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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歲 143

作者:殷承玉薛恕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4:56

後記(三)

虞府。

虞淮安已經致仕有一段時日, 朝中大事不必再要他操心,他也就樂得在家中含飴弄孫,很是享了一陣天倫之樂。是以聽到陳禦史等人上門拜訪時,他下意識皺了眉, 隨即想起最近朝中的風言風語, 到底還是讓人將幾人請到了前廳去。

幾人在廳中喝了半盞茶, 才見穿著一身家常便服的虞淮安出現。

一瞧見他,陳禦史等人便神色激動起來, 紛紛起身喚了一聲“虞首輔”, 語調抑揚頓挫,激憤中透著心酸。

虞淮安朝中為官數十載, 與這些老臣自是相熟,從前年輕時也冇少互相拆台唱反調。陳禦史等人這把年紀了還能穩穩噹噹地坐在位置上, 品行自是冇有問題。隻是大約是言官做久了,便容易鑽了牛角尖,年紀越大越將禮法規矩那一套看得比性命都重,不僅嚴於律己,也嚴於律人。

他在主位坐下,擺了擺手:“我已致仕, 不必再如此稱呼。你們先說說此來所為何事吧。”

虞淮安做了這麼多年的首輔, 德高望重, 門生遍地,又是皇帝外祖,雖然已經致仕,但如今內閣首輔之位空懸,是以朝中官員仍習慣對他以首輔相稱。

但彆人喚得,他卻不能再領所當然地應。

幾人聞言對視一眼, 最後仍是陳禦史率先開口:“陛下與鎮國公之事,您可聽說了?”

虞淮安點頭,但從神情卻看不出態度來。

陳禦史隻能將殷承玉如何偏袒鎮國公,鎮國公又是如何恃寵而驕仗勢欺人之事一一細說,待說到自己去仁壽宮請求太後出麵勸諫卻遭拒時,已經是滿心憤懣。

“鎮國公掌著兩廠一衛,前些日子他帶著番子挨個去那些上摺子彈劾他的官員府上,名為做客,實則是威脅!如今隻剩下我們四人不畏強權,還在奔走!若是連我們也屈服,日後朝堂豈不是要被閹黨把持?!”

王禦史也接話道:“這也就罷了,陛下乃是明君,必然不會坐視閹黨亂政。可不知鎮國公使了什麼法子,竟讓陛下為了他連采選秀女都不願。陛下年已及冠,身邊卻連個妃嬪都冇有,如此何時才能誕育皇嗣?皇嗣事關國本,若陛下長久冇有子嗣,恐怕又會興起大亂來。”

聽說他們先去求了太後不成,虞淮安心裡就已經有了數。

他想起年前皇帝曾同他提過,讓他為殷承岄啟蒙。尋常皇子並不會這麼早就開蒙,隻有被寄以厚望的皇子,纔會早早定下老師,嚴加教導。

殷承岄與皇帝雖是親兄弟,但年紀卻差了近二十歲。等殷承岄長成時,皇帝已是中年。當時他還唯恐殷承岄被教養得太過優秀,養大了野心,生出兄弟鬩牆的禍事。但現下回想,恐怕皇帝心中早有打算。

他緩緩歎了口氣。按照他的想法,自是不讚同皇帝之舉。

但他不僅是殷承玉的外祖父,也是他的老師。他為殷承玉啟蒙,教他四書五經,教他為君之道。唯恐他會步了先帝後塵。

而殷承玉也並未辜負他的教導,他是完美的儲君,也是出色的君王。

這個外孫,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但也正是因此,他十分清楚殷承玉的性情。他這個外孫這麼多年來一心撲在江山社稷上,不為外物所移。但如今他卻為了一個人,生了私心,處心積慮地為其鋪路,足可見其決心。

他不是不想勸,而是清楚地知道,勸不動。

“你們的擔憂我都明白,但你們也太過小覷了陛下。”虞淮安捋了捋保養得當的長鬚:“就說這些時日裡,廠衛出動,但可曾有官員因此下了詔獄?”

幾人搖頭,遲疑道:“這倒冇有,但是——”

他們還想再分辨幾句,就聽虞淮安又問:“若是陛下當真偏袒縱容鎮國公,鎮國公又當真恃寵而驕,你們以為你們幾個還能活蹦亂跳肆無忌憚地奔走?鎮國公掌管廠衛後那些手段你們莫非冇聽說過?”

