,
四個身影抱頭瑟縮,
如喪家之犬,
在劫難逃!
沉默中。
周猛忽然抬頭,眼底劃過一抹陰鷙狠光!
他低聲道:
“陸雲雖是太監——”
“可人心,是能養的!”
“權勢在手,總要有人伺候,總要有人侍奉!”
一語落地。
死氣沉沉的破巷裡,盪開了一圈圈冰冷的漣漪。
李貴喃喃:
“伺候左右……陪伴身邊……”
“哪怕隻是一個遞茶倒水的侍婢……隻要能討得信任……”
孫福抬起頭,眼神像瘋了一般:
“送!送女兒!”
“最漂亮的,最懂事的,最聽話的——”
趙文咬著牙,嗓子幾乎炸裂:
“獻女!侍奉!孝順!”
“隻要能讓陸雲留個活路——”
“哪怕做牛做馬!”
“哪怕讓女兒一輩子跪著伺候,也認了!!”
——
破敗後巷,
夜風獵獵。
四張扭曲的麵孔,
在昏黃燭光下,映得猙獰可怖!
那一刻,
他們不是人在謀劃,
而是一群嗅到了死亡氣息的野狗,
在用儘最後的肮臟與卑微,搏命求生!
——
然而。
就在這瘋狂中,
趙文眼底深處,卻悄然滑過一絲幽暗的狠毒。
他知道。
不止是送女侍奉。
這也是——
送刺客,送眼線,送暗子!
東王大人在等待。
隻要時機得當,
隻要種子埋得足夠深,
陸雲——
也未必是不可推倒的巨樹!
想到這裡,
趙文嘴角悄然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他低聲呢喃:
“活下去的,未必是卑微的人。”
“也可能,是握刀的人。”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