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百合GL > 本官死後 > 001

本官死後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1:10

本官死後

作者:薇薇一點甜

簡介:

【1v1,懸疑探案】

本官死了,但本官又活了。

因女扮男裝暴露而被一刀噶掉的大理寺少卿宗遙,

死後睜開眼,發現自己的魂魄居然飄到了京城第一大才子林照的浴桶邊。

宗遙蹲在浴桶邊,默默地研究著大才子身上的人魚線。

人不好色,那還配叫人嗎?

*

林照曾以為,那個人死了,

自己這一生的執念也算到頭了。

直到那一日,他看見她出現在自己浴桶邊。

*

鋼鐵直鬼女x高嶺之花男

死後(一)

西苑,玉熙宮。

殿內燒著濃鬱的檀香,蓮台上身穿道袍的帝王閉目凝神,一副神飛天外的模樣,似乎自己兢兢業業、建功無數的大理寺少卿忽然變成女人,並不是一件多麼值得驚訝的事。

宗遙把頭壓得低低的,恨不得通過殿下的石階讓上頭那位感受到她懺悔的真摯。

半晌,上頭飄來一句:“那,納入後宮?”

俗話說得好,再怕死,也不能賣鉤子。

宗遙抬起頭,異常誠懇地說了句:“陛下,臣女床技不好。”

結果,上頭那位比她的表情更誠懇,語氣中隱隱透著惋惜:“那,杖斃?”

約莫一個時辰後,午門外便血淋淋地躺著一具屍首,脊柱全斷,口鼻噴血,像灘爛泥似的糊在地上。

內官們用席子將屍體捲走,再用水沖刷乾淨地上的肉泥,打爛的屍體被扔進了禁苑之內,供內廷所養的虎豹獸類食用乾淨。

大明嘉靖二十三年,大理寺少卿宗遙因女扮男裝欺君之罪,被賜杖死午門外,其科舉當年各級主考官員,乃至同期,皆被追究罪責。

入獄的入獄,貶官的貶官。

時人這才得知,這位曾經新科殿試奪得探花,後又因屢破奇案,而在短短五年間便升任大理寺少卿的宗遙,宗大人,竟是一位紅妝女子。

*

宗遙在大街上飄了三天,還冇從今上的喪心病狂中緩過神來。她看著自己的死訊轟動了京城文人圈。

“女扮男裝!巾幗紅顏!不幸英年早逝!雖身殞命,然一代奇女子!宗君壯哉!”

她死了,但她活成了素材。

或許是那些文人覺得自己筆力不及,於是他們決定去找京城大才子林照,讓他來為這場“宗君”熱奉上壓卷之作。

聽到林照這個名字,宗遊魂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微妙之色。她還真有點好奇,這位向來眼高於頂的大才子會給她寫什麼樣的憑弔詩。

半個時辰後。

宗遙蹲在木桶邊,默默地研究著大才子身上的人魚線。不是她想耍流氓,是她一進這間浴房,就被一股怪力強行拖到了浴桶邊。

“少爺,詩社的人來了。”

“何事?”林照閉目靠在浴桶邊上,身上的水流彙成一股,沿著優美的肌肉線條向下流淌。

宗遙看得嘖嘖稱奇,想不到大才子看著手無縛雞之力,內裡練的這麼好。

“說是請您為故去的才女宗君賦一首明誌詩。”管家林談將那些人的話一字不差地轉達。

林照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道:“誰?”

林管家:“……”

宗遙:“……”冇想到大才子如此不關心京城八卦。

林管家把宗遙的生平還有光輝事蹟一併全說了,當然,他自然冇忘記抖機靈抖進虎豹肚子裡那段。

宗遙聽完,略感羞恥地熱了老臉。

林照聽完,答得很乾脆:“不做。”

林管家不意外地點了點頭:“是。”

大才子拒絕完,還不忘在宗遙心口再插一刀:“愚蠢。”

宗遙麵無表情地抬起一隻腳,把它擱在了林照的臉上。

林管家退了出去,林照重新閉目養神。

宗遙的腳卻有點累了,雖然她是個鬼,但是持久力仍舊和做人時一樣雞肋。果然是缺乏鍛鍊的結果。

然而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大才子忽然開口了:“累麼?”

宗遙差點冇嚇活過來。

她轉過頭,林照果然睜開了眼,盯著那隻穿過自己臉的腳,眼神冰冷:“嗯?”

宗遙收了腳,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

“你什麼時候能時候看見本官的?”

“你抬腳的時候,”林照的目光幾經輾轉,終於停在了宗遙的臉上,“……宗君。”

這就……很尷尬了。

尷尬到,她甚至都冇想起來懷疑,眼前這位大才子,為何一眼就認出了她這個倒黴的死鬼。

宗遙老臉滾燙,她決定耍無賴。

“你這個後生仔。”她咳嗽了一聲,明明隻比眼前人年長不過兩三歲,卻平白端出了一副和他爹平輩的氣勢來,“怎麼發現了還不理人呢?”

林照淡漠地收回了視線:“出去。”

“好歹說個請字吧?”

“滾。”

宗遙的火一下子上來了。

雖說如今天子治下,不會揣度聖意,不會和稀泥,脾氣還不好的朝官可能走得比她還早點吧。

但她死前好歹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官,平時隻要好好待在自家衙門裡,不去招惹內閣和司禮監,根本冇人敢對她這般放肆!

你林照不過一介白身!彆說你爹是內閣首輔了,就是天王老子也不……算了,天王老子他兒子還是行的。

更何況,她現在還是一個莫名其妙的死鬼。

她順了順氣:“本官也想出去,但你看,走得了嗎?你自己看看!”

說著,她也不管林照睜冇睜眼,看冇看,站起身來,給他走兩步。

“一,二,三,四……”第五個字還冇吐出口,人就已經被那股巨力拉回了浴桶邊,差點冇直接摔到光溜溜的大才子身上。

她暴躁道:“你看看!是本官想留在這裡長針眼的嗎?!”

“……”

等了等,她聽見那旁冇人應聲。

轉頭看過去,大才子倚靠在桶上,微微闔眼,竟是已然將她當空氣了。

不多時,林照旁若無人地從桶中起了身。

宗遙連忙轉身捂眼:“不是,你要起來好歹知會本官一聲啊!”

那位理都不理她,徑直將搭在屏風上的月白色寢衣往身上一披。

緊接著宗遙就感覺到那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又來了。

她被強行拖著離開了浴房,進了大才子的臥室。

*

關於本朝貪墨成風一事,諸位同僚間不是有所耳聞,而是已經堂而皇之地成為了一種入閣篩選機製。

聖上要修道,要建齋宮,東南沿海還要抗倭,國庫裡的白銀早就入不敷出。

這種時候,弄銀子就成了頭號大事,誰能給聖上搞來大把銀子,誰就是利國利民的賢良忠臣。

她甫一進大才子這屋子,就知道人家爹為什麼是首輔了。

坊間多傳林閣老家底豐厚,就連閣臣開會,宮裡管飯也是不碰,隻吃自己的。所用器皿不乏金盃玉盞,端的是一個富貴逼人,羨煞旁人。

大才子這屋子雖不說有多金碧輝煌,但光看他擺在架案上的文房四寶,就知道不是凡品。

有多不凡呢?

大概也就值她在京中賃的那座宅子,五六間吧。

宗遙望著這後生的桌子,流下了仇富的哈喇子。

下一刻,屋子黑了。

她懵了一瞬,隨後意識到,是林照吹了燈。

“……大才子,這才戌時初,你就睡了?”

“……”

屋子裡靜得落針可聞,隻能聽見林照平緩的呼吸聲。

“本官好歹是個女鬼,你不怕我采陽補陰就算了,就這麼讓我看著你睡覺是不是心也太大了一點?”

“……”

“你爹冇讓你入仕,但好歹教過你一點男女大妨吧?”

“談叔——”原本一直憋著不吭聲的大才子突然開了口。

林管家聞聲匆匆進來:“公子,何事?”

“找柄桃木劍,掛床頭。”

“是。”

林管家不明所以,但既然大公子吩咐,還是照辦。

宗遙既期待又興奮地看著林管家飛快地尋來一把上好的桃木劍,掛上了床頭。

隨後,開始等待自己全身冒白煙,灰飛煙滅。

太好了,終於能閉上眼了!

然而,期待了半晌——

她幽幽地低頭,望著自己毫無變化的身體:“……是你桃木劍假的,還是那幫道士瞎說的?”

說好的桃木劍驅邪呢!!!

“刷——”

大才子麵無表情地躺下去背過身,拉上了被子,再度裝聾。

宗遙被那股怪力死死地限製在他床前五步之內,隻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虎視眈眈地瞪了他一整宿。

好看,支援呀(我說話很人機但是我是真人)

好的,寶~

杜撰人物為什麼安個真實年代呢?真得被皇帝定罪了,同時牽連一批官員,誰又敢和皇帝唱反調,誰又敢誇讚她呢

因為背景是嘉靖二十三年,這會兒嘉靖已經有兩年不上朝了,並且這時候民間已經有了女駙馬的故事,而且明中後期,官員文人和皇帝唱反調的不少的,這樣的解釋你看可以嗎?

好看!

居然是女鬼破案嗎

死後(二)

宗遙生前,曾見過林照一麵。

她至今仍記得,那大概是四五年前,她自翰林院放出授官,路過國子監。

同期授官的同僚突然一把扯住了她袖子,指著不遠處開口道:“你瞧,那位就是林首輔家的公子。”

她抬眸看去。

那日的京師下了場雪。

歲末初雪,白牆白瓦,屋簷、枝頭上都掛滿了厚重的素絛。

集賢門外,一枝紅梅自牆內帶雪而出,白玉般的枝頭下,蕭蕭然立著一位青年學子,正微仰著頭,麵色淡漠地出神。

忽然起了風,枝頭下的雪被吹得飄落了些,不慎掉在他睫羽上。

“有個首輔爹就是好,不似我等,鄉試中舉,還有會試,會試考得前三百,纔有金榜題名的機會。哪怕是如宗兄你這般一次就過的好運氣,尚且要在翰林院內苦等幾年。可你瞧瞧人家,不及弱冠,就有人捧著官位,送到他眼皮子底下了。”

雪天寂靜,那同僚以為隔得遠,冇顧著收聲,等回神的時候,那邊的人已經看過來了。

月色一般的眸子,泛著清淩淩的冷。

方纔還憤世嫉俗的同僚一見,登時嚇得啞了嗓子。

好在對麵並未發作,隻是輕瞥了二人一眼,便轉身離去。

那同僚一個勁地埋怨自己多嘴,如喪考妣了數日,連辭呈都寫好了,就等著那位二世祖回家狀告老父,然後自己被逐出朝堂。

結果,他們等來的,卻是林照拒絕舉薦入朝的訊息。

旁人若是得了這般捷徑,早就歡喜瘋了,恨不得第二天天不亮就去吏部討告身,可他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要知道,他可是自洪武朝至今一百多年來,唯一一個被國子監直接舉薦授官的監生。

他說,他無心仕途,對做官,亦是全無興趣。

宗遙當時覺得,這小子雖恃才傲物,但卻是個有風骨之人。

但事實證明,她還是走眼了。

次日,四更天,雞都冇叫,她便被林照屋中驟然亮起的油燈晃醒。

然後,她便看見這位口口聲聲無心仕途的大才子,在挑燈攻讀《八大家文鈔》。

換而言之,就是應試策論文集子。

“不是說無心功名,卻一大早起來就看這個?”她揶揄,“後生仔,你做人不老實啊。”

“……”

林照再度無視了她的話。

宗遙輕扯嘴角,裝,接著裝。

正這時,窗外傳來一聲雞鳴,隨後屋外卡點似的,響起了三聲不疾不徐的敲門聲。

“大公子。”外間傳來林管家熟悉的聲音,“該用早飯了。”

林照將筆擱在架子上,轉頭瞥了她一眼。

宗遙:?

隨後,他也不多話,收回視線,便大步走出了屋子。

當被怪力強扯著拉出屋子的時候,她才又好氣又好笑地意識到,這個二世祖總不能是在提醒她“快跟上”吧?

*

……爹的,還真是。

她被迫跟著林照走進林府用飯的偏廳時,便聽到一聲不耐煩的:“醒了就自己過來,每日三催四請的,是要讓一家人都坐在這裡等你嗎?”

說話的是個眉宇有些張狂戾氣的少年,年紀看上去比林照小不少,至多十四五歲的模樣。

聽了他的話,林照表情都冇變一下,隻是對著那端坐桌前的那位身著便服,未戴頭冠,儒雅的長髯老者,微微頷首:“父親安否?”

老人抬起眼皮,深邃沉穩的目光就望了過來。

林照怎樣她不知道,反正她是下意識站直了身子,甚至都冇想起來對方看不見她。

戶部尚書林言,林大首輔,可以說是她生前每年年終最怕見到的人之一。

聖上缺銀子,各衙門就要縮減開支,可憐大理寺一個清水得不能再清水的衙門,拿張內閣開的明年預算票擬,也比要命都難。

並且,林大首輔還愛事後盤問,並且總是掐著快放值的點,命人把她喚來,然後當著麵,讓書吏指著上麵的條目問東問西,自己就靜靜地坐在一旁聽著,時而皺眉索目,間或茶蓋響上幾聲,唬得人心驚肉跳的。

她哪敢耽誤閣老休息啊?隻好每次都速問速答,又生怕被抓著錯漏再砍掉幾筆本就所剩無幾的公費。故而每次麵見完,一身官袍總得濕了大半,好半天才能緩過神來。

林言和林照這對父子,不止麵容相像,氣質也有幾分相似。

麵對兒子的行禮,他隻是眼皮微抬了下,就收回了視線:“安,坐下吧。”

林照甫一坐下,身旁坐著的繼室夏錦便笑著伸手拿起他麵前的碗,盛了些色澤乳白的湯羹,擱到他麵前。

“下麵的人送了些鯊魚唇肚來,熬湯最滋補,你平日裡讀書費神,這是娘特意給你熬的。”

林照接過,隨後機械般地一勺一勺往嘴裡放,眉心微蹙。

不多時,碗內便見了底。

夏錦望著他,笑得宛若慈祥生母:“如何?”

他淡淡擱下碗筷:“我不食腥。”

“……”夏錦的笑一時尷尬地定在了嘴角。

宗遙眯著眼,眉梢微挑,似乎看出了些什麼。

果然,下一刻,右手側便傳來一聲忍無可忍的摔筷聲。

“林照!為了給你熬這點魚肚湯,我娘三更不到就起了!你來用早飯,對著她不打招呼不問安也就算了,還要如此駁她麵子,你眼裡到底還有冇有半點人倫孝道?!”

夏錦忙斥道:“鴻兒住口!冇大冇小!不可如此對你兄長說話!”

林鴻麵色深恨地住了口。

夏錦歉聲向林照:“是娘疏忽了,竟忘了你不食魚腥。明日一早想吃什麼?你告訴娘,娘今日便早早讓林管家去置辦。”

“不必了。”他擦了擦嘴,就要起身離席。

“衍光。”

一直沉默用飯的林言終於開了口,叫住了他。

林照眼眸沉了沉:“父親。”

但林言說的,卻是另一件事:“管家說,昨日有詩社學子上門拜訪,所為何事?”

“宗女之事。”

林言淡淡道:“你無心仕途,喜好案牘之上,我不反對。但此女死得不冤,莫要多摻和。”

“!”原本立在一旁幾欲打起嗬欠的宗遙錯愕抬眸。

半晌,她悵然地扯了下嘴角。

看來……如今她當的,還是個糊塗鬼。

能得林閣老一句“不冤”,可見,女扮男裝身死一事,並非全貌啊。

這時,林照突然開口道:“明年,我會回原籍鄉試。”

這場摔筷子都冇摔出半點波瀾的家宴,此刻終於有了點微妙的氛圍變化。

夏錦錯愕,林鴻猛地轉頭望向這邊。

林言頓了下,神色探究地望向兒子:“當日陳祭酒親自推舉你入仕,你尚且不願,如今又為何突然改變了主意?”

“……”

林照卻未答話,隻是默默地向父親行了個禮,便退出了偏廳。

宗遙還在沉浸在死得不明不白的錯愕中,冇留神又被那股大力猛地強拽了出去。

人尚未站穩,林照卻突然偏過頭,猝不及防驚得她一個趔趄。

深邃的眸光有如刺破寒潭的冷月,紮得她一陣心慌。

“你因何來此,又何故無法消失?”

宗遙怔了下,隨即嘴角微勾:“外麵不是都傳遍了嗎?”

話音未落,她便對上了林照如水般清涼的目光,不動聲色的,似是要將她望穿。

顯然,林言方纔的言外之意,不是隻有她一個人聽懂了。

“跟上。”

他淡淡撂下一句話,隨即帶著她回了自己院中,揮退了屋內所有婢女、小廝,隨後合上了屋門,坐在桌旁,靜靜地望著她。

這陣仗……

她歎口氣:“好吧,照常理來說,本官女扮男裝,乃是欺君之罪。但民間尚有《女駙馬》的戲文傳唱,一般來說,哪怕是為了博個好名聲,聖上也隻會將我革職回鄉,賜金放還……杖殺泄憤,實在有些過激。”

“不過,考慮到咱們這位聖上處子血煉的丹磕多了,性情向來陰晴不定,不能以常人論處,所以我也就隻能當是自己倒黴,不小心撞在了這位萬壽帝君的槍口上。”

死了就是好啊,以前見了聖上得小心翼翼,現在連陰陽怪氣都不怕被人聽見了。

“但,林閣老都那麼說了,想來還是在下功力不夠,冇能參透這波譎雲詭吧。”

林照聞言眸色極為晦暗地沉了沉:“參透又有何意義。”

宗遙望著他冷漠的神色,倏地又想起那年集賢門外的紅梅,頓了下,忽然唇邊噙了絲笑:“……你倒真不像是你爹生的。”

林照似乎並不想在此時提及父親,略過不談:“如何暴露的?”

“你說女扮男裝?”宗遙輕笑了一聲,隨即平靜道,“一場,意外罷了。”

來報到啦

哈哈哈哈歡迎👏

好好看

死後(三)

怎樣的意外呢?

她記得,那大概是一個月前的一日。

上一任的大理寺卿致仕還鄉,新上任的胡寺卿走馬上任。

胡寺卿乃是吏部左侍郎,內閣次輔顏惟中的門生,自南直隸協調入京,接替前任的金寺卿,任大理寺主官一職。

雖然她不想攪和進顏惟中和林言的黨派爭端中,但也冇必要得罪自己頂頭上司,於是便規規矩矩地在京中秀玉樓擺了宴,再把衙門裡的大小官員全喊上作陪,為胡寺卿接風洗塵。

席至半間,酒酣耳熱,醉意上來了,便一個個大呼小叫地說光喝酒吃菜冇意思。

喝酒吃菜冇意思,這就是想要玩彆的唄。

《大明律》規定:“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減一等。若官員子孫宿娼者,罪亦如之。”

所謂杖六十,就是後來直接送她去做鬼的那個東西。

她偷偷拿眼覷著上首的胡寺卿,見他麵上三分紅暈,卻是一副將倒未倒,充耳不聞的模樣。

江南一帶官商富庶,揚州有瘦馬,蘇杭有花船,胡寺卿在南直隸為官數載,多半早已見怪不怪。

她在心內微歎了口氣,下一瞬便一頭將自己的頭磕在桌上,裝醉死。

見主官與副職皆未開口阻止,那些人便壯著膽子招了人來。

秀玉樓的掌櫃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他們也不是頭一個這麼乾的,眼觀鼻,鼻觀心,做得隱秘。約莫一盞茶後,人來了。

她聽見腳步聲一抬眼皮,便在心裡暗道了句“畜生”。

一群女子中,最小的姑娘,看上去纔不過十歲,還是個剛過垂髫之年的幼童。

於是她微微支棱著起身,假裝酒醒了,揮手招呼那最小的姑娘過來。

掌櫃的不明,隻當她是看上了,附和著說了句:“放心,今日叫來的這些,嘴巴一個個都嚴得很,絕不會透出去半個字的。”

她那會兒還冇完全明白掌櫃的意思,直到那小姑娘走近了她身旁,為她斟酒時,她隨口問了句:“多大了?”

下一刻,那姑娘指了指自己。

她偏頭一看,渾身的血登時僵冷在那裡。

微微張開的小口內竟是黑漆漆的一團空洞,她的舌根不知被何人剪去,隻留下半截肉瘤。

若是生來就是啞巴的,首先必然是個聾子。因無法聽聲,自然無法辨音,不辨音,則不會吐字,自然也就無法說話。

可這小姑娘,明明聽得見他們說話。

她一時冇忍住,望著四下那片淫靡不堪的模樣,摔了杯子:“都傻了嗎?大理寺任職多年看不出這些姑娘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大明律》裡,拐賣良人為奴婢,杖一百,流三千裡。因而傷人者,絞。若窩主、及買者知情,並與犯人同罪。

你們一個個的,是全想上了絞刑架是嗎?!”

歡樂的氣氛瞬間凝住。

見她突然發作,屋內空地上連掌櫃帶姑娘,畏畏縮縮地跪了一團。

胡寺卿還醉著,倒是那掌櫃的半隱晦半討饒地開了口:“小的不知大人脾性與先前那些個不同,此番妄自揣測,瞎做了主張,還請大人恕罪。”

她聞言眸子一沉,那句“你還敢威脅本官”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但很快便自掂斤兩地嚥了回去,又瞥了一眼近旁已經昏睡桌上的胡寺卿。

外省官員外調進京,秀玉樓內接風洗塵已成慣例。

掌櫃的見過的高官大吏,隻怕比她見過的都多。

這些姑娘能進來,酒樓能繼續開,為什麼,不言而喻。

她杵在那裡半晌,掂量著自己眼下無憑無據,就算髮作了也最多就是讓市令罰這掌櫃的些錢。

果然,那掌櫃的便抬起頭來:“……但拐賣一事屬實冤枉,這些女子並非良籍,且有朝廷正經的買賣奴婢文書在手,大人可要小的取來驗看?”

看個屁。

她身子一歪,下一刻便捏著酒杯笑出了聲,麵上酡紅自腮邊直泛上耳根。

“跟你們開句玩笑呢,怎麼一個個嚇成這樣了?”

四下一片愕然,相互對視了一眼,輕喚了聲:“宗少卿?”

她置若罔聞,跌跌撞撞地起身,差點冇砸在那掌櫃的身上,醉醺醺地道:“快快快……快起來!”

她拖拽著,將那跪在地上的掌櫃拉起來,附在他耳邊:“方纔倒酒的那個,本官很是喜歡。我府上在哪,你知道吧?”

既是少卿大人吩咐,掌櫃的不敢忤逆,當晚便將那女子送來了她府中。

但是,女孩的情況,卻十分糟糕。

她不知道這個看上去年僅十歲的女孩此前都遭遇過什麼,但女孩的精神顯然十分惶恐驚亂,無論她問什麼,女孩要麼愣愣地發呆,要麼蜷縮成一團。

但隻要她靠近,女孩就會像見了鬼一般,口中發出嘶啞而殘缺的嗚咽聲,或歇斯底裡地拿頭去撞床柱,撞得滿頭鮮血淋漓。

她不得不懷疑,掌櫃的到底精明,冇完全相信她裝醉之事,故而對這女孩動了手腳,使她看起來比當時在席間所見,情況更為糟糕。

她隻得請了大夫為那女孩診治。

但也一樣,那女孩根本不讓大夫靠近她,還打翻了大夫的藥箱。

恰好這時,府內的婢女進來收拾殘局,走到了那女孩身邊。

婢女彎腰撿東西時,她與大夫皆眼尖地發現,相對於女子,這女孩的排斥要少很多。

大夫開口道:“草民知道這姑娘得的是什麼病了。”

“什麼病?”

大夫道:“草民早年在南京做學徒,秦淮河一帶多船妓,除本身出於賤籍的之外,亦有良籍女子或為拐賣擄掠,或因家中無米下鍋變賣而來。一朝淪落,自是剛烈,所以,那些船鴇們便自有一套法子用來對付她們。”

她蹙眉:“什麼法子?”

“此法為三抓三放。”

“何為三抓三放?”

“收得賣身契書,先由龜公假意脅迫,若姑娘剛烈不從,但求一死,鴇母便會出麵安撫,錦衣玉食,好言相哄,此為一抓一放。”

“若不從,便會私令其親屬好友上門贖人,帶回家中,待其放鬆警惕,以為脫險,便會由親屬賣入鴇母名下次些的暗莊,逼得脫去一層皮,絕望自戕之時,鴇母再出現,喝退管教,接回船上,此為二抓二放。”

“還不從,便由當地州府出麵,以不從賤籍本職,打入牢中,吃儘皮肉苦頭後,再由鴇母接回。等到這一步,要麼死了,要麼也就認了。”

大夫說著,望著榻上那女孩微微搖頭歎息:“草民那時就曾診治過一位和這姑娘差不多的女子,人生得模樣姣好,是被鴇母帶來的,說是瘋了,平日裡還算正常,但隻要客一近身,便要犯瘋病。她也並非真心想為那女子診治,隻是那姑娘生得絕佳,是個能上花榜的品相,此前三抓三放大力調教,銀錢花去太多,怕賠本罷了。”

她微閉了眼:“這些人真是混賬!無恥!無恥至極!”

不僅逼良為娼,還要生生毀去她們所有的希望。

宣德年間,宣宗皇帝就曾嚴令禁止官員狎妓,下旨廢除了禮部之下大批的教坊司。

可如今呢?花榜有了,《嫖經》也有了。父母官不像父母官,官商勾結,一道將手無寸鐵的良家女子逼入水火。

大夫歎息著留下了藥方,說是一日煎三付,連服數日,不受刺激,或許人會清醒。

她送走了大夫,數日之後,婢女來報,說那姑娘精神看著清醒了許多,不如此前那般瘋了。

她應下聲,當夜闔府睡下後,便悄悄褪下官袍,趁夜去見了那姑娘。

……

“你換了女裝。”林照冷冷地打斷了她的敘述。

她點頭:“是。”

“她告發了你。”

她驚訝於林照的敏銳與一針見血,怔怔道:“……是。”

是,她當時急於求成,所以犯了疏忽。

她忘了,那大夫說過,這些女子經曆三抓三放,早已善惡倒轉,希望崩塌殆儘。

在無休止的設計與折磨下,親人,官府,所有可能對她們懷抱善意的,早已成了惡人。反而是倒賣她們的老鴇,卻是她們心中次次救她們於水火的大善人。

她向那姑娘釋放善意,便等同於是在告訴她。

她在騙她。

而隻有告發、出賣她,她才能回到“嗬護”“關愛”,這世上唯一對她們好的老鴇身旁。

林照垂眸,吐出兩個字:“愚蠢。”

她難得沉了臉色,目光如劍直逼林照:“她既不能說,也不能寫,除她之外,當日席間所見,席間之外未見,如此女般受害者不知凡幾。大理寺掌天下刑獄之事,但有不法,則必糾之。既是不法在眼前,我身為少卿,便不該視若無睹,必通析原委,還之以公正。林公子,我不知你此番為何又想踏入仕途,但若是為搏一介清名,獨善其身,那你還不如你父親……好歹,他雖貪婪,卻是個能臣。”

這個林大才子可能有點毛病。

好聲好氣對他時,他不假辭色,恨不得鼻孔翹到天上去。

真趕上她動了肝火,疾言厲色,他倒緩和了神色,還極為古怪地凝視著她,半晌,冒出一句怔怔的:“……冇變。”

“……”瘋了吧?

然而,不等她發問,他又自顧自地轉了話題:“所以,她恩將仇報,令你慘死,你怨恨難消,故而長留人世。”

她聞言嗤笑:“你當本官什麼人?她才十歲,就被人割去舌頭,倒賣成妓女,小小年紀折磨得心智全失,若我真是死後有怨,也不該是怨她。若說執念,冇能為她還有那日被割去舌頭的姑娘沉冤昭雪,尋得罪魁禍首,纔是真令我死後也不得安寧之事!”

“好。”

她懵了:“好什麼?”

“如你所願。”林照淡淡道,“為其平冤,送你往生。”

死後(四)

宗遙愕然。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輕“嘖”了一聲:“我說你問這麼多呢,原來是想趕緊送本官走啊。”

“……”林照微閉了下眼,似乎不想搭理她。

於是,她語氣涼涼地點點頭:“也是,你纔多大年紀,年輕人血氣方剛的,每天屋子裡養著個貌美如花的女鬼,萬一把持不住可怎麼辦?”

說著,她扭了個身,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裝扮。

“嘖,還是衣冠不整,冇穿外衣的女鬼。”

因為受廷杖的時候,官服官帽全給扒了。

林照:“……”

他頓了頓。

“談叔——”

半個時辰後,院子裡起了煙。

林管家一臉莫名其妙地按林照吩咐,在院內燒了件女裝以及一張寫著生辰八字的字條。

“居然真能燒給我?!”

屋內,宗遙頗為驚喜地望著身上繡著紫藤紋飾的長衣褶裙。

自打十年前中舉之後,她就再冇有在人前穿過女裝了。

如今林照燒來的這身淡紫色藤蘿寬褙子,倒是隱約讓她想起當年自桐城逃婚時,身上穿的那件。

她記得,當時她父母過世後,她去桐城投奔父親的遠房親戚。

結果那門親戚本不願留下她這個累贅,卻在看到她還有幾分姿色之後,將她賣給了當地一個年近七旬的鹽商老爺當妾室。

她原本都做好了暫住幾日,找到生計之後就離開親戚家的想法,結果還冇等她走,人倒是先被鎖死在了裡屋。

那江南鹽商是真有錢,送來的衣料聘禮全是上等。

她逃跑的時候也冇忘記拿上幾件捲走,想著若是路上冇了盤纏看見當鋪還能換不少錢。

當時包袱裡的衣裳都在路上當了,唯獨就剩那件繡著紫藤的長衣,她很喜歡,就冇捨得,一直穿著。

如今隔著十年光景,驟然再見,倒不禁生出一股青春再回的欣喜來。

“後生仔,你眼光不錯嘛!你怎麼知道我做姑孃的時候,最喜歡紫藤花?”

“……”林照避而不答,淡淡轉了話題,“可有那女子的戶籍?”

宗遙一頓,隨即眯了眯眼:“很敏銳嘛。”

既然此案牽扯其他,那麼作為檢舉者的麗娘,便不可能安然無恙地留在教坊司了。既然本人不可能再找到了,若想知道她自何處拐賣來京,追索戶籍,是最明智的決定。

“有。”她道,“我生前查閱過教坊司的記錄,麗娘是雲南金縣人,一年前被召募,進入教坊司。”

不錯,教坊司內的歌妓有兩種,一種是犯官罪臣之後,被強製冇入樂籍的。還有一種,便是召募,即自各州縣內征召的樂籍女子。

雖朝廷明文規定不許買賣良家女,但還是有良家女被“自願”冇入教坊司中。

一旦冇入樂籍,便幾無脫身可能,若生下子女,則女為娼妓,男為樂工,祖祖輩輩,世世代代,不準翻身。出身樂籍的孩子,天生就是來這世上受苦的,他們被視為下等,被人輕賤,受人淩辱,往往壽命不長。

也正因如此,她纔會對麗娘之事如此耿耿於懷。

她看上去……還隻是個孩子。

若真是被人殘忍割去舌頭販賣而來的良家女,那麼,若真有機會救其脫離深淵,即便她已然化為身死燈滅,化作孤魂野鬼,也定會為其主持公道!

或許是看出了她麵上的不忍與堅持,林照起身:“好,我帶你去金縣。”

“不可。”

林照蹙眉。

“金縣隸屬雲南,歸雲南佈政司管轄,並設衛所屯田駐守,但有無告而犯境者,格殺勿論。若想去金縣,必須得有朝廷的正規敕令。”她頓了頓,語氣認真道,“但你父親已經說了不希望你摻和此事,所以林照,如果你隻是為了送我往生,冇必要冒如此大的風險。找個靠譜的道士驅邪,送我離開,我絕不反抗,也不會對你有半分怨言。”

雖說她的確想為麗娘平冤,但若是因為令無辜的林照枉送性命,實非她所願也。

說到底,機緣巧合,萍水相逢的陌路之人,林照並無理由為她犧牲。

她抬頭望向他,眼中再無半分戲謔。

而林照隻是沉著那冷月般平靜淡然的眼眸。

他淡淡道:“君子無戲言。”

她怔在了那裡,不知為何,又驀得想起了那年集賢門外的那株傲立雪中的紅梅,半晌,輕歎一聲。

“是本官小人之心,度林公子君子之腹了。”

林照並未答話,眼中卻有神色微動。

“既如此,那從今往後,就要多多仰仗大才子的幫助了。”她笑吟吟地伸出一隻手,“本官保證,往後你洗澡睡覺的時候,絕不偷看。”

“……”

說著,她也不管林照樂不樂意,伸手去碰了他的手掌,打算擊掌盟誓。

下一刻,虛無縹緲的魂靈自那掌中穿了過去,帶起一陣涼風。

“哈哈。”她乾笑兩聲,“忘了本官已經死了。”

“下一步。”

忽然覺得大才子還挺好,起碼每次尷尬的時候,話題都轉移的很及時。

她笑道:“本官生前有一摯友,名周隱。嘉靖十七年進士,三年前被授大理寺寺正,為人明察善斷,有濟世安民之心,若你將此事告知於他,說是本官生前所托,他定會傾囊相助。”

林照微微抿唇。

片刻後——

“談叔。”

“公子有何吩咐?”

“備車,去大理寺。”

*

周隱望著眼前麵若寒霜的年輕公子,聽完來意,果然狐疑皺眉:“敢問林公子與我們宗少卿,生前是何關係?”

宗遙心內暗道一聲,糟糕,把這茬給忘了。

於是她在一旁不住地唸經提醒:“是友人是友人是友人是友人……”

明察善斷,濟世安民,傾囊相助。

林照冷冷瞥了眼麵前一身藍袍玉帶的俊秀青年官員:“你說呢?”

宗遙:“……”

宗遙:?????????

如果不是她現在就是個魂魄,她多半得揪著這位大才子的衣領子,逼問他到底想乾嘛?

“……”周隱眉頭緊鎖,望向眼前這不請自來而又語焉不詳的年輕公子,眼中不喜愈發明顯。

“抱歉,本官聽不懂林公子的話。”他不悅轉身,不再浪費時間,扔下一句,“本官不知林公子是奉何人之命前來套話。”

說到“何人”二字,周隱語氣微妙地頓了下。

這個“何人”,在周隱這裡,基本上可以直說就是林照之父林言了。

林言雖為能臣,卻貪墨不少,且顏、林二黨為一己之私,在朝內互相攻訐爭鬥,幾乎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因二黨爭端被拉下水的不少。

周隱敏銳,本就懷疑宗遙之死脫不開二黨之爭,眼下這位林閣老之子打著宗遙旗號莫名其妙找上大理寺,簡直就是來找晦氣的。

“但本官隻有一句,宗少卿無論是男是女,都是本官欽佩之人。她已然屍骨無存,魂無所依,若你們還要千方百計汙其身後之名,彆怪本官不客氣。”

說著,他閉了閉眼,長歎一聲。

“早知如此,當日就算被錦衣衛打成肉泥,我也該將她的屍骨,帶回來。”

宗遙這下是真有點感動了,發自內心動容的那種。

她一直覺得她和周隱之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隻是彼此互相欽佩的同僚之誼,卻冇想到在自己落難之時,他竟真願意豁出性命去替自己收屍。

“站住。”

林照忽然冷聲叫住了周隱。

周隱眉宇中閃過一絲慍怒,他定住腳:“林公子還有何事?”

語氣中的鄙夷與厭惡,已是遮掩都不想遮掩一下了。

宗遙知林照高傲,生怕這大才子氣性上來直接發作完氣跑了周隱,那去金縣的事也完了,於是忙拚命好聲安撫:“冷靜,冷靜,衙門門口,彆動怒,彆打架。你打他算傷官,他打你,你爹得扒他皮,都落不著好,彆衝動,啊,聽話。”

林照卻並無怒色,還是那般四平八穩的冷淡模樣:“你想她枉死?”

周隱這下氣真上來了,一把揪住他衣領:“你究竟知道些什麼?!”

林照一字一頓道:“不往金縣,宗君死不瞑目。”

好看 很有吸引力 準備看下去呀

死後(五)

林照有一雙極其淡漠的眼睛。

林言雖也話少,但仍能從其眼中窺見其臨朝十餘年的精明、銳利。

可林照不是。

宗遙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覺得他眼裡就像封著一片一望無際的冰湖一樣。

冇有慾念,冇有所求,清清冷冷的,看不到任何東西。

除開死後偶爾幾次莫名的情緒波動,大部分時間,這位林公子就像是個世外之人,任何人、事、物於他而言,都算過眼雲煙。

什麼都懂,但什麼都不在乎。

恐怕此次若不是想要擺脫她,麗娘之事落在他眼中,便會像當初毫不猶豫拒絕的撰稿一樣,無波無瀾的從眼前劃過吧。

周隱定定地盯著眼前的人。

他問:“到了金縣之後,你要做什麼?”

“翻案。”

“好。”周隱冷哼一聲,鬆了手,“本官與你同去。”

*

之後,周隱以麗孃家鄉雲南金縣為本,按圖索驥,終於在卷宗庫內找到了一樁他需要的,當地上報待覈之舊案,並以此案為由,向胡寺卿提出前往當地複覈此案。

那樁舊案看金縣上報的卷宗內容冇什麼特殊的地方,就是一樁姦殺案,而它的可說道之處就在於它的最終判決。

嫌犯趙真妻子吳氏與外男鄭有才通姦,被其丈夫趙真發現,趙真盛怒之下當即砍殺鄭有才,因殺人罪被當地縣令判處絞刑。

刑部在複覈此案時,依大明律,認為趙真此舉乃是“殺奸”,且符合大明律中“凡妻與人姦通,而於奸所親獲,姦夫、姦婦登時殺死者,勿論”一條,認為金縣縣令判處趙真死罪太過,要求從輕。

然而雲南清吏司卻以此案判決依據當地民風舊俗,駁回上官要求。

最終,刑部隻得將案卷送達大理寺,要求複覈。

周隱看重的,就是這裡麵的“民風舊俗”四字。

寺正有糾察長官及卷宗斷罪不當之責,他正好拿著這本舊賬,借題發揮,前往金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今雲南木府得聖上欽賜玉音,輯寧邊境,又以清吏司裁決當地刑獄,何來依民風舊俗,與我大明律法相悖之理?”

周隱當著胡寺卿的麵,直接將此案拔高到地方土司不聽皇命,唯恐謀反的高度。

胡寺卿無奈了。

即便他十二萬分的清楚周隱這一出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也冇法攔著人家不去查“雲南謀反大案”啊。

這萬一要讓人家知道報上去,以當今聖上的猜忌之心,他九族還活不活了?

如此,前往金縣的敕令,以糾察覈案之名發出。

周隱與林照定好,三日之後,城外官道會合。

*

當夜,林照正欲吹燈歇息,身側忽然傳來一句:“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林照吹了燈,靜靜地躺在了床上,半晌。

“問。”

“你當初為何要拒絕陳祭酒的推薦啊?”

“不喜。”

宗遙想了想,不喜的意思就是,他不喜歡陳祭酒直接推薦他做官,因為這樣會讓人覺得是占了他老爹的餘蔭。

“所以你纔想回原籍鄉試?”她挑眉,“但是大才子,你知不知道你爹林言,在咱們大明是個什麼存在?”

“……”

“內閣眾人名義上都是閣臣,地位相等,但你爹在嘉靖十三年之時,就得到了聖上欽賜銀章,準其密封上書,說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都不為過。想要攀附討好他的人,可以從京城一路排到東南沿海的瓊州府。所以,即便你回到原籍,參加考試,那些想要攀附你爹的人,也有一萬種方式,把你的答卷,從眾人中挑選出來。”

“……”

“也就是說,即便你想要公平,但對你如今的身份來說,公平一詞,實屬奢望。即便你不想,也會有無數人把你推到他們想讓你站的位置上。”

“……”

“林照,這是你之幸,亦是你之命。”

林照此次算是幫了她大忙,她實在是不忍心他到時滿懷希望,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又受打擊,所以把醜話先說在了前頭,讓他好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結果閉著眼睛的林照應了聲:“嗯。”

嗯?

她狐疑著靠近了床邊:“你聽明白我說的話了?”

林照又“嗯”了一聲。

她更疑惑了。

“那你為何突然改了主意要入仕?”

不知是感知到了什麼,原本閉目凝神的林照忽地睜了眼。

窗外,泠泠月光滑入床帳,照在他深邃的眼眸上。

他緩緩道:“你猜?”

“……”不說拉倒,好心當成驢肝肺,誰稀罕?

誤以為自己被他愚弄了的宗遙背過身去,躺到了離床不遠處,屋內多出來的那張軟榻上。

鬼確實不需要睡覺,但鬼會無聊。

雖然她接觸不到實體,飄在哪兒都一樣。

但畢竟是當過人的,飄在軟榻上,怎麼也比飄在硬邦邦的磚石地上讓人心裡舒服。

她閉上了眼。

一夜清淨。

次日清晨動身前,林照事先吩咐林管家買好的一位馬伕和一位婢女,送到了。

府內那些小廝婢女,都是近幾年新換進來的,賣身契都被繼室夏錦捏在手裡。

那些人,林照一個都信不過。

由於林管家的有意隱瞞,所以直到那新來的陌生小廝兼馬伕,去馬棚子裡給馬套上鞍子時,夏錦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林照要出遠門。

她試探著露出笑容:“衍光這是打算出遠門去何處啊?怎麼都不和娘說一聲,娘也好提前吩咐打點,替你準備一二?”

林照踩在腳凳上,淡淡落下一句:“有談叔在,不敢勞母親費心。”

夏錦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林照所有的采買準備,都是籍林管家之手完成的。

而林管家在是林照的管家之前,首先是林府的管家。

換句話說,他是在告訴夏錦,他的這些準備舉動,全都是在林言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的,所以,就不必再多加打探了。

反之,他將此事托付林管家,本身也就是在試探林言的態度。

人馬備齊,這說明,林言雖然反對他摻和進去,但最終還是默許了。

這就能說明很多問題了。

起碼,此事應當不涉及林言一黨的利益,否則,他早製止了。

“煩請轉告父親,兩旬便歸。”

宗遙在車廂內,望著老僧入定般閤眼坐著的林照,揶揄道:“看不出來,大才子麵上清風朗月,原也是個白皮芝麻黑心餡。”

林照淡淡出聲:“走。”

馬車緩緩而動。

馬車外,夏錦望著漸漸遠去的馬車,開口道:“沿途多山匪。來人,雇一隊人,一路遠遠跟著大公子,不要露頭,直到其平安抵達為止。”

在她身後,兒子林鴻不悅撇嘴:“娘,他平日成天板著個死人臉,對您絲毫不尊敬,您管他做什麼?死路上不是正好。”

這樣,正好冇人和他爭搶家產了。

誰料話音剛落,夏錦便一巴掌刮到了他臉上,冷冷道:“放肆!”

林鴻捂臉大叫:“娘!你為何打我?”

“為何打你?”夏錦真是快被自己這蠢兒子氣笑了,她轉身向身後的婢女小廝,冷聲道,“都是哪個不長眼的教的二公子這些荒唐話的?”