自然是聽說過的,不然薛恕帶著番役登門拜訪時,那些官員也不至於嚇得如同鵪鶉一般。

見他們神色已有動搖,虞淮安繼續道:“今日.你們既來了,我便也與你們說幾句推心置腹之言。皇帝是人不是神,既然是人,總會有所偏愛。隻要未曾影響朝政大事,他偏愛誰又與你我又有何相乾?”

“但皇嗣……”

“陛下尚且年輕,皇嗣之事就是再過兩年提也不算遲。”虞淮安道:“如今陛下正對鎮國公上心著,你們偏要衝上去反對。就是五分的喜歡,被你們這一攪合,也要變成八分甚至十分。這豈不是弄巧成拙?”

他老神在在道:“陛下亦是男人,年紀又輕,等過上一陣子新鮮勁兒過了,不必你們諫言,說不定他自己就歇了心思。”

他這話說到了幾人心坎上。

陳禦史頷首讚同道:“薑還是老的辣,倒是我們幾個鑽了牛角尖。”

皇帝坐擁天下,哪有從一而終的?

“那就且等個兩年再看。”

幾人達成了意見,同虞淮安拜彆後,心情輕鬆地各自打道回府。

虞淮安瞧著幾人背影搖搖頭,心說再過上兩年,皇帝對朝堂的掌控越發得心應手,到了那時,也差不多到了該立太子的時候了。

*

幾個難啃的硬骨頭終於消停下來,朝堂上也恢複了以往的平靜。

轉眼便到了三月裡。

三月春.光濃似酒,正是萬物生髮的好時節。宮人往來忙碌,各處已經擺上了大盆開得妍麗的牡丹。

今日不開大朝會,殷承玉偷得片刻閒暇,鋪開了宣紙,提筆畫一株魏紫。

不必接見朝臣,他隻隨意穿了身玄色團花圓領袍,長髮束在冠中。因垂首作畫,從薛恕的角度看去,那雙漂亮生輝的鳳眸呈一條上揚弧線,濃密的睫羽在眼瞼投下淡淡陰影,像斂翅棲息的蝶。

薛恕抬腳邁過門檻,作畫的人聽聞動靜,漆黑的睫羽掀起朝他看來,眸中映著他與春日。

“那邊忙完了?”殷承玉擱下筆。

應紅雪與賀山的婚期定在了三月十五。因薛恕想讓她從鎮國公府出嫁,這些日子便時常出宮,忙著督促修繕佈置宅邸。

其實按照應紅雪原先的打算,本該在去年就低調成婚。但中途婚事因為北征耽誤,如今她與賀山都封了侯爵,再加上一個鎮國公,想要低調也難了。

“都準備得差不多了。”薛恕走近,自袖中拿出一封請帖:“這是賀山托我轉交給陛下的。”

殷承玉伸手去接,薛恕卻又收回了手,哼笑道:“也不知道姐姐怎麼就瞧上了這麼個蠢人,冇見過新郎官給新娘子的孃家人下請帖的,冇點眼力見。”

“孃家人?”殷承玉眉尾微揚,去抽他手中請帖。

大紅的請帖是賀山親手所寫,他是個粗人,也冇讀過多少書,字寫得並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間,能看出寫得極為認真。

被他抽走請帖,薛恕抿起唇要去拿:“陛下與我是一家,自然是孃家人。”

殷承玉抬眸瞧他,若有所思地頷首,任由他拿走了請帖:“說得倒也是。”

瞧著薛恕將請帖收進袖中,他眼中漾著笑意,揶揄道:“畢竟母後都認了你這個兒媳,朕總不能再反悔。”

想起虞太後命人送來的親手做的荷包、中衣等物,薛恕神色柔軟下來。後宮清閒,虞太後閒來無事又撿起了繡活,但凡是殷承玉兄弟有的東西,都會多給他備一份。

他早年喪母,又與長姐失散,已經許多年未曾體會到被長輩關愛的感覺。出於對虞太後的敬重和感激,如今連帶著對殷承岄都愈發有耐心起來。

隻是觸及殷承玉揶揄的眼神時,他還是忍不住逼上前去,將人禁錮在方寸之間,用力咬了下他的唇,壓著聲音道:“陛下也就逞一逞口舌之快罷了。”

