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乘著馬車從皇宮中回到長公主府,這一路上她的腦海裡縈繞的都是幼帝的啼哭。
年輕的太後手足無措的模樣,她看著也是為之心疼。
馬車緩緩停在了長公主府的門口,韶華從馬車上下來回到內院。
近幾日天氣都有些涼,唯獨今日難得的和煦。雖然外麵依舊有些寒意,但陽光卻是十分的明媚。
不知道何時,院子裡擺上了一張鋪著厚厚實實軟墊的躺椅。
此刻蘇亦安正半躺在椅上,身上嚴嚴實實地蓋著一條青色的毯子,隻露出一張臉和一隻手在外麵。
而肖墨白正抬手給蘇亦安把著脈,他微微皺著眉像是在思慮著什麼。
陽光透過稀疏枝葉,落在蘇亦安的身上。
蘇亦安微微仰著頭,閉著眼似乎在感受著院落中微弱珍貴的陽光帶來的絲絲暖意。
韶華看著蘇亦安越發清減,且有些蒼白的臉頰,眼裡很是心疼。
她在廊下停留,目光落在蘇亦安平靜的側臉上。
他能起身出來曬曬太陽,也是極好的。
蘇亦安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緩緩睜開了眼,朝著韶華的方向看了一眼,待看清是她時,那雙總是蘊著溫柔的眸子亮了一下,隨即眉眼彎彎朝著她笑了笑。
這會兒,肖墨白也鬆開了診脈的手,起身向韶華微微頷首致意。
韶華舉步走過去,腳步放得極輕。等到韶華走到蘇亦安身前,她仔細的看了看蘇亦安的臉色,才輕聲問著:
“今日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
蘇亦安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虛弱。
他開口即便有在努力,說出來的話卻還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好多了。出來曬曬太陽,身子倒是爽利許多了。”
蘇亦安一邊說著,一邊嘗試著動了動毯子下的手。
纖細的手腕露了出來,上麵還有淡淡的尚未褪去的紅痕。
韶華轉向肖墨白,用眼神詢問著。
肖墨白會意,臉色卻依舊是凝重著。他迎著韶華的目光,直言不諱:
“從脈象看,公子先天不足的心脈倒是有所修補。氣血也比前兩日充足了許多。隻不過......”
肖墨白頓了頓,纔開口道:
“公子雖然看上去有所好轉,但這並非是藥石之功,也不是身體自然的好轉。”
他看向蘇亦安,低低的說著:
“那蠱蟲,盤踞心脈之上。平日裡,會緩緩的蠶食寄主的精氣,但它為了自己可以長久的存活,在它非發作的期間,它會分泌出某種特殊的物質,用來強行修複寄主受損的心脈。
公子感覺的好轉,不過是蠱蟲在加固自己的巢穴,同時也在積蓄力量,為的就是發作的時候,能夠擁有更強的破壞之力,讓寄主更加的痛苦。
這種好轉,實為飲鴆止渴。”
肖墨白的話,熄滅了韶華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
她的臉色白了白,看向蘇亦安的眼神充滿了心疼。
可讓她出乎意料的是蘇亦安的反應,蘇亦安聽完肖墨白的話,臉上依舊是淡淡的笑容,他輕輕的歎了口氣,開口冷靜又有些偏執:
“飲鴆止渴又如何?我如今這副樣子,多活一天便算一天。如今一天比一天有力氣,總是好的。”
蘇亦安看向韶華,試圖安撫她眼中的擔憂:
“這蠱蟲,不是能修複心脈麼?況且,它每個月才發作一次,在它不發作的時候,我不是好好的麼?甚至會比以前還好!”
韶華看著蘇亦安,他雖然笑著她卻覺得有些悲涼。他現在這副樣子,無疑是在痛苦的間隙中,偷來那一點點正常的時光。
看他這副樣子,韶華心裡又酸又疼。
她蹲下身子,握著蘇亦安毯子下依舊冰涼的手,想說什麼卻忍不住哽咽。
這樣惡毒的東西,竟然被他當做一種“好處”來看。他這副樣子,叫她如何不心痛?
“我會繼續設法尋找能夠壓製或緩解蠱蟲發作之法,公子今日切莫勞神......”
肖墨白看著兩人,無聲歎息著。他邊收拾著藥箱,邊對他們說著。
話音落,他手上的藥箱也算是收拾完了。
他正打算起身離開,卻被韶華喊住:
“肖穀主且慢。”
“嗯?”
肖墨白停住腳步,看向韶華。
“太祖皇太後懿旨,要你進宮去給陛下請平安脈。”
韶華起身,卻冇有鬆開蘇亦安的手。她對肖墨白說著,隻聽肖墨白的聲音比往常冷了幾分,疑惑的問著:
“進宮?”
“對。進宮。”
韶華點了點頭,重複著。
“殿下,墨白一介布衣遊醫,慣於山野,疏於禮數。宮中規矩森嚴,皇宮中太醫聖手雲集,何需我這等鄉野郎中前去獻醜?況且陛下龍體尊貴,我又如何能夠為其請脈?”
肖墨白開口,拒絕之意絲毫不加以掩飾。
肖墨白來自藥王穀,藥王穀隱隱於市井之中。
突然叫他去宮中,他會拒絕韶華倒也不覺得意外。
韶華平靜的看著肖墨白,淡淡的說著:
“這一次,是皇祖母點名要你去。陛下哭鬨不止,茲事體大,當真不得有任何差錯。”
肖墨白抬眼看著韶華,沉默不語。
“皇祖母並未叫太醫去看陛下,她有她的擔憂。此番就是你進宮,也是要偷偷的。今日我入宮瞧見了陛下,他哭的確實和尋常人家的孩童的哭鬨不同。我和太後都擔心陛下可能是病了......”
韶華頓了頓,猶豫著卻還是開口說了心中所想:
“但是皇祖母卻一直不讓太醫來瞧,我想皇祖母可能是擔心陛下的龍體會不好......幼兒本就體弱,若是再有個什麼好歹。現在的薑國,再也經曆不了任何的動盪了。
所以纔想叫你去,為的就是......”
“怎麼?若是陛下當真有個好歹,太祖皇太後還想要殺我滅口麼?”
肖墨白嘴角上揚,韶華竟然在他的臉上看到了幾分不屑。
“不會。有我在,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有危險的。你且信我,就算不是為了你,單單為了蘇亦安,我都會拚了命的護住你。”
韶華堅定的對肖墨白許諾,一直握著蘇亦安的手都緊了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