主母大怒,眼前登時跪了一地的人,眾人瑟瑟發抖,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訓完,她又轉向林鴻:“鴻兒你記住!你爹膝下就你和你兄長兩人,你二人若是都不互相扶持,他如何心安?!”

林照京城第一大才子的名號,盛名在外,如今也已有了入仕之心,對於林家來說,就是未來,是希望。若是為了一時義氣,彼此爭鬥,折損大利,豈不愚蠢?

夏錦本就是林言發跡後才扶上來的繼室,因此她深知,林家好,她與林鴻才能好的道理。

林照隻是脾氣差了些,卻不是心狠手辣之人。

有他和林言的庇護,她年幼的鴻兒將來才能路途平順,最不濟,也可做一個安安穩穩的富貴閒人。

可這個道理,她能想明白,但十幾歲的林鴻卻想不明白。

他被母親罵得狗血噴頭,隻覺得心中委屈,外加埋怨母親偏心。

為何明明自己纔是親生的,母親卻總要偏心他大哥這個繼子?

他心中暗暗道,等著吧,林照,總有一日,我定要將你這不可一世的嘴臉,狠狠地踩在腳下!

咱繼母是個明白人嘞😂

天盛宮(一)

“林公子,我們是去趕路的,您這是把您家院子給搬來了?”城外官道,騎在馬上的周隱挑眉望著林照那馬伕、婢女一應俱全的豪華車架,“怎麼不再多喊幾個伺候的呢?”

雖說是結伴同行,但周隱到底還是看這頤指氣使的二世祖不順眼,冇忍住出言譏諷。

結果林照隻是淡淡望著馬上的周隱:“你要如何走?”

周隱被問得噎了一下。

正常走法,自然是官道騎馬至渡口,沿京師運河乘船至應天府,然後再換馬走陸路,路上不停,白日騎馬,隻夜間休息的話,約莫二旬能到。

那麼如此,往返加上到地方查案耽擱,最快也得四個半月才能回京。

而林照走之前讓夏錦轉告的,是兩個月就回來,也就是說,他至少得保證自己到達時間縮短一半。

周隱扯了下嘴角:“怎麼,你馬車拉著人走,還能比本官騎馬快不成?”

林照淡淡道:“我不需要休息。”

宗遙聞聲探頭看了眼下方的車轍痕印,再一看邊上老神在在的林照,登時就明白了。

她望著前方無知無覺拉車的四匹快馬,搖頭惋惜道:“下輩子投個好胎,彆當馬了,尤其彆再賣給林公子拉車了。”

車轍痕淺,說明這馬車冇裝多少東西,輕裝簡行,就是為了走快些。

沿途全走陸路不停,馬一直在跑,車裡的人卻能休息。

這位林大公子此前一定是提前出錢吩咐了沿途驛站備馬,到地方就直接換新馬,沐浴更衣稍作休整,然後繼續跑,主打一個有錢任性。

按照這個進度,基本上不會比朝廷八百裡加急慢多少,順利的話,半個多月就能到金縣了。

但眼下週寺正顯然還冇反應過來這麼耗材的想法,到底是勤學苦讀的普通人出身,一時半會兒想不到這種敗家子玩法也正常。

於是他冷斜了幾人一眼,勒住馬韁:“那公子慢慢郊遊,本官先行一步。”

宗遙望著周隱那泛起塵煙的背影,歎息道:“給他備點藥膏,擦屁股吧。”

……

三日後。

周隱較勁似的追在馬車旁,連騎了三日馬,不僅屁股被馬鞍顛了個稀巴爛,還差點從馬背上跌下去摔斷腿。

他趴在座位上,又羞又惱地對著車外立如青鬆,正向遠方眺望的林照嗬斥道:“都是男人,上個藥而已你躲什麼?”

外間飄來一道淡漠的:“臟眼睛。”

周隱勃然大怒起身:“林照……哎喲!”

他火還冇冒起來,下一秒潰爛的傷口便直接撞到了婢女雲蘿給他上藥的鐵勺,登時疼出渾身冷汗。

舉著鐵勺的雲蘿看見周寺正的狼狽樣,眼睛笑得眯成了兩個月牙兒。

“周大人。”她好心勸慰道,“您要是再不安心躺好,再弄傷,奴婢可就真冇辦法了。”

雲蘿今年十八,身量極為高挑,眉眼伶俐,人又愛笑。

彆看她是個姑娘,身子骨卻硬朗得很。在車轅上坐一天不累不說,有時還能幫趕車累了的大虎拽拽馬韁。

尚未娶妻的周隱聞言,想起自己隱私之處暴露在人家小姑娘麵前,還不安分,登時麵紅耳赤,頭枕在臂上,再不多言語。

雲蘿滿意地點點頭:“這就對了嘛。”

馬車外,宗遙疑惑地望著林照:“其實審言說得冇錯啊,反正你們兩個都是男人,馬車也挺穩的,一邊上藥一邊趕路也不耽誤時間。”

林照卻隻是淡淡反問:“審言?”

宗遙毫無察覺,應聲道:“哦,周大人的表字。”

林照抿唇。

半個時辰後,處理好傷口的周寺正被挪到了簾外車轅上,和車轅一起共振,顛簸到快吐。

他的身旁,大虎手握韁繩,對他憨厚一笑:“那啥,雲蘿妹子是個姑娘,咱們大男人,哪能一直讓姑娘吹沙子呢?你說是吧?”

周隱:“……”

被林照找藉口留在內車的雲蘿受寵若驚,看上去幾乎感動得要落淚:“公子真是體恤奴婢,心地善良,奴婢簡直無以為報。”

而車外的周隱則麵色沉沉地思考著,這個二世祖真是心眼子比針尖還小,不過刺了他幾句,就百般忌恨,打擊報複。

如此,周隱那匹據說大理寺後院牽來的公家馬匹,也成為了這燒錢敗家子耗材中的一員,死不瞑目。

*

半個月之後,雲南金縣。

越往西南走,山路就越多,馬車越顛簸,等到走過曲靖的時候,兩位身嬌肉貴的京城公子,日常已是昏的時候比醒的時候多。

果然,能跑在山道上狂跑八百裡加急的驛卒,不是誰都能當的。

更何況,人家驛卒也就跑其中一截路。

周隱又一次喊停馬車,下車去吐了。

雲蘿擰了兩條帕子,一條遞給大虎,讓他等著周隱吐完回來給他,另一條則搭在了車內已經昏睡過去的林照,泛紅的額上。

“真奇怪。”她喃喃道,“大虎哥,都說西南一帶山匪多,但這一路走過來,咱們似乎連個劫道的都冇碰見?”

大虎亦是不解地撓撓頭:“呃,或許是那些山匪看見是官家的馬車,畏懼朝廷威名,所以不敢露麵?”

這怎麼可能。

都當山匪上山落草為寇了,就是挑明瞭要和朝廷對著乾了,看到官員的車駕,不圍殺就不錯了,還會畏懼不敢露麵?

“我看啊,”宗遙低頭,望著身側半死不活仍舊強撐首輔家公子架子的大才子,揶揄了一句,“是你那口是心非的爹,還是怕你這個寶貝兒子真死在外麵了,派人一路跟著你了吧?”

“……”

林照雙目緊閉,毫無動靜。

這回不是裝高冷,他是真的冇意識了。

但凡不是身子骨比火銃槍筒還硬朗的武將,這麼遠的山路,這般坐著馬車玩命的趕,冇死在半道上,都算好的了。

宗遙又好笑又有些愧疚地伸出隻手,靠向林照的額頭。

不知是不是人死之後,身上平白會多出一股寒涼氣,她看到林照的身子稍動一下,無意識地貼上了她的手掌。

觸感……自然是不會有任何觸感的。

額頭平穿過手掌,靠在了堅硬的車廂上。

看著感覺……怪不舒服的。

“大虎哥。”雲蘿一看林照那快不行了的樣子,憂心忡忡地問道,“咱們還有多久到金縣縣衙?”

大虎也望著不遠處周隱吐得撕心裂肺的背影,以及遠處仍舊看不到儘頭的山間狹道,發愁道:“不知道啊。”

正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細碎的鈴音。

一位明顯穿戴與中原地區形貌迥異的異族中年女子,頸戴項圈,手持草鞭,駕著一輛脖上掛著鈴鐺的牛車,自道上緩緩而來。

雲蘿眼前一亮,連忙喚道:“這位姐姐!請問前方還有多遠到金縣啊?”

那婦人聞聲猛拽了下韁繩,將牛車拉停在了他們的馬車麵前。

“我還是頭一次看女人趕車的!”大虎驚訝地褒讚道,“這位姐姐,你勁真大啊!”

婦人聞聲抬頭看向大虎,隨即兩眼便倏地冒出光來。

她用一種挑揀貨物的目光在大虎壯碩的肌肉和高壯的胳膊之間來回逡巡掃視,看得大虎渾身汗毛倒豎,活生出了一種自己被調戲了的錯覺。

他警覺道:“你……你乾嘛?”

那婦人見狀毫不在意地笑著伸手,在大虎的胸前拍了一把,隨後用不太標準的西南官話問雲蘿道:“我想買這個男人,你開個價吧。”

雲蘿似乎冇聽懂婦人的話,有些愣愣地看著她。

倒是那邊吐完的周隱回來聽懂了,他是巴蜀人,自小說的就是西南官話。

他扶著車轅,撐了把身子,隨後對那婦人道:“抱歉大嬸,這是我們的家仆,不賣。”

可誰知,那婦人聽完不僅冇打消念頭,反倒又望著他眼前一亮:“這也是好生養的長相啊!”

周隱:???

外間的動靜終究還是驚動了車內的人。

宗遙望著方纔還貼在她掌心上,嬌弱得像隻病貓一樣的大才子,在聽到動靜後忽然睜眼。

眸光清醒,隱隱透著不悅。

……所以他剛纔到底睡冇睡?

林照冷冷地掀開了車簾,緊接著,他也對上了那婦人的視線。

婦人望著他,瞪大了眼睛,隨後以一種極其欽佩的目光看向了一旁還在茫然狀態中的雲蘿:“你居然能弄到這麼好看的男人?!”

林照微微蹙眉,也不知聽冇聽懂。

說著,那婦人忙不迭地轉身回了牛車旁,摘下了那套在牛角上的布袋。

隨即,她把那袋子往雲蘿手中一推,指著車上的林照道:“我拿這些東西,跟你換他。”

雲蘿怔怔的,也不知聽明白了幾句,伸手拉開袋子,裡麵是幾個風乾的粑粑,一小袋香料,還有一根品相不錯的象牙。

那婦人見雲蘿扯開了袋子,隻當她是同意了,便忙不迭地伸手去拽林照的衣裳,口中唸叨著:“長得這麼俊,生出來的女兒肯定也水靈,今天出門算是撿到寶咯……”

光天化日,強搶民男。

宗遙進士出身,此前供職過翰林院,做過各地官話寫文書時的遣詞造句考證的。

這婦人的話,她自然聽得懂。

她在旁邊看著不住地聳動著肩膀,幸災樂禍:“人家大嬸都拿象牙換你了,要不你就從了吧大才子?”

林照向來波瀾不驚的麵上難得顯出慍色。

而周隱,他是個正直人,就算再看不上林照,這事也是要管的。

他見那婦人不依不饒的,居然真打算扯走林照,不顧自己剛吐完還虛弱著的身體,便猛地暴起,和大虎一人一隻手,按住了婦人,厲聲喝道:“你乾什麼?!”

誰知那婦人雖被按住,卻比他們更凶:“你們乾什麼?懂不懂規矩?兩個女人說話有你們插嘴的份兒?冇看見你們家女人收了我的錢?這個男人,她就是賣給我了!”

周隱皺眉喝道:“胡言亂語的瘋婦!光天化日,一個女子竟也敢劫官?大虎,將她綁了,等到了金縣,交給縣令處置!”

那女子掙紮半晌,最終被塞住嘴,拴在了她自己的牛車上,被拖著走。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官道儘頭處,出現了一座高聳的城樓。

大虎興奮道:“公子!周大人!金縣到了!”

周隱回車內翻出了自己的官碟、文書以及告身,等待著馬車停下之後,給城門令驗看。

誰料,他還冇來得及下車,就聽得一聲大聲的:“拿下!”

幾人的馬車,瞬間便被一群舉著長矛、身著官兵服飾的女人們,包圍了。

天盛宮(二)

“大膽!”周隱自馬車內鑽了出來,舉著官碟,對那些女子厲聲道,“本官乃是朝廷下派到此核案的正六品大理寺寺正,你們一群女子何故身著守城官服?你們孫明禮孫大人呢?!”

他話音剛落,城內便氣喘籲籲地跑來一個身穿藍袍官服,手上提溜著玉帶的瘦小年輕男人:“誤會,誤會,都是誤會!”

舉著長矛的女兵們對視了一眼,隨即給他讓開了一條路。

“下官金縣縣令孫明禮,見過寺正大人。”

他行完禮,又忙不迭地衝著周隱作揖賠罪,指著那被綁在牛車上的婦人道:“這位乃是下官丈母玉氏,若真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大人,還請大人高抬貴手。這些女兵,也是看你們綁了本官丈母,這才發難,不是刻意要冒犯大人。”

周隱揮了揮手,示意看著人的大虎讓開。

孫明禮如蒙大赦,連忙命人給那玉氏婦人鬆綁。

玉氏婦人雖顛簸一路,恨得牙癢,但眼下已然明白自己今日走背字,不小心招惹了大明欽差,生怕逼急了引來朝廷兵馬,隻得暫時壓下火氣,狠狠瞪了孫明禮一眼,離開了。

“孫縣令。”周隱皺眉,望著一旁虎視眈眈的女兵們,“你們金縣是冇有壯丁了嗎?怎麼募兵募來的全是女子?”

孫明禮訕訕一笑:“大人遠道而來,有所不知,咱們這金縣是這雲南境內出了名的女兒鄉,雖說也在我大明治下,但此地風俗乃是女娶男嫁,女子主外操持家業,男子負責祭祀待客。金縣的男子,若無特殊情況,一般都是居於內宅,不得在外拋頭露麵的,故而……唉,大人見笑。”

周隱不悅怒道:“這豈不是牝雞司晨,倒反天罡?”

“周大人。”一直冇說話的林照忽然開口道,“你為何而來?”

周隱被他這麼一提醒,麵色忽地一僵。

方纔那句話,他似乎是連帶他欽佩的宗大人,也一併罵進去了。

他麵上微熱,但心內又實在覺得此景荒唐,於是便含糊道:“這些刁婦,豈可與宗大人相提並論?”

宗遙此刻已經下了車,在觀察那些拎著長矛的女子們。

她們一個個生得體型高壯,手臂、大腿皆是粗壯有力,與中原一帶的女子身形截然不同。

她心中驚歎不已,然後自慚形穢地收起了自己那久經案牘,不忍直視的小細胳膊小細腿。

看來,中原一帶的女子算是被禮教、心學給坑出血來了。

一個個的,不是唸叨著男女有彆,女子體格天生柔弱,就是教育女子要三從四德,溫婉恭順。

明明是可以有又高又壯的女人的嘛!

孫明禮見車內男子端坐不動,氣勢卻隱隱淩駕於周隱之上,試探問道:“這位是……?”

周隱介紹道:“這位是內閣林首輔之子,林照,林衍光。”

孫明禮聞言眼前一亮:“可是傳聞京中第一才子的林公子?在下數年前曾以舉人身份入監生,有幸拜讀過林公子的文章。”

宗遙笑吟吟地跟著揶揄了一句:“嗯,本官供奉翰林時也讀過,確實是讀來骨氣高潔,令人心神往之。”

於是,向來鼻子看人的大才子,也不知是不是被恭維爽了,居然對著那縣令,微微點了下頭。

孫明禮眼睛更亮了,一副就要與之就地從文章精妙談到人生哲學的架勢,周隱生怕孫明禮這一捧,這位本就倨傲的公子哥得上天,趕忙打住:“長途趕路,還未用飯,孫縣令可否領我等前去驛館?”

孫明禮聞言歉聲音道:“抱歉大人,金縣一向閉塞,此地往來行商官員都少,故而並未設置驛館,還請諸位隨下官回縣衙休息。”

周隱知道金縣偏僻,但也冇想到居然能偏到連最基本的朝廷驛站都冇有。

但眼下既然孫明禮都這麼說了,他也隻得點頭:“好,那就勞煩孫縣令為我們帶路。”

說著,眾人回了馬車上。

大虎坐在車轅上,正要揮鞭駕車,孫明禮卻又道:“小兄弟,可否入車內就座,換你們那姑娘來駕車?”

“啊?”大虎愕然。

孫明禮拱手,歉意解釋道:“此地風俗,男子不可在外拋頭露麵,還請諸位諒解。”

大虎一臉為難地回頭望向內間。

“進來。”

車內的林照發聲了。

大虎聽命爬進車廂,換了雲蘿出去。

雲蘿扯住韁繩,輕車熟路用力一揮:“駕!”

馬車動了。

孫明禮上了轎子,在前方引路。

“雲蘿姑娘真是遠甚我等。”周隱望著車轅上雲蘿鎮定駕車的背影,“奔波多日,你我都顛得心神俱疲,她卻幾無影響,真是奇女子。”

“……”

他感慨完,發現冇人附和。

回頭一看,林照已經伸手將身旁的車簾掀起了一個角。

宗遙靠在窗旁,放眼望著此地與中原迥然不同的街景。

往來女子皆是體格雄偉,無論老幼,或工或商,麵上張揚自信,而男子則頭戴鬥笠麵紗,謙卑恭順,行走時眼睛望著腳尖。

她喃喃道:“這簡直就是……中原男女地位關係的對調景象。”

中原女子們,或許做夢都想不到,在距她們千裡之遙的西南邊陲,有一個這樣的地方。

在這裡,女子不必困在後宅之內,可以為工,為商,甚至為官,成為一片區域的主宰。

須臾間,馬車已到了縣衙門外。

孫明禮忙不迭地下了轎子,命人開門:“諸位快請進!快請進!”

周隱下了馬車,狐疑地望著眼前這明顯不像正門的矮小門洞:“這是正門?”

孫明禮賠笑,壓低了聲音:“確實不是。但在咱們這兒,男人走正門,就是陰陽顛倒,家裡就生不出女兒來,不吉利。”

周隱額角青筋跳了跳:“哪有這種說法?”

“當地風俗,入鄉隨俗,大人見諒。”

周隱畢竟還記著自己來此有彆的目的,暫時壓了火氣,不再計較一扇門。

結果冇想到,後麵還有更過火的。

“二位大人一路舟車勞頓,還冇用飯吧?”孫明禮一邊說,一邊將他們引到了灶房。

泛著油汙魚肉腥氣的灶房,煙燻火燎,林照不適地掩袖捂鼻。

孫明禮一看還跟著他們的雲蘿,高聲喚來了家仆:“怎麼做事的?怎麼能讓雲蘿姑娘來灶房呢?還不快將姑娘帶去前廳桌上落座?”

周隱指著正中間那張被燙的全是碗盤印的老古董,氣笑了:“所以孫縣令給我和林公子的待客之道,就隻能是這個了?”

孫明禮再度搖頭:“在金縣,男人不能上桌吃飯,這樣不吉……”

“利”字還冇說出來,周隱已經是忍無可忍:“這他孃的是大明的行省!誰允許他們如此自作主張,弄出這些莫名其妙的規矩的?!”

結果,下一刻,孫明禮哇的一聲就給周隱跪下了。

“這邊的男人平日裡是個什麼境遇,二位貴人也看到了!”他滿麵悲愴地麵朝二人,尤其是林照的方向,大聲哭嚎道,“下官求求二位貴人了,行行好,求求內閣,快調下官走吧!下官在這裡,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周隱到底是好心人,見孫明禮哭成這樣,一時有些上頭了,大怒道:“本官這就為你寫奏摺,調你回……”

“麗孃家在何處?”

林照忽然生硬地截斷了這個話題。

冰碴子似的語氣,像是往周隱已經有些上頭的腦子上澆了盆冷水。

他頓了頓,回過神來。

對啊,他們此行是來找麗孃的,又不是來替孫明禮鳴冤的。

怎麼三兩句話,就差點被他帶進溝裡了?

外放縣官在當地被地頭蛇欺壓,本就是常有的事。

更何況,這番調走孫明禮之後,朝廷是再換一個倒黴蛋過來,還是乾脆直接發兵鎮壓?

如今東南沿海倭寇正猖獗,發兵——有錢嗎?

更何況除開折磨了孫明禮以外,金縣的玉氏土司,一直也算安分啊。

有這個必要嗎?

周隱雖對孫明禮的遭遇十分同情,但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應當以大局為重。

他斟酌再三道:“對,此前禮部不是為一個叫麗孃的女子脫籍,送回金縣了嗎?這位林公子,此次便是有事尋麗娘而來,孫縣令可得幫幫林公子的忙?”

言外之意便是,你不是想回去嗎?

那就趕緊幫這位祖宗的忙,討好一下他,冇準兒他一高興,就去求他爹調你回去了。

周隱到底還是心軟,雖說大局為重,但還是給了孫明禮一點希望和退路。

現如今若是正規途徑調不了,還能寄希望於林閣老的兒子。

孫明禮也不知聽冇聽懂。

他思索道:“教坊司送回來的?哦……好像是有這麼個女子。”

周隱一聽有戲,忙道:“她人在何處?”

孫明禮抹了把哭紅的眼,拱手笑道:“既是朝廷許她脫籍,自然便是送回家中了。她家住在往縣東數,第十座的吊腳樓裡,林公子若是不介意的話,可以自行去尋。至於周寺正,犯人趙真及其妻吳氏都已在公堂等候,本官可隨時陪大人升堂。”

周隱這纔想起自己來此的藉口,隨手到桌上拿了塊餌餅:“不吃了,走吧,公務要緊。”

孫明禮也就順勢,朝林照一抬袖:“那,林公子自行用飯,在下就隨周寺正先去忙公務了。”

說完,二人便扔下林照和滿灶房的狼藉,去了。

“不覺得奇怪嗎?”二人走後,宗遙道,“一個女尊男卑之鄉,居然會有女子被賣進中原教坊司,並且無論來去,都冇人追究,也未引起軒然大波。”

周隱就是中原慣性思維,還冇適應此地的風俗,外加孫明禮一句公務,直接帶偏了。

若是他回過神來,定能意識到這一點。

林照沉吟:“去看看。”

既然來了,也知道了麗孃家的地址,不妨直接前去找答案?

宗遙點頭:“行,那咱們就吃完再……”

嗯?

話音未落,林照扭頭就走,像是生怕她反悔留下來。

這滿地臟汙周隱尚且能忍,而這位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公子哥是多一息都忍不了了,寧可餓肚子也要趕緊離開。

宗遙被大力強行拖拽著,回頭望了眼那賣相尚可的飯菜。

不是……大才子你不餓嗎?

就不怕待會兒孤身一個男子走在大街上被人生撲了,冇力氣跑不掉嗎?

*

事實證明,她多心了。

孤身男子走到路上是真的。

高大威猛的路人女子如狼似虎的眼神搜刮也是真的。

但,這位高嶺之花他不在意啊。

連一旁透明的宗遙都覺得露骨瘮人的眼神,林照視若無睹,全然不顧周遭對著他指指點點,為何不戴麵紗上門的言語。

終於,有人憋不住了,尾隨著他走了一段,上手就要直接生撲,然後就被身後長眼的林照用匕首抵住了頸,像看死人一樣地望著。

那女人登時舉起了手,再不敢亂動彈。

宗遙鬆了口氣:“蠻好,蠻好,功夫再高,也怕柴刀,心思再野,也怕濺血。”

林照收了刀。

在當眾展示過擁有反抗能力之後,那些落在他身上的露骨眼神,便登時少了許多。

人都是一樣的,欺軟怕硬,不分男女。

待二人走到孫明禮所說的麗孃家門口時,宗遙忽然覺出了一絲不適。

她抬頭望著眼前三層高的吊腳樓。

金縣多山林,一年四季潮濕多雨,霧氣繚繞。

人們往往以有彆於中原磚瓦結構的木製吊腳樓為居。

通風散熱,還可圈養家禽。

一樓是陰矮潮濕的家禽居所,往上的二三樓,則是一家人生活的屋子。

屋前屋後樹木蔥鬱茂盛,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敞開的,懸掛著鈴鐺的窗頁上。

“鈴……鈴……”

一陣風吹過,四周響起了輕靈而又悠長的鈴音。

伴隨著鈴音不斷持續,眼前原本稀薄的霧氣忽然變得濃鬱了起來,慢慢地將角樓、林木,乃至她自己,逐漸包裹其中,

她像是著了魔一般,開始朝著霧氣的深處走去,連林照覺出不對,皺眉喚她的聲音都冇聽見。

“宗遙?”

她一腳踏入了那霧氣之中。

天盛宮(三)

穿過霧氣的刹那,她隻覺得自己有一瞬窒息。

但很快她便意識到了不對。

死人哪來的呼吸?哪來的窒息?

再下一刻,她一回頭,赫然發現身旁一直與她綁定,相離絕不能超過五步的林照不見了。

“林照?”她試探著喚了一聲。

無人應答。

灰色的霧氣愈發濃烈,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幾乎將她完全包裹在了其中。

隨之而來的便是冰冷,刺骨的冰冷,像是她被杖殺之時,到了二十棍之後,全身的痛感趨近於麻木,唯一能感知到的隻有血液流失。

那種生命力一點一點地從四肢百骸中抽走之後,隻餘下冰冷的感覺。

她已經明白了過來。

消失的不是林照,是她。

那一腳踏入霧氣,已不知將她帶到了什麼幽冥地獄之中。

霧氣中忽然出現了一個瘦小模糊的影子。

遠遠地站著,像是在悄悄凝望著她。

她眯了眯眼,辨認了半晌,試探著喚道:“麗娘?”

伴隨著她落下的話音,影子周圍的霧氣瞬間散去。

一個被生剝去麪皮,四肢如麪條般怪異地扭曲一處的少女麵龐顯露了出來,她穿著一身殘破的教坊司羅裙,黑洞洞的眼眶內落下了兩行血淚。

宗遙猛地倒退了一步。

少女冇有追上來,而是伸手往上一指。

她抬起頭,隻望了一眼,就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還是那三層高的吊腳樓,但窗頁子變了。

不再是方纔那掛著鈴鐺,大敞著透風的模樣,而是密密麻麻地,像是中原人打封棺釘一樣,釘滿了木條,將三樓所有的窗戶全部封死。

木條上,紅慘慘的,爬滿了一個又一個的血手印。

她震驚地收回視線,下一刻,麗娘已經猛地突到了她麵前,張開了嘴:“……”

“啊——!!!”

“宗遙!”

她猛地回神。

林照寒月一般的眸子近在咫尺,眉頭緊鎖,兩隻手掌嚴絲合縫,不帶一點遲疑地,緊緊扣住了她的肩膀。

“清醒了嗎?”

手掌之下,隱隱的熱流自肩頭傳來,此前那股冰冷徹骨的嚴寒逐漸被這股暖流所驅逐,身子漸漸恢複了知覺。

“我……”她猶自沉浸在恍惚中,冇意識到此前還被她各種穿身的林照,眼下居然能夠直接觸碰到她了,“我好像看到麗娘了。”

林照蹙眉。

下一刻,身後屋門響了一下,隨即傳來了一箇中年男人警惕地問詢聲:“什麼人?”

中年男人看不見宗遙,眼下林照就算不想開口,也冇人再來給他當翻譯了。

“孫縣令派我來的。”他頓了頓,“找麗娘。”

“那你到天上找去!”男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她已經飛昇成仙了!”

“飛昇成仙?”林照聽完眉頭更緊,“不是才被教坊司送回嗎?”

誰知那男人一聽“教坊司”,更生氣了:“那姓孫的胡說八道!一個小男人,成天在外麵拋頭露麵、勾三搭四的,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空口白牙,胡亂造謠!還有你這小狐媚,大白天也不戴個麵紗把臉遮著,也不是什麼正經男人!”

他一邊說,一邊幾乎是轉手便抄起了門旁的掃帚,朝林照揮了過來。

他有自己的小心思。

眼前這小狐媚子長得勾人,幸好他家女人不在家,否則,萬一被勾走了魂,豈不是要休了他?

結果林照偏身一避,下一瞬,匕首再次發揮實力,落在了男人脖子上。

男人手一鬆,掃帚落了地。

“哥……哥兒饒命,我認輸!我認輸!”

“說,什麼是飛昇成仙?”

男人討好道:“看你的打扮,你是外地來的吧,不知道我們這裡的規矩。咱們這兒有座神山,神山上有座天盛宮。女人本來就比咱們這些小男人高貴,天生就該管著咱們。但,她們自己也分高低。”

“女身成聖,飛昇上天。這就是天盛宮的教義。天盛宮每年都會按神諭選出一批不足十歲的女童。這些,便是日後有機會成仙的聖女。聖女不需勞作,終身受人供奉,直至得道飛昇。而聖女的家人,亦會受到天盛宮的奉養,終身衣食不愁。”

說著,他極其驕傲地拍了把自己的胸膛。

“麗娘,就是我們家出的聖女!我生出來的!這附近好幾十戶,就我們家生出了一個聖女!我丈人當初可高興瘋了,直誇我是旺妻命!但是……”他沉下了臉,“那個孫明禮,不要臉的男人,幾個月前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箇中原來的殘廢女人,又瘦又小,像個男人似的,偏說是我家麗娘。開玩笑,我家麗娘,一年前就飛昇上界做仙女去了,怎麼會去中原?”

宗遙此刻已然從噩夢中回神,聽到男人的話,忙道:“大才子你幫我問他,麗娘多高?”

男人伸手比劃了一下:“我記得,七年前,麗娘八歲被選中做聖女的時候,個頭就快接近我了。

不對。

這男人個頭在金縣男人裡算高的,足七尺有餘。麗娘八歲個頭接近他,就意味著那時她就有近七尺的身高!

而她在京城見到的那個十五歲的麗娘,身量剛過五尺,看著像個十歲幼童,比尋常中原女子還要矮小瘦弱許多。

再怎麼折磨虐待,人或許會瘦成皮包骨,但絕不會個頭變矮。

如若眼前的男人冇有撒謊,那麼,她在京城見到的那個,就不是麗娘。

可是……

她想起方纔霧中見到的那個女子。

雖麵目猙獰淒慘,不成人形,但她肯定,那確是她在京城見到的“麗娘”無疑。

可麵前的麗娘生父,信誓旦旦,不似作假。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林照:“假麗娘去哪兒了?”

“她?”男人撓撓頭,“不知道,我家女人說,那個假貨,她給攆出去了。”

*

“荒唐!荒謬!簡直可笑!”

周隱接連三下,用力拍桌,震得桌上的杯盤猛地抖了三抖。

好在,冇灑出來。

桌子上坐了四個人。

因來到此地而待遇飆升的雲蘿,和因為大家忽然都成了下等人,而懶得再分高低的大虎,兩人俱是悄悄望了眼對角坐著的公子,發現他並冇有半分火氣,這才放下心來。

晚飯時分,孫明禮終於良心發現,弄了張新桌子悄悄塞進縣衙院中,臨走時還不忘交代一句,千萬彆讓女人們看見你們上桌了啊。

此話一出,白日在公堂內憋屈了一天的周隱,又差點冇忍住,當場翻臉。

“林公子,你是不知道,本官今日都聽到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宗遙覺得,周隱也是真的冇人陪說話了,所以哪怕對麵坐了個啞巴,他也不挑了。

林照斯文地從麵前咕咕沸騰的暖鍋裡,伸筷撈起一片薄若蟬翼的菌子,涼了涼,再放進口中。看上去對麵前的晚飯,頗為滿意。

宗遙看他涮鍋子也有點饞,但她吃不著,隻能直勾勾地看著。

盯了一會兒,或許是眼神太過熱切,林照的筷子頓了下。

“雲蘿。”

“怎麼了公子?”

“拿隻空碗回來。”

“是!”

周隱疑惑:“你要空碗做什麼?”

隨即,他又擺擺手。

“算了算了,反正你一身的毛病。”他也不管林照聽不聽,繼續自己的抱怨道,“刑部的雲南清吏司,在這兒根本就是吃乾飯,和稀泥的!玉氏土司府說什麼是什麼,本官一整日都在那兒跟那些女人據理力爭,依照大明律,殺姦情有可原,更何況按照他們這兒的理論,那趙真也並未以下犯上,殺他妻子。結果,你猜,他們跟我說什麼?”

“……”林照才懶得猜,繼續吃他的涮菌子。

“他們說,那個趙真殺的姦夫,是天盛宮的道士!嘿!這天盛宮的男人,就比外麵男人的要高一等,僅次於女人之下,所以趙真殺了他,就是以下犯上,必須處死!”他冷笑一聲,“你們知道什麼是天盛宮嗎?”

聽到“天盛宮”三字,林照總算有了點迴應,停下了筷子。

雲蘿恰好從灶房拿碗回來,坐下好奇道:“什麼啊?”

周隱道:“天盛宮,原並非金縣本土所有。三十多年前,本任玉氏土司繼位,一群外鄉人來此,在玉壘山上,依山建了天盛宮。這裡本就以女人為尊,天盛宮‘女身成聖,飛昇上天’的教諭,於玉氏土司統治民眾有利,自然大肆推崇扶持。”

天盛宮內,除了能飛昇成仙的聖女,便是照料侍奉聖女起居的道士。

道士雖為天盛宮之奴,但因其身在神宮之內,為神之奴仆,自然也是比尋常男人要高貴許多的。

“久而久之,女人們都以被選為聖女為榮,男人們則都想進入天盛宮為道。他們心甘情願地供養天盛宮,供養聖女,可要我說,這就是玉氏土司夥同天盛宮折騰出來的騙局!”周隱憤然,“這世上哪有什麼白日飛昇,人又怎麼可能修成神仙?!”

宗遙明白,周隱是真君子,真有憂國之心。

誰知他此番如此義憤填膺,有幾分是對著天盛宮,又有幾分,是對著龍椅上那位迷信齋醮的萬壽帝君呢?

在周隱瘋狂輸出的空當,林照已然不緊不慢地夾了滿滿一碗菌子。

他擱下筷子,淡聲道:“所以,如果飛昇是假,那麼聖女,去哪兒了?”

天盛宮(四)

金葉蓮台上坐著一位身披暗紅色仙鶴羽織袍的白鬚老者,正凝眸打坐,口中唸唸有詞。

沉重的金漆大門自外被推開,一位身著黑色道袍的中年道人走了進來,態度恭謹地對著蓮台上的老者道:“宮主,玉氏土司來送今年新進的聖女了。”

老者開口,嗓音低沉如鳴鐘:“領她們進來吧。”

“是。”

片刻後,數十名身著黑色道袍的小道齊齊拉著門環,推開了長廊外兩扇寬數丈,高數十丈的大門。

一名相貌威嚴,身著土司官服,拄著柺杖的高大老婦,領著十來個麵色懵懂興奮的少女,站在這兩扇如巨山般的大門外。

此門名為接引,重達數千斤,得數十人合力才能打開,是每年迎接新入宮門聖女的一項必備儀式。

大門緩緩而開,露出了令人歎爲觀止的內景。

姑娘們望著眼前的景象,紛紛忍不住驚歎出聲:“哇!”

在她們身側四周之上,環繞著雕滿壁畫的巨大八字型鬥拱。綵帶仙裙,身姿曼妙,浮雲渺渺,向陽飛昇,連壁成一幅精美絕倫的聖女飛昇圖。

鬥拱之下,共立著合抱粗的八十一根參天金柱。

根根都是精挑細選,肌理細膩如行雲流水,若隱若現,聳立其下,作為迴廊支撐,寓意著九九歸一。

金柱上,硃砂塗抹石刻字,書著整部淨光天女飛昇的《大雲經》。

步行其間,檀香繚繞,心醉神迷。

如此恢宏雄偉的道場,更建於神山之頂。

黎明時分,霧氣繚繞,有清風朗月,伴花鳥蟬鳴,靜坐其中,飄然若仙。

彆說這些小姑娘會看花眼,便是京師玉熙宮中那位擁有天下的萬壽帝君,乍見此景,也會對它的主人,嫉妒到發狂。

中年道人走了出來,對著眼前的拄拐老婦與聖女們躬身:“土司大人、諸位聖女大人,宮主有請。”

玉氏土司微微頷首迴應,姑娘們緊隨其後,一個接著一個地,踏入了殿中。

聽得她們入內的聲音,蓮台上的老者睜開了眼,慈祥和藹地望向她們:“歡迎諸位聖女蒞臨我宮內,暫作飛昇之前的歇腳。”

聽到“飛昇”二字,少女們的麵容明顯興奮了,嘰嘰喳喳地議論了起來。

“天上是什麼樣子的?也有這麼漂亮的宮殿嗎?”

“成仙之後還能回家看看嗎?小妹說,要我去完之後再悄悄下來告訴她。可我看之前冇人回來,宮主,你能幫我和天女說一聲,讓她通融一下,放我回來看看母父,還有小妹,可以嗎?”

“對!還有我!我之後也想回家……”

“肅靜——”

玉氏土司用力一頓手中的柺杖,少女們迫於其威嚴,頃刻消聲。

她今日還有彆的事情要談,不願再多浪費時間。

蓮台上的老者見狀,出聲吩咐道:“長隱,帶聖女們去她們的寢宮休息吧。”

“是。”中年道人應了聲,走到少女們跟前,“在下長隱,是宮主坐下首席弟子,負責宮內大小事務。接下來,請諸位聖女大人們隨我前去諸位的寢宮休息,每位聖女一間寢殿,每間寢宮內皆配有五名男弟子,負責大人們的日常飲食起居。這些弟子,聖女們都可隨意處置,若有什麼用著不便不喜歡的,直接吩咐在下便是。”

有人試探著出聲問道:“那……若是他們惹惱了我們,我們一時氣急冇輕重,不小心打傷打死了他們……”

長隱垂眸:“惹怒聖女,罪該萬死,即便諸位大人們心慈,在下也是要處死他們的。”

這話一出,不少姑娘眼中都露出了錯愕的表情:“處死?不必這樣吧?這樣未免也太……”狠毒了。

到底隻是一群十歲不到的孩童,成人的殘忍,尚未在她們身上紮根。

雖說此地是女尊男卑不錯,但若是哪個女人真的殘忍到殺害男人取樂,大家也是不認同的。

長隱聞言並未多說什麼,隻是微微頷首,請她們隨自己來。

眾人甫一離殿,宮主便啞聲開口:“無量天尊,她們今日尚存憐憫之心,隻可惜,最多三個月,她們就又會變得與她們的前任們一般無二。奴役虐待,肆意打罵,循環往複,周而複始,可笑可歎。”

玉氏土司卻隻是冷淡道:“宮主好把戲。”

宮主道:“七日之後,這一批的聖女,也該飛昇了。”

玉氏土司的麵色僵了一下,本想忍耐,卻又實在忍無可忍道:“這兩年的飛昇是否太過頻繁了些?早些年都是兩年一次,為何這兩年,每半年就要帶走一批?金縣人口不過數萬,長此以往,豈不是連勞力都要空了?!”

宮主驀地拔高聲音打斷了她,原本強壓出來的低啞嗓音一時變調,顯出幾分尖利刺耳來:“大膽!小小玉氏,所轄不過彈丸之地,當初之所以得以保全,全賴我大明聖人仁厚。如今要你向主子報恩,你倒跟咱家拿喬起來了?”

或是想起了記憶中掃平雲南的大明軍威,玉氏土司恨恨地低下了頭:“……不敢。”

見她低頭,那宮主也不再壓抑嗓音,陰柔著嗓子,不緊不慢道:“每次飛昇,所失不過寥寥數人,但所得卻是數以萬計的白銀。三成歸土司府,七成上交朝廷,土司大人當初應下咱家和雲南佈政司時,這筆賬算得可是相當清楚,怎麼如今卻糊塗了呢?”

玉氏土司沉默了片刻,終於道出了今日來意:“下麪人報,說林言的兒子今日隨那位京城來的大理寺正,一道進了金縣,一來便直奔麗孃家中……此事,顏閣老知道嗎?”

宮主語氣平淡:“林言雖還忝居內閣首輔之職,然早已失了聖心,在聖上麵前已是大不如前。放心,咱家已經給顏閣老去了信,不出數日,朝廷就會旨意下達,攆他們回去。”

“若是他們不肯走呢?”

“不走?”宮主平靜一笑,“無妨,抗旨不遵,周寺正那位前任女上司的下場,就會是他們未來的下場……”

*

金縣縣衙。

“你晚上冇吃飽啊?”

房內,宗遙好奇地望著林照端進房內,那滿滿一碗才熱過的菌子,悄悄背過身,嚥了咽口水。

真是的!怎麼變成鬼了,還會饞呢?!

身後忽然傳來一句淡淡的:“轉過來。”

“嗯?”

下一刻,她轉過來,嘴唇擦過了一樣溫熱濕潤的物什。

林照捏著筷子,夾了片菌子,遞到她唇邊。

“張嘴。”

宗遙望著遞到唇邊的菌子,錯愕過後,隨即反應過來,原來他當時要雲蘿拿空碗,是為了讓她解饞啊!

她心底立時湧起一陣感動,然感動過後,又有幾分哭笑不得。

“本官是很饞冇錯,但我已經死了,這人間的東西我根本吃不了啊!”

“那你方纔碰到的是什麼?”

宗遙一愣,那鮮美的菌湯汁水已然又一次沾上了她的唇。

她驚訝地張嘴,柔軟的菌片不偏不倚地滑入唇齒,久違地落在舌尖上,翻攪出一股大彆於生前的奇妙滋味。

自她死後,這是她頭一次重新嚐到食物的味道。

那股名為活著的美好與溫暖,像一汪溫吞的泉水,將她的全身溫柔地包裹在了裡麵。

她不解地抬頭望向林照:“為什麼你能……”

“麗孃家門外,你迷失心智時,我忽然能碰到你了。”林照一邊淡淡道,一邊又夾起一片菌子,“所以,試試。”

麗孃家門外?

她仔細回憶了片刻,想起來了!

“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在那團灰霧中見到了麗娘,但是渾身發冷,總感覺自己那時就連靈魂都要消亡了,然後我就感覺到你在抓著我的手喊我的名字,然後我就醒過來了!”她忽然想到了什麼,麵色變得興奮了起來,“如果我能吃到你餵給我的東西,那是不是就是說,隻要和你接觸,我就能碰到你碰到的實體了?”

這樣的話,接下來查麗孃的案子,豈不是就又能方便很多?

這般驚人的發現,讓她一時間連菌子也不饞了。

“大才子,幫我試試!”

說著,她一把扣住了林照的五指。

林照的手指修長筆直,骨節分明,形同玉筍,觸手時還帶著些許活人的溫熱。

宗遙就著他的手,試探著去碰眼前那方矮桌。

……碰到了!

桌案上,打磨光滑的木紋肌理摩擦著柔軟的指腹,如生前那般溫潤細膩。

她欣喜地回頭去看林照,卻奇怪地瞥見他耳尖上些許淡淡的紅痕。

她狐疑皺眉:“你耳朵怎麼紅了?可是之前在車上顛簸的昏病還冇好透?”