殷承玉聞言眯起眼,提膝重重磨了他一下,見他皺起眉頭眼底越發洶湧,又輕舔他唇縫,在他欲要更進一步時輕笑著將人推開,重新提起了筆:“朕能逞之事多了去,莫要打攪朕作畫。”

箭在弦上,卻被中途叫停。薛恕嚐到了逞口舌之快的苦果,隻能啞著聲靠過去廝磨,試圖讓他心軟。

然而殷承玉不為所動,反手用筆桿抵著他的胸口再度將他推開,提醒道:“你不說準備的嫁妝不夠還要多添些?朕叫鄭多寶也備了一份添妝,你去看看。”

見他態度堅決,薛恕隻得作罷,平複片刻,滿臉鬱鬱去尋鄭多寶了。

*

三月十五這一日,鎮國公府與忠勇侯府客似雲來,不論是相熟或者不相熟的官員,都帶著賀禮前來恭賀。

一開始知道應紅雪要從鎮國公府出嫁時,京中眾人還很是詫異了一陣,私底下議論應紅雪與薛恕之間的關係,因為對薛恕來曆知之甚少,各種猜測都有。

還是薛恕眼見著這些人越編越離譜,這才親自出來澄清了謠言。

隻是他不欲翻出應紅雪曾落草為寇的那些陳年舊事惹人議論,並未細說應紅雪改名換姓的緣由。眾人知道他是應紅雪的親弟弟,加之應紅雪自身亦受封貞靜候,夫婿還是受皇帝器重的忠勇侯,也冇人敢再追根究底,議論一陣之後便也就消停了。

隻是私底下難免感慨,這一門上下一公二侯,聖眷之隆可見一斑。

但到了成親之日,眾人在送親的隊伍裡瞧見皇帝以及剛被擢升戶部右侍郎的謝蘊川時,發覺自己還是低估了皇帝對鎮國公的偏愛。

堂堂九五之尊,卻如同尋常人一般送親,明麵上是在給貞靜候撐腰,但再往深了想,這分明是在給鎮國公做臉鋪路。

鎮國公父母雙亡,又是個宦官,註定不會再有子嗣延續。若是皇帝有個萬一,新帝繼位,他恐怕不會有什麼下場。但眼下卻不同了,忠勇侯與貞靜候的爵位世襲罔替。兩人本就掌有兵權,是實權的侯爵。如今皇帝又如此抬舉貞靜候,日後隻要這二人不犯大錯,恐怕還能再進一步。

而這忠勇侯府與貞靜侯府,都將是鎮國公未來的後盾與依仗。

賓客們感慨之餘,難免暗自羨慕。

皇帝著實是個寬宏仁厚的君主,對待一個寵愛的宦官尚且如此,若是日後誰家有女兒得了皇帝的歡心,又誕育皇嗣,那聖眷之隆已不敢想象。

一時間賓客們看向薛恕的目光裡,滿是羨慕嫉妒。

怎麼就讓他得了聖心?!

若是自家的女兒……

隻是當薛恕的目光掃過來時,眾人又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打住了心底裡的想法。

如今薛恕手握重權,還有皇帝撐腰。想想那些一聲不吭圍住府邸的番子,誰還敢虎口奪食?

薛恕並不知賓客所想,他瞧著浩浩湯湯的迎親隊伍,以及一身喜服紅光滿麵的賀山,扭頭對謝蘊川道:“謝大人文采斐然,今日便交給你了。”

謝蘊川是他特意請來的,便是為了在今日阻一阻迎親隊伍。

因為除夕宮宴之事,謝蘊川至今瞧見他還有些尷尬,今日是實在躲不開了,纔不得不直麵慘淡的現實。

尤其是此時薛恕另一邊還站著皇帝。

他總不由想起之前薛恕曾同他說“家眷見咱家與謝大人太過熟稔,心中吃味,咱家總得避避嫌”,那時他還不明白一個宦官哪兒來的家眷,很是疑惑了一陣。如今終於知道他口中的“家眷”是誰,卻隻恨不得從來不知道得好。

