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亦安疲憊的揉了揉眉心,他看著蘇昀開口。
他一條一條的平靜的,麵無表情的列出了蘇昀和蘇二爺這些年暗中做的許多事情。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違背了祖訓、違背了家規。
擅自挪用公賬不說,還有些許拿不上檯麵說的肮臟的事,每樁事蘇亦安都拿出了對應的證據。
蘇昀看著這些,臉色不免由青轉白,最終再也無力辯駁。
蘇亦安說的這些,有許多若是報了官,他們不僅僅是拿不到蘇家的任何錢,還有可能會被關進大牢。
他從未想過他們暗中做的這些,蘇亦安竟然全都知道。
即便是再有所不甘心,他也隻能如喪家之犬一般逃似的逃離了前廳。
蘇昀離開,前廳裡僅僅隻剩下蘇亦安和一直沉默不語的蘇夫人。
蘇亦安看向蘇夫人,聲音倒是比剛剛放緩了許多,不過言語間依舊不是商量的語氣,更像是決定:
“母親,兒子已為您在城郊的溫泉莊子安排好一切,那裡清靜,適合您靜養。
明日我便差人送您過去......”
蘇夫人看著蘇亦安,目光複雜難辨。
麵對蘇夫人的目光,蘇亦安不敢直視。做此決定,他最擔心的便是蘇夫人,他不知道若是蘇夫人不願,他要如何解釋如何說服她......
然而蘇夫人卻隻是輕輕的歎了口氣,眼神閃過擔憂與心疼,最後隻留的一種洞悉世事的瞭然。
“安兒......”
蘇夫人開口,聲音帶著不堪的倦意:
“關於韶華......她九公主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也不必再瞞我。”
蘇亦安身形一愣,抬眸看向蘇夫人。
蘇夫人緩緩的走到他麵前,抬起手輕輕地替他理了理微皺的衣襟。
蘇亦安看著蘇夫人的動作,注視著她的眼眸,那裡是他一直渴求的慈愛:
“韶華她......我見她的第一眼,就不喜歡她。若不是你的身體......我也不會糊塗到想要買個沖喜新娘來。
可自從她了之後,你的身體確實可見的好了起來。
再加上你說過,你喜歡她。那我便也不再多說什麼。
這些年,你拖著你病弱的身子,還要打理著蘇家的產業,實屬辛苦。
難得遇到讓你如此上心的人,我便也由著你了。”
聞言蘇亦安微微蹙眉,隻聽蘇夫人接著說道:
“但是,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她的身份太過於尊貴,也太過於危險。
她的背後,是薑國寧國的拉扯,是天家權謀。
你要知道,我們蘇家不管多有錢,說到底還是商賈之家。這潭水,太深、我們是摻和不起的啊!”
蘇夫人的說著,言語間是難以掩蓋的擔憂與恐慌:
“我知道你對她的心思,可是......安兒,你聽娘一句勸,放手吧。我們安安分分的過日子,我不求什麼的,隻求你能活著,活著就好!”
蘇亦安看著蘇夫人,第一次聽她說這些話。
小的時候,蘇夫人的嚴厲冷漠還曆曆在目,他一直以為他的母親不愛他,他一直以為他的母親恨鐵不成鋼,嫌棄他的身子不能振興蘇家......
可今日......
蘇亦安的目光落在蘇夫人的髮髻上,印象裡的青絲不知何時已經生出了許多白髮。
他有些於心不忍,卻依舊冇有妥協。
“母親,我在這四四方方的院落裡,已經喝了整整二十年的苦藥。”
蘇亦安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拂過案桌上放著的藥碗。他的眼角泛起苦澀的漣漪,開口的話哽咽中帶著堅定:
“您可知,這每日睜眼就是那些賬冊,閉了眼便是憂心再也醒不過來的思緒,這樣的日子......我過夠了。”
蘇亦安抬起眼眸,一向沉穩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灼灼逼人的火光:
“這些年很多大夫都給我看過這身子,說我活不長。可這轉眼間一年又一年,我還是苟延殘喘至今......”
風起,吹落了院中樹梢上的枝葉。那葉子隨風飄搖,打著旋落在地上,就像是蘇亦安飄零的命一樣,說不定在下陣風起的時候,就結束了。
蘇亦安看著那落葉,嘴角勾起一抹倔強又滿是破碎的笑意:
“與其如此,倒不如讓我拚儘全力賭一把。賭我能得償所願,賭我能站著走出這像囚籠一樣的院子,迎來新生。”
蘇亦安固執的看著蘇夫人,他輕輕覆上蘇夫人的手,堅定說道:
“分給二叔和蘇昀的那些,夠他們好好的活下去。那溫泉莊子我也安排好了,足夠母親頤養天年。哪怕這一次賭輸了,也好過這樣窩窩囊囊的死去。”
蘇亦安已經替他們都安排好了退路,卻唯獨冇有給自己留下退路。
蘇夫人看著蘇亦安,眼裡滿是動容,心中卻是痛苦萬分:
“你當真要與他們爭?你可知這無異於以卵擊石啊!”
後麵的話,她已經哽咽。
蘇夫人用力的抓著蘇亦安的手,彷彿一鬆手蘇亦安便會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可我不想再與世無爭下去,您說的兒子都明白。這後果,兒子也清楚。活著固然重要,可我不想如同行屍走肉一樣地活著。我會活著,一定會的!”
蘇亦安的眼神中迸射出的前所未有的光亮,清澈與堅定。
蘇夫人自然也是注意到,心知再也無法改變他的決定。隻能紅著眼,長長地,無力地歎息。
前路凶險,她這個做母親的如何能夠不憂心?
最終,蘇夫人還是應了蘇亦安的安排,如他所說去了溫泉莊子。
五日後,偌大的蘇府愈發冷清。
蘇亦安獨自坐在書房對賬,忽聞蘇偉的腳步聲近前。
他抬起頭望向蘇偉,蘇偉手中捧著一個看似普通實則用料講究的錦囊。
“家主,王宮中送來的東西,指明要交給您。”
自從分家後,蘇偉便改了稱呼。
他將錦囊遞上,蘇亦安抬手接過。
他揮手叫蘇偉退下,自己在寂靜的書房中,小心翼翼的將那錦囊打開。
錦囊裡麵是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箋。
蘇亦安深吸一口緩緩將信展開,他一眼就認出了韶華的筆跡。
信的內容不長,大概就是寧王會請他入宮。她想藉此與他見上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