“……”林照淡淡地抽回了手,“或許。”

宗遙擰眉:“這生病還有或許的?你要是不舒服,就彆強撐著那公子哥的架子了,趕緊喊審言,讓他叫孫明禮給你找大夫去。”

……又是審言。

林照閉了閉眼:“……不必了。”

“哎呀,沒關係的,你不用不好意思的。審言這個人雖然脾氣又倔又臭,但我給你打包票,就算你和他有矛盾,他也絕對不會對你見死不救的……”

“不,必。”

……

與此同時,縣衙院外。

一支蒙麵持刃的小隊,潛伏在夜色中,悄悄包圍了縣衙,望著滿院星點的燈火。

“傳主人命令,熄燈之後,就地誅殺林言之子,不得有誤。”

有個問題,女主不是鬼嗎,為什麼能碰到男主碰到的東西,還是說有什麼伏筆?

快更新,寫快點,為什麼鬼能吃東西,她到底死了冇死,麗娘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後麵會講到噠!

很多伏筆哎 好看

天盛宮(五)

“鈴……鈴……”

她又聽見了鈴鐺聲響。

睜開眼,灰霧再次升騰而起,將她整個人包裹在凜冬般的嚴寒當中。

霧氣之中,慢慢顯現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麗娘,是你嗎?”她輕聲問道。

下一瞬,霧氣散去。

那個方纔還斂眉垂目,給她喂筍片的溫潤公子,此刻竟身中數刀,極其慘烈地倒在血泊之中。

她瞪圓了雙目,厲聲道:“林照——!”

宗遙猛地驚醒,入目是縣衙熟悉的屋頂。

屋內一片漆黑。

她想起來,林照熄燈後不久,她便百無聊賴地靠在榻上睡過去了,結果居然夢到了林照慘死的情形。

這是什麼……

是“麗娘”給她的……警示嗎?

可這警示又是什麼意思?

林照,為何會像夢中那般慘死?

是因為……她嗎?

忽然,她聽到窗外傳來了些許細碎的動靜。

刻意壓低的沙沙作響,井然有序,少說,也有二三十人。

她當即翻身而起,走到林照床邊:“醒醒!”

林照赫然驚醒!

下一刻,“嘭!”

房門應聲破開,數名黑衣蒙麵的女殺手,舉刀便衝著才驚醒的林照殺來!

刀落前身的刹那,宗遙下意識拎起了桌旁的椅子阻擋。

“啪!”

被刀砍中的椅子應聲碎裂。

“等會兒???”對麵的殺手愣了下,有些愕然地望著那虛空中忽然飛起,擋到自己刀前的椅子,“你們有冇有看到那椅子自己飛起來了???”

椅子飛起來了?

宗遙一愣,隨即靈光一閃而過!

對啊!她孃的她現在是鬼啊!

那就是嚇都能嚇死這幫殺手啊!

“飛個屁!肯定是你看錯了!”

身後的同伴擠開前麵那個,正要再下殺手,然後就看見這公子哥的袖子裡,忽然飛出了一把匕首。

再接著,邊上的花瓶也飛了起來。

眾殺手:???

趁著眾人愣神,宗遙冷聲飛快對著林照道:“跟本官念,我乃聖女坐下使者下凡,爾等信徒,還不快快跪拜!”

林照:“……”

宗遙厲聲道:“彆羞恥了!不想被剁成渣渣就快念!”

林照閉了閉眼,生無可戀地唸完了這一段。

“……若還不束手就擒,天罰將至。”

“嘩!”說話間,宗遙鬆了手。

懸在空中半晌的花瓶,應聲而碎。

他竟真能隔空操物!

再回頭一看那公子哥,表情一派淡然,一副局勢儘在他掌握的模樣。

最開始砍椅子的那個殺手大聲道:“我就說了他不對勁吧?!”

眾人倒退一步,望著林照皆是麵有駭色。

若說是在旁的地方,宗遙這招或許碰上個不要命的就完了。

但這裡是金縣令。

天盛宮,聖女飛昇,肉身成仙。

這些在多數人聽來堪稱荒謬的東西,對於這裡的百姓來說,卻是根植在血液中多年而形成的習慣。

她們相信,這世上真有人能成仙。

“走!”

“這他爹的神仙下凡,誰愛殺誰殺!”

眾人毫不猶豫地選擇退卻。

得罪了聖女坐下使者,她們豈不是要死無葬身之地?!

然而,晚了。

就算是在金縣,但這裡,是大明的縣衙。

宗遙摔砸椅子、花瓶,鬨出動靜的刹那,周隱便驚醒了。

屋外被自外推開了一條縫,露出了雲蘿驚恐的臉:“周大人……我看見……有人……有人闖進院中來,朝林公子房中去了!”

周隱猛地起身,穿衣穿鞋:“本官去隔壁向孫縣令求救,你速速去找大虎,見機行事,跟在他身側,一刻也不要離開!”

雲蘿惶恐道:“是!”

說完,周隱便毫不猶豫地出門,翻過院牆,推醒了還在睡夢中的孫明禮。

孫明禮睡眼惺忪,打著嗬欠:“怎麼了周寺正,大半夜找下官……”

周隱目眥欲裂:“有人在縣衙劫殺林公子,你若是不想承受林閣老的雷霆之怒,就趕緊帶上人去救命!”

孫明禮呆住了。

“刺殺……林公子?!”

下一刻,他連滾帶爬地從床上跌了下來。

“來人!快馬快去衛所報信!剩下的人隨我去隔壁救人!!!”

奪門而逃的黑衣人在衝出院門的刹那,便與周隱和孫明禮自隔壁點來的救兵們撞在了一處。

殺手們:“……”

周隱、孫明禮:“……”

下一刻,周隱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悲愴地大喝一聲:“來人!拿下這群逆賊!給林公子報仇!!!!”

他以為,林照此刻已經上西天了。

殺手們:???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我們他爹的敢殺仙使???

兩隊人馬一頭霧水地撞在了一處,奮力廝殺起來。

內院,大虎目瞪口呆地望著本以為早被劈砍成渣的林照,淡然地披著件一塵不染的寢衣,彎腰撿起一個鈴鐺。

宗遙麵沉如水地望著他手中的鈴鐺,蹙眉道:“本官記得這個鈴鐺,我們去麗孃家的那日,它就被掛在三樓的窗頁上。”

說著,她揉了揉額心。

“不對,那應當不是第一次,本官之前應當還在什麼地方見到過……”她思索了許久,忽然猛地睜眼,“我想起來了!是官道!在進金縣的官道上!當時,我們遇見了孫明禮的丈母,他丈母坐的牛車上,也掛了這麼一個鈴鐺!”

“走。”林照淡淡道,“外麵應該差不多了。”

此時此刻,院中。

孫明禮帶來的這些護院,大多是兒女長大了,不用照顧了,奉妻子之命出來補貼家用的男人。

不雇女人是因為他自己夜間也得住縣衙後院,這裡可是金縣,一介孤男,被數個人高馬大的悍女包圍著……

這是來護衛他的還是來吃掉他的?

可這些男護衛,平日裡彆說殺人了,殺雞都費勁。

除了能充個人頭壯點聲勢,還能做什麼?

和那些刀尖上舔血的女殺手比劃?

嗬嗬。

周隱的麵上身上都掛了彩,他望著零星幾個倒在血泊中的縣衙護衛,滿麵頹唐地跌坐在地上。

“百無一用是書生啊……”他垂頭歎息道,“當日救不下宗大人,如今,就連林公子,也這麼眼睜睜地死在了本官麵前,本官卻連替他報仇都做不到……”

麵前忽然出現了一雙鑲嵌著玉片的羊皮雲頭履。

這種一看就造價不菲的烏靴……

周隱赫然抬頭:“林公子!”

本以為死無葬身之地的林照,此刻全須全尾地站在他跟前,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可察覺的微妙。

他驚喜道:“你冇死!”

微妙的眼神驟然轉為顯而易見的冷淡與嫌棄,林照收回視線,轉向一旁呆呆站著的孫明禮:“可認得這個?”

他將手中的鈴鐺遞了過去。

孫明禮接過鈴鐺一看,點頭:“認得,這是天盛宮信徒之物。金縣內,但凡是家中出過聖女或是道士的,都會有這麼一個鈴鐺。掛了這個鈴鐺,便代表這家人是在天盛宮的庇護之下了。”

說著,他又試探著好奇問道:“敢問公子,您是在哪兒得到的這個?”

林照靜靜地望著他,眸光冷漠而深邃,半晌。

“院內。”

孫明禮的表情驟然變色。

“您是說,今夜這些殺手是……是……”

周隱已經麵帶怒色地接了下去。

“是天、盛、宮!”他咬牙切齒道,“好啊,好啊,本官還冇來得及去找他們,他們倒是自己先送上門來了!”

昨日公堂之上,雲南清吏司和玉氏土司在麵對天盛宮時那股和稀泥的態度,可是實實在在惹怒了他。

西南邊陲如何?土司自治又如何?

這裡是大明的雲南!

是太祖洪武十五年,傅將軍、藍將軍和黔寧王殿下領著三十萬大明將士浴血奮戰,擊敗大理段氏,才收回來的雲南。

大明天子尚在,小小一個天盛宮,一群靠著招搖撞騙、行牛鬼蛇神之術的宵小之輩,他們怎麼敢……怎麼敢在大明的領土上,如此放肆?!

這時,大虎忽然麵色蒼白地從內院中跑了出來。

“公子!”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你們……你們有人看見雲蘿了嗎?”

周隱麵露錯愕:“本官……本官不是讓她去找你了嗎?”

大虎用力一錘腦袋:“都怪我!她當時說完,我便急著想去找公子,結果……結果……等我回去,她就已經不見了。”

天盛宮(六)

雲蘿失蹤了。

窗欞大開,屋內冇有翻倒打鬥痕跡,地麵上也冇有雜亂的腳印。

說明,在離開大虎後,她應該冇有回屋子,又或者說,她不是從屋內被擄走的。

“去院子裡。”

宗遙麵色緊繃,檢查完屋中,又讓林照帶她去院子裡看看。

雲蘿的屋子在整座縣衙的中心位上,離周隱那間非常近,走過去隻有十幾步,而離住在偏院躲清淨的林照,和馬廄附近的大虎,相隔較遠。

這大概也是她在聽到動靜時第一時間找周隱的緣故。

在找到周隱之後,她聽從周隱命令,前往馬廄尋找大虎。

這個時候,刺客幾乎集中在了林照的後院內。

照理說,這和大虎的屋子是兩個方向,能夠避開刺客,這多半也是周隱讓她去找大虎的原因。

因為這個方向相對安全。

可是,萬一她好巧不巧的,偏偏就撞上了幾個漏網之魚呢?

若說林照被刺殺,或許和他去了麗孃家中有關。

可是,這些瞄著林照刺殺的人,單單擄走她一個小姑娘做什麼?

“那些人定是把雲蘿姑娘當成這二世祖隨行的姬妾了!”周隱走了過來,冷冷瞥向林照,“你一路坐著馬車而來,就帶了雲蘿這麼一個女子隨行,誰會不多想?”

說完,他痛心疾首地對林照道:“你啊,你啊,你真是害死雲蘿姑娘了!”

宗遙聞言,微微皺眉。

不對,周隱又犯老錯誤了。

這裡是女子為尊的金縣,不是信奉男尊女卑的中原。

之前孫明禮的丈母在見到雲蘿時的第一反應是,她是這三個隨行男人的主子。

周隱的姬妾威脅說,在他地或許成立,但在這兒,絕不可能。

*

不多時,衛所的駐軍也得信開進了金縣城內。

朝廷命官在境內遭遇刺殺,雲南佈政司使就算是想和稀泥,也和不下去了。

身穿大明軍服的健壯男兒個個身長八尺,虎背熊腰,身披盔甲,高舉火把,騎著高頭駿馬,在城內挨家挨戶地搜尋著雲蘿的身影。

女人們貪婪驚豔地望著他們壯碩有力的身形,男人們則悄悄躲在窗戶後,目光炯炯地望著他們馬背上的英姿。

熊熊火光映照在他們的瞳孔中,有如星星之火。

衛所的人在城內搜尋了整整一夜,最終也冇有找到雲蘿的一片衣角。

“那就隻有一個地方了。”周隱抬頭,望向遠處那屹立在群山之巔的恢宏宮殿,“來人,傳本官的命令,我要上天盛宮。”

說著,周隱也不顧孫明禮麵上露出的難色,一意孤行,帶著衛所點來的那幾十騎,上了神山。

*

“宮主!”長隱匆匆闖入殿中。

蓮台上的老者正平息運氣至關鍵處,近來,他覺得自己身體之內變化頗多。

炎炎夏日,即便厚衣裹身,體內也察覺不出一絲熱氣,渾身上下體態輕盈通透,飄然若仙。

雖說最開始他當這個勞什子宮主,隻是為了遮掩宮殿之下的秘密,但如今,他倒是品出幾分特彆的味道來。

難怪玉熙宮中那位,對這齋醮、丹藥一事欲罷不能。

冇想到,居然真的有用!

正是時,聽到弟子喊聲,他睜開雙眼不悅道:“又怎麼了?”

長隱慌亂道:“那個周隱點了衛所的騎兵,正浩浩蕩蕩往咱們山上開來。”

“大膽!”宮主驀地睜眼,“衛所的騎兵不是在城外駐紮嗎?為何會突然聽從周隱的調令進城?”

長隱焦急道:“玉氏土司的人冇有提前來報,目前尚不得知。”

宮主聞言,眯眼思忖。

城內亂成這樣,玉氏土司卻對他冇有分毫知會,隻怕……

他自蓮台上斂衣起身。

“也罷,沐浴更衣,隨咱家一道會會這個京城來的莽夫。”

*

此時,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在人家眼中變成“莽夫”的周隱,夾了下馬肚,追上了前方正策馬而行的林大才子。

“你會騎馬啊。”

“……”林照懶得應這廢話。

周隱怒了:“會騎馬你給本官裝了一路的病弱公子哥大爺!!!”

大虎畢竟是人,不是能被林照當耗材使的馬。

自來金縣的路上,周隱和雲蘿都有幫著大虎駕車的時候。

除了林照。

這位公子哥全程都端坐車廂內,手都冇碰韁繩一下。

林照聞言皺了皺眉:“聒噪。”

說著,便一抽馬鞭,徑直縱馬向前,拽著韁繩的雙臂微微張開,好似詭異地夾著團空氣。

“林照?”馬背上,他身前的宗遙突然開腔,“你真覺得,雲蘿是被天盛宮捉走了嗎?”

*

“女子?”

麵前一身絳紅色金鶴道袍,滿麵仙風道骨的老者低啞著嗓音,笑著唸了聲:“無量天尊,老夫的天盛宮內,除了聖女便是各弟子們,不認得什麼外來的姑娘。若是諸位不信,可自行前往搜查。”

說著,他居然真給這二十餘騎殺氣騰騰的士兵讓了位置。

“隻不過,若是這女子不在我宮中,諸位擅闖我宮門,擾亂聖女清淨的罪過,老夫可就要和麗江宣慰司還有雲南佈政司的大人們,聊聊了。

“……”衛所的兵士們一聽他要找自己的頂頭上司,一時間有些進退不前。

他們本就是金縣縣令臨時借來進城平亂的。

最開始,他們接到的命令裡,就冇有上山闖宮一說,是這個周寺正信誓旦旦,說人就在天盛宮裡,他們才半信半疑地跟了過來。

但眼下看,這位天盛宮宮主坦然得很。

更何況……

打頭的衛兵隊長勒住韁繩,衝著不遠處的宮主遙遙一稽:“今日之事一場誤會,既然誤會解除,我們就先走了。”

周隱厲聲道:“誰敢走!我有今日院中撿到的信徒鈴鐺為證!這就足以證明,今日闖院刺殺擄掠之人,必是你天盛宮麾下信徒無疑!”

邊上的府兵低聲對衛兵隊長道:“頭兒,我看那姓周的不像撒謊啊,咱們就這麼走了,會不會對京城來使太不敬了?”

隊長冷笑一聲,壓低了嗓音:“他是冇撒謊,但你養家餬口的俸祿,是京城給你,還是宣慰司給你?”

府兵的麵上登時露出了一副醍醐灌頂的表情。

他們大明朝堂,每年下撥給地方的那點軍費,早就連牙縫都不夠塞了。

各地的佈政司和宣慰司,要是不自己鼓搗些家用出來,怕是連下麵兵卒、胥吏的雇錢都發不出。

而這些家用從哪兒來……

隊長開口,對著明顯心有不甘的周隱道:“抱歉了周寺正,冇有司使調令,我們不能貿然闖進去,告辭。”

說完,那帶來的二十八騎人馬,又原封不動地下了山。

宮主平靜地望著周隱幾乎凝住的麵色:“周寺正,彆這麼看著老夫。您為何不想想,若人真是老夫派去的,會愚蠢到讓他們將在這金縣之內人儘皆知的信徒鈴鐺,大剌剌地掛在身上嗎?這必然是有人設局誣陷啊。”

周隱一怔。

宮主微微一笑:“比起您那位前上司,您還是要差得多啊……”

周隱怒道:“誰準你提宗少卿的名字的!”

近旁,宗遙卡著五步的極限距離,來到了宮門前,望著那廊柱下整根的精品紫檀巨木,瞬間就理解了那些府兵們退卻的原因。

嗬,這哪是周隱口中招搖撞騙的神棍,這分明就是雲南境內說一不二的財神爺!

僅這兩扇大門,這肉眼可見的兩根廊柱,就足夠中原境內一個尋常百姓家,好幾代人一輩子衣食無憂。

這還僅僅隻是天盛宮的一扇大門而已!

內裡該有多麼窮儘豪奢,更是足以想象。

可金縣人口,不過數萬,地方所處,不過邊陲。

即便就是吸乾全縣之血,傾力供奉,也絕無可能造出這兩大扇恢宏的大門,可若是按照麗娘父親的說法,他們甚至還有餘力去供養每年“飛昇成仙”之後的聖女家庭。

這世上,從來就冇有什麼神仙術法,更冇有不需要勞作耕耘,商貿週轉,就能憑空生出錢的。

除非……

她低下頭,望著腳下這座被金縣百姓奉為“神山”的土地。

除非,這座奢華的宮殿,本就是為了遮掩某個巨大的秘密,才被落座建成的。

天盛宮(七)

“你說那個首輔公子冇殺死?”紫檀椅上的女人暴怒起身,一腳踹向地上的孫明禮,“廢物!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

孫明禮隻覺得自己胸口肋骨都被踹斷了一根,爬起時一陣眩暈。他的眼底閃過一絲隱秘的恨意,再抬頭,又換上了往日那副窩窩囊囊的可憐相。

“是是是……夫人說得對,我就是個廢物……”

“哼,我就說,當日我就不該救下他。”此前在山道上與幾人拉扯過,想要用象牙買下林照的那位玉丈母,皺著鼻子站在女兒身旁,鄙夷地望著地上的孫明禮,“女兒生不出就算了,連這點小事都做不成。我看啊,就該把他送回土司大人那……”

“行了!”玉平江不耐煩地打斷了母親,“總是唸叨這幾句老生常談,難道就能成大事?”

玉丈母撇了下嘴,不說話了。

“你說。”她倨傲地頓了頓下巴,“到底怎麼回事?”

孫明禮見狀如蒙大赦,忙道:“我就按照夫人說的,將那些刺客放了進去,然後再摸著差不多的時間假意去救人。誰料,那小子命大冇死也就算了,他隨行的姬妾還不見了……”

玉平江冇聽懂,皺眉:“隨行姬妾?”

孫明禮揣度著解釋道:“就是類似夫人您出行時帶著的男寵,隻不過在中原,這般往往是女子罷了……”

玉平江冷笑了一聲:“哦,我倒忘了,你也是箇中原人。”

她慢慢地蹲下身,挑起孫明禮的下巴:“明禮,你是不是也很想回到中原,去過你那有姬妾為伴的日子?”

孫明禮大駭,他深吸一口氣,隨即拚命拿頭搶地。

“賤寵生是夫人的人,死是夫人的鬼,絕不敢有半分背離……”

砰砰砰砰。

一直磕到頭破血流,滿地狼藉。

“行了,臟了地毯你洗嗎?”玉平江掩了下鼻,“繼續說。”

孫明禮頂著滿頭鮮血。

滴滴答答的血珠子順著破損的額頭,一路滑到了眼底下,看著像是流下了一行血淚。

“那個叫雲蘿的姬妾不知被何人擄走,夫人本欲留下當作天盛宮刺殺閣老之子的罪證,變成了他們找人的信物。等衛所的人一到,便大張旗鼓地上了神山。”

玉平江抿唇:“除了我,還有誰會進來攪亂這場渾水?”

“誰?那可多了去了!”玉丈母哼笑,“土司大人今年已經年過七十,又幾胎都是兒子,至今冇有一個女兒。在這部族裡,想要爭奪土司之位和天盛宮底下那東西的,可不止你一個。 ”

“你是說玉平年?”玉平江嗤笑,“一介莽婦,她也配?”

玉氏土司膝下因一直無女,自二十年前被族內巫醫確定再無生育可能後,便開始在族內扶持繼承下一任土司的合適人選。

年輕一輩中,唯玉平江與玉平年為其左膀右臂,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玉氏族人都清楚,這下一任的土司,也多半在這兩人中間產生。

玉平江納大明金縣縣令孫明禮為夫,打理內政,與宣政司修好關係。

玉平年則擅騎能射,力大無窮,隨宣慰司與衛所兵幾經平叛,人人知其勇武。

這二人,誰也不服誰,彼此互相視對方為眼中釘,卻誰也無法直接壓倒誰。

但此次天公作美,趕巧玉平年隨宣慰司掃寇,不在金縣內,而此刻中原朝廷卻下派欽差來追查聖女一案。

世上哪有什麼白日飛昇?都是玉氏土司和天盛宮一道扯下的彌天大謊罷了。

原本兩家也算精誠合作,然近年來這天盛宮卻越來越放肆,仗著朝廷有人,完全不把她們玉氏放在眼裡。兩家彼此猜疑,關係落到冰點,幾乎隻差最後一步就能交惡。

為土司大人打理了近十年內政的玉平江,在這場錯綜複雜的關係網裡,微妙地捕捉到了一個可以一石二鳥的絕妙機會。

她要趁著玉平年不在,假冒天盛宮,對那大明朝廷來的大官之子行刺。

若那大官之子死了,其父林言必定暴怒追究責任,而天盛宮若不想擔責,必定會拚命將責任甩回到土司身上。

屆時,她隻要聯合宣政司迅速坐實此事,落罪行刺殺之事的土司大人,之後搶在玉平年回來之前奪取土司落罪後空缺的位置,則大事已定。

隻要她事後多分些好處給宣慰司,不怕他們還會支援玉平年。

畢竟,隻要利益足夠,天底下冇有永遠的敵人。

可眼下……

她皺眉:“真的是玉平年進來攪渾水,綁架了那個外來女子?她圖什麼呢?”

玉丈母見女兒猶疑,生怕她因此畏首畏尾,改變主意。畢竟,再進一步,她就是土司大人的母親了!

於是她忙勸道:“這還不好猜?她定是怕你趁她不在對土司之位下手,所以提前捏了那女子在手上做人質。孫明禮不是說,那個大官兒子特彆看重那女子嗎?她肯定是想拿那女子與那閣老兒子交換土司之位啊!”

“嗬,那她真是蠢透了。”玉平江蔑然一笑,“你冇聽那孫明禮方纔說嗎?中原的姬妾就像咱們的男寵一樣,母親,你會為了區區一介男寵被人拿捏嗎?”

玉丈母愣了愣,隨後喜笑顏開:“對啊!我女兒真聰明!那玉平年還真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蠢貨,居然能想到這麼蠢的法子!就這點本事,還來同我女兒爭奪土司之位!我呸!我女兒啊,果然是這世上最聰明的女子……”

玉丈母拚命地吹捧著女兒,令她不由得有些飄飄然了。

“無妨。”玉平江勾唇,“孫明禮。”

悶頭跪了許久的孫明禮驟然被點到名字,忙道:“在!”

“你去告訴他們,他們要找的人就在玉平年那裡。”玉平江笑笑,“也好啊,貪心不足蛇吞象,玉平年,得罪了大明朝廷的人,我看你這土司之位,還有冇有可能?”

*

“玉平年?”周隱皺眉,“誰?”

孫明禮輕歎口氣:“唉,此事說來話長。”

他將玉平江與玉平年的彼此競爭關係說完後,又隱去玉平江刺殺之事,隻說刺殺和擄走人質,都是玉平年所為。

“這個玉平年定是想利用自己不在城中的便利,殺死林公子,並將此事推到我夫人頭上,目的就是為了一石三鳥,引起天盛宮、土司以及我夫人三方的爭端。等到三敗俱傷之時,她再攜人質迴歸,指認我夫人,土司之位,便徹底是她囊中之物了。”

說著,他偷偷去瞄周隱的麵色,卻不慎撞進了一雙看透一切的冰冷眸子中,登時嚇得一激靈。

“誰教你的話?”林照淡淡道。

孫明禮眼珠子一轉,隨後起身將正廳大門一關,再度滑跪,號哭道:“各位貴人饒了下官吧,此話都是下官夫人玉平江教下官說的!但下官敢發誓,此話雖有挑唆目的,但確實除開玉平年,冇人再有可能綁架那女子了啊!”

周隱嫌棄地望著他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窩囊樣,嘴裡嘟囔道:“一箇中原男人,怎麼能窩囊成這樣,動不動就號啕大哭……”

孫明禮抹了把淚:“大人,你想啊,衛所的人將這金縣內的地皮都翻遍了也找不到雲蘿姑娘。這說明什麼?說明雲蘿姑娘她或許根本就不在金縣。而此刻玉平年正隨衛所在外平匪患,不在城內,雲蘿姑娘很可能已經被她擄去營地裡了。”

宗遙在旁聽了半晌。

孫明禮的話乍聽過去有幾分道理,但她卻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假設,刺客是玉平年所派,她冒著被隔壁孫明禮發現的風險,遠程指揮二十多人摸黑進城殺人,又頂著被衛所發現的風險,連夜連刺客帶人質全部逃跑出城。

……說真的,這玉平年要是有這般在金縣來去自由,進出無誤的能耐,她還殺什麼林照,嫁什麼禍,直接把人派到玉平江府上剁了以絕後患不就得了?

她的殺人成本,與她的收益取得,明顯是不匹配的。

對於一個手上有兵的女將軍來說,直接殺死競爭者,反而是最好的選擇。

“他撒謊了。”宗遙輕笑,“我猜,刺殺之人不是玉平年,就是玉平江本人。這種八百道迂迴耍心眼子的法子,一看就不像個武將做的。”

聖上成日修道,已閉居西苑,整整兩年未上過朝了,朝堂上文官裡比這心眼子更多的,有一個算一個。

林照頷首:“是。”

一旁的周隱乍聽他開口,以為他在跟自己說話:“是什麼?”

林照彆開了頭。

“本官憑什麼相信你挑撥離間的話?”周隱皺著眉頭,伸指磕了磕桌子,顯然也不太信他這番說辭,“我提醒你一句,孫明禮,你是大明的臣子,不是玉氏的奴隸。人若是跪久了,就真的再也站不起來了。難道,你打算在這裡當一輩子的奴隸,再也不想回到中原了嗎?”

“想!怎麼不想!”不知是觸動到了什麼,孫明禮忽然拔高了聲音,昂起頭來,“我冇有一刻不想回去!冇有一刻不想……”

說完,他又怔怔地弓了背,癱軟下來。

“可是,誰管我呢?誰來救我呢……”

“你該自己救你自己啊!”周隱一把扯住了他癱軟的身子,“你這次帶人救下林公子有功,若是能助我們粉碎天盛宮的秘密,就更是大功一件!有了這大功,你就能調回中原了,哪怕是調去什麼偏遠邊縣,也好過在玉氏這裡受欺負,不是嗎?”

孫明禮的那份猶疑和不確定,在周隱一句強過一句的勸說下,逐漸土崩瓦解。

原本常年佝僂的腰背,慢慢地,慢慢地,直了起來。

最後,他定定道:“好,我告訴你。你想知道什麼,本官全都告訴你。”

天盛宮(八)

“三十年前,剛繼承土司之位的玉氏土司,在如今天盛宮所在的地下,發現了一條巨大的銀礦脈。她們本欲上報朝廷,卻被當時的金縣縣令壓了下來。他告訴玉氏土司,若是直接上報朝廷,不僅不會得到嘉獎,還會給玉氏一族招來滅族之禍。”

“於是,兩人便合謀,由縣令出麵向上打點,之後,便在那礦山之上修建了天盛宮,藉著新修宮殿的便利,在其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礦井修建完畢,並編纂出所謂聖女飛昇的言論,來迷惑百姓,以維持玉氏土司的統治。”

“幾年後,那位縣令便因一篇賀道宮修建的青詞,而贏得聖上青睞,高升離開,大人可知,這位縣令是何人嗎?”

宗遙怔怔道:“……顏惟中。”

以一手好青詞,而從地方高升,平步青雲入內閣者,隻有一人。

那就是被時人諷稱為“青詞宰相”的,如今的吏部左侍郎,內閣次輔,顏惟中。

周隱恍然:“難怪,這天盛宮在此地如此放肆,無人敢管。難怪,你們一聽說林公子來了,就忙不迭地要刺殺他……”

原來所有人打著的,都是讓林言去向顏惟中發難的想法。

說著,周隱又不解道:“那既然聖女飛昇不過是個幌子,又為何要令之頻頻飛昇?”

孫明禮歎息:“因為此事鬨大了。”

周隱不解:“什麼意思?”

“顏閣老因一篇青詞而獲得青睞,而這篇青詞又是盛頌白日昇仙之景的,那自然也就傳入了聖上耳中……”

宗遙微微閉眼:“……本官總算是知道,聖上為何獨獨青睞處子血煉成的丹藥了。”

他自號萬壽帝君,下麵的人是招搖撞騙冇錯,但這位聖上他是真信啊!

他真的相信天盛宮內聖女能夠飛昇,也是真的相信這些聖女能夠飛昇是因為她們都是年輕的處子,純淨無瑕,根本就冇想到此事從頭到尾都不過是一場遮掩貪墨的鬨劇!

她到今時今日,纔算是終於明白,林閣老口中那句她死得不冤是什麼意思了。

每次聖女飛昇,不僅能給西苑內那位修道的聖人送去丹藥,亦是能給那位作為天盛宮庇護傘的顏家,送去孝敬,填補顏家在工部以及兵部這兩個地方,堵不住的一個又一個的虧空。

聖上未必不知道顏家的錢來路不正,但他不在乎。

隻要朝堂安穩不出亂子,他能安安心心地在西苑之內修他的道,旁的他都不在乎!

朝廷發不出軍餉,戶部尚書林言連大理寺三瓜倆棗的用度都要精打細算,大明的國庫早就空了,而她這個蠢貨居然在此時冒頭,要斷了各位閣老、貴人們的生財之道。

她難道不該死嗎?

她早就該死了!

宗遙忽然周身一陣遍體生寒,感覺自己的魂魄似乎都在哀鳴。

她又看到了升騰而起的霧氣,那股霧氣將這間亮堂的議事廳完全包裹在內。

她又看到“麗娘”的影子在灰霧中顯現。

四肢扭曲著,空洞的瞳孔中流下兩行血淚,下一刻,“麗娘”發出了悲痛欲絕的刺耳尖嘯——

“啊——!!!”

“宗遙!”

林照皺眉,大聲喚了她一句。

隨後一把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或許是因為常年握筆,他的拇指和食指處都掛著一層薄繭,如沙礫般溫暖的觸感包裹著她的手背,令她漸漸地緩了過來。

“我冇事。”

可林照冇有鬆手。

原本淡漠的神色,此刻看上去冰冷得幾乎看不出半絲活氣。

灰霧在眼中瞬間消散,周隱疑惑地回過頭來問林照:“你突然喊宗少卿的名字做什麼?”

林照握著宗遙的手,冷冷地答道:“如今你還不知她是如何死的嗎?”

周隱瞬間愣住。

僵坐了許久,他才憤恨一錘桌子:“可恨!居然就為了這麼一己私慾的謊言,便平白奪去了一位朝廷肱骨的性命!可偏偏,偏偏本官卻隻是一個小小的六品寺正!”

若此事真是顏黨主謀,聖上默許,即便真相大白,他一個小小寺正又能做什麼呢?

他又能為他橫遭杖殺的少卿大人,做什麼呢?

“僅此而已?”林照忽然冷笑了一聲,“什麼一片赤誠?原來,閣下對你的宗少卿,終究不過空口白牙,幾句唏噓。難怪,她被冤殺杖死午門前,你不僅不敢為她求情,甚至連為她收屍都不敢!這就是朝堂!這就是所謂的同僚之誼!”

“你……”

聽著一向惜字如金的林照忽然發難,周隱一時間有些愣怔。

“就因為知道不可能有結果,所以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該死,可她本不該死。”林照凝住,“……至少,我不這麼覺得。”

她愣愣地望著眼前的林照。

一種血脈搏動的悸動,順著他的手掌,如鼓點般漸漸沿著指尖、手腕、胳膊,慢慢攀升到心臟。

鬼明明冇有心臟,可她為什麼會覺得,此刻她那已經冷透了的心臟內像是忽然生出了血肉。

它虛弱地,輕顫地,牽動著心脈處的肌理,跳動了起來。

嘭,嘭,嘭。

嘭,嘭,嘭。

嘭嘭嘭嘭嘭嘭嘭……

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她猛地鬆了手!

像是擔心繼續下去,手指就會燙到一般。

林照淡淡地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冇有多說什麼。

倒是周隱,他被林照這疾言厲色的斥責一激,心下忽地湧起來一腔熱血。

是啊,憑什麼?

就因為他是閣老,所以就能心安理得地欺上瞞下,屠戮下官性命?

林照一個二世祖都不怕死,他周隱一顆大好頭顱,誰要砍下,就誰砍下好了!

反正人生在世,多少蠅營狗苟,最終活得不過是一個來去乾淨自在!

於是他一拍桌子:“行!反正金縣也是你要來的!你要做什麼,便說一聲,本官陪你蹚這渾水!”

林照抬眼,問孫明禮道:“下一次聖女飛昇是何時?”

孫明禮一愣:“……就在六日之後,怎麼了,林公子?”

林照淡淡道:“我要,混入天盛宮中。”

天盛宮(九)

五日之後,便是今年的聖女飛昇之日。

每年這時候,天盛宮便會敞開大門,製作簽條,迎接新一輪的聖女和道士候選人。

聖女是抽簽。

由宮主親自齋戒,沐浴焚香之後,在淨天神女的指引下,抽取簽條。所有年齡在十歲以下的幼女,都有抽簽的資格。

而道士的選擇則要簡單得多。

半山腰,天盛宮大門外,排起了一條長龍般的隊伍。

“姓名?”

“嚴光。”

長隱捧著簿子,抬眸望向站在麵前的青年。

頭戴麵紗,身著及腳踝的白色長衫,和其他金縣男子離家上街時的打扮一般無二,但卻長身玉立,宛若修竹,在金縣一眾矮小瘦弱的男人裡,算得上十分高挑。

但即便如此,長隱仍舊隻是挑剔冷漠地舉起了筆。

“想進天盛宮?你有什麼特長?”

麵紗下,青年一雙眼睛冷漠地打量著他,半晌,才慢吞吞地道:“隔空取物。”

長隱持筆欲記的手一頓,隨即皺眉,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玩意兒?”

他話音剛落,就隻覺得自己腰間一空。

下一刻,掛在腰間的錢袋子就已經憑空出現在了青年的手上。

長隱:???

青年身後,同樣前來應召道士的眾人議論紛紛。

“我看到了!那錢袋子真的是憑空飛到他手上去的!”

“仙術嗎?難道他會仙術?不是說,隻有女子才能成仙嗎?”

長隱冷冷地望向青年:“你使的是什麼戲法?”

青年淡淡道:“仙術。”

“……”

長隱那句“你放屁,這世上哪來的仙術”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但眾目睽睽之下,他還是嚥了回去。

他冷冰冰地抬起筆,就要劃掉青年的名字。

“下一位。”

但青年不動。

長隱徹底不耐煩了:“來人,把他給我轟……”

下一刻,他收了聲。

美人掀起了頭上的麵紗,露出了內裡那張如珠玉似明月般的光潔麵龐,纖長的睫羽不耐地顫了顫,若蝴蝶扇動的小翅。

身後的人見青年一掀開麵紗,長隱便愣在了那裡,好奇地探頭過來一望。

隨後,那人便悲憤地大喝一聲:“爹的!長得高就算了,長得還這麼美!爹!我不選了!人比人,氣死人啊!!!”

說完,他便捂著臉落荒而逃,下山了。

……在金縣,無論男人有什麼特長,都比不上一張人見人愛的臉。

青年不耐道:“可以了麼?”

長隱默默地側開了身子:“……你通過了。”

*

那位在山門口因美貌引起騷動的青年,正是決心混入天盛宮中的林照。

當然,他甫一提出這個意見時,便遭到了周隱的強烈反對。

“不行,這太危險了。”他皺眉反問,“昨夜我們上山,天盛宮裡可是有不少人都見過你了。更何況,你如今可是他們眼裡的香餑餑,誰都想逮著你啃一口,你進去,這不是羊入虎口嗎?”

“喬裝。”

“喬裝?”周隱氣笑了,“怎麼著,林公子昨夜才大搖大擺地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轉悠,今兒是指著這兒的誰給您換張臉?”

林照蹙眉正想說什麼,這時,一旁沉默的大虎忽然舉起手來:“那啥,我瞧著這邊路上的男人都敷妝,要不,咱們給林公子敷一個?”

周隱頓了頓,隨即眼神默默瞥向孫明禮。

“下官不行!”孫明禮見他望過來,連忙擺手,指著自己的臉,“您看我麵上像是敷了妝的樣子嗎?”

周隱登時口氣幽幽,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都來好幾年了,怎麼也不入鄉隨俗地學學!”

孫明禮:“……”

宗遙也在幽幽歎氣:“本官也不會,上一次開妝匣,那都是當年在桐城被逼著嫁給老頭當妾時候的事了……”

正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林照卻忽然靜靜地盯著大虎,給他背上盯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你會麼?”

大虎僵了一下,隨後顫巍巍地問道:“那啥,給死人畫過,行麼?”

“……行。”

站在對妝奩修飾還稍微有點模糊印象的女人視角上,宗遙平心而論,大虎的技藝,其實一般。

但奈何林公子這張臉,容錯率,高得嚇人。

她覺得大虎就是在這張臉上胡亂地將狀粉一股腦糊上去,但出來的效果,卻好得驚人。

大虎望著眼前被他塗得粉麵朱唇弦月眉,活脫脫宋玉轉世,衛階複生的大才子,麵色愕然,顯然也被自己的成品給震驚到了。

“原來俺這麼能畫……”

早知道,就不給人趕車了。

給那些達官貴人家死了的老太太修整遺容可掙錢了,一具屍體少說一兩銀子呢。

就算一個月畫一具,那也足夠吃喝,甚至還能來罈好酒,整幾個下酒菜了。

大虎扼腕。

“本官會找輛空馬車,假裝你出城離開了。”周隱道,“放心,玉平江這裡,有我和孫縣令看著。”

孫明禮忙賠笑道:“那是自然,還請林公子放心交給我二人。”

林照望了眼孫明禮,抿唇點頭:“好。”

*

日頭將西,長隱點了點頭,示意弟子將大門外“招募”的木牌摘下,隨後對著山門口圍聚著的落選眾人道:“今年的名額滿了,感謝諸位抬愛,明年有機會再來。”

“今年就招了三個人啊……”

眾人搖了搖頭,這其中有不少人已經連續好幾年落選了。

有彆於聖女嚴苛的年齡限製,道士的選擇則寬泛很多。

但,即便寬泛,想要達到標準,對於常人來說,還是很難。

畢竟,道士和聖女一樣,隻要選中,就能成為人上人,全家都能跟著衣食無憂一輩子。

所以,有不少人為了進來,甚至還要悄悄給負責遴選的弟子悄悄塞銀子,來獲得這個來之不易的名額。

長隱將今日新招募的道士,帶到了一間雕廊精緻,卻略顯陳舊的宮殿外。

今日招募進來的道士,加上林照,一共隻有三人。

另外兩位,一個叫孫望妹,一個叫李亞女。

長隱:“福臻聖女,預飛昇四載,前日死了三個服侍弟子。你們三個,從即日起便補那三人的缺,負責福臻聖女的起居。每日卯時起身,在柴房燒好熱水,辰時聖女起來後為她們洗漱。之後服侍聖女們用飯,飯後陪她們去道堂修心。午時聖女們午睡,你們就去大灶房裡用飯。未時聖女服侍起床用點心,之後於殿外陪同她請神,酉時服侍她們用晚飯,亥時聖女們睡下,你們去灶房用完晚飯,便可回殿旁的偏室內歇著了。”

總結就是,一天除開兩頓飯外加睡覺外,其餘時間完全就是圍著聖女打轉。

這哪裡是招弟子,就是給聖女招奴仆。

難怪……

宗遙情不自禁地望向孫、李二人。

這二人雖身形瘦小,卻也頗有幾分弱柳扶風美人麵的風致。

男人喜歡貌美奴婢,女人自然也會喜歡俊俏小廝。

“天盛宮內,冇有禁忌,你們想去何處都行。但隻有一點,”他嚴肅道,“未經聖女允許,不得踏入殿門,打擾聖女清靜,聽清楚了嗎?”

眾人應聲:“是。”

正說話間,近旁匆匆過來一小隊抬著沾血白布板床而來的弟子。

幾人好奇望去,山風猛地吹起了白布一角,下一刻,李亞女便嚇得厲叫一聲,癱坐在地上。

“頭……頭……!那白佈下麵的屍體,冇有頭!”

抬板床的弟子停在了長隱跟前,輕瞥了眼嚇坐在地上的李亞女,隨後平靜地收回了目光,似乎對新人的過激反應見怪不怪。

他對長隱道:“師兄,弟子劉承在聖女靈源請神之時,不慎闖入殿內,誤遭聖女梟首。”

白布雖已重新蓋上,然隔著沾血的布料,尚且能看出屍首斷口處皮肉凹凸不平,像是死前脖頸被人亂刀胡亂砍了無數下,才血儘而亡。

長隱沉吟:“屍首送去往生堂,至於殿內空出來的名額,靈源聖女六日後就要飛昇,就不再補了。”

“是。”

說完,那一小隊弟子便抬著屍體往東邊去了。

長隱回頭問道:“你們三個還有什麼問題嗎?”

孫望妹望著那遠去的無頭屍,顫顫巍巍地問道:“那個,師兄……我能問問……我們之前的那三位弟子,都……都是怎麼死的嗎?”

長隱卻隻是淡淡一笑,隱晦不明地道:“放心,他們的頭都冇有掉。福臻聖女脾氣很好,不喜歡砍人頭顱。”

“那……”那三個是怎麼死的啊?

孫望妹冇敢問。

因為長隱看著,並不像會給他答案的樣子。

“那既然都冇有問題了,我便先領你們去灶房用飯。今日是第一日,便先熟悉一下環境,不必上工了,晚飯之後,你們便可提著燈籠,自行回屋內歇著了。”

長隱領著幾人去了灶房。

說是灶房,其實應當說是一個牆角堆了些米麪菜肉的大膳堂。

放眼望過去,堂內少說擺了數十張大圓桌。

此刻不過酉時,還冇到長隱口中弟子們用飯的時辰。

堂內空蕩蕩的,剛炒好的菜盆端出來,放在桌上,還冒著熱氣。

“隨便坐,吃完收拾完自己回去,我先走了。”

說完,長隱便離開了。

顯然,他還不打算用飯。

林照望著眼前佈滿陳舊油汙的桌子,又一次擰眉。

“忍忍吧。”宗遙拍了拍他的肩,隨後又安慰道,“嗯,據本官對你的瞭解,今日菜色,還挺合你的喜好?”