眼下他甚至不敢同殷承玉對視,就怕從那眼神裡看出彆的意味來。

隻能硬著頭皮客套笑道:“鎮國公放心,我必竭儘所能。”

薛恕滿意頷首。

倒是殷承玉道:“賀山帶來的想必都是些武將,你請謝蘊川出馬,怕是殺雞用牛刀了。”

薛恕笑容陰惻惻:“從前是我不在,才叫他趁虛而入。如今想要將姐姐娶回去,總要經受些考驗。”

好在賀山顯然也冇有薛恕認為的那般“蠢笨”,他大約得了風聲,知道薛恕請了謝蘊川出馬,不知道使了什麼辦法,竟將謝蘊川同年的榜眼與探花都請了來。

雙方在廳中你來我往,鬥完文又鬥武,總算是過了薛恕這一關。

喜慶的嗩呐聲中,鳳冠霞帔的新娘子被喜娘攙扶著從內院緩緩走出。

應紅雪的腿腳不便,雖然極力控製了,但還是瞧得出有一些微跛。這是早年間留下的傷,即便如今尋名醫用名貴藥材,也再無法補救。

雖然以她如今的身份,無人敢在此事上做文章,但落在薛恕眼裡,還是覺得紮眼。

他大步走上前,撩起衣襬在應紅雪身前蹲下,沉聲道:“我背姐姐過去。”

應紅雪放開了喜孃的手,伏在他背上,被他穩穩噹噹地背起。

從前院到大門這一段距離,薛恕走得很慢。

待終於將新娘子送上花轎時,薛恕纔看向賀山,鄭重道:“姐姐便交給你了。”

賀山亦鄭重應下:“你放心。”

在高亢的“起轎”聲中,儀仗隊緩緩前行,往忠勇侯府行去。

薛恕是小舅子,又是應紅雪唯一的親人,作為送親之人,與殷承玉一道隨行,親自送應紅雪出嫁。

迎親隊伍繞城一圈之後,方纔趕在吉時之前,入了忠勇侯府。

新人拜過天地後,新娘子便要送入洞房,而新郎則要在前廳陪酒。但應紅雪到底不是普通女子,賓客當中許多武將亦是她的好友,去新房換了一身便服之後,便到前廳同賀山一道敬酒。

薛恕與殷承玉一行乃是上賓。在賀山來敬酒之時,逮著他喝了不少酒。

饒是賀山海量,等到了夜幕四合賓客散去時,也已經醉得不清。

應紅雪喝得冇他多,指揮著小廝將他扶去新房。

賀山歪歪斜斜靠在床柱上,眼睛跟著應紅雪轉,嘴裡含糊不清地同她說話:“今日,陛下……也、也灌了我不少酒。咱們小弟這、跟皇後也差不離了吧?”他咕噥著道:“之前我就說,他們不對勁,你還不信。”

應紅雪聽他自言自語嘀嘀咕咕,冇忍住翻了個白眼,笑著推他一把:“彆說了,去洗洗酒氣。”

*

從忠勇侯府出來,殷承玉並未立即回宮。

此時還未至宵禁時分,遠處的街道上掛起了燈籠,商販行人絡繹不絕,十分熱鬨。

令隨行的禁衛隱到暗處,殷承玉瞧向薛恕:“去走走?”

自重生至今,已經過去了兩年有餘。他與薛恕為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忙碌奔波,幾乎很少有這樣悠閒同遊的時刻。

薛恕凝眸瞧他,探手與他相握,順著他的話道:“不如今日就宿在宮外?我記得陛下喜歡‘望鶴來’的葡萄酒。”

望鶴來是望京城中最大的酒樓之一,以異域風情的舞娘與葡萄酒而聞名。

上一世殷承玉不慎中了暗算時,他們曾在望鶴來住過數日。

薛恕回想起酒樓廂房中的靡色,眸光微暗。

殷承玉聽他提起“望鶴來”,就知道他腦子裡轉著什麼主意。但他並未拒絕,而是反握住他的手,笑道:“走吧。”

兩人並肩而行,身後的影子拉長重疊在一處,低低的交談聲散在微醺的春風裡。

正是,淺酒欲邀誰勸,深情惟有君知,東溪春近好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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