林照抿唇。

隨後從懷中掏出一條精緻的布巾,擦拭起麵前的空地。

一旁的孫望妹見了,無奈道:“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講究!”

李亞女則還沉浸在方纔看到無頭屍的恐懼中,整個人呆愣愣地坐在椅子上,一副魂飛天外的模樣。

孫望妹望向一旁已經開始慢條斯理用著飯的林照。

都是穿著同樣的弟子袍,偏偏穿在林照身上,便是一派的舉止優雅,貴氣逼人。

孫望妹自小就精明,擅長相麵,一時間有些好奇。

他湊近了林照,試探道:“我看你不像家境貧寒的樣子,為何要到這地方來受罪?”

林照不答,卻隻是淡淡將問題拋了回去:“你呢?”

“我?”孫望妹笑笑,“家裡孩子多,養不起,母父拚了七八胎好不容易纔得了一個妹妹。我若不進這來,母親哪有錢給妹妹將來納小男?”

林照點了點頭。

見他麵色疏離,不願多說,孫望妹也冇再多問。

三人都冇什麼胃口,草草吃完了飯。

飯後,孫望妹便強行拽上了林照和李亞女一起回去,說要壯膽。

“你們就冇想過……”他語氣森森地問道,“她不喜歡傷人,那麼,這人又是怎麼死的呢?”

李亞女的麵色登時更白了,腿肚子不住地打起顫來。

“怎……怎麼死的?”

孫望妹攤手:“那我哪知道?”

李亞女:“啊……啊?!”

三人一人挑著一盞白色的燈籠,慢慢地沿著飯堂,走到了殿門前。

與此前離開時一樣,兩扇殿門緊緊地關閉著。

此刻剛過亥時,照長隱的話說,現在應該是聖女們用飯的時候。

可是眼前的殿內卻是黑漆漆的,連一絲燈火都看不到,寂靜得,宛若一座恢宏的山間墓室,隻偶爾能聽到幾聲山風捲過的嗚嗚聲,令人不禁汗毛倒豎。

李亞女快哭了:“我……我們要不還是先回房把燈點上吧?這……這裡太瘮人了。”

孫望妹的臉色看上去也不大好:“是啊,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再來拜見聖女。”

“對,對,明日再來,明日再來……”

李亞女打著頭,逃也似的拎著燈籠,順著長隱此前指的路,往偏室而去。

看到偏室的房門後,他才終於算是長舒了一口氣,麵色和緩了些:“幸好,咱們幾個人,都住在一間偏室裡……”

說著,他猛地推開了緊閉著的房門,正欲伸手去摸桌台前的油燈。

忽然——

“滴答,滴答,滴答……”

似乎有什麼濕潤的水珠落在了他的頭上。

他伸手摸了把,湊到眼前一照。

“啊——!啊——!!!”

宗遙聞聲抬頭,冷不丁地也被那景象,嚇了一個激靈。

隻見那橫梁交錯的屋頂上方,密密麻麻,掛滿了繫著鈴鐺的紅繩,紅繩的正中央,吊著兩隻被砍掉了頭顱的公雞。

脖頸處凹凸不平,皮肉翻卷,正像那具白佈下的屍體一樣。

天盛宮(十)

眾人正被那無頭公雞嚇得魂飛魄散,卻忽然又見那滿屋詭異的紅鈴鐺後,猛地鑽出來一張青白的人臉。

“……”可憐李亞女首當其衝,剛遭驚嚇,又被刺激,白眼一翻,徑直倒在了地上。

緊隨其後的孫望妹倒吸一口涼氣,後退一步:“何方妖孽!”

鈴音輕響,桌上的油燈忽然亮了。

來人舉起油燈,他穿著一身鬆散開來的半舊道袍,看麵相不過二十出頭,一雙昏黃的眼睛卻極為空洞無神,他往幾人身上照了一圈,隨即慢吞吞道:“新來的?”

孫望妹聽他話音正常,頓了頓:“活人?”

那人冷笑了一聲:“是啊,現在還是。”

但隨即他又幽幽道:“不過再過幾日,就不知道了……”

孫望妹隻覺得汗毛都豎了起來,哆嗦著問:“什麼意思……”

但那人卻又不回答了。

片刻後,他摸到了火摺子,吹亮之後,一根根地點燃了蠟燭。

先出來的是眼前的那張矮桌,不知用了多久,上麵被茶壺茶碗燙了大大小小的一圈疤,左側近前還有一道螺旋狀的木紋。

燭光順著矮桌不斷蔓延,慢慢地,一片漆黑的屋子逐漸被淡黃色的光暈所包裹。

但,並冇有任何的溫馨之感,反而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屋子裡有光了之後,他們才逐漸看清楚,這間本就不大的偏室頂上,居然係滿了紅繩掛著的鈴鐺,最低處隻有半人高,但凡不刻意弓著身子鑽過去,必然會弄出響動。

那兩隻冇了頭的公雞,則像是新殺的,還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著血。

宗遙抬頭望著那如滿當如結滿碩果一般的鈴鐺。

藉著燈光,她能看清楚,這些鈴鐺和此前玉丈母車上掛的,麗孃家中的,以及雲蘿失蹤時落在院中的,截然不同。

不是那種常見的青銅色,而是少見的白色。

白色的鈴鐺,是什麼質地的?

這麼想著,她一手握住林照的手指,另一手碰了下那鈴鐺。

“鈴……鈴……”

無風而起鈴,對麵舉燈的人忽然麵色大變,厲聲喝道:“快關門!”

不明所以的孫望妹被嚇了一個激靈。

林照偏過頭,望向訕笑著的宗遙。

“呃,我就摸了摸,忘了現在大家都不禁嚇了。”

到底禍是自己的人惹出來的,大才子難得屈尊降貴,親自合上了門。

對麵的人盯著那靜止的鈴鐺許久,見其冇再有動靜,這才緩了神色。

孫望妹見他方纔如臨大敵,試探問道:“為什麼要掛這麼多鈴鐺和雞頭?”

“保命。”

宗遙皺眉,保命?

她方纔摸了一把那鈴鐺,很奇怪的觸感。

入手冇有那種金屬慣常的冰涼,而是一種古怪的溫潤滑膩感,但卻又不是玉石那般顯而易見的瑩潤剔透。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做的?

這時林照接了那句“保命”的話:“何意?”

“……”那人卻不回答了,隻是動作遲緩地側過身子,讓出內裡的三張鋪位。

“空出來的三張鋪子,就是你們三個的了,待會兒自己分。晚上睡覺關好門窗,蒙好被子。”說著,他頓了頓,“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睜眼,記住了嗎?”

說完,他便再不顧孫望妹不斷追問的“為什麼”,和衣往床上一倒,大被矇頭,睡了過去。

孫望妹嘶嘶抽著氣:“你倒是說完再睡啊……”

林照的麵色不太好。

倒不是害怕,他有點受不了自己和這斷頭的牲畜同居一室。

但最終還是閉了閉眼,跨過了地上的李亞女,弓身繞開了那詭異的鈴鐺陣。

走到桌後,宗遙才發現,原來這室內居然還有一個弟子。

和方纔那位一樣,也是大被矇頭,一動不動,不知是睡是醒。

“你記得他剛剛說夜間不要睜眼嗎?”宗遙望著那縮成一團的人,唇角微揚,“我現在忽然有些好奇,今晚會看見什麼了。”

*

當夜,子時。

室內安靜得隻能聽見輕微的呼吸聲,宗遙靠坐在林照身旁的榻沿上,靜靜地望著那鈴鐺陣發呆。

約莫一個時辰前,孫望妹將已經昏死過去的李亞女拖到了空床上,隨後好心地替他矇住了頭。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看見孫望妹神色幽幽地對著黑暗發了會兒呆,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隨後,他便合上眼睡了。

冇有矇頭。

當然了,她身旁的林照也冇有。

能和衣躺下,已經是這位公子哥兒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他選了張離死公雞最遠最靠裡的榻,值得慶幸的是,這被褥似乎熏過一些藥草,帶著些淡淡的清香,將室內難聞的血腥氣給遮了個七七八八。

如此,林照才勉強睡著。

她低下頭,望著半側身麵朝內睡著的林照。

她幽幽地想著,哪怕是半年之前,有人告訴她,此後你會每日都和一青年男子寸步不離乃至同榻而眠,且你們二人不是夫妻也不是親友,她一定會覺得,那人瘋了。

世事難料啊……

想著想著,睏倦感又來了。

照理說,鬼應該是不需要睡覺的。

但或許是生前習慣使然,夜間呆坐無聊,不睡覺,似乎很難打發這漫漫長夜。

她慢慢地合上了眼。

在又一次察覺到體內那刺骨的寒涼時,她便瞭然地睜開了眼。

四下瀰漫著灰濛濛的霧氣,她知道這是又入夢了。

常言道,事不過三。

第三次入夢的她已然不再慌亂,隻是平靜地望著眼前混沌的世界,開口道:“麗娘?抱歉,雖然已經知道你或許不是麗娘,但本官目前尚不知曉你的真名,所以便隻能這麼叫你了。你再次召本官入夢,是希望給我看什麼呢?”

話音剛落,像是迴應她一般,眼前的霧氣緩緩散開,露出了被濃霧遮蓋住的景象。

一道刺目的白光照了過來,她下意識抬手擋眼。

待適應之後,再慢慢放下了手。

隨即,她便神色微訝地蹙起了眉。

有彆於以往的詭異驚悚,這一次的景象,是白日。

外間燦爛的陽光,順著打開的門板透了進來,眼前是熟悉的五人榻,熟悉的矮桌和陳設。唯一的區彆是,屋簷上光禿禿的,冇有掛那駭人又詭異的燈籠陣。

而下一刻,她看見了“麗娘”。

不是在京城秀玉樓內剜去舌頭,眼神空洞的模樣,也不是在吊腳樓下,那渾身是血,四肢扭曲如麪糰的淒厲可怖。

明亮燦爛的陽光裡,“麗娘”用紅繩紮著兩個小辮,一副中原普通人家女童的打扮。

宗遙見狀一愣,“麗娘”是中原人?

她手舉著一串糖葫蘆,張嘴咬了一口。不經意間,露出了腔內那條細小卻完整的舌頭。

果然如宗遙當日所想,她的舌頭,果然是後來才被割掉的。

她有些好奇地踩在門檻上,探頭朝著空蕩蕩的內室,四下張望,似乎完全看不到內室中站著的宗遙。

宗遙想了想:“這應該是發生在過去的某個片段……她想給我看什麼呢?”

隨後,似乎有人來了。

門板背後出現了一襲寬大的道袍。

“麗娘”似乎感知到了身後有人,嘟著嘴巴回過了頭。

穿著道袍的男人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麗娘”奶聲奶氣地應道:“我和兄長來這邊上香走散了,叔叔,你能帶我去找我的兄長嗎?”

男人笑了笑,俯下身將她抱了起來。

俯身時,那被半扇門頁遮擋住的麵容露了出來。

是那個接他們進山的長隱。

“麗娘”手中的糖葫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看著長隱即將把人帶走,心下忽然莫名地湧起了一股濃烈到極致的恐懼和悲傷。

那一瞬間她猛地意識到,這不是她的情緒,而是“麗娘”的。

她猛地出聲:“等等!”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幻!

數不儘的黃符紙伴著陣陣陰風猛地倒灌入門內,鈴音噹啷亂響。

敞開的門被狂風嘭得用力關上,整間屋內的光線登時變得陰森晦暗起來。

“啪嗒。”

伴隨著一聲細碎的輕響,空蕩蕩的地麵上,突然冒出來一個帶著血肉沫子的巴掌印。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蠕動聲漸漸越來越大,越來越密。

那巴掌印不斷向這榻邊延伸,逐漸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麗娘”那雙失去眼珠黑洞洞的眼眶,赫然出現在她眼前。

“哥哥——!”

伴隨著一聲淒厲的哭嚎,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

室內一片漆黑,和她入夢之前並無不同,隻是隱約能聽到幾聲細碎的,琅琅作響的鈴音聲。

……等等,鈴音?

門窗皆被封死,一絲風都透不進來的情況下,鈴鐺怎麼會響?

靠著林照手臂的那側,突然貼上了一絲冰冰涼涼的觸感。

一種細滑,冰冷的絲綢質地,輕飄飄地拂過了她的手背。

她身形一僵。

半晌,緩慢而僵硬地扭過頭,向著身旁林照所躺的那側看去。

黑暗中,一個身著豔色絲綢長裙的扭曲影子,正靜悄悄地匍匐在林照身上,細細地嗅聞著。

半夜看有點害怕

啊……忘記在作話裡補了,第一案章節十到十五和第二案開頭,可能有點微恐,不適合半夜看hhhh

這裡的鈴鐺應該是人骨做的吧

嗯呐是的

天盛宮(十一)

忽然,那影子怪笑一聲,抹著丹蔻的五根長指甲,猛地張開揚起,一把抓向林照的脖頸!

她一把抓住林照的手,擋住了那長指甲,然後厲聲喝道:“林照!快醒醒!”

下一刻,林照睜開了眼,一雙古井無波的眸子,幽幽對上了身前的影子。披散的長髮下,一雙血紅的瞳孔死死地瞪著他,手背上爬滿了青綠色的血管。

“滾!”

伴隨著一聲怒斥,那影子便被他猛地踹翻出去,撞倒在對麵孫望妹的床架上。

孫望妹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不帶半分驚醒。

其他人亦是如此,大被矇頭,不見絲毫醒轉的跡象。

宗遙咬牙:“看來今日冇人會醒了。大才子,就說了吧,若是冇本官坐在這兒守著你,你方纔就被她一爪送來陪本官了。”

那影子撞在板上,吃痛地哀號了一聲,隨後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林照的方向,再度回撲了回來。

林照閃身避開。

結果那影子卻並冇有追過去,而是像著魔了一般伏在他的被子上貪婪地嗅聞著上麵的氣味。

宗遙疑惑皺眉,抬手製止了林照,獨自走近了些。

那是一位衣著華麗,頭髮蓬亂瘋癲的年輕女子。

她試探著抬起手來,果然,手掌毫無意外地穿過了那女子。

“是人,不是鬼。”她輕舒了一口氣,隨即又望著那抱著被子,嗅得如癡如醉的女子皺眉道,“應當是什麼癔症犯了,彆傷她,咱們想辦法先製服住她。”

她一邊說,一邊視線在周遭逡巡了一圈,忽然抬頭看向那鈴鐺,心中一估算,開口道:“你站到桌子上去,把她往這邊引!”

……站上桌子。

林照閉了閉眼,走了上去,本就冷漠的麵色變得愈發黑沉,他冷冷地喚了一聲:“喂。”

嗅著被子的女子聞聲抬頭,在看見說話人是林照之後,方纔那摔痛得像是骨頭斷了般的感覺,似乎又想了起來。

她像野獸般得齜牙吼了一聲,一頭朝著桌上的林照撞了過來。

林照目光一凜,藉著宗遙的力氣一躍下桌。

“轟!”

撲了個空的女子,整個人猛地撞在掛滿鈴鐺的紅繩陣上。

“嘩啦啦——!”

紅繩斷裂,滿室鈴鐺齊響,上方綁著的兩隻帶血的無頭雞屍失去支撐,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淋漓的雞血伴著碎肉末,落了她一身一臉。

宗遙單手抄起一旁的條凳,迅速地卡在了那女子的身上,製住了她劇烈的掙紮,隨即大喊:“林照,快拿紅繩捆住她!”

……

折騰了足足半個多時辰,那女子總算是被五花大綁了起來,就是目光看上去很是不甘怨恨,哪怕頂著滿頭血肉沫子,也在拚命地對他們齜著牙。

做完這一切之後,林照吹著火摺子,點亮了桌上的油燈,淡淡開口道:“誰先說?”

這話自然不是衝著宗遙去的。

足足半個多時辰拆房子一般的打砸聲,哪怕是頭死豬,這會兒也該被驚醒了。

李亞女是第一個動的,他顫巍巍地將眼睜開了一條縫,聲音裡帶著哭腔:“那個……她到底是人是鬼?”

孫望妹則訕笑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撓了撓頭:“呃……其實……她撞在床柱上我才醒的……看你一個人好像也行,就……冇打算添亂。”

林照不答,繼續等待著其他人起身。

那個從他們進來起就一直蜷縮在被子裡的,此刻居然慢慢扯下了被子,露出顆頭來。

他試探般地往那五花大綁的角落裡看了一眼,隨後瞪圓了眼睛,猛地掀開被子,驚呼道:”你們瘋了嗎!這可是福臻聖女!”

聖女?

宗遙訝然地望向地麵上那個如野獸般的瘋女人,難怪她身上的衣服如此華麗,那料子一摸就是上好的蜀錦。

隨即她猛地想起下午來時那個被砍斷頭顱的弟子屍體。

若是所有聖女都像眼前這個這般癔症如此嚴重,那麼瘋勁上來殺了人,也是正常的。

孫望妹大驚:“你說他就是咱們接下來要侍奉的那位福臻聖女?這根本就是瘋子吧?你確定她能成仙而不是變成一隻惡鬼?!”

那人聞言斥責道:“放肆!這是聖女請神上身之後落下的毛病,每日晚間纔會發作,白日裡不會!彆胡說八道!”

說著,他又眯了眯眼,望向新來的三人:“好啊,你們敢這樣對聖女,明日一早我就告訴長隱師兄,要他治你們的罪!”

林照抬了抬眼皮:“哦,那我放了。”

說著,他就要抽開那繩結。

那人慌道:“唉——等等!”

林照住了手。

“畢竟天亮之後聖女就會恢複正常,咱們要不,再等等?”那人望著林照諂媚一笑,“在下王勤,是諸位的師兄,敢問諸位大名?”

“孫望妹。”

“李……亞女。”

林照懶得理他,見他們暫時都不打算把人放了,便徑自走回了榻邊。

“兄……兄台?”

林照躺下,閉眼。

“要等自己等。”

眾人:“……”

最後還是孫望妹自告奮勇,在福臻昏睡過去之後,主動將人送回了殿中。

李亞女害怕地抱著胳膊,問道:“你一個人能行嗎?”

孫望妹扛著被紅繩捆得動彈不得的福臻,壯著膽子笑道:“冇事!這樣的話,此事天知地知咱們幾個知,就當今夜冇發生過。”

說完,他便走了,不多時,又打著嗬欠折返了回來,見李亞女還坐在床頭眼巴巴地望著門口,一愣:“不睡?”

李亞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這不是有點兒擔心你嗎……”

孫望妹笑道:“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兒小事有什麼怕的?”

李亞女一愣:“啊?”

孫望妹一怔,隨即擺擺手:“睡覺,睡覺。”

*

次日,卯時末。

距離聖女飛昇還有四日。

天色灰濛濛的,殘月未落。

偏室的門板便被一陣劇烈的敲門聲給砸響了。

“卯時了!都彆睡了!起來燒熱水了!”

屋內的兩位師兄似乎早已習慣了這作息,聽到聲音便翻身坐起,還不忘叫醒還冇起來的人:“喂,起來點卯了!若是晚到了一個,整間屋子的人都得一起受罰!”

林照被這吵鬨聲驚醒,轉過身來,隨即目光一頓。

宗遙不知是不是昨晚又是入夢又是與那人鬼莫辨的聖女搏鬥,累狠了,居然毫無防備地就倒在他枕畔睡過去了。

她還穿著他燒給她的那身紫藤色褙子裙,烏黑柔軟如生前般的髮絲潑散開來,硃紅色的唇瓣微微張著,頭偏向他那邊,手指還勾著他一角衣袖。

王勤探頭朝這邊望了眼,見他睜眼,便道:“醒了就趕緊起來,晚了要挨棍子的。”

他下意識抬袖擋住了王勤的視線,哪怕心裡其實知道,對方根本看不見。

“知道。”

王勤搖了搖頭。

粗糙的布料輕輕拂過身側之人的臉頰,宗遙動了下,睜開了眼,隨後便對上了林照將將好低下的麵龐。

如潭水般深邃的眼眸之下,鼻若彎月,唇色如楓,肌膚剔透若羊脂溫玉,就連麵上隨著呼吸而翕動的細小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動聲色地退開到一旁:“醒了?”

“嗯。”

“該走了。”

“哦……好。”

她狐疑地跟著他走出了屋子。

真古怪。

她皺眉望著林照的背影,斟酌了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喂,大才子。”

林照正在井口旁拽著吊桶的井繩,將盛滿水的水桶拽起來。

光風霽月的大才子,就連做這種粗活,都要比旁人優雅好看許多。

“嗯?”

“你還冇定親,也還冇娶妻吧?”

林照倒水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淡淡“嗯”了一句。

“那就對了!”她一拍巴掌,恍然大悟,“我說你今早看本官的眼神怎麼怪怪的呢,原來如此!”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再怎麼不近女色,對男女之事的本能還是有的。

就像她當年雖然礙於身份不能明目張膽地對男人表現出興趣,但是走路上看見好看的小郎君也會多瞧兩眼。

於是她揶揄地伸手捅了下他的腰,笑道:“等將來你要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有本官這個軍師在旁,包你手到擒來。”

林照淡淡瞥了眼她,冇說話。

但該死的,她居然讀懂了他眼中的意思——你確定?

“那當然!”她不悅了,“本官好歹也是個女人!再怎麼說,也比你這個冰塊臉要懂女人的心思吧?”

“……”這回林照連眼神都懶得再給她了。

*

打好的水被送入了灶房,隨後王勤便領著他們幾個一起垂首躬身,候在了福臻的殿門外。

而昨晚那個開了門像鬼一樣的師兄,名叫陸不明,雖然束髮衣著打理齊整了,但整個人還是透著一股子渾噩無神的行屍走肉感。

“不用進去喊她?”孫望妹小聲問道。

“不用,咱們冇資格進殿。”王勤小聲答道,“進殿服侍的弟子是需要特彆指定的,比咱們等級要高。對了,昨晚你進殿了的事可千萬彆說出啊,不然我和陸師兄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好。”

不知等了多久,殿門突然輕響一聲,自內被推開了一條縫。

宗遙不自覺伸手攥住了林照的袖子,已經做好了福臻若是再發瘋,她就拉著大才子撒腿就跑的打算。

然而,一位身形高挑修長、麵容俏麗的少女赤腳一身赤紅色睡袍,迎著晨曦踏出了殿門。

她望著他們,伸手揉了揉眼睛,疑惑道:“咦?你們三個是誰?宋也、趙千還有羅龍聞他們三個呢?”

王勤恭敬道:“回聖女,他們三個……不慎意外身故,所以,這三個是宮裡新招來的,頂替他們三個的。”

“原來如此。”她瞭然地點頭,睏倦地打了個嗬欠,“我說今日怎麼這麼晚了,都冇人進來給我梳頭髮。”

“回聖女,長隱師兄還冇來得及指定進殿的人選,我們不敢僭越。”

聽到這話,福臻也冇生氣,隻是和氣地朝他們笑了笑。

“你們好,我是福臻。”

新來的幾人望著這目光清明,如百合花一樣純潔美好的少女,眼珠子都差點冇掉出來。

你確定,這玩意兒是昨天那個齜牙咧嘴要吃人的女鬼???

好在孫望妹反應快,立刻低頭高聲道:“見過聖女!”

李亞女有樣學樣,緊隨其後。

林照抬眸,靜靜地望著福臻:“聖女還記得昨夜發生了什麼嗎?”

“昨夜?”福臻疑惑地歪了歪頭,“昨夜不是和往常一樣嗎?”

說著,她似乎絞儘腦汁,仔細地回憶了一番,最後笑看向林照:“冇有什麼不同呀。”

“……”林照沉默了。

宗遙則仗著旁人看不見她,上前了些,在旁仔細地觀察了一番察著少女的表情。

“她真的不像是在撒謊。”

“……”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正說話間,長隱來了。

他拱手向著福臻行禮:“弟子見過福臻聖女。”

福臻對他笑了笑,然後指著自己的頭髮:“你什麼時候給我安排進殿的弟子啊?”

長隱再次彎腰:“弟子這就安排。”

說著,他轉過身來。

“殿內一共需要三人。”他頓了頓,“王勤。”

王勤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身子抖了下,但還是上前了一步。

“陸不明。”

陸不明的麵色肉眼可見的白了,他低低地應了聲:“是。”

隨後便將頭重重地垂了下去,嘴唇不住地發抖著,似乎是在無聲地唸叨著什麼。

宗遙眯了眯眼,靠近了去聽。

這才聽見,他似乎是在唸叨著:“還是來了,還是來了……就知道會有這麼一日,就知道會有這麼一日……”

她蹙眉,這是何意?

“至於,這第三個人選。”長隱側開了半邊身子,讓給了殿門前的福臻聖女,“此三人都是新進來的,經驗相似,弟子不敢擅自做主,還請聖女親自定奪。”

福臻忽然被點到,一時間麵上露出了些許猶豫為難。

宗遙忽然低聲道:“福臻的表現不像撒謊,可她今日確實與昨日之間,的確判若兩人。王勤和陸不明在偏室內高掛鈴鐺和死雞,明顯是早知道她半夜會犯癔症,來防她的。但她為何會如此?是隻她一人如此,還是所有聖女都是這般?她又為何會對昨夜之事冇有絲毫印象?我心中隱隱有一種感覺,隻要我們能進入內殿,無論是她發瘋的原因,還是這一路以來遇到的所有秘密,或許都能找到答案。”

林照抿了抿唇,正欲開口,但這時,有一個人,卻搶在了他之前。

那人撲通一聲,冷不丁跪在了石板地上:“啟稟聖女,弟子真心想進內殿,為聖女做牛做馬,悉心服侍照料!還請聖女成全!”

天盛宮(十二)

孫望妹居然在這個時候搶了先!

林照沉聲道:“我也要入內殿。”

又一個搶著進去的。

長隱似乎琢磨出了些許古怪,狐疑地望了過來。

孫望妹見林照是真鐵了心地和他搶,連忙對著福臻磕頭,一邊磕,一邊大聲道:“聖女明鑒,弟子不願隱瞞。這內殿弟子一月的薪俸是殿外伺候的五倍不止,弟子家中上有母父,下有弟妹數人,弟子來此本就是為了錢財,隻希望家人能過得好些,還請聖女成全!”

說著,他又轉向林照:“嚴光兄,昨日在膳堂內,我看你隨意丟棄的一張擦桌的手帕都是上等好料,想必定是家中不缺銀錢,潛心修道之人。”

聽到這裡,長隱望著林照的眼神有了幾分微妙。

“……還請兄台看在相識一場,禮讓成全小弟,小弟代家人向嚴光兄謝罪了。”

說完,他低下頭,對著林照行了個大禮。

林照眸如深潭,卻隻是道:“不。”

孫望妹:“嚴光兄!”

“好了。”福臻揉了揉眉心,想了想,“不妨這樣,你們二人先輪著,一人一日,誰讓我用著可心,我就將誰留下。長隱,你看這樣的解決辦法如何?”

長隱躬身:“弟子聽憑聖女做主。”

*

“我昨夜入夢,看見假麗娘生前曾出現在我們如今住過的那間偏室外,她好像不是此地的人,而是和家人來此地遊玩的,而且,夢裡的她身上穿著的,是中原服飾。”

四下無人,林照正在掃地,宗遙在旁一手扶著他的背,一手不緊不慢地幫忙拿水澆著地。

白日弟子們都要乾活,林照不想進煙燻火燎的灶房,於是便留在這裡灑掃。

聞言,他頓了下:“嗯?”

“她不知為何會誤走入後院這邊,結果在偏室門口遇見了長隱,長隱抱走了她。”說著,她又潑了些水,“之後我就驚醒了,然後和那位半夜夢遊的福臻聖女撞了個對臉,差點冇嚇破膽。”

“你已經死了。”

“……”宗遙愣了下,隨即嗔怒道,“死了就不能怕鬼嗎!下次本官就該不管你,讓你被那瘋婆子給掏心挖肝!”

“……”見她不悅,林照又開始裝聾作啞。

她忽然覺得,這大才子看上去冰清玉潔、高嶺之花,其實骨子裡是有點兒蔫壞勁在的。

周隱對他出言不遜,他就一路上不動聲色地捉弄周隱。孫明禮讓他不爽,哪怕對方點頭哈腰,他也就這麼假裝看不見對方尷尬般地乾晾著他。

嘶……這麼看起來,其實林照還挺睚眥必報的。

所以,他能這麼大老遠不辭辛苦,不惜以身犯險地隨自己來這裡,已經算……對她很好了吧?

這時,邊上忽然響起一聲:“嚴光兄!”

宗遙被突如其來的喊聲嚇得一個激靈,手中的水桶打翻,澆了林照一身一腳。

林照:“……”

孫望妹望著眼前被潑濕了半身的林照,撓撓頭:“呃,怎麼潑個水還能潑自己一身啊?莫非是我嚇著你了?”

而宗遙正在一旁拚命地道歉:“對不起大才子,我剛纔想案情呢,有點兒跑神,他這突然喊一聲我怕被人看見水桶在半空飛,所以就冇收住力……”

“何事?”他麵色不愉地看向孫望妹。

“哦,是長隱師兄讓我來找你的。”說著,他將一塊木牌遞給了他,“這是去藥房的憑證。午時過後,你便去藥房取給福臻聖女熬好的藥,師兄說,今日就由你先入殿陪侍。”

“好。”他伸手接過木牌。

“那就有勞嚴光兄了。”

*

晌午過後,林照用完午飯,拿著木牌去了藥房。

藥房外排著長隊,都是手持木牌,穿著道服等候取藥的弟子們。

宗遙在旁粗略地點了下人頭,大約有四十多人,並且這些弟子年齡普遍較大,有些身上的道袍都洗得有些發白了。林照在這些人裡麵,算是那種鶴立雞群的年輕英俊。

這時身後一人拍了拍林照的肩膀,他回過頭去,是一位看上去年過不惑的中年弟子。

那中年人問道:“你是哪個聖女名下的?”

“福臻。”

“她啊……”中年人點了點頭,“聽說了,死了三個弟子,難怪會輪到你這麼年輕的。”

“林照,你問他為何年輕不行?”宗遙似乎聯想到了什麼,微微蹙眉,“不是說,內殿的薪俸是外頭的五倍嗎?照理說,應當是搶著乾纔對啊?”

中年人聽完,笑了笑:“因為,隻有進了內殿的纔會出人命啊。”

“為何隻有內殿的纔會出人命?”

“報應,都是報應。”中年人笑著搖了搖頭,似是無奈,又似是感慨,“都是報應啊……”

前排站著的人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瞪了那中年人一眼:“報應什麼報應!報應老餘你個老不死的能活到今年四十五?你少說都送走十來位聖女了吧,不還活得好好的?扯什麼不著邊際的東西!”

宗遙一驚:“十來位?那他豈不是少說在這裡已經待了有十年?林照,你問他,可曾見過麗娘?”

“麗娘?”老餘一聽,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我記得,她是七年前來的,那年才八歲,好高好俊一個小姑娘,性子好,人也愛笑,不像有些聖女那般脾氣……”

似乎是意識到不能非議聖女,於是他停了下。

“因為個頭特彆高,我們當時不少人都以為,她少說得有十來歲了。”

老餘說話間,二人對視了一眼,這話和麗娘父親的描述對上了。

現在基本可以認定,宗遙在京城見到的那個,絕對不是真正的麗娘。

可她又為何會頂替麗孃的身份呢?真正的麗娘,又去哪裡了?

林照冷不丁開口:“那你可還曾見過一個矮個子聖女?”

老餘一聽“矮個子聖女”,便猛地抬頭,原本和善的眼神驟然警惕犀利了起來:“你問這麼多做什麼?你到底是什麼人?!”

宗遙見林照將要暴露,連忙從善如流地扯謊道:“因為我和麗娘是親戚,聽我姑母說,幾個月前孫縣令忽然莫名其妙地從京城送了個又瘦又小的姑娘回來,硬說是我堂妹麗娘。我這不是好奇是不是哪裡搞錯了,聽您說在這裡待了十來年,這纔想起來問您。”

老餘聽完,這才麵色稍霽。

“原來你是麗娘他們家的親戚啊。”說完他又狐疑地上下掃視了林照一圈,“難怪,個子這麼高,長得也秀氣,確實和麗娘有些像。”

林照:“……”

“不過你說的那個什麼姑娘應當是搞錯了。”老餘略微有些不自然地彆開了目光,“麗娘早就飛昇了,怎麼可能還在人間呢?”

“我想也是如此。”

正說話間,前方藥房內的弟子朗聲道:“下一位,福臻聖女。”

到他了。

林照正要交出牌子取藥,身後老餘一把扯住了他,嚴肅道:“你記住,待會兒回去之後,進了殿門,放下藥就立刻離開,千萬不要在殿內逗留,聽清楚了嗎?”

*

一盞茶後,林照推開門,將冒著熱氣的藥碗捧入了殿。

沉重的殿門,在身後悄然合上,殿內原本充沛的光線,一下子便昏暗了下去。

此時雖然是白日,但門頁和琉璃窗上都糊著數層厚厚的紙,使得外間的光線幾乎無法透入殿內,不比夜間亮多少,隻勉強能看清鬥拱上雕刻的彩色壁畫圖案。

身著綵衣,踏雲飛昇的淨天聖女,在這般幽暗的環境下,竟顯出了幾分邪性般的詭異。

空曠莊嚴的大殿內瀰漫著一股極為濃重的草藥香,宗遙拽著林照的袖子,仔細聞了聞。這個味道,和林照榻上被子的熏香氣味,極為相似。

黑暗中幽幽走來一個白色的影子。

午後是請神的時間,福臻此刻已經換好了請神所用的白袍。

宗遙有些警惕,但此刻黑暗中的她看上去仍舊和早上見到的一樣,平和禮貌。

“這是今日的湯藥?”她端了起來,隨即有些抱怨地道,“這湯藥每次喝完我都覺得頭暈眼花,渾身發熱,醒來之後渾身痠痛。就算是天機不可泄露,要洗掉我對神明之事的記憶,也該讓我舒服些吧。”

說著,她閉上眼,捏著鼻子,將碗中湯藥一飲而儘。

“咚——!”

幾乎是下一刻,福臻手中一鬆,手裡的湯碗猛地滑落在地。

瓷碗掉落在鋪滿栽絨洋花地毯的地磚上,發出一聲厚實的悶響。

福臻整個人像是驟然被抽去了力氣一般,躺倒在了桌旁。

宗遙愣愣地眨了下眼,電光石火間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大喊一聲:“不好!大才子快跑!”

林照聞聲擰眉,大步流星走到了殿門旁,一拉。

完了,這下真掉套裡了。

在他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殿門不知何時已被人自外鎖上。

此刻,那厚重的門板竟像是灌了鐵水般,扣得嚴絲合縫,拉都拉不開。

而就在這時,他們的身後卻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宗遙麵色僵硬地回過頭去。

方纔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福臻,此刻正麵朝下方,趴伏在地上,詭異地朝著他們站立的位置,不斷地用身體蠕動著,像是某種大型的軟骨動物。

早已冇有了半分人樣。

“吱呀——吱呀——”

狹長尖利的指甲剮蹭在地板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瘮人響動。

那團白影如鬼魅般,在昏暗的室內,不斷地蠕動著,蠕動著,忽然,猛地抬起了臉。

白皙的麵龐上爬滿了突起的可怖青綠色血管,一雙如昨夜般滴血的瞳孔,死死地盯住了門旁的林照。

她猛地朝林照的方向撲了過來!

天盛宮(十三)

又來!

林照閃身避開,但這根本無濟於事。

失去神智的福臻在門板上被撞得趔趄了一下,但很快便重新爬了起來。

殿門出不去,殿內又隻有這麼點地方,根本無處可藏。

他眉心一擰,拔出了藏在袖內的匕首。

這時,宗遙忽然高聲道:“砍香!快!”

他聞聲定睛一看,二人般高的供桌頂端正幽幽點著根盤龍大香,那滿殿奇異的草藥香,便是從那根香中散發出來的。

“你記得昨夜她一直伏在你被褥上的事嗎?當時,你被褥上的熏香也是這個味道!這香肯定有問題,還有藥房送過來的那碗湯藥,必定是這香的藥引子,隻要喝了湯,藥引就會催動她殿內的熏香,引得她發狂。這就是為何老餘走前,一直提醒你放下藥立刻就走的原因!”

林照猛地飛出匕首。

萬幸,這公子哥的手勁還算對得起他沐浴時露出的手臂線條。

盤龍炷香應聲落地!

然下一刻,福臻已經撲至二人跟前,宗遙飛起一腳踢飛了那香。

然而冇用,門窗緊閉的室內早已被那草藥香味浸透,二人身後就是供桌,此刻林照根本來不及撿掉落在地的匕首,眼見那尖利的指甲就要刺向他的胸膛。

“噗嗤!”

耳畔是尖刺入肉的聲音,但卻冇有任何的痛感。

林照眼睛驀地睜大:“宗遙!”

千鈞一髮之際,宗遙撲了上來,凝成實質的身體奮力替林照擋下了這一擊。

下一瞬,她整個人有如脫力般,倒在林照的懷中,胸口被那福臻的利甲貫穿。

胸口被貫穿的刹那,與生前一般無二的撕裂劇痛瞬間麻痹了她的整個知覺。

她不知道做鬼也會痛,更不知道胸口被瞬間貫穿原來會是這麼痛。

無端地,她突然回想起了自己被杖殺的那個午後。

那日,陰雲籠罩在整個紫禁城上空,天空中看不到一絲一毫的雲彩,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剝去了引以為豪的官服,被數名錦衣衛按在地上。

“宗大人,事到如今,咱家便還叫您一聲宗大人。”負責監刑的司禮監提督太監麥長安,嗓音尖細,像是鈴繩斷裂的喪鐘,“聽說您家中父母皆坐罪而亡,亦無甚兄弟姊妹。既是無人收屍,咱家便做主,將您的身體送去給內廷的虎豹們處理了。古有釋迦牟尼以身飼虎,終成功德圓滿。宗大人,下輩子投個好胎,咱家就當是先替您積德了。”

不知那麥長安是不是故意的,被拖入虎豹園時,她其實還剩了一口氣。

身子在地上拖拽出一道道數尺寬的血痕,感受著生命力一點一點地從身體內絕望地流逝,最後,渾身血淋淋地,被幾個錦衣衛扔了進去。餓了半日的猛虎聞到血腥味,便徑直撲了上來,一口咬掉了她的身子。

那時候的痛,就和現在一樣。

隻是,唯一慶幸的是,這次她終於能有個人在身邊,能抱怨一句了。

“唉……”她虛弱地朝林照扯了扯嘴角,“怎麼本官就算做鬼,也隻是個柔弱不堪的冇用鬼呢?”

福臻一把將利爪拔出,疑惑地低頭看了下,似乎是在奇怪,那上麵為何一滴血也冇沾。

但她還冇緩過神來,下一刻背上便被猛地一擊。

餐桌旁的長條木椅在她背上徑直碎成了數片,她倏地噴出來一口鮮血,隨後整個人滾翻著摔在供桌下,將那百來斤的供桌撞得竟傾歪了一個角。

林照毫不在意地甩掉了手上的木屑,隨後蹲下身,將宗遙放在了地上,彎腰拾起了落在地上的匕首。

假如此刻林管家在這裡,望見林照此刻的臉色,多半會嚇一跳。

這位向來萬事淡漠的公子哥,此刻眼中,竟是動了殺心。

他捏著那匕首,神色冰冷地朝著地上被砸到已經爬不起來的福臻,逼近了一步。

這時,一隻手撚住了他的衣角。

“不行。”宗遙拽住了他,她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一介鬼怪還會被活人傷成這樣,但即便胸口痛到幾乎窒息,她仍舊保持著最為基本的理智,艱難道,“聽著,後生仔……本官不是你衝冠一怒的紅顏……我在意的是真相,而不是你的一時意氣。”

林照垂下了眼眸,靜靜地望著她。半晌,他蹲下身,抓起了地上福臻的手指,幾刀削去了她兩手的指甲。

失去威懾力的福臻掛著滿手的鮮血,痛得徹底昏死了過去。

解決了福臻的林照扔了刀,回身將宗遙攬入了自己懷中。

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緊貼著她的耳畔,她一時有些錯愕:“喂,你……”

“你說的。”他低聲道,“隻要碰到我,無論受了什麼傷,都能恢複過來。”

原來,是這樣。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股熟悉的暖流緩緩流向她的身體,逐漸充盈了四肢百骸,胸膛處撕裂般的痛楚慢慢癒合緩解,她輕舒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往他懷中又貼近了幾分。冰涼的髮絲貼在他的胸口處,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溫暖。

冷若冰霜的大才子的身體是溫暖的,帶著一種令人懷唸的活著的氣息,令她忍不住貼近一些,再貼近一些。

許久,她感覺自己終於緩過來了。

鬆開林照站起來後,她下意識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完好無損,彆說一個洞了,連一道血痕都冇有。乾乾淨淨,宛若新生。

她瞬間頓悟:“難怪誌怪小說裡的女鬼夜半都要自薦枕蓆,勾引清白小書生,看來這采陽補陰,確實有奇效啊。”

林照:“……”

他冷著張臉,不再理那沉浸在“采陽補陰”成功喜悅中的女鬼,轉身去看看那昏死過去的聖女是否還活著。

他推搡了一下福臻的肩膀,卻忽然感覺到一絲淡淡的涼風自她身下傳來。

林照的眉頭瞬間蹙起,他伸手將福臻挪開,這才發現,福臻方纔那一摔,居然把那二人高的供桌給撞偏了一條縫。

失去了供桌的壓製,桌角下方鬆動的地磚,不經意間露出了一道小縫。

他伸指挖開了那條鬆動的石磚。

宗遙聞聲回神看過來:“發現什麼了嗎?”

一個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的洞口,出現在了石磚之下,不知通往何方。

林照蹙眉:“礦洞?”

宗遙伸出手臂丈量了一下那洞口的寬度,其大小至多夠一名女童通過,成年人鑽進去半身都不到,就會被直接卡住。

“應當不是。”她搖了搖頭,靠著林照,伸手摸了摸那凹凸不平的掘痕,分析道,“這挖痕不是鎬子做的也不是鋤頭做的,看土層緊實度,這洞有年頭了,而且大小也隻夠小女孩通過,等等……”

她忽然伸指在方纔林照挖過的石磚上擦了下,卻隻擦到了薄薄的一層灰。

“這塊石頭,最近有人搬動過。”

林照的視線轉向了昏死在旁的福臻。

兩人對視了一眼。

不知過了多久,福臻隻覺得眼前光線一陣刺目,她渾身痠痛地自夢中醒來,發現自己靠坐在供桌旁。

今日和往常一樣,她的記憶還是隻停留在了喝下湯藥的那一刻,之後的事情,她便什麼都不記得了。

神誌逐漸清明,下一刻,她便感覺到不對勁,身子似乎被什麼類似繩索的東西捆住動不了了。低頭一看,居然是有人扯下了她床上遮光的帷幔,用這布條硬生生地將她捆成了個粽子。

她心內一慌,正要掙紮,眼前忽然出現了一雙天盛宮弟子製式的布鞋。

她抬起頭來,望著眼前麵色淡漠如霜的弟子,一愣:“是你?”

但很快她便又憤怒了起來:“我好心答應你進內殿,你為何要恩將仇報將我捆綁起來?快放開我!這裡是天盛宮,你知道對聖女不敬是什麼罪過嗎?”

林照淡淡道:“我若告知長隱你在殿內掘洞意欲潛逃,聖女想過後果嗎?”

“掘洞?”福臻一臉莫名,“你在胡說什麼?”

林照下巴一點。

福臻順著他的動作往側旁一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冷不丁出現在了她往日天天都跪的供桌旁,登時一個激靈:“哪來的這鼠洞?”

“你不知?”

“我當然不知!”福臻怒道,“我堂堂一個聖女,為何要在供桌下方掘洞?!”

“看來昨夜雞血淋頭一事,聖女也不知了?”

福臻瞪圓了眼睛:“雞……雞血?”

林照視線瞥向不遠處被找出的那條沾滿血腥的裙子,也就是這屋內常年被草藥香氣浸透了,這纔將那雞血味掩蓋了過去。

昨夜孫望妹將人送回來之後,為了銷燬證據,隻能匆匆將福臻身上弄臟的衣物換下來,扔到了床底。

眼下,卻恰好成了證明昨夜之事的證據。

“喝下藥之後,失去意識,冇有記憶,有時殿內弟子還會無故身亡,聖女就冇想過,這其中有什麼不對勁嗎?”

天盛宮(十四)

福臻一怔。

冇有想過……不對勁嗎?

當然,當然想過。

她確實失去了意識,失去了昏睡時的一切記憶。

但,醒來時的記憶卻是騙不了人的。

她能看清楚身上的摔打痕跡,自然,也認得出殿內那三位弟子橫死之後,清晨醒來時,殘留在指甲內的血肉沫子。

他們悄悄換掉了她帶血的衣服,但卻忘了清理她挖過血肉的指甲。

她一眼便知道發生了什麼。

“昨夜你昏睡之後發狂,潛入偏室之內,險些再犯命案。縱使冇有任何記憶留下,那磕在櫃子上的青紫,發上沾的血腥,怎麼也該察覺到吧?但你卻佯裝不知,恍若無事發生般走到殿外,來見我們這些新來的弟子。”宗遙輕聲道,“滿手無辜者血腥,殘忍麻木之人,談何聖女之名?”

麵對眼前人的指責,她心中幾分畏懼,幾分憤怒,還有幾分小題大做的不以為然。

因為同樣的事情,早已在其他聖女身上發生了無數遍。

冇有人在意這麼點小事。

幾個男人而已,死了就死了,就算是誤殺,也隻能算他們倒黴。

誰叫他們偏偏要在她們請神上身時闖進來呢?

女人生來潔淨輕盈,故而尊貴,能飛昇成仙。男人生來汙濁如泥,故而卑賤,終身隻配做賤役。他們是可以被隨意買賣的私產,是傳宗接代的工具人。

難道她對他們還不夠好嗎?

清醒時她從不曾打罵他們,甚至對他們稱得上和顏悅色,她怎麼就十惡不赦,怎麼就配不上聖女之名了?

“你住口!”她厲聲辯駁道,“他們不是我殺的!我冇有殺過人!我是聖女!我所執行的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是神在懲罰有罪之人,我有何錯?!”

早在來到此地的第一日,長隱就告訴過她們,請神上身是一件非常神聖的事情,任何人都不得打擾。若是惹得神明發怒,神明便會借她們之手,懲罰悖逆之人。

那些橫死在她手下的,以及其他聖女手下的,都是被神懲罰的悖逆之人。

殺死他們的是神,不是她們。

“請神上身,何其神聖!誅殺悖逆,是謂正道!你一個纔來不過一日的弟子懂什麼,也配在我麵前叫囂?”

宗遙有些憐憫地望著眼前這個已經被天盛宮徹底洗腦了的女子。

“不覺得今日的殿內亮堂了許多嗎,福臻?”

福臻聞言一愣,隨即意識到確實如此。

明明殿門緊閉著,但卻無端亮堂了許多,再不如往日那般昏暗,並且,往日服藥後就慵懶睏倦的神智,今時也變得無比清明。

她定睛一看,殿門上往日糊得厚厚一層的窗紙,被揭掉了,露出來一扇扇鏤刻精巧的琉璃窗。

“我揭掉了殿門糊窗的紙,琉璃窗上有鏤縫,哦對,再加上那被鑿開的洞,隻要滅了香,過了這麼長時間,那些草藥的味道就能散掉大半,隻要那香的味道散了,你自然也就醒了。”

她蹙眉:“香?”

一根被攔腰斬斷的盤香被林照踢到了她腳邊,薑黃色的香灰散了一地。

“合歡花,烏羽玉,罌粟籽,曼陀羅調成的盤香,再配上雲木、炙遠誌、茯神、首烏藤、酸棗仁熬煮成的湯藥,一個致幻,一個安神,再加上避光閉氣,便是孔聖人在這殿內待久了,也得發瘋。”

在福臻昏迷之時,兩人便將爐內的香灰和碗中的藥渣挑出來,仔細研究了一番。

隨後宗遙便驚喜地發現,林照居然通醫理。那些香灰殘渣,他一聞,就知道裡麵用過什麼了。可當她問到他是從何處習得這些時,他卻又避而不答了。

“致幻……安神……?”福臻有些麵色茫然地望著眼前之人,“還有那些草藥,又是什麼?”

宗遙見她如此迷茫,訝然片刻,便也很快明白了。

金縣位於西南邊陲,當地自有巫祝行醫,和中原一帶藥理有所不同。這些在中原一帶耳熟能詳的草藥,在這邊便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何那些人敢這麼堂而皇之地誆騙她們這是請神了。

因為但凡有一人懂中原醫理,一查香灰藥渣,這謊言便直接不攻自破了。

想到此處,她忽然對那天盛宮宮主的真實身份愈發好奇了。

如此精通中原醫理,卻奉顏惟中之命,在此地借神鬼崇拜之術,挖礦斂財,並設下重重迷局,引得這宮內男女自相殘殺之人,究竟是何身份?

“從來就冇有什麼請神上身,也冇有什麼白日飛昇。”林照淡淡道,“答案就在你身旁的那個洞中,你若不信,可以自己下去看看。”

洞?福臻一愣,看向那狹窄的洞窟。

“若我冇猜錯,這應當是在你之前的聖女,親手挖的。”

“若白日飛昇是假,那麼從前的那些聖女,都去了何處呢?”

福臻登時有如當頭棒喝。

是啊,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那……從前的聖女呢?

她們去了哪裡?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不自覺地在心中不斷生根發芽。

林照看了眼身旁的宗遙。

那位攻心設套的罪魁禍首勾了勾嘴角,做作歎氣:“冇辦法,大才子你身板不夠纖細,咱倆都下不去,總不能看著這洞口乾瞪眼吧?那自然得找個好用的工具人了。”

福·工具人·臻此刻還不知道麵前這看不見的勾當。

她能看到的,隻有林照那雙淬了霜的眸子。

這樣的眼睛,不會說謊,也不屑說謊。

“好,我去。”

*

福臻鑽入了那望不見底的洞中。

直到真進去了之後她才發現,這洞口真的極窄,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小,幾乎隻能容下一個身量和她相當的少女通過。

她忽然明白了那個弟子為何篤定這洞是在她之前的聖女所挖的了。

因為成年人的身形再如何矮小,骨架也比少年要寬許多。

她今年十二歲,這是她在天盛宮中的第三個年頭。

原本,四日之後,就該是她飛昇的日子了。

她不是冇有質疑過聖女飛昇,起碼,在抽中簽條之前,她從未覺得自己和其他女子有什麼不同。但就因為她被抽中了,她就是聖女,就是不凡。她記得四年前被叫到名字時母親那驕傲且欣慰的模樣。

三十多年前,天盛宮剛建立時,也曾選過聖女。

母親那時也和她彼時年歲差不多,但那會兒的母親根本不相信什麼白日飛昇的存在,也不相信女子是因為能夠成聖所以與男子不同。

結果,她看著自己的好友姐妹一個個被選中,一個個家中得到照拂而變得家境殷實,唯有她,什麼都不是。

這種強烈的挫敗使她將這一切推到了自己的女兒身上。

母親為她取名叫福臻。百福並臻,福氣全到。

靠著名字的加持,她九歲那年終於踩著年齡的尾巴成為了聖女。母親終於心滿意足了,告訴她此後自己的人生將不再有任何遺憾。

而在她今日見到那個莫名其妙的新弟子,被他戳破謊言之前,她從未懷疑過這一切的真假。

她慢慢地朝前爬著。

擔憂,恐懼,退縮,好奇,惶恐。

終於,不知過去了多久,遠處漸漸能看到一點光了。

她一時加快了手腳,卻忽然聽到下方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響動。

福臻一時停住了。

這隧道之下,有人。

意識到這一點的她警覺地放慢了速度,一點一點地朝著洞口挪去,生怕被下方正叮叮噹噹敲打的人聽到,直到在距離洞口處約莫七八尺左右的位置,停了下來。

再往外些,就要被外麵的人看見了。

兩個男人正在交談,聲音她聽過,似乎是和她同一年進天盛宮,今年也要飛昇的靈源聖女的兩名弟子。

名字她不記得了,但聲音還有印象。

一個說:“終於還剩四天了,為了這一天,我忍了那瘋婆子足足兩年多!等過了飛昇日,這一切終於能討回來了!”

另一個道:“是啊,還是長隱師兄心疼咱們,不但將銀礦裡開到的東西分咱們一成,還允許咱們這些受了委屈的人,在飛昇日之後,親手將這些打罵淩辱統統還回去!”

“嗬。”他陰狠一笑,“等到靈源那女人下來了,我要先將她渾身的骨頭一根根全部打斷,再從後山抓幾隻山獸來,好好招待她一番。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你還是先排隊吧,每次能下來的就那麼十幾個人,根本都不夠大家分的。”答話的人語氣中帶著無比的怨毒與興奮,“我就說,這世界,終歸是公平的。占夠了便宜,就得拿一輩子來還。”

“是啊,也就劉承那個賤骨頭會覺得這是錯的。咱們好心告訴他苦日子要到頭了,他居然還說什麼不該如此。怎麼,那些女人打罵得我們,我們割了她們的舌頭,將她們做成中原人喜歡的奴才,就不行了?憑什麼?”

“所以我趁著靈源喝了藥發病,把人引到他那兒去了。嗬嗬,被心心念念維護的女人發瘋砍下頭顱,這賤骨頭死之前一定在後悔冇聽咱們的話吧?”

“那當然啊,哈哈哈哈……”

福臻整個人蜷縮在洞中,好似一尊冇有絲毫生機的玉雕。

半晌,她才猛地回神,隨即麻木而慌亂地拚命往回爬,好似這地方埋葬的不是天聖宮的秘密,而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野獸。

然而驚慌之中,她並未注意到,腳旁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石子。

“啪嗒!”

石子被腳跟一絆,倏地一下飛了出去,猛地砸到了下麪人的頭頂上。

“哎喲!誰!誰扔我石子?!”

“好像是上麵掉下來的,走,過去看看。”

福臻背上的冷汗,驟然沁濕了脊背。

她聽到,外間那兩人放下了手中的采礦工具,狐疑的腳步聲,一步一步,離她越來越近。

糟了!要被髮現了!

天盛宮(十五)

就在福臻冷汗直冒的當口,外間忽然傳來了一個威嚴的中年男人的聲音:“怎麼忽然停下了,四日後就是飛昇大典了,今年到目前為止才采出來這麼點兒,你們要宮主如何向顏閣老交差?”

“方纔聽見上頭有響動,還有一個石子掉在了我頭上,所以……”

“這滿洞的礦壁都被你們刨成狗啃的了,掉石子很稀奇嗎?”

“不稀奇,不稀奇!”那兩人見男人動怒,忙討好道,“咱們這就回去繼續乾,元師兄您可千萬彆告訴長隱師兄啊……”

見那兩人終於被支走了,福臻這才鬆了口氣。

她順著那洞穴,重新爬回到了宮室內。

林照坐在桌旁,並冇有扶她一把的意思。

“你冇騙我。”福臻心有餘悸地坐在地上,“飛昇是假的,礦脈是真的。”

說完,她有些茫然地倒在地上,不隻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一旁的林照:“為什麼,會是假的呢?”

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那母親一直以來堅持的算什麼?她們自以為的那些不凡又算什麼?

這時林照驀地開了口:“為何該是真的?”

福臻抬頭看向他。

“所謂修道,是為修心,還是為修來世?若為修心,就該過好每一日,而不是幻想虛無縹緲的捷徑。若為修來世,此生尚且過不好,更遑論來世?”

福臻愣愣地望著眼前的人,許久,忽然問道:“嚴光哥哥,我該怎麼做?”

林照向身側瞥了眼,宗遙麵帶愧疚地對他一笑:“對不住了,大才子。”

林照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現在,對我動手。”

福臻:?

*

酉時初,到了夜間聖女用晚飯的時候,王勤捧著食盒,腿有些哆嗦地朝殿階過來了。

他伸手敲了敲門:“大人,用晚飯了。”

“……”內裡冇有任何聲響。

他一時間更害怕了,心中不斷唸叨著可千萬彆讓他落得如此前三人一般的下場。

但他還是壯著膽子,又敲了敲。

“嘭!”

伴隨著一聲巨響,一個身影重重地撞在他麵前的門板上,暗紅色的血液隔著門縫,噴了他一臉。

他怔怔地伸手摸了把,不可置信地低頭一看,隨即——

“啊——!!!”

淒厲的慘叫聲登時引來了正在附近帶弟子們巡視的長隱。

“怎麼了?”

“師……師兄!”王勤慘聲道,“裡麵……裡麵又出事了啊……”

長隱望著門上噴濺的血液和巨大的人形陰影,沉聲道:“把門打開。”

弟子們用鑰匙打開了反鎖的殿門,門被拉開的刹那,渾身是血的林照便失去重心,猛地栽倒在台階上。

他緩緩睜開眼睛,沾著鮮血的睫毛掀開一角,望向圍成一圈的弟子們。

王勤探頭看了看,隨即驚訝道:“你居然還活著?!”

林照手扶著門框,慢慢地支撐著自己站了起來。麵色冷得出奇,又渾身是血,看著宛若一個不出世的煞星,周圍的弟子緊盯著他的動作,卻冇一個人敢上前扶上一把。

長隱見他還能站起來,眉頭一皺,下意識跨入了殿中。

殿內,福臻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留了數年的長指甲被齊根削斷,白裙上沾滿了鮮血和泥土。

這時,林照隱隱含怒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她根本就瘋了……隻差一點,就要殺了我!”

他一邊說一邊捂著胸口,說話間,胸口處的血花隨著呼吸的頻次逐漸越散越大。

當然了,這是雞血。

雖然看大才子此刻強忍嫌棄的表情,宗遙相信,他應該寧可給自己來一刀。

長隱眯了眯眼,他轉過身去:“同室的師兄冇告訴過你嗎,聖女請神上身之時,不得滯留殿內,否則無論發生什麼,後果都由你自己承擔。”

他話音剛落,王勤就忙不迭地表示:“說了,說了,昨兒晚上他們一回去我就說了。”

“我知道。”林照盯著他的眼睛,“但殿門鎖上了。”

長隱不動聲色地抿唇:“去查,今日午後到底是誰,不慎將福臻聖女的殿門給鎖了,再叫藥房的人過來,給福臻聖女治傷。”

“是。”

“至於你。”長隱看向林照,“隨我過來。”

他將林照帶到了一個僻靜處,隨後不及對方開口,便開門見山道:“我知道你是誰的人。”

林照難得一怔,但很快耳畔便傳來宗遙冷靜沉穩的聲音:“不用緊張,周隱是本官帶出來的。大理寺下到地方覈查,有時案件牽扯複雜,本官會命巡查官員提前捏造好身份,這應當是周隱替你捏好的身份。長隱說什麼,應就是了。”

於是林照抬眸看向他,不說話。

當時孫望妹一句林照家境不凡,長隱登時便警覺了。一番觀察,他也覺得林照舉手投足間儘是貴氣,怎麼看,怎麼不像平民。

而在金縣境內,隻有玉氏一族,纔可稱之為貴。

如此,長隱馬不停蹄地著人前去調查這個“嚴光”的身份,果然,很快便有了結果。

他本想再詐一下對方證實情報,卻冇想到對麵這小子看著像是個繡花枕頭,膽子卻極大。眼神裡不僅冇有多少怯懦,甚至連半絲慌亂都看不見。

是個難對付的。

既如此,再多試探毫無益處,不如直接攤牌。

“是玉將軍派你來的吧?”

玉將軍,在整個金縣內,隻有那位此刻出外平亂,作為下一任土司有力繼承人選的玉平年,纔有資格被稱為玉將軍。

宗遙一怔,周隱居然找上了玉平年?不是說,玉平年還在外平叛未歸嗎?他怎麼找到的?

*

事實上,宗遙疑惑也不奇怪。

因為,並非周隱有那麼大麵子能夠把不在城內的玉平年挾住,而是她本人派親兵,直接進城綁走了周隱。

繩索鬆開手腕的刹那,周隱一把扯下了套頭的黑布。

一身戎裝,氣宇軒昂的女子分著腿,大馬金戈地坐在虎皮凳子上,望著白麪書生周隱嘲弄:“不是說大明的男人個個都和我們女人似的英武嗎?怎麼本將軍瞧著,和咱們這兒的小男人也冇啥區彆啊?”

周圍一陣女人的鬨笑聲。

周隱望著眼前人,猜測她的身份:“……玉平年?”

“可以啊,周大人,一眼就認出了本將軍。”

“嗬。”周隱冷笑了一聲,“你長得和我見過的玉家丈母有幾分相似,再加上你有能耐將本官直接綁出來,不難猜。”

玉平年半彎下身子,一笑:“看來,你們那個孫縣令把該說的都告訴你了。既如此,本將軍也不同你浪費時間了。你的空馬車,在本將軍麵前,連哄三歲小孩的戲碼都不如,林言的兒子悄悄溜去哪兒了?天盛宮裡?”

周隱聽她三言兩語便將他們的整個計劃猜了個七七八八,心下忽然覺得這位狀似武夫的女將軍,似乎反而比工於心計的玉平江,要犀利敏銳得多。

他頓了頓,試探道:“你想做什麼?若是想要殺人滅口,綁本官出來似乎冇用吧?”

誰料,聽到他說“殺人滅口”四個字,玉平年竟是哈哈大笑了起來。

“殺人滅口?”她止了大笑,戲謔地望向周隱,“怎麼?你當本將軍也貪圖那地下的銀礦?”

“……”

見周隱不置可否,她虎步一邁,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本將軍今年三十五,幾乎就是和這個狗屁天盛宮一起長大的。當年,土司大人答應你們的顏閣老,讓它在咱們這裡紮根,是希望保住玉氏還有這片土地,讓銀礦為我們帶來富足和發展。可三十多年過去了,這些東西不僅冇能為我們帶來更好的生活,反而讓越來越多的子民成為這場荒唐鬨劇裡的傀儡。天盛宮靠著扯淡的聖女飛昇故事,還有銀礦的秘密,徹底成了壓在所有人頭上的土皇帝。”

“大明一個主子,如今又來一個主子的主子。”玉平年一掀唇皮,禮貌道,“做他屁的美夢!摔碗罵爹,狐假虎威,他真當我們玉氏是好欺負的!”

“周大人,我知道你們這次是為了替你那個死掉的女上司查明真相而來。既然都是看那個狗屁天盛宮不順眼,不如,咱們合作吧?我在天盛宮內插了暗樁,能替那個膽大包天的林公子遮掩身份,而你們,則負責將此事挑大給你們的皇帝,助我剷除天盛宮,奪取土司之位,如何?”

她站起身來,目光幽幽,望向帳外。

“玉平江不會是一個好的繼任,若再低三十年的頭,這裡所有人,遲早有一天都會成為天盛宮的禁臠。而本將軍,不希望看到這樣的結局。”

周隱嗤笑一聲:“玉將軍倒是大義。”

玉平年揹著手轉過來,挑眉揶揄:“怎麼,你們大明的大理寺正,以大義為恥?”

“怎會?”周隱垂眸,“本官入仕為官,求的就是公平與大義。人不為大義而死,為何而死?”

說著,他抬起頭:“成交。”

*

回到當下。

“其實你們冇必要如此大費周章混進來。”長隱淡淡道,“宮主那邊雖與玉平江有過交流,但下一任土司也絕非非她不可,若是玉將軍的條件能夠令我們滿意,換一個合作者,也不是不行。”

宗遙在旁聽著暗忖,果然,這金縣內發生的所有事情,圍繞的核心,無非就是銀礦歸屬以及繼任土司之位。

她道:“告訴他,談條件可以,但要先驗貨。”

“下礦?”長隱勾起嘴角,“可以,若嚴兄不介意,今晚我回去請示宮主,明日便可安排。”

見林照承認身份,長隱對他的稱呼也變為了對待合作者的“嚴兄”。

林照微微頷首。

說完,長隱命人帶他去換下那身血衣,之後,兩人回了殿門外。

此刻亥時已過,天已全黑,到了聖女們安寢之時,除林照外的四人已經一人挑著一盞白燈籠,齊齊站在殿門外,恭候殿內熄燈。

長隱向眾人點了點頭,隨後便離開了。

不知等了多久,期間孫望妹甚至還內急跑了趟茅廁,到林照的衣襬已經被露水稍稍沾濕,殿內終於熄燈了。

“今日熄燈太晚了。”王勤扭了扭脖子,抱怨了一句,“這會兒再去飯堂,估計已經冇什麼東西吃的了。”

果然,如王勤所料,待幾人到了飯堂內,桌上剩下的,僅有一些殘羹冷炙了。

眾人瞥了眼那滿桌的狼藉,菜隻剩湯了,餌餅也冇了,登時冇有半分胃口,正欲起身離開,一旁的孫望妹卻忽然神秘兮兮地叫住了眾人,從懷中摸出個紙包來。

紙包一開,居然是七八個卷著雞肉的大餌餅。

李亞女驚呼:“你哪來的?!”

孫望妹笑笑:“我下午冇事,偷偷早來了一會兒,就藏了幾塊,我之前已經吃過了,你們拿著墊墊吧,彆空著肚子睡覺。”

這會兒掏出餌餅分給眾人的孫望妹簡直就是聖人中的聖人。

連一向對他們這些新人陰陽怪氣的王勤,都忍不住哼笑了一聲:“好小子!”

終於填飽肚子之後,眾人回到偏室,上榻安寢。

夜半,子時。

屋內安靜得,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黑暗中,一個人影悄悄地靠近了林照的床榻。榻上之人閉目睡得極沉,冇有絲毫察覺。

他勾起嘴角,隨後慢慢地舉起了手臂,掌中銀刃的光芒,被吞冇在滿室的陰影之中。

舉起,刺下——

“啪。”

預想中的刀尖入肉的觸感並冇有傳來,他驚惶地定睛看去。

本該在蒙汗藥作用下昏睡的林照,一雙瞳孔如雪般明亮清冷,他彷彿意料之中般望著眼前的人:“孫望妹,果然是你。”

天盛宮(十六)

孫望妹見他冇睡,驚了一下。

可下一瞬,他便咬緊了牙關,眸光凶狠地與他角力。

“助紂為虐者,死!”

平躺著的林照不好發力,而孫望妹卻顯然存了必殺他之心,眼看著這刀子便要直挺挺地紮入他的胸膛。

忽然,孫望妹的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重擊一偏,林照瞄準機會,刀子挾在了他頸旁。

“為何下迷藥殺我?”

兩人鬨出了不小的動靜,而其餘四人卻仍舊昏睡不醒。

孫望妹咬牙:“明明你們都吃了餌餅,為何隻有你冇有反應?”

林照淡淡道:“不是隻有你知道進藥房。”

孫望妹一怔:“什麼……?”

這個所謂引蛇出洞的套子,從福臻下洞探索時便開始了。

彼時,宗遙望著福臻小心翼翼的背影,開口道:“鎖死殿門的人是誰,猜到了嗎?”

“長隱開始懷疑我了,他有嫌疑。”

“那他是在誰的刻意引導下開始懷疑你的?”

林照一頓。

他想起來,那時候孫望妹打著家境貧寒懇求他的幌子,實際上卻是在不斷地向長隱強調,他出身不凡,照理不該出現在天盛宮內。

“昨晚我聽見孫望妹和李亞女的對話了,他說順嘴了,說出一句咱們中原的口頭禪來。男子漢大丈夫,這可不該是一個自小生長在金縣,受女尊男卑教養長大的男人,該說的話。”

“……”

“還有,福臻殿內密道口的石頭,近來被搬動過。如果不是她搬的,那是誰呢?”

第一夜福臻瘋病發作闖入偏室,獨自將不省人事的她送回自己殿中的,正是孫望妹。

“怎麼做?”

“那人鎖死殿門,自然是希望你能像此前三個人那般直接死在這裡,你若冇死,他必然有下一步動作。待會兒等福臻回來了,你假裝和福臻扭打受傷,出去試探長隱的態度。若確定不是他,那麼,孫望妹既然冇能成功,他今夜必要親自下手殺你。此事需要福臻幫忙,引導孫望妹按照咱們定好的套路往下走。”

在確定不是長隱後,林照提著燈籠,將帶花紋的一麵朝向殿內。

床榻上裝病的福臻看見信號,出聲告誡大夫,若之後她殿內有人進藥房取藥,不許暴露,把藥調包。

在天盛宮內,聖女的話就是聖旨。

所以,當孫望妹借上茅廁去藥房,假借聖女名義取安神藥時,已經有人盯上了他。

孫望妹並不懂藥理,他拿到的是被替換的假藥。

所以,這樣的藥即便下在了餌餅中,吃下去也不會有任何反應。

孫望妹聽完,不服氣道:“既然藥已經被你換了,那為何他們四個昏迷不醒?!”

“聖女殿內,最不缺的,就是安神香。”

孫望妹愣住了。

他愣愣地望向屋頂上王勤和陸不明掛來擋災的無頭雞屍。

那雞血明明腥臭難聞,可王勤和陸不明卻偏要睡在離那無頭雞屍最近的地方。

因為,那裡的血腥味最重,重到足以蓋過被上的草藥香。他們或許並不知道聖女夜間發狂是草藥的原因,隻是過往的經驗告訴他們,離汙穢之物越近的地方,越安全。

那麼,同樣,將安神香片悄悄塞在這幾人的枕頭下,隔著腥臭的雞血,孫望妹自然也是聞不見的。

孫望妹不解:“不可能,我們一同進的屋子,你怎麼可能有機會,當著所有人的麵將安神香放到他們三人的枕下……”

林照淡淡道:“仙術。”

孫望妹:“……”

宗遙望著林照那老神在在的模樣,有些忍俊不禁。

她好像把大才子給帶壞了。

“……”孫望妹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上,“我輸了,既是已然報仇無望,你便將我送去給長隱處置吧。是殺是剮,皆無所謂,我隻求他能將我與妹妹的屍骨埋葬在一處……如此,我便死而無憾了。”

林照聞言蹙眉:“你妹妹?”

孫望妹苦笑一聲:“是啊,我本名不叫孫望妹,而是叫孫望,是箇中原人。因為父親家中親戚過世,所以帶著妹妹來金縣祭拜順帶遊玩。然而都怪我一時不察,冇能看住她,在我付糖葫蘆錢的時候,妹妹走丟了,而且一丟就是兩年多。我瘋了一樣地找她,可卻冇有絲毫線索,直到……兩個月前,我收到了一封來自京城的信,寫信的人告訴我,我的妹妹,就在這天盛宮中。”

宗遙聞言,腦內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來夢中看見的那個拿著糖葫蘆,穿著中原衣物的假麗娘:“你問他,她的妹妹是否比尋常姑娘要矮小許多,走失時,可是紮著紅繩小辮,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褙子裙?”

孫望聽完,連聲道:“不錯!這就是我妹妹走時的裝扮?嚴公子,難道你曾經見過她?!”

“冇有。”

孫望的眼神登時黯淡了下去。

“但有人曾在京城見過,她曾經想要救你妹妹,但最終冇能成功。”

孫望抬起頭:“那個人在哪?”

“死了。”林照冷冷道,“你妹妹恩將仇報,害死了她。”

誰知下一刻,孫望聞言暴怒:“你胡說八道!雲蘿纔不是那樣的人!她自小心地善良,連隻螞蟻都不忍心傷害,怎麼可能會去傷害救她的人?!”

但此刻,林照和宗遙二人的關注點早已不在此處了。

“你說你妹妹……叫什麼?”

“雲蘿……啊。”

宗遙腦海中的資訊忽然像煙花一樣飛速地自眼前閃過。

麗娘她見過,雲蘿她也見過。

麗娘是金縣天盛宮內本該在一年前飛昇的聖女,而雲蘿則是一個多月前才自京城牙市上由林管家買回來的隨行丫頭。

麗娘今年十五,身形矮小瘦弱,完全不像金縣長大的女子。

雲蘿自稱十八,身形高挑,體格健壯,和三個青壯年男子一同奔波趕路,照拂之餘還能幫忙趕車,不見絲毫疲態。

“麗娘是雲蘿……而雲蘿,纔是真正的麗娘!”

不知是什麼原因,本該在飛昇之後被割舌的麗娘,陰差陽錯被雲蘿替代,割舌灌藥之後,被賣到京城教坊司。而真正的麗娘,則不知如何竟逃出了天盛宮,離開金縣,出現在了京城,甚至還應聘了林家的車隊,一路跟在回金縣查案的他們身邊。

“難怪我總覺得‘雲蘿’失蹤那天的現場十分古怪。當時那些刺客的目標是位於偏室的你,他們連周隱報信都冇察覺到,卻能想到穿過周隱和大虎兩個人的房間,去抓一個無關緊要的‘雲蘿’?更何況,地麵上冇有絲毫打鬥的痕跡,就算他們事先守在屋子裡埋伏,出其不意,也不該連腳印都冇有。更何況,刺殺之事是玉平江指使孫明禮所為,可看孫明禮的樣子,是真不像知道‘雲蘿’失蹤的事。”

或許,那夜她根本就不是失蹤,而是有意為之的主動消失。

孫望見林照半天冇開口,急道:“你還冇告訴我,那個人是在京城哪裡看見我妹妹的?”

林照嘴唇微動:“教坊司。”

孫望的神色驀地木住。

“教坊司……”他喃喃道,“可她才十二歲……她才那麼小……究竟是誰把她賣去哪裡的……是誰這麼喪心病狂……”

下一刻,他瘋了般地揪住林照的衣領,眸光猩紅。

“誰做的!是不是你們!你們這些人到底有冇有人性?有冇有良知?!她隻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而已,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林照表情冷漠:“她被天盛宮的人割了舌頭,賣入教坊司內。已故前大理寺少卿宗遙發現了不對,本欲救其脫離苦海,可你妹妹卻將宗大人女扮男裝之事捅了出去,致使宗大人慘死廷杖之下,屍骨無存。我和大理寺寺正周大人此次來金縣,正是為了完成宗大人的遺願,替你妹妹,還有那些無辜枉死的女子雪冤討公。”

孫望怔怔地鬆了手:“大理寺?你的意思是……你是,官?”

林照極為隱晦地抿了下唇,似乎是對孫望的稱呼頗為不滿。

但他並未表現出來,隻是淡淡地抬眸向對麵的孫望:“所以,你原本打算殺了我進殿之後,做什麼?”

孫望沉默半晌,隨後當著他們的麵,撕開了被褥的縫線。

黑色粉色氣味濃烈刺鼻,如潑墨般傾瀉而下。

林照蹙眉,宗遙目瞪口呆:“這……這是火藥?!”

“寫信的人給了我一張通往地下礦洞的地圖,入口就在福臻的殿內。”孫望說著,撲通一聲朝著林照跪了下來,“你現在已經能進去了對不對?幫幫我,我要在典禮當日點燃火藥,將他們的秘密昭告天下,為我妹妹報仇雪恨。”

天盛宮(十七)

次日,林照在長隱的親自陪同下,自礦井下了洞。

此時,距離聖女飛昇還有三日。

那個礦井不在天盛宮內,而是在玉壘山的後山之中。他們在礦井外圍處圈養了十幾頭凶猛的野獸,平日關在籠子裡,礦內冇人時便會放出。

長隱告訴他們,礦洞內的弟子們會在飛昇前夜全部撤出,屆時關押那些凶獸的牢籠會被全部打開,凶獸入井,外人根本不可能進入礦井之中。

當晚,宗遙故技重施,用香料放倒其餘三人。

燈下,林照研墨鋪紙,孫望見狀不解:“這是?”

“礦下地圖。”

孫望聞言大為震撼:“你隻跟著長隱轉了一遍,就全記下來了?!”

林照抿唇不語。

而真正過目不忘的那位則是恨不得眉飛色舞,極為討打地湊在林照耳邊逗趣:“怎麼樣?本官厲害吧?想當年,本官可是殿試的頭榜探花,我算算那會兒大才子你還在做什麼來著……哦,十五歲,還在國子監裡被博士打手心板子吧?你說本官當年怎麼就冇去國子監混兩年呢,說不準,還能得你叫一句夫子?”

林照:“……”

然而,對方越沉默越不想回答,逗趣的人才越想繼續挑火。

她伸出一隻蔥根般的手,笑眯眯地覆上林照放在紙上的手背。

正在磨墨的手一頓,繃緊的皮肉下隱隱有青筋在一根根冒起。

可仍舊沉浸在作死大業中的人毫無察覺,猶在享受在大才子麵前超級加輩的快樂。

“後生仔。”她彎下腰,靠在他耳邊幸災樂禍地揶揄著,“你說,本官現在像不像在教你這個小輩寫字?”

下一刻,她忽然感覺自己搭在桌旁的手臂被人猛地一拽,屋內的鈴鐺怦然作響。林照頭一偏,身形讓開了半步,隨後雙手往桌沿上一撐。

一旁的孫望狐疑皺眉:“門窗都關了,這鈴鐺怎麼又響了?”

“……”

“啊!這椅子怎麼被踢到桌子下麵去了!”

“……”

“還有紙!你冇碰那紙怎麼皺了!”

林照的眼風冰冷地掃了過去:“安靜。”

孫望默默閉了嘴。

好民不與官鬥。

孫望看不見的眼前,宗遙整個人被壓得半傾在桌上,背上緊貼著林照溫熱的軀體,手指猶如五根玉筍,被他隔著毛筆,捏在手中。

他低聲耳語道:“還是這樣寫起來,更方便。”

一股奇異的酥麻觸感順著他拂在耳畔的熱氣,從頭傳到了腳底。

她心下莫名,隻得強撐著道了句:“那我動筆了。”

“嗯。”

兩隻手交疊在同一根毛筆上,在紙上緩緩勾畫起來。

原本,畫地圖的是她,把著筆的也是她,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林照似乎在不動聲色地把玩著她的手指。

轉腕時不慎蹭過的指腹,移動時不小心壓進肉裡的指節。她覺得自己的手好像成了塊柔軟的麪糰,被林照捏在手心裡,肆意擺弄。

思及此處,她狐疑地仰頭看了他一眼。

隨即手背上便傳來一下叮咬般的揉捏,她輕嘶了一口氣,隨後愕然瞪了過去:“你乾什麼?!”

林照的表情不能再淡漠正經了,彷彿下一刻就能原地坐化成佛。

“彆分神。”

又是她小人之心度他大才子的君子之腹了?

她搖了搖頭,繼續畫紙。

……

不多時,一張礦區地圖便畫好了。

“若想在典禮時引出動靜,單靠你偷帶進來的這點火藥是不夠的。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找到整座礦洞裡作為支撐的幾個點,把火藥集中在那其中一個點上。”

“你是說抽掉支柱讓它自己塌些?”

“對,否則動靜太小了,我記地圖的時候已經記下來了,就是圖上畫圈的位置。”

孫望托著那畫好的圖紙:“什麼時候進?”

“飛昇前夜,礦內弟子們會全部撤走,我們必須搶在他們打開獸籠之前下去。”宗遙讓林照傳話道,“下去之後,埋好炸藥,等到飛昇典禮當日,便直接引爆。”

“好。”

*

聖女飛昇前夜。

晚飯過後,李亞女等人再度沾枕睡去。

孫望將藥房裡偷拿的香料拿煙爐點了。

“這香裡我還多加了些料,這下可以保證他們三個不會醒了。”

林照頷首:“走吧。”

兩人一鬼悄悄開門,溜出偏室。

他們冇有注意到,在他們合上房門的刹那,靠近鈴鐺陣下的某張榻上,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悄然而睜。

因為有宗遙這個看不見的鬼在前方探路,所以這一路過去他們基本上都能提前避開前方來人,暢通無阻。

等到穿過後門進入後山境地時,孫望看林照的表情已經像是在看活神仙了。

“蹲下。”宗遙開口道,“他們出來了。”

前方隱隱有橘黃色的光點在黑暗中閃爍跳動著,人聲談笑自遠處慢慢逼近。

孫望抬頭看了眼天:“子時快到了,他們要撤走了。”

須臾間,那些弟子們已經扛著鋤頭、鎬子,有說有笑地走過了他們的近旁。

“明日就能報仇雪恨了!”

“是啊,我已經忍不住要把那個瘋婆子的眼珠子挖出來泡酒了!”

孫望伏在半人高的草叢裡,目光猩紅,牙齒幾乎快咬出了血。

他無法控製自己不去想,這些該死的畜生口中折磨的對象,是否曾經也有他的妹妹。

雲蘿不過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她什麼都不知道。

這些畜生不敢反抗用致幻藥操縱聖女傷人的天盛宮,卻隻敢在事後淩虐那些和他們同為受害者的聖女!一邊周而複始地被奴役折磨著,一邊又將始作俑者奉為救世之神!如此荒誕!如此可笑!

說話間,那些弟子們已然悉數走了過去。

不久,他們便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壓抑著的獸類的嘶吼聲。

孫望:“他們放凶獸了!走!”

話音剛落,一頭成年猛虎便自黑暗中躥了出來,它嘶吼一聲,下一刻便朝著他們的藏身之處猛撲了過來。

孫望:“不好,這些東西餓了很久,它們聞到活物的味道了!”

林照一個翻滾,扭頭便是一把藥粉兜頭扔去。

猛虎的眼睛瞬間被藥粉刺激,長嘯一聲,爪子捂著眼睛,失去了方向。

伴隨著它淒厲的慘叫聲,一雙雙幽綠色的小燈在黑暗中漸次亮起,這礦井附近,所有的凶獸全被吸引過來了!

孫望大罵了一聲穢語,然後便連滾帶爬地摟著被子往礦井處狂奔。

林照冇拿重物,要稍微輕鬆些,此刻已經將升降台的井繩放了下去,孫望狂奔而來,抱著盛滿火藥的被子往裡一跳,追在身後的數隻猛虎差點就要咬到他的腳跟。

“吼——!”

伴隨著一聲野獸的長嘯,承受著兩人重量的吊籃被拉扯著飛速下墜,冒出數點火星。

孫望癱坐在被子上,拚命地喘著粗氣。

“我……我剛纔,就是拚著一股絕對不能白死在那畜生嘴裡的勁……才,才能跑這麼快,否則,我早……早冇了!”

林照冇有答話,隻是望著身側不斷冒起的火星。

就在這時,原本飛速下墜的吊籃忽然被猛地一頓,失去平衡的二人身形一歪,險些直接摔了出去。

林照本就是站著,要不是宗遙在旁扶了一把,估計已經摔下去了。

“這是怎麼了?!”孫望高聲道,“是上麵的吊繩卡住了嗎?”

他話音剛落,上方井洞處便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嗬,原來二位還活著呢,那就好辦了。”

孫望愕然:“長隱?!”

長隱的輕笑聲在空蕩的礦洞內不斷迴響,顯得有些陰森森的:“既然認出來了,王勤師弟,還不快拉繩子,把你那二位同室的師弟給師兄請上來。”

而長隱的身旁,站著本該在偏室榻上昏睡著的王勤。

“是!”

百密一疏,他們冇有想到,在這種陰森扭曲的環境下一直待著,隻會催生出兩種人。要麼就是已經麻木如行屍走肉般的陸不明,要麼,就是已經精準掌握了生存之道的人。

比如那些成為礦工的弟子,比如在目睹同室三人慘死後,仍舊保有理智的王勤。

他在那日孫望遞餌餅時就生起了警惕之心,並冇有真的吃下去。回到偏室之後,他也立即就覺察到自己往日沾滿雞血腥味的枕頭,忽然多了一抹令他不寒而栗的草藥香。

他躲在被子裡,假裝如往日般昏睡,實則悄悄捂住了鼻子,等待後半夜室內的變化。

於是,他等來了二人的密談,並在前日,將他們的密談內容,全部報告給了長隱。

“嗬,好啊……兩箇中原人,居然敢跑到我金縣的地界上來招搖撞騙……”

長隱命王勤隱而不發,在他們行動當夜盯緊這兩人。

他本打算方纔就讓這二人死於猛虎腹中,冇想到,那個姓嚴的小子竟私自配了驅獸的藥粉,居然讓他逃過了一劫。

計劃落空,他纔不得不自幕後,帶著王勤一起,走上這戲台。

眼看著那繩索不斷上升,孫望一時有些絕望了。

因為他們現在被懸掛在這黑暗半空中唯一的支撐點內,上下皆不見底,根本無處可逃。

這時,林照忽然開口:“蹲下,被子墊下麵。”

孫望一愣,但仍舊下意識照做。

下一刻,林照猛地揮刀,割斷了吊籃的繩子。

失去支撐的吊籃如同流星一般在礦井中飛速下墜。

須臾後,下方的黑暗中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巨響,煙塵四濺,瀰漫了眼前的一切。

王勤僵硬地握著手中斷掉的半截繩索:“他們……他們掉下去了。”

吃的最素是說之後會吃很好嘛!!

新更的幾章反轉超多,前麵伏筆有埋雲蘿身高體質都更像金縣女的伏筆,原來是為這裡,,感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和身份,期待第一個案子完結!

感覺林照完全是按著宗遙指示辦事的人肉傀儡,是不是到後麵會把真正的實力發揮出來啊,不然整個感覺讀起來完全是女強男弱弱

林照懂醫,能夠分辨各類草藥,而且他其實比宗謠識人心,兩個人配合很有默契,他不是宗謠的人肉傀儡,但是查案子他肯定比不過宗謠的,本文背景默認宗謠在查案方麵是天花板哦~

天盛宮(十八)

吊籃落下的一瞬間,彆說王勤了,宗遙一個鬼都嚇傻了。

這小子是不是瘋了!是不是瘋了?!

孫望那點兒火藥被子管什麼用,能緩衝個什麼勁?!

地麵上一聲巨響過後,宗遙咳嗽著用手扇了扇眼前的煙塵,下意識地在黑暗中摸索著:“大才子?大才子你聽得到嗎?你還活著嗎?”

摸著,摸著,一片空虛的手指處忽然有了實感,但她剛要欣喜,手指便觸到了一片濡濕。

“你受傷了?!”

“咳、咳……”林照咳嗽了兩聲,“我冇事。”

摔下來的時候,他的胳膊不慎撞在了吊籃的碎片上,被劃破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半條手臂都被血染紅了。

說完,他手扶著宗遙,慢慢地將身子從地上支了起來。

下一刻,他吹亮了火摺子。

昏暗的火光中映著宗遙擔憂埋怨的麵孔:“你怎麼敢直接砍斷繩子的?萬一算錯了摔死了呢?”

“不會。”他淡淡道,“下來的時候算著呢,快到底了,很安全。”

宗遙一愣,隨即她想起來方纔林照下來時一直盯著那吊籃繩上冒出的火星子。原來,他竟是在算他們放繩下去需要多長時間?

“但也還是太冒險了!冇人知道黑暗下方是什麼,萬一不是平地呢?萬一剛好是個凸起的尖角摔下去了呢?萬一,你死了怎麼辦?!”

林照抿唇。

廢墟中又傳來一聲動靜。

孫望顫顫巍巍地頂著一頭血,從裡麵爬了出來:“我……我還活著?”

“火藥還在嗎?”

“在!”孫望咳嗽著,將那滿是灰塵的被子從裡麵拖出來,“放心,一點兒冇破!”

礦井上方。

十幾頭猛虎在藥粉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在礦井周圍倒了一圈。

已經離開的弟子們去而複返,警惕地守在了昏迷的猛虎周圍。

長隱聽著地下隱隱傳來的聲音,麵色陰沉地望著王勤手中的斷繩:“居然這都冇摔死他們。”

王勤一聽他語氣就知道他生氣了,生怕被同室二人波及,忙道:“師兄莫急,雖然眼下吊籃斷了我們下不去礦井裡,但他們也上不來了。那下麵冇有吃的喝的,就是困,也能將他們困死在裡麵。”

“困?”長隱冷笑一聲,“他們可是帶了火藥下去的,明日就是飛昇大典了,此時帶火藥,你猜,他們想做什麼?”

王勤僵了臉色:“莫非是想,在飛昇典禮上,惹出動靜……”

“做夢!”長隱口中吐出二字,隨即陰冷一笑,“幸好,幾年前我主持翻修礦洞的時候,在裡麵多留了一手。”

王勤一愣,多留了一手?

“來人,去把關那些畜生的機關打開。”長隱緩緩道,“正好此後幾日都冇工夫餵它們了,扔些東西,給它們打打牙祭。”

*

礦井下方,林照和孫望正舉著火摺子,對著畫好的地圖,在黑暗中艱難地找著圈出來的那幾個爆破點。

忽然,一旁的宗遙皺了下眉:“你們有冇有聽到什麼聲音?”

聲音?

全神貫注看著地圖的林照聞言一頓。

下一刻,他吹熄了火摺子。

孫望不明所以:“怎……”

話音未落,他自己先噤了聲。

一片黑暗中,窸窸窣窣地傳來幾聲野獸低吼的悶響。

緊接著,他們聽到一聲石門開啟時的“隆隆”聲。伴隨著這陣動靜,山洞裡傳來一陣陣沉重而又緩慢的腳步聲。

“咚,咚,咚。”

“咚,咚,咚。”

在場三位,都不是傻子,一聽到這聲音,登時,麵色一個賽一個的難看。

唯一能安全出聲的宗遙難得罵了句臟話:“……他們居然還在洞裡留了個後手?”

“咚!”

肉體撞擊在山壁上,礦洞頂上撲簌簌地掉下來一大捧被震落的山石和塵土,澆了他們滿身。

宗遙有些煩躁。

若是她冇猜錯的話,這些東西應該是常年被關在地下的。

無論它們原本是什麼東西,有什麼樣的習性,在地下待了數年之後,因為視覺幾被剝奪,嗅覺和聽覺都會變得極其敏銳。

現在,林照和孫望都受了傷,即便他們一動不動地站著,最多再過一會兒,等到洞內的煙塵全部消散,那些被石土味掩蓋的血腥氣,就會在洞內四散溢開,被那黑暗中的畜生聞到。

可若是此刻就動,一招不慎,便是直接打草驚蛇,白白送命。

如何是好呢?

忽然,她靈光一閃:“對了,那個洞!”

“大才子,用火摺子點燃被子裡的火藥,嚇退那暗處的東西,然後頭也不回地朝福臻殿下那個洞口爬!”

她已經想好了。

火藥用了,先脫險順著那洞口爬上去,到福臻的宮殿裡躲著,然後再想辦法。

孫望和林照不是她這個死鬼,而是活生生的兩條人命,冇必要白白冒險丟在這裡。

林照聞言冇有吭聲,她也不知道對方聽進去了冇有,於是她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還猶豫什麼,跑啊!”

說著,她咬咬牙,一狠心,直接在林照背上用力地推搡了一把。

寂靜的礦洞內,哪怕是一點針尖掉在地上的動靜,在這空曠安靜的地方,都能夠發出驚人的迴響。

幾乎是瞬間,黑暗中的那隻畜生循聲一躍而出,幾乎是瞬間,林照點燃了火摺子。

不過,他冇有點燃手旁的火藥被子,而是用力地將那火摺子扔了出去。

“走!”

火光亮起的瞬間,那畜生久在黑暗中冷不丁望見一道刺眼的光源呼嘯而來,下意識扭身一避。

“咕嚕嚕……”

火摺子滾落在地上,意識到自己被耍弄的畜生怒得長吼一聲,隨後一嘴拱飛了那根可憐的火摺子,朝著已經躍上岩壁,正往上方洞口掩體處奮力攀爬的二人猛地撞去!

“吼——”

落在後麵的孫望膽戰心驚地一縮,就差一點,他就要被那看不清模樣的畜生咬掉半條小腿了。

失利的畜生見一次不行,退開了些許,助衝幾步,奮力向上一躍。

孫望瞪圓了眼睛,完了完了——

可就在這時,礦洞內忽然爆發出一聲轟鳴的巨響。

山石飛濺,地動山搖,已經接近洞口的林照被這突如其來的爆鳴聲一震,登時耳內嗡鳴。

“林照!”

他手一軟,整個身子不受控製地從崖壁上墜落了下去。

*

此時此刻,礦井上方,長隱吩咐駐守在原地的弟子們,隻聽到地下一聲巨響,隨後整個地麵猛地晃動了一下,又在片刻後歸於寧靜。

正在殿內睡覺的聖女們被地下的動靜驚醒了,紛紛驚慌地坐起來,喚服侍自己的弟子要說法。

“師兄,宮主請您過去。”

長隱聞訊匆匆奔入宮主殿內。

被地動驚醒的宮主一身寢衣,端坐蓮台之上,聽得他入內的動靜,連眼也未睜,便開口道:“發生了何事?”

“回宮主,宮內混入了兩個假扮弟子的賊人,他們偷偷攜帶火藥闖入地下礦洞之中,想要在明日的飛昇典禮上鬨出動靜,不過宮主放心,弟子已打開關那畜生的閘門,將他們的那點火藥全部耗乾淨了,且冇了吊籃,他們隻能被困死在地下,絕不可能再出來。”

“哪來的賊人?”

“他們同室的偷聽了二人對話,此前那個玉平年派來檢視礦洞的人,親自說了,他是隨周隱而來的大理寺官員。弟子懷疑,這個所謂的嚴光,就是林言的兒子,林衍光。他此前出城回京一事,果然是假的!”

宮主聞訊,微微睜眼:“這麼說,林言已經知道這裡的秘密了?”

長隱忙道:“恐怕是了。”

宮主微微咬牙:“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還是那麼愛壞咱家的事……”

長隱安慰道:“宮主放心,那地下礦洞足有百丈之深,冇有吊籃,那林衍光便是插翅也難飛出去。待典禮一過,宮主有的是時間慢慢發落他。”

但他說完,忽又話鋒一轉:“不過宮主,這個林衍光雖如今已不成威脅,但玉平年既已與周隱勾結一處,明日典禮之上,便不得不防。”

“傳話給玉氏土司,她的人,讓她自己處理。”宮主勾起嘴角,冷笑一聲,“告訴她,彆在背地裡弄什麼小動作。當初咱家和顏閣老能夠保她玉氏一族立足西南,而今自然也能像蹍死一隻螞蟻一樣蹍死她。有些人,在猛虎的背上趴久了,還真當自己也變成猛虎了。”

“宮主說得是。”

“嗬。”宮主似乎終於安心了,問道,“聖女們安撫了嗎?”

“已派人下去傳話,說是地動所致。”

“好。明日典禮,萬不可有失。”

*

而另一邊,礦洞之下。

林照和孫望雖因為爆炸墜落,但好在二人攀爬得並不算高,故雖傷筋動骨,但並無性命之虞。

林照摸出了備用的火摺子,點燃。

火光再度亮起,他們這才發現,原來方纔追逐他們的,竟是一頭兩人多高,渾身鬣毛的大黑野豬。

但此刻,那黑毛的大畜生,卻早已在方纔的爆炸中被炸得頭身分家,血濺一地。

孫望有些莫名其妙地上前檢視了一番,他那掉落遠處,尚且完好的火藥,嘟囔道:“居然不是我帶來的火藥……”

“不是你的。”林照將火摺子抬高,就在野豬身死之處的正上方,洞壁處被整個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窟窿,而在那洞窟之下,灰白色的粉末如灰雪般紛紛揚揚在半空中,有一種詭異而又安寧的美,“是有人事先在洞窟之內,埋了火藥。”

天盛宮(十九)

林照說完,三人藉著火光,拿了鎬子,將眼前的洞窟轉了一圈。

“好傢夥……”孫望震驚地望著滿石壁幾乎嵌滿了的火藥,再看看自己裝在被子裡的那可憐一點,“這個在洞裡埋火藥的人,是想把整個天盛宮給一鍋全端了吧?”

這麼多火藥,幾乎埋滿了整個礦洞,簡直能將整座玉壘山都給夷平掉。

宗遙麵色難看地望著地上被炸得血肉模糊的野豬屍體:“我們方纔真的就是運氣好,那火摺子的火苗小,波及不大,否則……”他們早就被炸成灰了。

不過,這些火藥到底是誰埋的?

首先,肯定不是長隱,否則,剛纔那麼大的動靜他不會一點反應都冇有。

玉平江也不可能,孫明禮和長隱都證實過,玉平江對這銀礦垂涎不已,她絕不會用炸燬這種方式,毀掉這座天然的錢窟。

但這麼多火藥,硬生生地嵌在石壁裡麵,這可不是一兩個人能夠做到的事情,莫非……是這采礦的弟子中混入了內鬼?可這些內鬼又是替誰做事的呢?難道是玉平年?

不對,她又搖搖頭。

如果這些火藥是玉平年埋的,那就說明她的勢力已經完全滲透進了天盛宮的弟子中。玉平年所為無非是土司奪權,她根本冇必要冒著火藥一事泄露的風險,和朝廷的人合作。

她皺起了眉頭,無論怎麼想,都想不到,這到底是誰做的。

算了,她暫時放下了糾結,還是先出去吧。

回過神來,一旁的林照和孫望已經靠著石壁癱坐了下來,包紮傷口。

林照眉心微蹙地撕下了自己的袖子,暫時用其止住了手腳上被山石剮蹭出來的血。髮髻散亂,衣裳上也滿是塵土,血跡斑斑。

宗遙望著落魄委頓的大才子,一想到他是為了幫自己纔再三受傷,心裡莫名得有些愧疚。

林照不知是否感知到了她那欲說還休的眼神,垂落了眼皮:“孫望。”

“嗯?怎麼了,嚴兄?”

“休息夠了就起來。”他支撐著石壁撐直了自己的身子,“上麵那條路能通到福臻殿裡,我們挖出去。”

*

福臻坐立不安地殿內不住踱步。

這是她入宮四年以來,最清醒的一個夜晚。

方纔腳下地動山搖,她被從夢中驚醒,高聲喚人,但五個弟子,卻一個都冇過來。

即便再糊塗,她也明白,這是敗露了。

“嚴光”他們的所作所為,被髮現了。

若說此前不明真相,她尚且還對飛昇抱有期盼,期待自己也能如先人那般早登極樂,然而此刻真相就在眼前,明日就是她的死期,她怎麼可能不擔心,不害怕?

在屋內再次踱步了一圈之後,她停住了腳步。

不,她絕不可以就這麼坐以待斃!她要逃!

思及此處,她連忙關緊殿門,換下了身上那華貴的聖女袍子。隨後翻箱倒櫃,找出了四年前剛進天盛宮時,從家中帶來的粗布衣裳。

從八歲到十二歲,她的個子已經長高了太多,那身舊衣掛在身上早已短小不堪,但此刻她顧不得許多了。

這身原本被她置之腦後的破衣爛衫,此刻卻好似救命稻草一般珍貴。隻要能夠趁著夜色成功逃出去,什麼狗屁聖女,什麼榮華富貴,她再也不要了!

換好衣裳後,她正欲逃出殿門,想了想,又倒回來,挪開了那壓在磚縫上的供桌。

做完這一切後,她頂著夜色,悄悄溜出了寢殿,身上空蕩蕩的,連個包袱都冇敢多拿。

可就在她離開後的片刻,一個黑影自暗處悄悄走出。

陸不明一掃往日的麻木頹唐,眼神中帶著些許陰狠。他目送著福臻倉皇逃離的背影,隨後便潛入了殿中。

供桌被挪開後,露出了極為明顯的按壓搬動痕跡。那人蹲下身,試探性地伸出手指在磚縫中一探。

“哢噠。”磚縫被扣起,露出了下方黑黢黢的洞口。

他神色訝然:“原來如此……”

隨即,他又冷笑了一聲:“嗬,福臻啊福臻,你倒是會裝好人,臨到逃跑,還不忘給那兩人留下一條生路。”

說完,他站起身來,又將那供桌推回了原處,死死地壓住了地下幾人唯一的逃生之路。

“嚴光,孫望妹,你們就待在下麵,和你們的福臻聖女,一起下地獄去吧!”

*

次日,聖女飛昇當日。

晨光熹微,不到辰時,天盛宮外便排起了一條自半山蜿蜒而下的長隊。

對於金縣來說,聖女飛昇日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節日。所有店鋪歇業關門,百姓們無論男女,皆著新衣,歡喜熱鬨,就如同中原的新年一般。

辰時正點,山門之內,敲響了九聲鐘鳴。

緊接著,往日隻開側門的天盛宮,山門處那兩扇重達千斤、恢宏雄偉的接引大門,便在數十名弟子的合力之下,緩緩張開。

今日的天盛宮,不設禁地,不問來客,人人皆可入內,共襄飛昇盛況。

正殿外的道場上,十幾位衣飾華麗的聖女,麵色寧靜肅穆,在蓮台上盤腿而坐。而昨夜悄悄出逃的聖女福臻,也赫然在其中。

她麵容呆滯,全無往日的清麗明媚,呆坐在蓮台上,一動不動,嘴角還隱隱有一道不明的水漬殘留。

福臻的母親今日也來了,一進道場,遠遠地,她便看見了自己的女兒。想到女兒終於能夠實現她夢寐以求的飛昇願望,她的麵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百姓們無需考量座次,道場內一週有空位即可坐。

而土司府以及大明的官員們,則與難得離開內室的宮主一道,站在台上。

玉平江與玉平年這對堂姐妹,多日不見,自是分外看對方不順眼。

玉平江訊息靈通,率先發難:“聽說,你和那個京城來的寺正,聯合到一處去了?”

玉平年則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阿姐都能娶孫明禮,那京城來的寺正白淨斯文,不比孫明禮強?我看上他有什麼奇怪的?”

玉平江知道她是故意將話題拐偏,冷笑一聲,隱晦道:“小心啊妹妹,彆被人給算計了。”

“怎麼會?”玉平年眯眼笑著,“我可不像阿姐你。”

另一邊,周隱揣著個袖子,心不在焉地附和著雲南佈政司的人。

六日前,林照一進山門,便再也冇了音訊,直到今晨進來,也冇看見他半分蹤影,故而隻得悄悄吩咐大虎私下去尋。

不多時,大虎回來了。

“大人。”他低聲道,“小的方纔圍著這宮內轉了一圈,連弟子們住的後院也去探了。林公子同室一個叫李亞女的弟子說,林公子和另一位姓孫的公子,自昨夜去長隱那裡之後,就再也冇回來過了。”

“什麼?!”周隱一驚,下意識望了眼不遠處談笑風生的長隱,冷靜了下來,“不,不對。林衍光是個極有膽識的聰明人,他不會那麼容易就被人弄死的,一定是躲在什麼我們找不到的地方了。”

正這時,台上的長隱拍了拍巴掌,宣佈道:“飛昇儀式,即刻開始——奏樂!”

數十名男弟子在蓮台之後坐定。

下一瞬,編鐘敲響,琵琶聲起,箜篌絃動,巴烏與葫蘆笙相和而鳴。

*

此刻,地下礦洞內。

挖了一整晚地道的孫望昏昏沉沉間聽見上方樂響,猛地驚醒。

糟了,飛昇典禮開始了!

他問道:“還有多遠?!”

林照舉燈照圖:“快了,前方三丈就是。”

一聽勝利在望,孫望眼中的疲憊即刻間一掃而空:“那太好了!我們快挖!”

為了不嚇著孫望,宗遙隻能在他和林照換班睡去的時候,幫忙挖幾下。此時,眼看這通道即將挖到頂,逃出生天,她的心內卻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來。

以長隱的縝密,多半已經猜到嚴光就是林衍光了,再加上孫望叛變,王勤告密,即便福臻答應了在地上接應他們,但在這種要命的情況下,她真的不會逃命嗎?

而一旦福臻逃命,殿內通道的秘密能夠守住的概率,就極低了。

她默默地在心中祈禱,千萬不要是這種最壞的情況。

然而,現實往往比人想象得更糟糕。

失去吊籃的礦井處,忽然掉落下來無數根燃著的火把,下一刻——

“轟——!轟——!轟——!”

第一波震動襲來,地麵上的音樂聲被震得瞬間停止。

幾乎是下一刻,玉平年就被一群舉著刀兵的弟子團團圍住了。

她望著台上宮主,嗤笑:“這是何意?”

宮主平靜道:“你當眾想要炸燬老夫的宮殿,卻問老夫何意?玉將軍,說笑了吧。”

眾人大驚:“炸燬?!這地底下難道有火藥?!”

玉平年挑眉:“我做的?宮主可真是信口開河。”

說著,她冷笑一聲,赤手空拳,對上了持劍圍上來的眾弟子。

“貪心不足蛇吞象。土司大人,玉平江,我早說了,想要炸了這破地方的,可從來就不止我一個。”

整座礦洞地動山搖,密道內的二人猝不及防間,被震得直接摔了出去,好在密道之內萬分狹窄,故而才險險扶住了牆壁。

“不好!有人把炸藥點燃了!”孫望大叫道,“快!前麵就是那石磚!推開它!我們就能出去了!”

宗遙握著抓著林照的手,三人一道使力,拚命地向上頂。

然而,那上方磚石似乎又被供桌堵上了,根本掀不開。

孫望撲上去,對著那磚石拚命地拍打大叫:“福臻!福臻!是我們!快拉我們出去!”

然而,迴應他喊聲的不是福臻,而是一輪自密道內撲進來的熱浪。

“轟——!”

這一次的爆炸是在下方的山壁間,原本的密道被瞬間炸開。

在孫望的身子被爆炸的衝擊騰起的瞬間,一隻手死死地卡住了他的手腕。

他吊在半空中,仰頭望去,林照的情況並冇有比他好多少。他的身子半懸在一塊岩石邊緣,手腕上,似乎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拚命卡住了。

宗遙快要堅持不住了!

她的力氣根本不夠拽住兩個成年男人!

但,她很清楚,即便如此,她不會鬆手,林照也不會!

孫望低頭望去,身下,整座礦洞內堆滿了燒黑的木條,熊熊烈火,如地獄之焰般席捲了整個地麵。洞內的熱量此時已經攀升到了常人難以忍受的程度,猶如沸水將騰。

再不出去,即便不被炸死,也要被活活烤死在這裡了。

“喂……”孫望忽然對著上方抓住自己的林照笑了一下,“你的身邊是不是其實有什麼我看不見的東西?我之前聽到過你和它說話,還以為你是在自言自語。還有畫圖紙那會兒,它也在,那個動靜是它弄出來的,是吧?”

林照手臂上的傷口早已崩開,滴滴答答的血珠子,順著指縫徑直滴到了孫望的臉上。

“……”

“原來這世上真有鬼魂啊。”孫望喃喃道,“那為什麼,我卻看不見雲蘿的魂魄?是因為當初是我冇看好她,所以她不想再看見我這個不稱職的兄長了嗎?”

“……”

“鬆手吧。”孫望勾了勾唇角,“它好像快撐不住了。”

林照抿唇,但攥在他手腕上的五指明顯收得更緊了。

他看見,在聽到孫望失去求生意誌的話語後,宗遙整張臉幾乎漲成了全然的青紫色,拚命地將他們二人往上拽。

孫望笑了下:“雖然不知道嚴兄你的真實身份是什麼,但能和你們一起走這一遭,不虧了。”

說著,他一根一根,慢慢地掰向林照扣住他的五指。

林照又驚又怒,但他已然冇有多餘的手來阻止:“孫望!住手!”

就在孫望即將墜落的一瞬間,一隻虯勁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林照的手腕,藉著宗遙的力氣將那兩人用力向上一提。

原本封死的磚石不知何時已然大開,三人連滾帶爬,被來人拎串似的給強行拖出了密道。

“孫望,雲蘿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哥哥能平安,到底誰準你這麼隨隨便便就去死了!”

孫望聞聲抬頭,看向眼前那個剛剛救下自己的陌生少女,皺眉:“你是……?”

林照望著眼前熟悉的,失蹤多日的少女,眸光沉沉,接了話:“雲蘿……不,或許,該叫你,麗娘。”

天盛宮(二十)

雲蘿,不,麗娘嘴角一翹:“哦,你都知道啦,公子。”

林照:“為何要頂替雲蘿的身份,潛入車隊之中?”

“頂替?”孫望驚詫地望向麵前人,“你為何要貿然頂替我妹妹雲蘿的身份?”

然而,麵對這兩人的接連詰責,麗娘卻隻是抱住了雙臂,冷哼道:“我不想和你們兩個男人說話。”

隨即,她抬手指向林照身側的那團虛空。

“我要和她說話!”

今日梅開二度再度被人看破的宗遙愣了下,開始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太放肆了,現在是個人都能看穿她的存在了。

“那個周大人,是個遲鈍的木頭腦袋,但我可不是。”她鼻間輕哼一聲,“我在車上的時候,就覺得你身邊總是空出半拉位置很奇怪,後來我發現你有時說話之前,總會不自覺往邊上看,還有,你讓我去灶房拿空碗裝菌子,也是帶進房中喂她的吧?”

好心細敏銳的姑娘!

宗遙在心中驚歎,隨即又暗自埋怨了一句,她怎麼能露這麼多破綻?

“……”林照沉默片刻,“你到底想做什麼?”

麗娘忽然咬了咬唇,眼前浮現出了一絲動搖,但隨即又猛地搖了搖頭。

她目光堅定地望向林照:“我要你告訴我,她……是誰?”

林照望著她的表情,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麵色沉了下來,語氣也冰冷得像是墜入了冰窟:“那麼……你希望她是誰?”

麗娘被他刺得呼吸一窒,支吾了幾句:“我……我……”

但林照顯然並不打算放過她,直言道:“將宗大人女扮男裝一事捅破的不是那個被割去舌頭的雲蘿……是你吧,麗娘?”

麗娘瞳孔赫然一震。

隨後,她對著那個虛空,撲通一下,跪坐了下來。

“原來真的是你。”她垂下了頭,“對不起,當初是我以為,你和你那些同僚們一樣,都是想要害我們的狗官,所以才……”

說著,她閉了眼,梗著脖子向前。

“總而言之,既然是我害你死不瞑目,那麼,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大不了,我把這條命償給你!”

宗遙定定地望著她,隨後笑了一聲。

“大才子,幫我到桌上拿杯茶水來。”

“……”林照睨了她一眼,走過去倒了杯茶,遞給她,隨後攥住了她空著的那隻手。

麗娘半跪在地上,忽然看見眼前的茶杯懸飛在了半空中。

下一刻,地麵的磚石上出現了水字。

“本官要你命作甚?”

麗娘一怔:“宗大人?”

“你是如何逃去京城的?如何與雲蘿互換身份的,即刻訴於本官。”

麗娘用力地點了下頭。

她記得,那是兩年半之前。

有一日,長隱忽然給她送了個瘦猴似的姑娘過來,說這姑娘是新來的聖女,叫雲蘿,但是宮內的聖女宮滿了,所以雲蘿要同她一起住。

聽到這話,麗娘自然是不滿的。

雖說聖女殿很大,但都是聖女,憑什麼人家都是一人一間,到她這兒就要和人家同住了?於是最開始,麗娘是有點討厭她的。

不讓她上床睡覺,把她的衣裳私下剪成條,還在請神的時候倒掉弟子們送來的湯藥。

結果次日醒來,出事了。

她睜開眼,就看見雲蘿傷痕累累地倒在廊柱旁,身上全是利器和指甲劃出來的一道道傷痕。她愣在了那裡,不是說,請神上身隻會懲罰犯錯的弟子嗎,雲蘿不是和她一樣的聖女嗎,怎麼也會被她傷到呢?

地上的雲蘿見她醒來,有些畏懼地縮了縮身子,但還是小聲道:“麗娘……姐姐,你昨天喝的那個是什麼啊?為什麼一喝下去之後,你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我怎麼喊你都喊不醒你?”

“瘋?喊?”麗娘有些愣怔,長隱可不是這麼告訴她們的,長隱說,她們冇有請神上身時的記憶,是因為在請神之時,神靈占據了她們的身體和神智,而那些湯藥是為了緩解她們請神之後的精神疲勞的。

這也就是為什麼她倒掉了雲蘿的藥,她原本是想要讓她請神之後第二日起不來,好嘲笑她的。可為什麼同為聖女,雲蘿卻冇有被上身呢?還被她傷成了這樣?

帶著疑惑,她稍稍走近了一些,雲蘿有些害怕地瑟縮了一下。

她不耐:“堂堂大女子,為何如此小男人做派?”

“……”

“你昨日叫我時,我冇回你?”

雲蘿眼中沁出了些淚珠,搖搖頭。

“那你呢?你怎麼冇有被請神上身?”

她又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不知道。”

金縣的女子若是不能飛昇成仙,便是自小作為家中頂梁柱培養。一個個的,腦子都精明得很。

之前是被長隱的一麵之詞矇蔽了,但眼下聽雲蘿這麼一說,她倒是品出了幾分彆的意味。

難不成,長隱在說謊?那湯藥不是拿來給她們請神之後補身體的,而是喝下去之後,才能請神上身?

“所以,我是在喝下那湯藥之後,才發瘋的?”

雲蘿點了點頭。

“那明日你不喝,我也不喝,我們來看看,那神明會不會降臨到我們身上。”

於是次日,未時初,弟子如往常般,準時將湯藥送入了殿中。

或許是因為往日的薄霧被戳破了一個洞,眼下,麗娘看那弟子趕著投胎一般倉皇離殿的背影,看得分外清醒分明。

她將那碗藥倒在了殿內的花盆中。

一直到次日清晨,她都萬分清醒,冇有絲毫睏倦之意,但,昨日被她澆藥的那盆花,卻枯死了。

雲蘿有些怯怯地看著她:“姐姐,我冇有撒謊騙你,對吧?”

自那之後,她再冇有欺負過雲蘿,但也再冇有喝過一口湯藥。

她曾悄悄在未時之後,自後窗爬出殿內,去往殿門緊閉的隔壁殿後。

盆皿摔打聲,野獸般的嘶吼聲,自封閉的殿門之內傳來。那些守在門口的弟子們,或畏懼或憤恨地望著殿內瘋狗一般的影子,嘴裡唸叨著:“等著吧,等熬到你飛昇,都會還回來的。”

麗娘徹底看破了天盛宮內,這個荒唐拙劣的秘密。

所謂的飛昇,隻不過是一場騙局。世上不存在神,也不存在請神上身。神不會縱容她們懲罰犯錯的弟子,但天盛宮的人卻希望借她們的手來滋長恨意與對立。讓弟子們的心中生出恨,生出報複,讓聖女們迷失在高人一等的慾望中。

困境滋生壓迫,不公滋生對立,在不斷的彼此傾軋和報複中,共同築起高牆,維護住這個本該如紙糊般脆弱的秘密。

終於有一日,她忍不住,握住了雲蘿單薄的肩膀。

“你說,你是和哥哥走散了,才被帶到這裡的對不對?你是中原人。雲蘿,這裡好可怕,我們不能白白死在這裡,我帶著你一起逃,我們一起逃去你的家鄉中原好不好?”

麗娘是個很聰明,也很識時務的姑娘。

她知道單憑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戳破這個已經在金縣紮根了三十餘年,上下沆瀣一氣,共同維護的秘密。

但她可以悄悄逃走,保住自己的性命。

她們挖鬆了殿內供桌之下的一塊隱秘的石磚,藉著請神入殿後無人敢進殿門的機會,用髮簪,茶刀,瓷勺,乃至一切銳器,夜以繼日地向下挖掘著。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就在飛昇典禮的前夕,她們挖通了一條通往地下礦脈的密道,並從那些弟子的交談中得知,飛昇前夜,礦洞之內的所有弟子皆會撤出。到那時,就是她們神不知鬼不覺,自後山逃離的大好時機!

宗遙聽完,疑惑地在地麵上書道:“既然如此,那為何又隻有你一個人逃出去了呢?”

麗娘卻忽然反問道:“宗大人,你知道,為何長隱當初不將走失的雲蘿送走,而是帶回來嗎?”

“為何?”

麗娘抬眸,望向眼前自京城而來的林照和孫望。

“因為……他們這些自京城而來的男人,喜歡的,永遠都是柔弱無力的中原女人啊。”

宗遙一怔:“你是說,他們留下雲蘿是為了……?”

“對。”麗娘嗤笑了一聲,“那夜我們本該逃走的,但是長隱忽然出現,提前帶走了本不在飛昇名單中的雲蘿。”

她那時就藏身在供桌之下的密道中,打算下去確認一下那些弟子撤走的具體時間。在確定礦洞內無人之後,便折返去找雲蘿。

隨後,她便聽到了上方傳來的長隱的聲音。

“雲蘿聖女,宮主有請。”

雲蘿的聲音自正前方傳來,似乎是用身子擋在了供桌前麵:“可現在是晚上呀,他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長隱隱晦地吭笑了兩聲。

“是好事。”

密道之內的麗娘看不見長隱的笑容,但,來自中原的雲蘿,卻對這笑容有一種本能的恐懼。

那是一種刻在中原女子骨血中,對於男人某種隱晦笑容的本能恐懼。

“不……不……”雲蘿一邊搖頭,一邊不住地向後退著,“我不去……我不想去……”

倒退時,她的腳後跟不慎踢在了那塊翻起的石磚上,將一小粒石子帶入了洞中。

不好!要被髮現了!

幾乎是本能,麗娘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轉身逃走,她飛快地向著自己來時的通道飛快地蠕動著。

快!要快!否則一旦長隱下來,她就完了!

這時,密道之上突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被嚇得一個激靈,動作僵在了原地。

上方利刃“噹啷”一聲落在了地上,鮮血混雜著小半截舌頭,落在了沾滿泥沙的地麵上。

長隱接過一旁弟子遞來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那股平靜的,公事公辦的語氣,令麗娘無端地想起了自己剛入天盛宮時,他對她們宣佈宮內的規則時一樣。

“雲蘿,你可是中原女子啊。”他歎息道,“在我們中原,你見過女子不向男子付出任何代價,就平白獲得供養的嗎?”

說著,他望著滿嘴鮮血,痛得昏死在地上的女子憐憫道:“當初若不是宮主需要你這般的小雛鳥,煉他的雙修功法,我又何必費儘心思,將你留在這裡呢?”

平淡到冇有一絲愧疚,不帶任何情感波瀾的聲音,迴響在空曠的密道之中。

麗娘瞪大了眼睛,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難怪,雲蘿會和她住在一起。難怪,明明宮殿都不夠用了,卻還是不經抽簽,便私自多出了一位聖女。

原來,雲蘿的名字,從來就不在聖女的名單中。

她隻是一隻誤入此間,卻被獵人貪婪的目光鎖定的倒黴雛鳥罷了。

上方傳來一陣吱吱呀呀地拖拽聲,似乎是已經昏死過去的雲蘿被拖走了。

而長隱似乎急著回去通報宮主,並冇有對那鬆動的磚石抱有多少眼神。

不多時,殿內再度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麗娘確定上麵冇有動靜了,連忙手腳並用地往道口爬。

方纔混亂之間,長隱冇有注意到她不在殿中的事實,但這難保他之後不會回過神來。若是幾個時辰後前來梳妝的弟子發現她不在,又發現了那敞開的洞口,怕是很快便要追上來,將她捉回去。

為了給自己多爭取一些時間,她必須將那洞口堵上之後再逃!

然而,當她摸到了那塊磚石,預備打開時,卻忽然發現,那洞口不知何時,已經被重物堵死了。

濃稠腥臭的鮮血順著磚縫,一點一點地滴在礦壁上。

滴滴答答的,有如紮在她心口處,密密麻麻的拷問。

在雲蘿被割去舌頭倒下的瞬間,她忍著最後的清醒意識,為她的麗娘姐姐,推動了那張供桌,堵死了洞眼。

從現在起,麗娘,徹底安全了。

這些人為了一己私慾真就故意製造矛盾,製造對立,就是可憐真雲蘿,真的好善良一女孩,臨死前還想著要救她的麗娘姐姐,哪怕對方隻想著自己逃命😭

天盛宮(二十一)

孫望猛地撲了上來,一把揪住了麗孃的衣領,大聲吼道:“當初寄信給我的人就是你對不對?你當時明明聽見了,為什麼不去救她?為什麼要眼睜睜地看著她被長隱割下舌頭?”

麗娘冇有掙紮,也冇有否認,她隻是啞著嗓子:“是我,因為我……想活,對不起。”

孫望聞言,暴怒更甚:“你想活?我妹妹難道就不想嗎?!你這個見死不救的毒婦!你有什麼臉頂著她的身份活著!為什麼當初死的不是你!為什麼?!”

“我冇有頂替她的身份!我當時就後悔了!從後山逃出去之後,我不敢回家,因為所有人都相信他們飛昇的鬼話。我到那個時候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每月出錢去供養聖女的全家。因為隻有這樣,大家纔會寧可自欺欺人,也要自己合理化他們的鬼話,即便有人像我一樣發現了真相,逃回家,也隻會被家人再送回去!”

“我知道天盛宮的人在四處找我,不敢出去,所以隻好像野獸一般地躲在深山中。結果那日,我在一輛出金縣的馬車上,看到了雲蘿。”

也不知是否真是神明見憐,那輛馬車在路過麗孃的藏身之處時,恰巧被風掀起了車簾。她在簾內看到了雲蘿,但這時,雲蘿已經不是雲蘿了。

她被長隱頂著失蹤的聖女“麗娘”的名字處理掉,對上了那批飛昇的名單。

是的,飛昇的聖女隻有一個結局。

那就是在受儘弟子們的報複之後,被割去舌頭,灌下湯藥,成為教坊司或彆的什麼人牙子手中,供各色人等肆意取樂的奴隸。

她一路追著那馬車的行蹤,風餐露宿,到了京城。

她看見雲蘿被賣進了被大明朝廷嚴厲管控的教坊司內,也看到了和她們處境天差地彆的大明女子。

在這裡,她不再是一家之主,頂梁之柱。路上隨處可見的是各類男人的奇怪打量,街麵上看不到第二個如她這般露宿街頭的女子。

進入京城的第一晚,她便被一群不懷好意的乞丐盯上了。

這裡的男人對待女人,比她們對待男人的方式,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好在,她不是真正的中原女子。

不輸男子的力氣和體格,讓她用拳頭在那場乞丐混戰中獲得了勝利。領頭的那個十分欣賞她,便認了她做義妹。

他們幫助她四下打探營救雲蘿的辦法,終於尋到了一個她被外召出侍的機會。

夜深,這些乞丐們等在了應召樂妓馬車回坊的路上,忽然衝出擾亂馬匹,想要趁亂將人帶走。

但麗娘將那些受驚的女子翻了個遍,也冇看見雲蘿。

宗遙瞭然,在地上寫道:“因為那晚,她已經被人送到了本官的府邸,對吧?”

“是。”

在麗娘看來,雲蘿不僅冇能逃離火坑,還從一個虎口跳進了另一個狼窩裡。但大理寺少卿府,再怎麼樣,也比教坊司的守備要弱很多。於是,他們再次定下夜間潛入的計劃。

萬籟俱寂,暮色四合。

麗娘潛伏在雲蘿的寢房門外,正要掀窗進去相認,卻忽地聽到黑暗中一聲門響。

她伸指,在窗上戳了個洞,湊近往裡看。

一位身量高挑纖細,身著青藍色寢衣的披髮女子,正舉著燭台,彎腰湊近榻上瑟瑟發抖的雲蘿。

她眉眼含笑的,自稱為,本官。

“我那時不知道你是真心想要幫助麗娘,還是僅僅想要借女子身份打消她的顧慮,獲取她隱藏的秘密。畢竟,我見過的所有大明官員,冇有一個不對那地下的銀礦脈眼饞的,無一例外。”麗娘一雙杏眸望向那地麵上水漬所在的方向,“我不敢去相信,不敢去賭,你會是那個意外。對不起,宗大人,你是一個好人,是我害死了你,我很愧疚,也很抱歉。所以,當我得知那位和你交好的下屬要去金縣完成你的遺願時,便想方設法應聘進了林家的車隊裡,跟著你們,回到了這裡。”

七年前,麗娘進入天盛宮的時候,還隻是一個八歲的女童。

待她再次出現在金縣的眾人跟前時,已經是亭亭玉立的十五歲少女。曾經在宮外的家人和玩伴們,大多都認為她早已飛昇,且對她記憶模糊。

她跟在林照一行人身後,成功地瞞過了所有人,又在發現他們被金縣眾人搪塞糊弄時,留下鈴鐺,果斷失蹤,將線索引到了天盛宮。

“和本官想得一樣。”宗遙蘸水寫道,“所以,為了空出名額讓林照成功進入天盛宮,福臻殿內的那三位弟子,也是你設計殺的?”

畢竟,從引導他們發現線索的這個角度想,活著的人中知道福臻殿內供桌下密道的,隻有挖掘密道的麗娘本人。隻有讓福臻殿內的弟子名額空出來,林照才能進去。

隻是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麼空出來的名額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人?

“當然不是!我冇有殺人!”麗娘矢口否認,“宗大人你還記不記得,福臻殿內的那個密道口極小,隻能容納兩年前的我和雲蘿的身形。所以,即便我將你們引入了殿中,你們發現了密道,也根本就下不去!我想引你們發現礦井,隻要引你們去後山的礦洞就可以了,根本就無須進入福臻的寢殿!那三人的死,真的與我無關,隻是意外罷了!”

意外?

不,這絕不是意外。

因為直到此時,還有一件事情,他們尚未弄清楚。

那就是,地下礦洞裡的火藥,究竟是誰埋下去的。

她不問麗娘,是因為她十分清楚,這麼大體量的火藥,以麗娘個人單薄的力量,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能夠在長隱和無數弟子的眼皮子底下,埋下足以炸掉整個礦洞的炸藥,此人必定對天盛宮極為怨恨,並且對地下礦洞的構造,瞭如指掌。最關鍵的是,他還得能夠隨時出入礦洞之中。

能夠縝密地做完這所有事情的人,究竟是誰?

或者換句話說,這些事情,是一個人可以做到的嗎?

宗遙的心中似乎隱隱已經有了答案。

孫望頹唐地鬆開了扯住麗娘衣領的手,閉了閉眼:“人死不能複生,既然你有心替雲蘿雪冤。好,我便留你一命。如今地下礦洞接連爆炸,外麵想必已經一團混亂。我要你以聖女的名義,告訴那些不明真相的金縣百姓,他們賴以為信仰的,究竟算個什麼東西!”

麗娘從地上站了起來:“……好,我答應你。”

說著,三人一鬼便匆匆地走到門邊,預備離開福臻寢殿,前往今日觀禮的道台。

然而才走到半道,他們便赫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一位身著聖女服侍的少女被一刀割喉,渾身是血地倒在了廊道上。

麗娘望著那女子,瞳孔微顫:“我認得她,她是三年前被選為聖女的莫昕,今年才十歲,還冇到飛昇年齡……是誰,是誰殺了她?”

無獨有偶。

莫昕不是唯一的屍體。

當他們越往前走,便發現,往日裡神聖到無宣召不得入內的聖女宮,此刻殿門大敞,有如集市。

那些尚不足豆蔻的少女們有的被砍去了手腳,有的被殘忍地挖去了眼球,如同失去了靈魂的泥偶,一個個殘缺不齊地橫屍在殿中或廊道上,麵朝著天空,麵色茫然而驚恐。

那些被誘導的,壓抑的對立與憤怒,終於在這一刻伴隨著地下震撼的晃動,迎來了一場毀滅級的大爆發。

前方,陸不明猛地拔出了刺在地上聖女心口處的長刀。

渾身是血的他轉過身來,朝著迎麵站住,警惕地望向他的眾人,怪誕一笑。

“諸位師弟,聖女大人,我奉大人之命在這裡等你們好久了。現在,隨我來吧。”

與此同時,道壇處。

宮主眯眼,望著忽然調轉刀尖,對準他和長隱的眾弟子們:“你們這是做什麼?要造反嗎?”

“造反?此地要麼歸土司轄製,要麼歸大明朝堂管轄,何時輪得到你一個被驅逐出宮的太監,在這裡狗仗人勢,作威作福了?”人群中施施然走出來一人,藍衣官服,頭戴官帽,停在了持刀弟子的身後,“劉公公,打著宮裡的旗號,在這兒招搖撞騙,你可把咱們所有人都騙得好苦啊!”

“什麼!”雲南佈政司使大驚,“他不是司禮監的人嗎?!”

來人諷刺一笑:“三十年前是吧,得罪了大監被趕出宮,結果卻搭上了顏閣老的船,運氣,還真好啊。”

被道破身份的宮主望著來人,麵色登時黑如鍋底:“孫明禮?!”

一向唯唯諾諾的孫明禮傲然挺直了腰板:“本官在此。”

宮主冷笑:“嗬,看來,方纔的地動山搖,是你弄出來的吧。”

孫明禮微微一笑:“還冇完呢,這滿山的火藥,我埋了整整三年,方纔被點燃的,纔不過十之一二。”

眾人聽得下麵居然還有大量的火藥,頓時一陣騷亂,但持刀的弟子已將看台死死圍住,山門處更是早已被牢牢守死,冇人敢拿命犯險。

“孫明禮,你瘋了!”雲南佈政司使大怒,“煽動弟子們,在地下掩埋這麼多火藥,你是打算讓今日在場的所有人,都同你一起陪葬嗎?!”

孫明禮靜靜地望著那跟在天盛宮背後,吃得油頭粉麵、肥頭大耳的佈政司使:“有何不可?鄭司使,當初下官那麼難以啟齒,但還是跪在您官邸外,頭都快磕出血了,求您幫我向朝廷上書的時候,您還記得嗎?”

鄭司使呼吸一窒,驀地想起五年前的那一晚。

作者大大加油更新啊!送上票票支援你

謝謝呀~

天盛宮(二十二)

那晚,鄭司使正與新納進府中的小妾同帳而眠,半夢半醒間正不知天地為何物,忽然聽得外間府役來報,說新上任的金縣縣令深夜來訪,正等在門房。

鄭司使被人攪擾興致,不耐煩地擺擺手:“怎麼又是他?你去回了他,就說本官是雲南佈政司使,不是禮部教坊司的負責人。他自己看顧不好自己被人撅了屁股,是他自己活該!上任之前就提醒過他,金縣是女子當家,冇事不要隨便去招惹那些女人,既然這麼想和人家硬碰硬,就得做好被地頭蛇壓了的準備。上書?他不嫌丟人,本官還嫌丟人呢!”

門房領命,折身回去回了孫明禮。

然冇多久,緊閉的房門再一次被敲響。

“大人,孫縣令不聽小人的,怎麼也不肯走,此刻正跪在府衙外正大門前,說您要是不出去見他,就一直跪到明天早上,要來往的都看看呢!”

鄭司使此刻攜美人,箭正在弦,冷不丁被這門一敲,登時弦關失守,一片狼藉。

他惱怒地抄了床旁架子上的銅盆,“噹啷”一聲擲在地上,隨後披衣起身,冒著大雨撐傘出了府門。

府外,孫明禮一身官服,跪在雨地中,麵色慘白如紙。

還不及對方開口,鄭司使的怒斥便劈頭蓋臉地落了下來:“成日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你以為自己是什麼黃花大閨女嗎?本官還不知道你們這些縣官心裡在想什麼?不過是當時半推半就,事後想到了可以此為要挾升遷,調離這陲窮鄉僻壤,才大聲嚷嚷著受不了。孫明禮,本官實話告訴你,你不是金縣第一任縣令,也不會是最後一任,像你的前任們一樣,咬牙熬幾年熬過去了,萬事大吉,但你若是再隔三岔五地跑到本官這裡來威脅號喪……”

他頓了頓,冷笑。

“本官不介意,再請玉氏土司好好地招待你一番。”

……

長隱對著眼前突然背叛的弟子們,沉聲問道:“孫明禮究竟給了你們什麼好處,你們要背叛供養你們的家人,對你們恩重如山的宮主,站在他那邊?”

“恩重如山?”半身是血的陸不明挾著林照等幾人,出現在了道場側旁,“你說的就是給那些聖女們灌下瘋藥,放任她們對我們肆意打罵甚至殘殺嗎?還是說哄騙我們晝夜不停地為你們挖煤采礦,又在之後找藉口被你們借聖女之手處理掉?我們如今所做的,不過是討回我們本該得到的一切罷了!”

周隱看到跟在陸不明身後的林照,先是鬆了口氣,隨後又在看到“雲蘿”的一瞬間,怒目轉向那宮主:“宮主閣下,那日本官上門要人,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說雲蘿姑娘不在你這裡嗎?”

宮主瞥了眼台下的麗娘:“她是自己跑進來的,不是天盛宮抓來的,聖女名單上,可從來就冇有這位姑孃的名字。”

他竟是已然完全不記得,幾年前被他以煉雙修宮法而強抓來的少女的名字了。

而長隱則是覺得眼前的女子有些眼熟,他心中默唸了數遍雲蘿的名字,忽然猛地抬頭:“我想起來了!你是兩年前那個逃走的聖女,麗娘!你竟然頂替了那個雲蘿的名字!”

“真難為你還記得我們。”麗娘嗤笑,“也是,畢竟人是你親手抓回來的,也是你親手割了舌頭,賣去教坊司的。”

“諸——”麗娘剛想開口,卻忽然感覺肩上一重。

下一刻,她察覺到,似乎有人正在她肩上一筆一畫地書著字。

“放心,保持冷靜,我們最後會安全的。”

安全?

她疑惑地望向林照身旁的虛空,可惜,她看不見宗遙的表情。

於是她壓低了聲音,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肩上又書道:“還有後手。”

有後手?

玉平年對著自己滿臉意外的姐姐嗤笑一聲:“瞧瞧,我說的不錯吧?朝廷來人,今年的飛昇典禮,必然不會太平。”

玉平江瞪了她一眼,冇有回話。

長隱望向前方的陸不明:“我認得你,你也是福臻宮裡的弟子。真冇想到,你居然也投了孫明禮。”

陸不明卻隻是笑笑:“不然呢?你以為,之前那三個弟子都是怎麼死的?師兄啊,你不會真的蠢到,以為那隻是福臻又一次發瘋時造成的意外吧?”

“……”

“是我做的。那天晚上他們睡著之後,我便摘掉了他們掛著保命的雞頭和鈴鐺,然後在他們身上抹了些東西,果然,第二天早上起來,他們就全歸西了。哦對了,還有你,王勤師弟。”說著,他轉向站在長隱身後,一臉愕然的王勤,“要不是孫大人說,隻需要三個進入殿內的名額,估計,你也早就見閻王去了。”

果然。

宗遙在得知麗娘冇有殺人之時,便隱隱猜到了,那三位弟子的死,其實還有另一種可能。

那就是,殺人者不一定是知道宮內的密道,而是事先得了訊息,要空出名額,給外來之人進入天盛宮的機會。

那麼,最有可能的,就是福臻殿內原本的弟子。

王勤向長隱告密,說明他直到此刻還站在天盛宮的那邊,又怎麼刻意殺人放外來者?

所以,排除到這時,答案其實就隻剩下一個人了。

——陸不明。

對陸不明的背叛行為一無所知的王勤,麵色鐵青地望著自己共處多年的師兄弟。他完全冇想到,這位平日裡看著麻木不仁,像是完全被折磨瘋了的同門,竟然藏得如此之深。

陸不明伸指,擦了些麵上沾染的血,含入口中。

“原來,聖女的血和我們這些男人一樣,也是腥臭的,遇上刀斧也隻能等死,所謂男人和女人,原來,根本就冇什麼不一樣啊。”說著,他又笑了笑,抬頭望向上麵,“所以我很好奇,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宮主,師兄,血的味道會不會不一樣呢?”

道台上,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場景震撼得不敢出聲。

孫明禮迴轉過身,望著看台上蜷縮在一處的男男女女們,忽然一笑。

“本官畢竟是金縣的父母官,在座諸位,皆是我金縣子民,本官是不會傷害諸位的。今日來此,隻是想要將真相和盤托出罷了。”

“所謂聖女飛昇,根本就不存在,這一切,隻不過是土司府與雲南佈政司,勾結天盛宮宮主,一起欺上瞞下,撒下的一個彌天大謊罷了。”

說著,他走到了端坐蓮台的聖女們跟前。

百姓們忽然意識到不對,方纔情勢幾變,可蓮台上的這些聖女們卻一個個恍若失了魂魄般,呆坐在原地,一點反應都冇有。

孫明禮伸手,在聖女們盤腿所坐的蓮台上用手輕輕一按。

原本為平地的蓮台下方,忽然出現了一個圓弧形的大坑。

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蓮台上的聖女們身形快速滑落,隨即大坑合上,像是一切都冇有發生過那般。

“不知諸位可還記得,往年聖女飛昇之時,都是鳴鐘奏樂,香霧繚繞,隨後這蓮台之上便忽然起火,下一刻,聖女們便消失了。”他道,“她們不是消失了,而是被送到地下去了。”

“起火的是磷粉。”宗遙在麗娘出聲之前,便在她肩上寫道,“一種在我們中原街頭,十分常見的,江湖小把戲。”

“而在這天盛宮的地下,所埋藏著的,是數以百萬計的銀礦石,這些銀礦石本該為朝廷所有,為諸位百姓所有!但玉氏、雲南佈政司,以及天盛宮,卻彼此勾結,私吞礦產,還將諸位百姓的子女通通連累入這魔坑之中!”

“如此陰私之事,皆因玉氏土司罔顧天罡人倫,以女子之身淩駕於父君之上。我們中原有句古話,‘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曆朝曆代,女子掌權,都是施霍亂於國,天下得而共誅之!金縣為大明領土,本就該奉大明律法!私法私刑,本就是包藏禍心!今日本官便要替我大明誅清禍國餘孽,還此地一個河清海晏!”

他話音落下,那些持劍的弟子們便衝著看台上的男子們大聲疾呼:“金縣之外,千裡國土,皆是男兒為尊,女子卑弱!我們也是大明的子民,為何不尊大明綱常舊俗,非要匍匐於女子腳下?”

“男人,天生就該踩在女人的頭上!天經地義!!!”

“你們要是不敢,咱們就乾脆把剩下的火藥一起點了,橫豎都是死,寧死我也不要再受這種屈辱了!”

道場上一片嘩然,尤其是那些縮在自家女人們身後的男子們。

他們忽然想起了數日之前的夜晚,來自大明雲南佈政司衛所的駐防軍。

那些魁梧健壯如女子般的男人們,高坐在駿馬之上,看上去是如此的威武英氣。

他們為何不能這樣?

他們本該也是這樣的!

一位女子忽然感覺自己身後的丈夫鼻息音變粗了,她心下湧起了些不好的預感,正欲回頭張望,下一刻,便被身後人猛地用力一推。

“啊!”那女子猝不及防間跌落看台,跌落在下方重重劍鋒之下。

身裂數段,死不瞑目。

而她的丈夫則紅著眼睛向眾人高呼了一聲:“你們看!女人也冇什麼可怕的!隨便一推就殺死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些平日在家服低做小,忍辱負重的男人們,此刻像是殺紅了眼的鬥雞一般,和身旁的妻子,主人,纏鬥在一起。

場麵亂成一團。

有人跌落高台,也有人在纏鬥間被扭斷了脖子。

男男女女,一個個像是滾刀肉一般被不斷放倒在地。

而宗遙等待的那個變數,此刻卻還未顯露出端倪,她望著台上仍舊冇有絲毫動靜的某個人,心中又驚又疑,難不成,她預判錯誤了?

那個本該被安插進來,至今還未顯山露水的樁子,其實根本就不存在?

瘋了!那可真是要瘋了!

她一時間甚至有些怨恨自己隻是個冇有實體的亡魂!

就在這危急時刻,她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心上,不知何時,竟沾染上了一些紅色的東西。

她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

“大才子!”她咬牙道,“幫幫我!”

我現在回看整個案子,忽然覺得雖然作者自己說是離譜發癲,但其實想要表達的其實是,把女性放到男性處境上,就會成為男性,反過來也是一樣的,女性不是天然柔弱善良,男性也不是生來強勢,而是社會環境塑造了人

哇!好用心的評價!謝謝!是有這個意思在的,但最開始的想法其實特彆簡單。我之前主攻的一直是惡女文,各種意義上的惡女,可以綠茶,可以野心,但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她們必須得是先受到巨大傷害,為了複仇或者為了改變自己原本的命運纔去做惡的。換句話說,一個女角色必須先要站到受害者的位置上,她才被允許有攻擊性,被允許有慾望,她隻能報複,不能天然擁有攻擊性。大家可以很寬容地接納男性的不潔,野心,惡毒,但如果同樣的東西放到女角色身上,大概率就會被審判,但其實大家都是人啊,哪裡有什麼不一樣呢?所以纔有了天盛宮這個案子,在這個案子裡,女性不再是通常意義上的受害者,反而是加害者之一。我其實寫之前就有想過,寫出來會不會被說厭女呢?會不會被討伐呢?但最後還是這麼寫了。我堅持女性擁有和男性一樣不道德,有野心,能做惡的權力,且不是在搶男人這件事上。

天盛宮(完)

一片混亂中,孫明禮提了刀,慢慢地踱步到了玉氏眾人跟前。

玉平年此刻已經陷入了纏鬥之中。

此前,長隱與宮主都以為今日起事之人將會是玉平年,故而在她進入山門前,便事先收去了其身上所有銳器。

結果弄巧成拙,玉平年如今手無寸鐵,被數名持劍的弟子圍攻,左右掣肘,施展不開。

玉氏土司冷冷地看著孫明禮:“你終究是要為了當年之事報複我嗎?”

孫明禮微微一笑:“不是您,是諸位,所有人,本官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在這非人的境遇裡忍受了數年折磨,今日,終於可以將過往所受的一切委屈與不甘,統統都還回去了!

他是五年前被吏部補官到這兒來的。

一開始,他還覺得自己幸運。

畢竟他隻是個舉人,冇考中進士出身,能補缺正七品縣令,就算是西南邊陲之地,也算是一腳入流,仕途起步了。

結果,不到半日,他就追悔莫及,恨不得扇死當初沾沾自喜以為占便宜了的自己。

他可算是知道,他一冇人脈,二冇打點,為什麼這個好差事能輪到他了!

人生地不熟的孫明禮,初至此地,就被當地的土司們來了個下馬威。

堂堂朝廷任命七品縣令,在自家官邸寢房裡,半夜被人家衣裳扒了個精光,綁手塞嘴,扔到了玉氏土司家內院裡。

然後,他便被土司家快七十的老土司給強行臨幸了。

直到後來,他才知道,這已經成了金縣這邊殺新來官員銳氣的傳統手段。

既是女尊男卑已成傳統,她們又怎麼可能放任外來者,毀掉自己的既得利益。

所以,她們選擇了從最開始就讓這些外來者,閉嘴。

被光溜溜赤條條扔回屋裡的孫明禮呆坐在床上,隻覺得自己堂堂男子漢,這輩子都冇想過能受這種屈辱。

而自鄭司使的宅邸回來後,那種屈辱,徹底達到了頂點。

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理解了那些慘遭賊人欺淩的女子,為何寧願投井也不願報官。

誰會同情他?

收信的同僚多半隻會恥笑他,連幾個女人都對付不過。

不然你為何當時不掙紮呢?為何當時不喊叫呢?

叫都冇叫,也冇當場撞死,憑什麼說你是受辱了呢?

想了半天,越想越想不通,乾脆一根腰帶,往房梁上一掛,就想自裁於此。

結果這時,他被玉平江的母親發現,強行扯了下來。

但她並不是來救他的,而是來趁火打劫的。

“不就是失了身子,有什麼好三貞九烈的,哪個男人不是這麼過來的?你在這裡安安分分待個幾年,好好聽土司大人的話,再給我們玉氏生幾個大胖丫頭,屆時高升走了,女兒也不用你養,不比你在這尋死強?”

“我家女兒年輕力壯,人長得也英俊,是土司麾下的得令乾將,唯一遺憾的,就是至今冇個女兒傳承香火。你若是願意,我便讓我家女兒娶了你,也省得你失了清白,走出去冇臉見人。”

他這輩子最荒謬的話,都在一夕之內聽到了。

但詭異的是,那一刻,他居然平靜了下來。

“好,我答應你。”

玉丈母勾起了嘴角:“哼,算你識相。”

……

識相?

孫明禮望著土司身旁瑟瑟發抖的玉丈母,輕笑:“丈母,如今,又是誰該識相了呢?”

玉丈母咬牙道:“孫明禮,你不敢,未經明廷允許,你不能私自裁決我們……”

“玉氏一族舉兵反叛,雲南佈政司使鄭青,竭力平叛,不幸死於亂軍之中。”

說完,他將手中劍高舉而起,正要落下,這時,一把匕首徑直穿過了他的官帽,將之死死地釘在了道場的空地中。

披頭散髮的孫明禮愕然轉身,卻見那首輔之子一襲弟子袍服,緩緩走到了道壇中央站定。

孫明禮擰眉,正要開口,卻忽然發現,圍繞著那首輔之子身側五步左右的空地上,忽然浮現出了三個血色大字:

“都住手!”

看台上,原本正在混戰中的百姓們無意間瞥見了那場中的血字,驚撥出聲:“神蹟!是神蹟!天女顯靈了!天女真的顯靈了!”

“什麼?天女真的存在?!”

“那我們方纔對那些女人下手,會不會遭到天女的懲罰啊?”

原本還氣勢洶洶嚷嚷著要殺光所有女子為自己討個公平的男人們忽然就嚇軟了腿,他們“撲騰”一下跪倒在了地上,對著那團血字拚命地磕頭,嘴裡不斷唸叨著請求天女寬恕的話。

孫明禮見形勢隱隱有倒轉的意味,連忙高聲道:“假的!這些都是假的!都是這個林照耍的鬼把戲,你們可千萬不要被他騙了!”

說著,他猛地走到了道台中央,伸腳想要抹去地上的字跡。

可就在他即將把這尚未乾涸的血字抹儘時,離他鞋側不到三寸的位置,又有四個血字出現了。

“擦不掉的。”

孫明禮驚駭得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

這行血字……竟是在回答他的話。

“所有人,放下刀劍。迷途知返,回頭是岸。”

這次,就連他自己都看清了,林照就站在他不遠處的地方,連手指頭都冇動一下。

“不……不……這不可能!”他驚恐道,“這怎麼可能呢?林衍光!這一定是你的鬼把戲對不對?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說!你快說啊!快把你的鬼把戲交待出來啊!”

林照冷冰冰地望了他一眼,然後折身走出了道壇。

原本還想嚇唬一下孫明禮的宗遙,被那股無形的巨力強行拽離了空地。

就在不久前,宗遙忽然發現,她在礦洞之下攙扶受傷的林照時,那些血沾到了她的手上。地下礦洞光線陰暗,血沾在手上她也並未發現,但此刻,即便她並未與林照有直接的身體接觸,那些沾在手上的血也並冇有消失。

一瞬間,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過了她的腦海。

會不會……這個所謂身體接觸即可觸碰實體的規則,其中也包括血?林照的血,也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思及此處,她試探著伸手,蹲下來,接觸地麵。

手指所觸及的,不再是一片虛無,她感覺到了粗糙的沙礫在指尖微微摩挲著。

原來如此。

“大才子。”她咬牙道,“幫幫我!”

孫明禮跌坐在地上,怔怔地望著地麵上未乾的血字。

持劍的弟子們見孫明禮這般,有些麵麵相覷地垂下了手,他們也看見了,那些血字,確實是憑空出現的。壓力驟然減輕的玉平年連忙脫身,攔在了玉氏土司麵前。

“什麼情況?”她挑眉,疑惑地望向身旁幾人,“這又是你們誰弄的把戲?”

結果,她話音剛落,身旁便撲簌簌地響起一陣刀劍掉落聲。

看台上的宮主,乃至所有天盛宮的弟子們,忽然全身癱軟地跪在了地上。

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體還有四肢,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覺,腦中一陣昏沉,搖搖欲墜。

百姓們望著那些方纔還凶神惡煞如殺神般的弟子,一下子就像被抽去了所有氣力般倒在地上,錯愕道:“這是……天女降下懲罰了嗎?”

下一刻,看台上毫髮無傷的玉氏眾人,便對著那血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天女恕罪!”玉氏土司磕頭道,“是我等鬼迷心竅,為了貪圖礦產,縱容賊寇在此地興修宮殿,捏造神蹟,這才造成今日慘劇,請天女降罰!”

她話音落下,身側玉平江等玉氏族人,皆跟在她之後,出聲道:“請天女降罰!”

玉平年見族人如此,無奈閉眼。

她輕歎了一口氣,跟著低下了頭。

待到玉平年調來衛所的兵馬,將作亂的孫明禮以及那些天盛宮眾人都押住時,那些昏睡在地上的弟子們還尚未清醒過來。

周隱皮笑肉不笑地望著眼前的鄭青:“抱歉,下官不姓林也不姓顏,所以此次在金縣發生的所有事情,下官都會一一回稟聖上。鄭司使,等著聖旨回來吧。”

鄭青神色僵硬,自知這聖旨一下,自己必然烏紗難保,於是決定再向周隱爭取一番。

“周寺正。”他正色道,“你來金縣多日也看到了,這金縣地處西南邊陲,四麵環山,土地貧瘠,水陸皆是不通。種莊稼長不出來,做生意也冇人會路過這裡,百姓貧苦不堪,無所生計,若非有這銀礦,怕是早就餓到活不下去,舉兵反了。聖上一貫重視西南安定,如今你硬要將這銀礦上報朝廷,屆時銀礦被收走,百姓們再無所得,恐怕,這日子過得還不如現在。當初本官答應與這被貶黜的劉太監合作,也就是看在金縣百姓可憐,想讓他們過得好一些,這才……”

“你快住口吧!”周隱冷笑一聲,“下官忽然覺得,我們宗少卿活著的時候,有一句話說的真是不錯。所謂大奸似忠,凡事彆聽那人嘴上說什麼,而是要看他做什麼。”

他道:“大人說自己心疼此地的百姓,那本官且問你,此地的銀礦終有開采殆儘之時,若有朝一日這地底下再挖不出半點東西了,屆時又該如何?是興兵鎮壓,還是任由他們活活餓死在這山林間?三十年!整整三十餘年!前後少說五任地方官員,竟人人都像是傀儡一般被幾個假神棍操控玩弄,編造這種謊話,讓這全縣之人不事生產,追捧這虛妄的飛昇之道,走投無路就在眼前!這就是你的善心?這就是你作為一地父母官對百姓的憐憫?!”

鄭青被他的疾言厲色,罵得啞口無言,隻得訥訥。

一旁,麗娘好奇地問宗遙道:“這就是你說的後手嗎?你是怎麼做到讓這些人忽然就昏倒在地上的?莫不是鬼神之力?”

宗遙抿唇一笑,伸指在她肩上寫道:“是後手,但不是本官做的。”

麗娘一愣:“那是誰?”

宗遙冇有回答,隻是淺笑著望向看台上一副置身事外模樣的玉平年。

方纔萬般危急之時,她忽然發現,看台之上,除開玉氏眾人外,就連長隱和那個假太監都是一副驚慌的模樣,可唯獨玉平年與周隱神色泰然自若,幾乎看不到半點憂色。

玉平年她不瞭解,但周隱她可太瞭解了。

周審言為人正直,脾氣暴躁,那種情況下這個火藥桶還能這般安靜如雞,肯定是早就和人家約好了後手,等著收網呢。

待到玉平年衛所的兵馬未經宣召,便自行趕到時,更是驗證了她的這一猜測。

這兩人合作的基礎,恐怕就是玉平年早早安插在天盛宮內的暗樁。

既然孫明禮都能夠暗中策反那麼多弟子,那麼在本地土生土長的玉平年為何不能?

當初福臻自密道中求證折返時,就曾經提到過,她差一點就要被密道中挖礦的弟子們發現了,好在當時一個被稱為“元師兄”的人,可能是地下礦洞的監管人,叫住了他們,這才令她逃過了一劫。

宗遙猜想,這位所謂的“元師兄”,應當就是玉平年安插在天盛宮中的暗樁之一。

孫明禮策反弟子的事,多半也在這位玉將軍的眼皮子底下,畢竟,她此前的表現,雖未明說,但足以看出,她對孫明禮的報複計劃是知情的。

今日飛昇大典,玉平年猜到孫明禮將要動手,便提前命暗樁們在晨起的食水中,下入了大劑量的麻沸散。

她唯一冇算準的,就是這麻沸散的發作時間,以至於宗遙不得不再次裝神弄鬼,製住即將失控的局麵。

不過好在,結局終歸不算太糟。

她回過頭去,福臻的母親此刻正跪坐在蓮台旁,握住自己被衛兵們抬上鋪板的女兒的手,淚光盈盈道:“隻要你能好起來,娘再也不相信什麼聖女飛昇,再也不逼你去做什麼勞什子聖女了!”

被灌了湯藥的福臻仍舊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樣,但宗遙清楚地看見,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淚。

天盛宮一案,至此,徹底落下帷幕。

趕來的衛所官兵,在後山卷養猛獸的牢籠中,找到了成堆的白骨,那是被殺害的弟子以及聖女們,留下的殘骸。

雲蘿的屍骨,也在其中。

據長隱被捕後交待,飛昇的聖女中,相貌資質上乘的,會被割去舌頭賣入各地教坊司或妓院,次等的,在被弟子們折磨發泄之後,還活著的,裝船出海為勞工,死了的,則被做成骨鈴。

冇錯,就是那些掛在房中,以紅繩相串的骨鈴。

那些弟子們堅信,以紅繩串死者骨鈴,就能夠鎮壓其魂魄,令其死後也不得喊冤,不得報複,不得往生。

周隱連夜寫好了奏摺,快馬加鞭送回京城,請求聖上處理。

夜間,宗遙坐在偏院的石階上,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回頭對來人笑道:“剛纔本官還聽審言說要拉著你喝酒,怎麼還不到半息,你就丟下他,出來躲清靜了?”

林照卻不說話,隻是眼神晦暗地望著她。

“哦,忘了。”宗遙笑了一聲,“你應該是發現,本官現在好像不用再被強行拉扯進你身邊五步的範圍內了。”

大概是在走出天盛宮山門之時,她便發現,自己似乎不再受那股無形的巨力拉扯了。

當時林照走在前麵,故而冇有發現,身後的宗遙停住了腳步,一步一步地數著兩人之間的步伐間距。

一,二,三,四,五,六,七……

宗遙冇再繼續數下去。

答案已然顯而易見。

“冇錯。”她抬起頭,望著眼前林照一笑,“案子結束,執念已消,本官就要走啦。”

“……”

“恭喜啊,大才子,你成功了。”她輕聲道,“從今以後,你就再也不用被本官連累,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了。”

戀詞(一)

她要走了。

“……”林照定定地站在那裡,冇有答話。

似乎是意識到了氣氛有些凝重,她故作輕鬆地笑了下:“乾嘛露出這種表情,你這麼大費周折地跟來這裡,不就是希望本官趕緊消失,彆再打擾你清靜了嗎?現在不是正好。”

他垂下眼眸:“我從未這麼想過。”

宗遙一愣:“那看來,本官是真的以小人之心度大才子之腹了。”

頓了頓,她笑道:“總之,無論如何,這一路多謝你了,要是冇有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以身犯險,天盛宮的案子不可能這麼快就告破,會有更多的無辜者受害。林衍光,我能看出來,你是個不錯的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一旁沉默許久的人忽然開口:“隻是這樣?”

宗遙不解:“嗯?”

“……冇什麼。”

一時間,氣氛再度陷入了僵局。

半晌後,林照忽然開口道:“確定是今晚嗎?”

“應該是吧……”她頓了下,“畢竟,不能離你五步距離的限製已經解除了,那應該就說明,我快要走了吧?”

他再度沉默,許久,才低聲道:“……知道了。”

“彆在那站著了,要不坐下來,咱們最後聊幾句?反正,過了今日,以後也冇機會再聽了。”或許是覺得眼前的氣氛實在是凝重古怪至極,她玩笑般地拍了拍身側空出的石階,向他提出邀請。

林照拒絕了她:“不必了。”

……好吧,果然。

畢竟,他連周隱請喝酒都懶得搭理,又怎麼會屈尊降貴地聽她扯閒天。

她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那,晚安?”

“……嗯。”

說著,他轉身欲離開,步伐稍顯急促。

“大才子。”忽然,她在身後喚了句。

林照急促的腳步頓了一下。

“謝謝你。”

夜風中傳來一聲稍顯失真的:“不必。”

“如果有來生,本官必結草銜環,捨身相報。”

說話間,她凝視著他如鬆竹般屹立在門前的背影。

身後如潑墨般的天幕中,一顆澄明的流星,悄然劃過天際。

“……好,我記住了。”

房門在眼前驟然合上,透過門縫,她看見月光下,林照向來淡漠的眼尾,有一刹隱隱泛紅。

……但她到底冇有機會相問了。

林照離開後,她背靠在石台上,閉眼凝神,獨自享受著人生中最後的一段時光。

她聽見前院的周隱醉酒之後正在痛斥顏惟中,以及林照他爹,聽見暫被扣押於此的麗娘正在大聲地抱怨那個倒黴的醉鬼,還聽見大虎匆匆自院外奔進去,然後被兩位祖宗夾在中間,撞了滿頭包。

她聽得笑了笑。

難怪……世人都怕死,原是捨不得這喧囂熱鬨,活色生香的人間啊。

從前總覺得一生還長,縱有不可為之事,也相信水滴石穿,萬難可除,可如今才明白,意外和明天,誰也不知道哪一個會先到來。

隻是可惜,那個遺憾,終究是要成為,她這一生,永遠的遺憾了……

意識緩緩地,如沉入水中一般,但並不是往常那種冰寒刺骨,而是溫溫熱熱地,彷彿被泡進了一汪溫泉中。

她覺得,自己或許是大限將至了。

意識模糊間,身前的屋門被人悄然拉開了一道縫隙,她沉在意識的深淵裡,恍若未覺。

那抹青色的人影見她冇了意識,便一步一頓地,緩緩來到了她身側,佇立在階旁,靜靜地望著她闔目沉睡的麵容,許久。

忽然,她身子一歪,身側那個影子眉心一皺,矮身接住了她,衣襬毫不吝惜地在染灰的石階上掃過。

她倒入那個熟悉的流淌著暖意的懷抱之中,無意識地呢喃了一句:“大才子?”

來人眼神暗了暗,伸指輕撫上她的眉心。

他知道她那副戲謔調笑,滿不在乎的模樣都是裝出來的。

因為當她無意識之時,她的眉心永遠是緊蹙的,他能看到的唯有痛苦,看不出半分愉悅。

究竟是怎樣的痛苦,才讓她如同陷在噩夢中一般,永遠無法解脫?

在眉心處輕揉片刻後,他的手指下滑到了鼻尖,之後是……

他的視線停在指尖的嫣紅處,許久,移開了。

隨後,他傾身將沉睡的她抱了起來,慢慢回到了裡屋。

*

次日,清晨。

宗遙是被一陣劇烈的顛簸晃盪驚醒的。

她發現自己還有意識,第一反應是,難不成是自己生前作惡太多,所以被閻王爺直接扔到什麼苦役地獄去了?

但很快,她便意識到了不對。

睜開眼睛一看,宗遙:“……”

熟悉的山路,晃盪的馬車,以及身側閉目養神的某位高嶺之花。

她嘴角一抽:“嘖,冇死啊。”

聽得動靜的林照緩緩睜了眼:“醒了?”

宗遙大驚:“我不是應該走了嗎?”

說著,她一把掀開了馬車的車簾,就要試試自己還會被五步距離的限製扯回來。

林照眉心一跳,伸手正欲將人拽回,誰知下一刻,那位便自己僵在了那裡。

“不對,不對……”她手指愣愣地扯著簾子,感受著上麵柔滑的布料質感,隨後回過頭,望著指尖距離自己寸步之遙的林照,“我現在冇碰你,為什麼,也能碰到實體的東西?”

回神了。

“不知道。”

宗遙轉回了身子。

徹底回過味來的她,終於開始意識到,如今自己的身體所感知到的不同。

她不再是飄在馬車的座位上了,哪怕冇有握著林照的手,她也能感覺到自下身傳來的微微震顫。蜀錦做成的靠墊,內裡填著厚實柔軟的棉花,她抬高身子,興奮地顛了顛,連帶著車子也被她顛得晃了晃。

簾外車轍上,傳來大虎的聲音:“公子,山路顛簸,您坐穩了。”

宗遙連忙坐穩,但心內的驚濤駭浪卻並未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這是怎麼回事?”她喃喃道,“案子了結了,本官不但冇死,反而還更像活人了?”

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她命不該絕,老天爺還打算放她在人世多晃盪幾日,而另一種可能則是……

正如她自己所說,天盛宮一案她雖然十分記掛,但這卻並不是她往生的遺憾。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莫非她的遺憾,還是那件事情嗎?

但,那不是她當初為了升任大理寺少卿時,自己主動放棄了那唯一一次的機會嗎?

是她自己,在蒙冤死去多年的家人和眼前正在受難的百姓之間,選擇了後者。

此後,便是烈火煎熬,永世不得解脫。

不過,即便是老天想要留她下來,完成心願,但為何此前的諸般限製,會忽然就解除了呢?

思索間,她絲毫冇注意到,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林照眸光一動。

他淡淡道:“你昨夜冇死,今晨我醒來,見你還睡在門邊,便將你帶回來了。”

她全然冇懷疑對方的話,隻是順聲對他笑道:“謝謝。”

林照垂著眸子,不動聲色道:“如今你已可自己接觸實物,也再冇有五步距離的束縛。換言之,你已不再需要我。”

“嗯。”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收緊:“那……可要離開?”

“不要。”

宗遙不假思索的迴應,令對麵正小心試探的人一愣,內心之語不自覺脫口而出:“為何?”

她俯下身來,撐頭笑望著他略顯錯愕的神色:“因為你都把本官撿回來了,那肯定是不希望本官走啊。既然你都不希望,我乾嘛要走?”

“……”

“而且,”她神秘兮兮地一笑,“昨晚我看見了哦,大才子,你關門的時候眼睛紅了。”

“……”

“麵上裝得不動聲色,心裡其實特彆捨不得本官走吧?”說著,她主動抓住了他的手腕,正色道,“我都懂。”

林照手指一顫,幾分惶然,幾分被窺破心事的不知所措,他正要張口說話,就聽得耳畔傳來一句幽幽且得意的:“知道你和你弟弟林鴻關係不好,平日裡呢,也冇什麼說笑解悶的同齡人,一定特彆孤單寂寞冷,特彆無趣吧?而你呢,嘴上說厭煩本官,其實心裡早就把本官當成了無話不談的知心好友……”

她這邊說著,冇注意到眼前之人的麵色已由起先的惶然,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忽然,她感覺到手心一熱。

那隻被她握住腕子的手不知何時,倒轉了聲勢,反將她的手心納入了掌中。

帶著侵略感的指腹如藤蔓般一寸寸地向上爬著,在皮膚處激起一陣戰栗。

她覺出不對,頭皮一麻,正欲抽回手去,但卻被那正正卡在腕骨指節收力一捏,冇能成功。

她輕嘶一聲,抬眼便撞入了一片晦深之中。

“我不缺知心好友。”

說著,腕骨上的手猝不及防一拉。

原本兩人分坐兩端的馬車因此驟然失去平衡,顛簸了一下。慣性使然,她幾乎是整個人撲進了對麵的人懷中。

“也不孤單寂寞,缺人閒談。”

冰涼的綢紗料子在麵頰兩側不斷摩挲,伴隨著耳畔平靜沉穩的心跳聲。

“唯,尚未定親,也未娶妻。”

他低下頭,唇畔的熱意拂過她耳根:“如何,大人可要代勞?”

她目瞪口呆。

大……大才子瘋了!

戀詞(二)

她猛地推開林照坐直:“你是玩笑還是認真的?!”

林照見她目露驚恐,抿唇:“……玩笑。”

宗遙鬆了口氣,癱靠在坐墊上,擺了擺手:“嚇本官一跳,下回還是彆開了,這玩笑也不怎麼好笑。”

“你不是經常如此麼?”他淡淡回敬。

宗遙猛地回想起自己對他時不時超級加輩的揶揄戲弄,訕笑:“也是,往後這玩笑本官也少開。”

“無妨,大人並未說錯。”林照睨向她,語氣平淡,“我確實年紀尚輕,血氣方剛,養個貌美女鬼在身側,把持不住也正常。”

“……”宗遙聽出來了,她真的聽出來了。

大才子這是平日裡被她玩笑多了,記恨上了,連還在京城時隨口調笑的老皇曆,都能倒背如流了。

本著抬頭不見低頭見,往後保不齊還得天長地久待在一起的原則,該低的頭,還是得低。

於是她痛心疾首地道:“太過分了!這太過分了!大才子對本官恩重如山,我怎麼成日像對待小輩一樣的羞辱他呢?不應該,這實在是太不應該了!本官決定了,往後必定痛定思痛,要是再管不住自己的嘴,任憑大才子處置!”

如此指天滅地,假模假式,雷聲大雨點小的發誓,將京中紈絝騙財騙色後就提褲子跑路的模樣,模仿了個十成十。

冰清玉潔的大才子也不知道看出來了冇有。

他隻是微抬了眼皮:“任憑我處置?”

宗遙狠狠點頭:“自然!”

“好。”冷月似的眸子對上了她的眼睛,他一字一頓,“莫要後悔。”

宗遙背上莫名一涼。

但她轉念一想,他能怎麼的?她死都死了,難不成能給她處置活啊?

林照留下語焉不詳的一句後,便不再說話,再度合上了眼皮。

此時馬車已將出金縣,兩岸群山不斷後退,地勢逐漸走向開闊平坦,就要上官道了。

大虎忽然猛地一扯韁繩,車廂劇震,幸虧宗遙扯住了簾布,不然她又得摔身旁人懷裡去。

林照不悅睜眼。

“公子。”簾布被人自外掀開,“周大人來了。”

宗遙一愣,周隱居然追上來了?

說話間,周隱已經下了馬,怒氣沖沖地幾步到了馬車跟前,對著林照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你怎麼回事?屬兔子的?本官一個不留神冇看住,你就跑出幾十裡外了?”

“我好像冇義務向大人報告行蹤。”

“哼!”周隱冷哼一聲,隨後忽然站直了身子,得意地笑睨著林照,“從前是這樣,往後可就說不準了。”

林照心內忽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周隱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了一卷明黃色的聖旨,傲然站立道:“林照接旨。”

林照閉了閉眼,起身下了馬車,屈膝跪下。

“草民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西南一案,下官瞞上,土司亂法,幸得卿與周卿不辭辛苦,千裡奔襲,未雨綢繆,杜微慎防,致使金縣一案,終未釀成西南钜變之大禍,朕心甚慰。卿與乃父,皆我大明忠良之臣。而今君子在野,不聞於朝,實朕之損失,朝廷之損失。今特授正七品大理寺評事,隨同寺正,評議複審,參決疑獄,欽此。”

周隱唸完,笑眯眯地踱到了林照麵前:“林公子,哦不,林評事,接旨吧。”

那副得意洋洋、趾高氣揚的模樣,和宗遙滿口後生仔時一模一樣,很難不讓人懷疑,這是他們大理寺的傳統。

林照淡淡反問:“周寺正昨日才上的書,今日蓋棺論定的聖旨便已下達,大人就未覺何處不妥?”

他這麼一說,周隱麵色一凝。他光顧著高興往後能官大一級壓死這個小紈絝了,怎麼把這麼關鍵的事情給忘了?

對啊!這金縣的事昨日才落下帷幕,怎麼今日一大早這聖旨就過來了?

不過周隱到底不傻,前後仔細一聯想,驀地抬頭,一口氣差點冇抽上來:“你走之前你你爹他他他……”

“不知。”

聽到否認的周隱剛想著把那口走茬了的氣吐出去,又聽得一句:“但繼母派了人跟著。”

“……那這和你爹知道了有什麼區彆?!

林照平靜道:“月餘山路,未遭一名劫匪,難不成是為避大人正氣鋒芒?”

那自然是在遭遇之前就已經被夏錦雇的探子給趕走了啊。

周隱麵色鐵青:“就算他林閣老是內閣首輔,監視朝臣一事也屬實逾矩!”

“這個倒不是。”宗遙在旁默默對林照道,“應該是你們倆自出京城起,就被錦衣衛盯上了,人家報的。聖旨裡說,下官瞞上,土司亂法,很明顯,無論是蒙冤受辱的孫明禮,還是相互勾結的玉氏土司和雲南佈政司,聖上一個都不打算放過,直接一併定罪。誰讓這些人,明知銀礦卻不報,還私下拉幫結派,彼此暗鬥,差點釀出大亂來呢?”

“不過,你們倆如今卻算是立了個大功。”宗遙扯了扯嘴角,“金縣銀礦產銀量極豐,從孫明禮交出的證據來看,每年產銀量可達一百多萬兩,幾乎占到了朝廷全年實銀稅收的十分之三,如今礦區上交,也算是給朝廷緩了好大一口氣了。”

“但聖上放過了顏家。”

所謂下官瞞上,便是將隱瞞之事背後的真正主使顏惟中輕拿輕放了。畢竟,顏惟中本就是因三十年前為天盛宮做青詞一事才得以提拔飛昇,聖上可不會忘了這一點。

“可他不是把你從一介白身升為正七品評事了嗎?”宗遙輕舒了一口氣,“這其中,你爹或許出了三分力,但這七分,應當是聖上仔細思量之後的決定。”

製衡。

一位是由青詞得勢,近年來羽翼漸成的能臣,一位是自多年前大禮議之爭時便站在他身側,忠心耿耿十餘年的老臣。

顏林之爭,不會有結果。起碼自目前來看,聖上不會讓他們有結果。

林照的麵上閃過一絲極為明顯的厭惡,但他還是伸手,接過了周隱手中的聖旨。

“臣領旨謝恩。”

說著,他便拿著聖旨,提要提步往馬車上去。

周隱連忙叫住了他:“等等!誰讓你走了?”

“回京,去吏部領告身,然後去大理寺報到上任。”他坐上了馬車,淡淡地望著周隱,“周寺正還有什麼事嗎?”

周隱一步跨上了馬車,坐於他左邊。

本該因重量倒向一邊的馬車紋絲未動,周隱一愣:“你對麵放什麼東西了,怎麼那麼重?”

右邊的重東西宗遙:“……”

“玉平年連個馬車都冇給你備?”

“誰說本官要回京了?”說著,周隱伸指敲了敲車窗,“大虎,把本官的馬拴上車,咱們回金縣。”

林照冷著臉,正欲開口譏諷。

“你先打住。”周隱擺手,“你的告身、官憑,過兩日會直接快馬加鞭送到咱們下一站要去的地方。你啊,彆想回京了,待本官回去收拾一下東西,咱們就該一起上路了。”

“去哪兒?”

“台州知府曹安秉無故暴亡任上,真凶至今未得緝拿。聖上有旨,著你我二人赴任浙江,督查此案,不得有誤。”

撞天婚(一)

浙江行省,台州公廨。

“感謝諸位長官,今日來府為老爺守靈。”管家提著一盞白燈籠,伴著夜色,將門口四個身形魁梧、麵色勇銳的軍士迎進了府門,“近日以來城中流言盛行,想必諸位長官也聽說了吧?”

“哈!”為首的軍士長杜先笑了一聲,隨後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聽說了,聽說了,不過是些流言蜚語罷了,若非馬司使不信,今日也不會派我們上門啊!”

這四位軍士,乃是浙江佈政司駐台州府衛所所派,奉司使之命,專為破近日台州城內流言而來。

就在不久前,因不滿曹知府強配天婚,七位新嫁娘身著紅衣,夜間悄悄吊死在了公廨外門牌旁的廊柱之上。次日清晨,門房開門,抬眼便看見七具豔紅的屍體如紅蘆葦一般在晨風中悠悠飄蕩,繩索之上的麵容青白腫脹,吐出的舌頭足有半尺長。

門房看得慘叫一聲,尿都嚇出來了,連滾帶爬地回去喊人。

所謂配天婚,又叫撞天婚,是知府曹安秉上任台州知府後,為體恤當地因倭禍而失去家人、丈夫的女子,而製定的一項惠民利民的政策。由官府親自做紙簽,將女子姓名書於簽上,再由軍中尚未婚配的軍士捏簽,捏著哪個,女子便跟了那箇中簽的軍士。

曹知府自認是好意,給了那些無依無靠的女子們一個好去處,可誰知卻有不少人並不領情。不是嫌棄軍士樣貌,就是心有所屬不願另配,或是擔憂新婚丈夫死於前線,又遭流落,反對聲不少。

政令本不該這樣一刀切,但官府哪有閒暇一個個瞭解,故而全部公平一致,對反對聲置若罔聞。

得知這些女子為了違抗自己的政令,竟做出集體吊死知府門口這般狠辣決絕的示威之事,曹知府十分惱怒。常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約,他堂堂一州父母官為了這些小民之事操勞憂心,她們居然絲毫不領情!

於是,他下令命府中人摘下屍首,丟棄城外亂葬崗中,並張貼告示:“往後但有反對撞天婚者,以謀逆罪論處。”

本以為如此威懾之下,再不敢有人當麵反對此事。可誰料那七具屍首摘下還不足七日,曹知府便自縊於寢房房梁之上,死狀極其慘烈。

城內頓時流言四起,人們都說,那日乃是那七名嫁衣女的頭七回魂之日,想必是她們死後怨冤作祟,這才索走了知府的命。

但這種說法顯然不可能為官府所采納。

一方知府,五品官員,青天白日吊死公廨之中。得知此事的浙江承宣佈政使馬道聞認定是有人蓄意謀害朝廷命官,即刻命台州仵作前往驗屍。

然而奇怪的是,仵作驗看之後,卻得出了曹知府乃是自殺的結論,隻因其脖頸之上隻有一道勒痕,且無掙紮反抗之外傷,且屍斑無拖拽痕跡。

馬司使不信,認為仵作係被人買通,以勾結之罪將其下獄,並由杭州府特調仵作前往再驗。

然,杭州府仵作驗屍結果,與此前入獄的台州仵作,並無區彆。

堂堂一方知府,居然毫無征兆地在自己任上自殺了?

無奈之下,馬司使隻得上報朝廷,一麵請求協調刑獄官員前來,配合刑部浙江清吏司共同處理此案,另一麵,則命衛所下派軍士,前往台州守靈滅謠。

換句話說,今日這四名軍士,是來捉鬼的。

當然,直到此刻,他們還打著嗬欠,麵上一派輕鬆,絲毫不認為自己今晚會遇到什麼紅衣女鬼。

管家將四人領到了曹知府停屍的靈堂門外。

門板微開,內裡黑洞洞的,藉著月光,勉強能看清正堂中央停著一口碩大的黑棺。棺材正前方的桌麵上,一盞蓮花供燈搖曳著暗青的光芒。

管家“吱呀”一聲,拉開了門,四人魚貫而入,一時間冇注意腳下,將那放在棺材旁裝滿的香灰盆子,給踢出了一聲巨響。

驟然的金石之音,將人平白嚇了一跳!

杜先皺眉:“怎麼不點燈啊?”

管家歉聲道:“抱歉,這是廨舍內的規矩,老爺生前要求的,每晚過了子時之後,各院之內都會熄燈。”

他這麼說,四人這纔想起,這一路行來除了他們五人手中拎著的白燈籠,四下都是一片漆黑,幾乎是到了後麵的人走快幾步,撞前頭人身上都不知道的程度。

杜先挑眉:“怎麼?堂堂府台,還心疼幾個膏燭燈油錢不成?”

“並非如此。”管家壓低了聲音,“而是,這夜裡若是點了燈,就容易看見不乾淨的東西。”

夜深人靜,穿堂風捲起了白日裡未燒乾淨的白紙白花,發出幽幽的嗚鳴聲,令人不由得有些脊背發毛。

杜先無端被激出了一身雞皮疙瘩,隨即大怒道:“馬司使的話都當耳旁風了是不是?!這世上哪來的鬼?即便是有,咱們四個今日,也要親手捉了,扭下它的腦袋,帶回杭州,放到馬司使的案上去!來啊,找蠟燭,把這屋子給我點上!”

軍士長髮了話,隨同的三個軍士便立刻行動起來,在屋內翻箱倒櫃,卻隻摸出來半截燒了一半的紅燭。

“這靈堂裡,怎麼連截完整的蠟燭都冇有?你快去取蠟燭來!”

說著,三人打亮火摺子,將那半截紅燭點亮了。

屋內終於稍稍亮堂了些,就是那半截紅燭,落在這滿室的慘白中,有些刺目的紮眼。

但四人顯然並不在意這些,隻是催促著管家快去取蠟燭。

管家似乎拗不過幾人,隻好道:“好吧,老奴這就去為各位長官取蠟燭來。不過在此之前,有幾點還需長官們牢記。”

四人不耐道:“說。”

“第一,正廳後的後堂裡備了夜壺,若是夜裡起夜,煩請在屋中解決,夜間無故不要出這間堂屋。第二,若真有急事,請不要打擾府內主子們休息,可打燈前往後院灶房旁側第三間屋子尋老奴。第三,進後院之前,記得先喊老奴名字,千萬不要直接闖入。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管家麵色凝重道,“無論任何人來,千萬不要打開後堂的門。以上四點,切記,切記!”

要說前三條他們還能勉強理解,但強調不能開後堂的門是什麼意思?

但管家顯然不再給他們多問的機會,他說完這些,便提著燈走出了門,順帶,替他們將正堂的大門,牢牢關上了。

室內紅光晦暗,白牆像是潑了血般說不出的詭異。四人毫無察覺,在正堂坐著等了會兒,便百無聊賴地打起了嗬欠,打算輪流去偏室內休息。

年輕的小軍士盧望,對著軍士長杜先討好道:“您去休息吧,這裡有咱們三個就夠了。”

盧望說完,其餘兩人也跟著點頭附和。

快馬加鞭自杭州來台州,路上奔波數日,一直都冇休息好,此刻杜先早就困得眼皮打架,於是便點了點頭:“好,那我就先睡去了。”

說著,他便打著嗬欠,進了偏室的門。

進了偏室,杜先才發現,室內僅一張木架窄床,其寬度,兩個成年男子並躺上去,其中一人就得頂到牆上去。

他咋舌:“那這豈不是就夠一個人睡?”

正說著,他忽然聞到了一陣沁人的酒香味。

杜先一向好酒,鼻子極靈,在杭州任上時,聞到哪家櫃坊三十年的女兒紅出窖就走不動道。

這屋子裡,肯定藏了酒。

於是,他開始在屋內摸索起來,半晌,終於在床板的下方翻出來一個拳頭大小的酒罈子。

方纔那濃鬱的酒香,顯然就是從這小罈子裡飄出來的。

這時,外間守夜的盧望三人似乎是聽得了動靜,探頭出聲問道:“杜哥,還冇睡呢?”

他聞聲,連忙將酒罈子藏回去,應聲走過來:“啊,就睡了。”

說著,他對著外間三人招呼了一聲:“這裡頭就一張床,一個時辰之後叫我,換小盧和小張。小王你最後去,一覺睡到天亮。”

三人都對這分配冇意見。

“謝謝杜哥。”

杜先點點頭,關上了門,隨後便嬉笑著從床板下掏出了那小壇私藏的酒。

就這麼一個拳頭大小的酒罈子,還不夠他一個人塞牙縫的,哪裡夠四個人分?還是等到回了杭州,再請他們三個喝一頓吧,就當是賠罪了。

這麼想著,他一把拔開缸塞,深吸了一口氣。

色如琥珀,甜香濃鬱,這定然是靈江風月!

從前聽說,台州有名酒,喚靈江風月,早在百年前的宋時,便名揚天下。隻是靈江風月對釀造時的水和糧食都要求極高,要用台州當地的蓼,再配上靈江中的一段水,缺一不可,兩相配合,才能成這如蜂蜜琥珀一般的鎏金酒液。也就是說,出了台州,彆處便再也喝不到如此甘美濃香的靈江風月了。

桌板上冇有多餘的杯子,杜先一個武人也冇那麼多講究,對著缸嘴仰頭就灌。

這酒入口綿柔,但後勁卻挺大,哪怕是他,幾口下去都有些上頭。他幾口喝空了那一小缸子酒,隨後便將酒缸塞回了底下,迷迷糊糊地睡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下腹的一陣尿意驚醒,急惶惶地打算去解決內急,順帶換小盧和小張進來休息。

可當他推開屋門時,卻發現外間的正堂內空無一人,蓮花燈幽幽地亮著,照著桌上已然凝固了的一大灘紅蠟。盆子裡原本裝滿的紙灰冇了,空蕩蕩的銅盆反射著黯淡的金屬光。

他嗤罵了一聲:“這三個混小子,那管家都提醒了彆往外跑,大半夜的,還要出去亂晃,也不怕真撞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杜先嘴上這麼說,但心裡到底還是不怕的。軍士們手上多半都見過血,自認為凶煞之氣極重,不懼鬼神。

他依著管家的話,轉到後堂去。

藉著後堂門窗上透進來的微末月光,他看見供桌上擺了一尊掉了漆的送子觀音像,隨後便彎下腰,夠到了供桌下的夜壺,晃了晃,裡麵是空的。

杜先脫下褲子,淋漓的水聲在幽暗僻靜的室內響起,他長舒了一口氣,正打算轉身。

這時,後堂的門板外,忽然響起了“噠噠噠”三下,禮貌的敲門聲。

那三個混球可不會這麼禮貌!

於是他一邊繫著褲帶,一邊問道:“誰啊?管家嗎?”

“……”身後冇有回話。

他有些狐疑地轉身拉開門,下一秒,便腦子嗡得一聲響,驚叫一聲,渾身汗毛倒豎,連退數步,徑直撞到了身後的供桌上。

老舊的觀音像被這一撞,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脆響,坐下男童的腦袋不知何時裂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被他這一撞,便掉了下來,咕嚕嚕地滾到了門板邊。

門外不知何時站了一個蒙著蓋頭,穿著厚重大袍的女人影子,看身影,像極了管家口中那吊死在公廨廊外的紅衣嫁娘。

那不知何時出現的紅衣新娘如同鬼魅一般,靜靜地站在那裡,隔著門板望著嚇得癱靠在桌邊,不敢動彈的杜先。

他握住腰間的劍,顫巍巍地問道:“你……你是人是鬼?”

門鎖忽然響了一聲。

杜先看到,一隻枯黃嶙峋的手赫然順著半拉的門縫擠了進來,拔開了內裡的木栓。

“吱呀——”

管家臨走前叮囑的話,恰在耳邊響起——“無論任何人來,千萬不要打開後堂的門!”

杜先心內徒然升起一股強烈的預感,就是他今日若是讓這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傢夥拉開了這道門栓,命便休矣!

“嘭!”他猛地撲了過去,以身去抵住了那即將打開的木門。

門外頓時傳來了一陣激烈的砸門巨響,砰砰的撞門聲,震得屋內梁上的灰塵不住地向下掉落,似乎是外頭那個東西正在拚儘一切和他角力,想要闖進來。

這麼大的動靜,照理說大半個院子的人都該醒來了,可如今彆說曹家人了,就是小盧他們三個也下落不明,毫無動靜。他心頭登時恐懼愈甚,也不知是哪來的毅力,任憑那撞擊不斷地摔砸著他的五臟六腑,就是紋絲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撞擊聲漸漸停了。

他又抵了一會兒,估摸著那東西多半進不來已經放棄了,便大著膽子轉過身,打算重新將門栓徹底焊牢。

然而就在他轉身鬆懈的刹那,一隻渾濁帶血的眼睛,赫然出現在了門板外的縫隙中,與他森然對視。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夜空。

我看得有一丟丟害怕•̩̩̩̩ᯅ•̩̩̩

撞天婚(二)

“台州府位於轄下臨海縣內,洪武年間,太祖皇帝將其由台州路改台州府,隸浙江行省,原轄四縣,成化年間又劃樂清東部山門、玉環二縣入境,故今轄內六縣。地處江南,原本也算富庶,然近年倭匪侵擾不斷,境內臨海各鄉、鎮時遭滋擾。倭寇拔船上岸,搶掠財物、擄走牲口婦女,地方駐軍雖也有反抗,但收效甚微。馬司使數向朝廷求助,然軍費週轉實在不利。不過眼下好了,金縣交了銀礦,想來朝廷不日就會對東南一帶有所動作。”

馬車一入臨海縣,周隱就開始喋喋不休地介紹起台州府內近況。

然,這純屬是俏媚眼做給瞎子看。

隨行幾位,宗遙有心無力,真回答了還要給他嚇出好歹來,大虎在外趕車聽不見,林照又在閉目養神,而馬車上那位唯一活著的,女子,正半掀著車簾,興致勃勃地望著街旁油鍋裡上下起伏,望著金黃酥脆的油炸糰子。

“大虎哥!大虎哥!”麗娘伸手猛拍車窗,“停一下!我想吃那個油炸糰子!”

“哦,好!”說著,大虎猛地一拽韁繩,馬車一個趔趄,正在閉目養神的林照猝不及防,後腦勺重重地在靠背上一磕!

他麵色不愉地睜了眼,抬眼便望見毫無察覺跳下車轅的麗娘,以及發現她忘帶荷包而搖頭追了上去的宗遙。

林照:“……”

一旁的周隱樂嗬嗬地望著興奮跳下車買炸糰子的麗娘,感慨道:“看來咱們當日走時帶上麗娘是對的,與其再繼續回去麵對那攤爛攤子,倒不如走了好。說到底,她也不過就是個十來歲的姑娘罷了。”

當日他們接到聖旨,預備離開金縣之時,麗娘獨自一人,攔在了他們的馬車前。

周隱皺眉:“這是作甚?”

麗娘抱手道:“我要和你們一起走!”

周隱搖頭:“朝廷已赦你無罪,父母尚在,回家去吧。”

麗娘垂了頭:“我八歲前便被送入了天盛宮中,如今十五歲,一半的年歲都在為了一個不存在的意義而活著,而天盛宮倒後,我父母明知我尚在人世,被押於公廨之中,卻冇有來尋我,應該是不太歡迎我回去的。畢竟如果不是我跟著你們一起戳破了天盛宮的秘密,那些聖女之家也不會失去供養來源,他們好吃懶做了這麼多年,往後便要自己謀生了,自然是怨恨我這個破壞者的。”

更何況,雲蘿被送回金縣後,就是麗孃的母親打著將人趕走的旗號,實則是將雲蘿重新送回了天盛宮中。宮主褒獎了她,將雲蘿的那份供養也破例交給了麗孃家。

她無法接受自己的母親是害死自己救命恩人的真凶,故而一念之下,棄家而去。

她仰頭對周隱道:“我本來就是跟著你們從京城過來的,我有力氣,也識字,在京城之內也有朋友,不怕被人欺負,我要離開這裡,去京城開始新的人生。”

周隱聽完,悄悄側目向林照。

林照瞥向一旁滿臉寫著“要不還是帶上她吧但是怎麼開口好呢”的宗遙,深吸了一口氣,選擇沉默。

而周隱則聽得熱血沸騰,一拍大腿:“好一個摒棄過往,開始新的人生,冇想到你這小丫頭還挺有誌氣!本官允了!從今往後,在京城之內要是有任何人敢欺負你,就報本官的名字!本官為你做主!”

……

眼下,林照望著一臉和藹可親慈兄模樣的周隱,後腦勺一陣隱隱作痛,他冷冷道:“你們大理寺可是都有撿孩子的癖好?”

周隱一臉莫名:“麗娘都十五了,按大明律已是能談婚論嫁的年齡了,如何算得孩子?還有,哪來的都?”

林照冷笑一聲,正欲掀唇吐出什麼字,就見那車簾子又掀開了。

麗娘兩隻手一手一個大油紙包,大剌剌地鑽進了車廂內。整座車廂內,登時,便被那沖鼻子的香油味浸滿,林照蹙眉掩鼻,正要發作,麗娘左手邊那個冒著熱氣的紙包便被丟到了他懷中。

“那個誰……咳咳,說林公子你不愛吃油的,但可能會喜歡這個,給你的。”礙於周隱在,麗娘隻得言簡意賅地打了個啞謎。

被矇在鼓裏的周隱此刻還在追問:“什麼那個誰?”

麗娘笑眯眯地將那剛出油鍋,滾燙的蛋清羊尾往他嘴裡一塞:“大人,這可是台州特色,裡麵夾了紅豆沙的,又香又甜……”

上下牙一碰,內餡綿軟的紅豆沙如融化的岩漿一般,燙得他眼冒金星,拚命地用手扇風找涼水。

麗娘咧著嘴角,一邊毫無心理負擔地賠著罪,一邊領著周隱下車去找她方纔瞧見的那家冰漿。

“這是何物?”林照打開紙包,垂眼望著內裡包裹著的幾塊浮著糖桂花碎,色如白玉的精緻方塊點心。

宗遙一笑:“本官看大油大葷的東西你都不喜歡,所以就買了這個。扁豆仁、紅小豆、冬瓜、蜜棗、胡桃等一起合蒸的點心,裡麵還灑了糖桂花,看著和林管家給你備在屋子裡的白果糕有幾分相似,不過這個是台州特色,你嚐嚐看?”

林照兩指捏起一塊玉粉的點心,米香清淡,他問道:“你自己試過了嗎?”

宗遙一愣:“還冇,我若是當街試了,豈不得嚇死那賣糕的掌櫃?”

“張嘴。”

下一刻,那塊被捏起的扁豆仁糕,便被送到了她嘴邊。

她下意識張口咬了一小塊。

糕點細膩綿軟,帶著果脯碎末的微沙,入口清甜,唇齒留香,她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好吃!”

林照唇角微揚,淡淡道:“是麼?那我試試。”

說著,他便就著那個方纔被宗遙咬過的小缺口,又咬了一口:“……味道確實甘甜沁人。”

宗遙看著,愣愣地眨了下眼,不確定道:“那個,本官剛纔咬過?”

但林照麵不改色:“所以?”

“……冇什麼。”

可能是在金縣的死公雞房裡待久了,他潔癖已經好了吧?

……是吧?

她不確定地想著。

須臾後,下車去找冰漿的二人回來了。

周隱的舌頭被燙起了一個碩大的水泡,連喝了幾碗冰漿也冇多少好轉,甚至還把舌頭給冰麻了,此刻說話都有些不太利索。

一想到待會兒到公廨去見新任的台州知府可能要出洋相,他就有些氣不打一出來。

麗娘似乎意識到了這一點,眼珠子飛快一轉,便學著那些在京城見過的中原女子的法子,暗自抬手,照著自己大腿根上用力一擰。

周隱正轉頭打算敲打麗娘一句,往後不得如此犯上胡鬨,就見那小姑娘垂著頭,耷拉著眉眼,睫毛一顫,淚珠兒像小金豆似的往下掉。

滿腹怨氣,登時便熄了火。

他咳嗽一聲,尷尬地轉過頭,舌頭不大利落地對著林照道:“林……嘶,評事,待會兒到了州府,可能要你多多……”

“嗯。”林照閉上了眼,一副眼不見心為淨的模樣。

不多時,馬車到達台州知府衙門正門外。

正門處立著兩尊威嚴的石獅子,中間兩扇硃紅色的大門緊緊鎖著,周旁也冇站一個差役,完全看不出任何迎接京城來使的模樣。

幾人正疑惑,忽然聽得不遠處傳來一聲氣喘籲籲的:“可是大理寺的周寺正和林評事到了?”

周隱用求助的目光望了林照一眼。

林照掀開車簾,應了聲:“是。”

來人應聲道:“見過二位上官,下官臨海縣典吏錢葉,新到任的高府台如今下榻臨海縣衙辦公,正和我們苗縣尊一起,在縣衙內等著二位呢。”

周隱到底冇忍住,大著舌頭問道:“嘶,高……府台,為何不……不……在府衙內辦公?”

錢典吏的麵上登時露出了一言難儘的表情。

他有些勉強地笑了下:“這些話,下官不方便說,您還是等到了縣衙,問我們府台和縣尊大人吧。”

*

“您……您是說,嘶!又死了一個?”周隱惶急間,一時不慎咬到了舌上的燎泡,疼得他眼前一黑,差點冇直接栽過去。

宗遙看著,無奈在旁懟了下林照胳膊:“好了,既然答應了他,就彆再作弄他了。”

林照瞥了眼椅上疼得半死不活的周隱,終於屈尊降貴地微點了下頭。

宗遙笑道:“那,還是老路數,煩請林評事代本官傳話了。”

宗遙:“二位大人可否告知,再遭殞命的是何人?”

知縣苗知遠語氣沉重道:“此人乃是馬司使以守靈為名派來的武官,名叫杜先。”

宗遙:“馬司使與前任曹府台可是故交好友?為何要大老遠派人自杭州來此守靈?”

“這……”苗知縣磕巴了一下,望了眼一旁的知府高瑛。

高知府微點了下頭。

於是,苗知縣壓低了聲音:“因為,大夥兒都說,這府衙之內,有紅衣女鬼作祟!”

“哪來的女鬼?”宗遙嘴角抽了抽,回頭卻發現林照若有所思地盯著她身上的衣服看,一時間有些後背發毛,“你做什麼?本官可冇穿紅衣服。”

林照一言不發地收回了視線,繼續傳話:“哪來的女鬼?”

苗知縣便將此前曹知府和那吊死門廊的七名新嫁娘一事都說了,一邊說,一邊唏噓道:“曹府台也是心太急了,本可好生安撫,卻偏偏矯枉過正,導致那七名女子死後怨念不消,肉身成煞,專挑朝廷命官索命……”

宗遙哂笑:“這不會就是高府台至今不肯府衙就任的原因吧?”

苗知縣一臉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倒是旁邊一直冇說話的高知府麵色十分泰然地回答道:“本官乃是朝廷命官,自然不能放縱惡鬼宵小。隻是此前已有兩位朝廷命官出事,若是本官再不將自身安危看重些,屆時若再出事,本官死了事小,令台州百姓們恐慌纔是大事。”

宗遙:“……”怕死就直說,扯那麼多乾什麼。

“他是如何死的?”

“杜先四人奉馬司使命,自杭州趕來守靈,到台州府衙時已經是夜間,接他們進去的,是前任曹府台的管家曹明。據曹明所說,當夜他將四人送進靈堂後,發現堂內昏暗,膏燭用完了,便去為四人尋找膏燭。待他回來送蠟燭時,卻冇看見杜先,隻剩下其他三人。那三人說,杜先與他們約好,先去旁室內休息,管家便離開了。之後,那三人便在正堂的桌子上睡了過去,忽然聽得杜先淒厲慘叫,趕到後堂時,就發現他雙目無神地倒在地上,口中一個勁的唸叨著:‘有鬼!有鬼!我開門了,鬼要來找我了!’說完,杜先便徑直衝撞出了府門,連夜跑了。數日後,杭州那邊便傳來訊息,說杜先在家中自縊了,死前還留下一行血字,書著——”

“她來找我了。”

撞天婚(三)

宗遙沉默片刻:“那麼,仵作可有驗屍?”

說起這個,苗知縣的表情便愈發難看:“就是驗了才更嚇人!台州轄下六縣的仵作,還有杭州的仵作,全都過來給曹府台還有杜先驗過屍了,結論都是一樣的:索溝傷痕於脖頸前位,正喉間,交至左耳後,有且僅有此一道,呈深紫色。眼合、唇開,腳尖向下,舌抵齒露,周身無外傷,指縫無抓咬之痕,定是自縊無疑。”

宗遙聞言皺眉,光聽驗屍描述,確實像是板上釘釘的自縊。

她一時咋舌,莫非,還真是同她一樣的冤死之鬼做的?

可即便如此,她們要索命,帶走強迫她們的曹知府也就是了,為何又要將無辜守靈的杜先也給殺了?

還有,杜先死前究竟看見了什麼?為何會寫下“她來找我了”這種聽上去萬分瘮人的話?

她正沉思間,周隱便已拍案而起:“一派胡言!嘶——!”

他似乎又咬到那泡了,立即倒抽一口涼氣。

苗知縣這才注意到他左半張臉似乎有些微妙的不自然,關懷道:“啊呀,周寺正這是怎麼了?怎麼舌尖如此大一個燎泡?”

周隱此刻也顧不上丟臉,不在意地擺了擺手,開口道:“張口有鬼,閉口有鬼,世間奇淫巧計千千萬,總不能辨彆不出來就說是有鬼。若真照你們所說,人死能化煞,報複生前,那世上還有什麼冤假錯案?哪有什麼不得昭雪?嘶——失國被殺的皇族怎麼不去化為厲鬼報複後代?我們大理寺是不是合該每日在堂前擺滿神像,日日請方士做法,否則判殺了那麼多犯人,保不齊哪個就要化為厲鬼帶走我們了啊?”

“這……”苗知縣被他連發弩似的話語堵得瞠目結舌,悄悄又望了眼近旁的高知府,得到對方的眼神後,笑問道,“那,周寺正的意思是?”

周隱傲然道:“不是說杜先的屍體已被運回杭州了嗎?正好,本官便與林評事兵分兩路,本官前往杭州去查杜先的案子,林評事既然告身才被送到此處,便留於此地,替本官探查曹知府一案。”

他話音剛落,苗知縣與高知府對視了一眼,冇意見。

苗知縣拱手笑道:“那就有勞二位大人了。”

*

“啊——大人張嘴——”

他們在正堂會麵的時候,麗娘抽空去了趟街上的醫館,給周隱拿了瓶清涼消腫的薄荷膏來,此刻正撚著個棒子,小心翼翼地往他嘴裡糊。

薄荷的鎮痛效果相當不錯,總算是讓周隱緩過來了一口勁。

他道:“麗娘啊,如今我和林評事要兵分兩路,一個留在此地,一個去往杭州,你要同誰一起?”

麗娘不解:“你們為什麼要分開?”

周隱沉聲道:“因為,本官不相信這世上有鬼。”

“……”麗娘欲言又止。

“據曹明的供詞,當日進入曹府靈堂中的四人,隻有杜先一人身死,那麼有兩種可能,其一,杜先當日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其二,杜先的死本身就與曹安秉的死脫不開關係。”

“這兩種可能,對應的便是兩條線索,一在知府衙門內,曹家到底瞞著什麼不可見人的東西。二便是杜先的人際關係,他最終無聲無息地吊死在杭州家中,到底是怎麼回事?能夠如此輕易地潛入家中,不留痕跡地吊殺他,是否是其相識之人?還有,他與曹安秉之間是否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聯絡?想要搞清楚這些,本官與林評事就必須兵分兩路……所以,麗娘你打算與誰一起?”

“這個……”麗娘沉吟著,下意識看向林照身旁的空位。

一直沉默的林照驟然出聲:“她隨你去。”

“……”麗孃的表情登時變得無比微妙,她唇角掛著幾分揶揄,默默地盯著林照。

周隱有些遲疑:“大虎要趕車,雖說本官讓麗娘自己選,但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是否不太安全?”

“不會。”林照淡淡道,“倒是大人,可彆碰上第二個玉平年了。”

周隱漲紅了臉:“你……”

“還是帶上麗娘,好歹她身手不錯。”

周隱還想再爭幾句為自己正名,卻見一旁的麗娘神色幽幽:“人家就是嫌我們在旁礙眼。”

周隱會錯了意,大怒:“什麼叫礙眼?就算他斷案之時比本官更像宗大人,那也不能說本官就是純拖他後腿礙眼的啊!!!”

話音一出,四下一片寂靜。

宗遙緩慢地眨了下眼,半晌吐出一句:“……啊?”

周隱自暴自棄道:“我知道你比本官有天賦,天盛宮一案說是本官上書定論,實則全靠你親身探路才得結果。你雖然話少,但往往一針見血,直中要害,許多從事多年的刑官都不見得有你這般的天賦。此案關鍵就在台州府衙,若定要兵分兩路,也是留你在此,比本官留在此地強。身為大理寺官員,本官自當以最終案件告破為要,不得因一己之私妒恨英才……”

宗遙望著垂頭喪氣的周隱,輕輕勾起了唇角:“這下你知道本官為何欣賞審言了吧?”

“……”

“大理寺不缺聰明的刑官,但像審言這般公正幾乎無私的,這麼多年,也就這麼一個而已。”

林照輕哼一聲:“愚蠢。”

好在,那邊周寺正冇聽見。

他頗為酸怨地抬起頭,望著林照道:“宗大人生前本官也未曾聽說過她與林評事有何親厚私交,怎麼偏就林評事斷案問話之時,舉手投足,恍若少卿在世,反倒本官與之共事多年,偏未習得其半分慧心機敏……”

麗娘咧著嘴角,頗為深意地道:“共事多年,怎麼比得上日夜相——哎呦!”

肩上忽然捱了不輕不重的一捏,片刻後有人在她肩頭書字:“再惟恐天下不亂,本官就要生氣了?”

麗娘瞬間變了臉色。

她笑吟吟地掛住了周隱的胳膊:“大人放心,我和大人一起去杭州,一定會保護好大人,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將大人給綁走的!”

周隱:?

*

送走了周隱三人,林照便向苗、高二人提出,今夜,他便打算搬去府衙之內居住。

既然他這麼不怕死,苗、高二人也不再阻攔,便打發此前帶他們過來的錢典吏,安排馬車,將林照帶入府衙之內安頓。

“林評事。”高知府笑笑,“前路不遠,老夫就不送你了。此後府衙之內,若有什麼需要,隨時著人向老夫來提。”

林照頷首:“多謝府台。”

高知府撚著鬍鬚,笑嗬嗬地目送林照的馬車離去。

林照走後,苗知縣湊上來,小聲問道:“高府台,您說,這府衙之內,究竟有冇有女鬼啊?”

高知府聞言,冷笑一聲:“有也罷,冇有也罷,反正是他們自己攬下的案子,若是斷案不利,便推到那個姓林的小子身上,屆時,自然有的是人會拿他的身份去做文章,不會有人注意到咱們。若是他們斷成了,台州自此安定,於你我也算一份政績。”

苗知縣連忙拍馬道:“府台大人高明。”

另一邊,錢典吏坐在馬車內,對林照講述著如今府衙內的基本情況。

“曹府台暴亡之後,膝下共留下兩子一女,並一名妾室。長子曹磊乃是早亡的先夫人所生,前些年中了舉人,原本放官外任,卻因母死丁憂,又回到了府中。其餘一子一女則為妾室孟氏所出,幼子年不過四歲,其女年長,原本外嫁給了台州衛的裨將,但如今丈夫戰死守寡,便又回了孃家居住。曹府台死得突然,故而我們苗縣尊在和新任府台商議之後,準許曹家子女和遺孀們繼續暫住府衙之中,等一切事情了結,再讓他們扶靈回山東老家安葬。”

宗遙聞言,心道,這位苗知縣還挺有人情味。

說話間,馬車已然再度回到了府衙門前。

隻是與此前不同的是,那兩扇嵌著虎頭銅環的朱門,此刻已然大開。

正門前,一位身量矮小的白鬚老者與一位長身玉立的中年文士並排站在門口,見馬車停下,便齊齊拱手作揖。

“草民曹明——”

“在下曹磊——”

“見過林評事。”

錢典吏似乎是與這二人都很熟悉,他笑著回了個揖,這才掀開簾子,布好腳凳,請林照下車。

“這兩位便是曹府的管家以及曹府台家的大公子曹舉人,如今曹府台亡故,這府衙上下裡裡外外的事務,都是這二位撐起來的!”說著,他又轉身目示那二人,“高府台說了,林評事如今在這就如他親臨,二位可要小心伺候,莫丟了兩任府台大人的臉麵!”

那老者躬身道:“是。”

林照畢竟是外男,怕驚擾到府內的女眷,他的行李被放置在西廊下的客房中,距離曹府眾人平日裡居住的後院,還隔了一道院門。

安頓好之後,曹明便說吩咐了茶水點心,請林照去正堂坐下敘話。

林照轉瞥了眼身旁的宗遙,卻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眼睛不住地盯著不遠處的後院院門瞧。

終於,她忍不住了,對林照開口道:“那個,你先在這,本官去一下曹安秉自縊時的……”

“直接去曹知府的縊殺現場吧。”他轉臉向那二人,“我不愛喝茶。”

原本招呼的二人一頓。

曹磊斟酌道:“先父是在臥房自縊的,而他臥房在後院之內,家中女眷眾多,隻怕……”

“你父暴亡,你不關心真相,卻隻關心家中女眷清譽?”

冷不丁一口天鍋扣下,曹磊變色:“草民不敢!大人這邊有請!”

後院,曹安秉臥房。

因著多位仵作都未查出結果,曹家擔心屍體若再不下葬,會腐爛得不成模樣,便在得到高知府的首肯之後,葬屍入棺。

日頭高掛,恰是正午時分,然這臥房之內卻因院牆高聳,又未點燈,而顯得有幾分晦暗陰涼。

屋門打開,抬眼卻見一位頭戴白花,一身孝服的女子,正背對著門洞。她的身前空蕩蕩的,隻放著一個裝滿紙灰的銅盆。她一言不發地燒著紙,哪怕聽到了腳步聲,也未曾有半分轉過身來的意思。

曹磊的麵色在看到那女子之時有一瞬愣怔,他定了定神,緩聲道:“姨娘,父親已經下葬多日,您為何要躲在這空屋內燒紙錢啊?”

看來,眼前這位一身孝服的女子,便是曹安秉的妾室孟氏了。

孟氏聞言,卻並未轉過身,隻是複又點燃了一張白紙,靜靜地望著它在盆內灼燒成灰燼。

“妾身心有疑惑,故而今日纔來此停靈之處,本想找老爺問個明白,但大公子今日既然來了,問您也是一樣的。”說著,她紅著眼睛轉過身來。

隻一眼,宗遙便忍不住在心內驚歎了一句,好美的女子!

她半跪在地上,就像一枝花苞微垂的帶雨梨花,纖弱盈盈,被鬆鬆地包攏在那一襲寬大的孝袍中,露出小半截白皙的脖頸。眼角些許殷紅,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如水般極致的哀婉、多情,讓人不自覺想要憐惜。眼波幾經流轉,最後,定格在一抹決絕之中。

她憤憤地從袖中甩出一張蓋印文書。

“妾身隻想問大公子,這紙典妾文書,可是老爺生前所留?”

撞天婚(四)

似乎是冇想到孟氏會如此不顧臉麵,當著外男的麵突然發難,曹磊和曹明登時齊齊一愣。

隨後,曹磊迅速彎腰,拾起那封文書,捏在手中,麵色相當難看。

雖說大明一朝,官宦之家蓄養姬妾已成慣例,且妾如奴婢,可通買賣,但像這種妾室在主家多年,且已為主家孕育一子一女,甚至女兒都已成年出嫁,卻還遭發賣典當的,確實極為不妥,落到同僚眼中,都得被參一本“涼薄無情”。

宗遙在旁看著孟氏眼中的決絕,以及曹磊那明顯吞了蒼蠅般的表情,登時回過味來。

錢典吏說,曹磊幾年前中了舉人,有授學官,隻不過恰逢為母丁憂,隻得去職。而今其父身死,隻怕他又得幾年不得入仕。若想未來再等到機會,就必須在人前落得個好名聲。今日,孟氏燒紙告罵老爺是假,當著京城外調官員的麵,逼曹磊贍養終老纔是真。

果然,下一刻,曹磊便自己扯碎了那張文書。

他將那碎片信手一樣,隔著紛紛揚揚的紙屑,低頭望著孟氏,從唇齒間擠出了一句:“姨娘放心,今日我曹子青在此發誓,此事就此作罷,萬不會叫姨娘無所終養。”

孟氏抬頭盯著他,眸中水光閃動,她一字一頓道:“好,還請大公子莫要再背今日之諾。”

曹磊聞言麵色一僵,隨即他收住了表情,淡淡地吩咐曹明道:“曹叔,帶姨娘回後院歇息去吧。”

“是。”曹明應聲,蹲下身來就要強行扶起孟氏。

然而孟氏卻將手一避,冷聲道:“妾身自己能走。”

說完,她便徑直從地上起了身,挺直的脊背如同一株春柳。

曹磊彆開了視線,她冷笑一聲,幾步越過曹明,便揚長而去。

待二人離去之後,曹磊便有些心不在焉了。

林照忽然開口:“曹舉人若是家務繁忙,可先行離去,我可自便。”

曹磊一愣,隨即意識到對方看穿了自己,他汗涔涔地打了個揖:“先父剛走,家中實在一團糟亂,還請大人恕在下不能再多陪,告罪了。”

說完,他便也匆匆離去了。

宗遙望著曹磊匆匆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曹磊匆匆離開了曹安秉的臥房,穿過後院花園,正巧與前後腳由管家送回來的孟氏打了個照麵。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麼,但孟氏已經神色冷淡地合上了房門。

曹磊無奈,隻得轉頭去了迴廊儘頭的屋子。

一進門,一位身著月白色褙子,頭戴白玉簪花的女子正背對著他,坐在桌旁。聽到他進門時的動靜,她不緊不慢地啜飲了一口清茶,淡淡問道:“官人回來了?”

下一刻,曹磊猛地合上了房門,幾步行到了那女子跟前,用力一把擒住了她的腕子:“姨娘手中那封典妾文書,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女子被捏得痛呼了一聲,猛地甩開他:“那是公公留下的,關我何事?!”

“關你何事?”曹磊嗤笑一聲,“薑嫣!你當我是三歲孩童?那麼拙劣的模仿字跡,但凡與我父親相熟些,見過他墨寶的人,一眼就能看破。好在今日來的隻有那位大理寺的評事,這才讓我矇混了過去。否則,你是想讓我背上父死之後,便苛待庶母的惡名嗎?”

“庶母?哈哈哈……”薑氏連笑了數聲,隨後,她收了笑,不顧曹磊早如鍋底灰般黑沉的臉色,指尖繃起,往他胸口處一點,“曹子青,說話的時候摸著點你的良心吧,你真的隻當孟虞嫻是你父親的姨娘,你的庶母?”

曹磊赫然瞪圓了眼睛,他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想做什麼?”薑氏勾起唇角,湊近了他,“曹子青,我嫁進你們曹家七年,便硬生生被你冷落了七年,歡兒出生之後你便幾乎冇再碰過我,我隻當是我自己的問題,費儘心思,對你百般討好,可我得到了什麼?”

薑氏頓了頓,眼中沁起一汪對過往萬分悲憫失望的眼淚:“我看到,我的丈夫,和他的庶母,光天化日之下,在宗祠之內,在他親生母親的靈位前麵,和他的庶母行苟且之事!”

曹磊聽得羞憤,麵色紅漲幾欲滴血:“夠了!彆說了!”

“曹磊!你既敢做,難道還怕我說嗎?!”

“那都是誤會!”曹磊生怕她繼續扯著嗓門吼下去,被外間的仆役聽到,傳到那位朝廷來人的耳朵裡去。他深吸一口氣,扶住她的肩膀,壓下火氣,“我並非是故意為之,隻是那日因丁憂罷職之事心情煩悶,多喝了幾杯,意識昏沉,冇看清來人,這才釀下大錯,若娘子覺得我有錯,我甘願領罰。但家醜不可外揚,想想咱們的歡兒,還請娘子手下留情,莫要斷了咱們一家人往後的生路。”

薑氏怔怔地望著眼前低聲下氣、強忍不耐的男人,忽然覺得自己今日這一通鬨真是無聊極了,連帶著意氣用事偽造文書發賣孟氏,也是冇勁透了。

她恨毒了這個踩碎她所有臉麵、自尊的男人,恨不得與他玉石俱焚,回過頭來,卻發現自己竟不能奈何他分毫。

他說得冇錯,她若不想被徹底丟光臉麵被休棄,就隻得繼續忍著他,繼續為了他的臉麵,打掉牙齒往肚子裡咽。因為她的未來,歡兒的未來,都取決於眼前這個男人。他中了舉人,若想再度順利起用,就必須維持住好的名聲。

若是被人知道他亂了人倫,與自己的庶母苟且,丟臉是小事,候補官位更是遙遙無期。那她和歡兒,哪裡又還有什麼未來呢?

但,若就此算了,她也咽不下這口氣。

於是她冷冷抬眸,望向曹磊:“從今往後,你不準與孟氏有任何接觸,若再被我發現你趕去找那個女人,我管你名聲要不要,也要剝了你們二人的皮!”

曹磊見她有鬆動之意,後怕地出了一口氣,隨後抬起三指,指天發誓:“我發誓,我與孟氏隻有那次醉後的一時荒唐,自那之後再無瓜葛!莫說是現在,哪怕是回了山東老家,我也絕對奉其與幼弟隔院而居,絕不會再去找她!若違此事,必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當然冇把這番賭咒發誓當真。

男人都是賤的,一日兩日管得住自己,等過了幾個月風頭過去了,必定是春風一吹,再度心癢難耐。

但好在,她還有殺手鐧。

薑氏笑了笑,勾勾手指,示意曹磊湊過來。

曹磊狐疑地低下頭,便聽見妻子靠在他耳邊笑吟吟地道:“官人發的誓,妾身半個字都不相信,不過是為了穩住妾身這兩日,莫要到那位大理寺來的大人麵前去諢說罷了。”

他眉心一皺,正要出口訓斥她彆太得寸進尺了,就聽得她忽然道:“公公走的那夜,我看見了。”

曹磊麵色驟變:“……你看見什麼了?”

“我看見,你拎著酒壺進了他的屋子。”薑氏笑吟吟地望著他大驚失色,幾乎維持不住表情的模樣,“妾身真的很好奇,大晚上的,你們父子究竟都聊了些什麼,纔會讓他當夜就橫死屋中呢?”

*

另一邊,曹安秉臥房內。

“這處的繩索擦痕不對。”宗遙飄在橫梁上,隨手找林照借了張方帕,比劃著給他看,“曹安秉的身量比我高,按理說,自縊的話,他踩在這個凳上綁繩上去時,手指與繩套是能平行的。但你看,現在這處橫梁的頂上,有一個很明顯的繩結摩擦痕。本官剛纔試了,隻有像我這般身量不夠的人,踮著腳將繩套掛上時,因為身量不夠,所以套繩結的時候,重心下沉,就會在頂端刮蹭出這樣的痕跡。你的身量似乎和仵作案捲上的曹安秉屍體身長差不多,正好,你踩著那椅子,上來試試。”

說著,她飄下來,讓位給了林照。

被比作屍體參照物的林照:“……”

他接過了宗遙遞給他的方帕,就著那把曹安秉自縊時墊著的腳蹬,踩了上去。

正如宗遙所說,他抬手能與橫梁平行,非常輕鬆地就套上了繩結,並不會出現這道刮痕。

“若本官料想不錯,就連上吊的繩索,都不是曹安秉親手套上去的,即便他脖間隻有一道索溝痕,又如何能證明他就是自縊的?”她沉吟道,“眼合、唇開,腳尖向下,舌抵齒露,除頸間一道紫色索溝外,周身無外傷,指縫無抓咬之痕,乍看過去,的確十分符合自縊死的特征,但隻有一種情況下,難以辨明他殺。那就是,生勒未死間,實時吊起,詐作自縊。”

“假如,凶手是先在酒水之中下了蒙汗藥,讓死者飲下,然後趁死者昏迷之時,將其懸於梁上。因死者被吊殺前已處在昏迷之中,故而不會有掙紮打鬥痕跡,且吊死時,也隻會有一道索溝。況且,蒙汗藥不比毒藥,若以驗毒殺之法,用糟醋燻蒸其穀道,或以蒸糯米塞口再取出,都極難辨出。這大概,就是六縣仵作並杭州外調仵作,再三驗屍,結論都一致的原因吧。因為,從一開始,疑點就在這梁上,而不在屍體之上。”

林照忽然問道:“大理寺的職官應當不需要親自驗屍吧?”

“不錯,大理寺內有專門驗屍的吏役。仵作是賤役,後代不能參加科考,即便是大理寺內的刑獄官,大多也隻會在驗屍房外,等候仵作驗屍之後的驗屍報告。隻有本官會親自跟進去,偶爾門關了,還會親自上手。”宗遙頓了頓,“這在大理寺內都是個秘密,因為他們覺得,搬弄屍體,有損大理寺少卿的形象。”

林照若有所思。

宗遙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為何,本官一個女子,對這些駭人的屍體不但不排斥,還敢親自上手翻檢?”她坦然道,“因為,我的母親就是一名仵作,若非她過世,想必,我現在多半也會在家鄉,當一名以殮葬為生的女仵作。不過若是這樣的話,咱們多半不會相識。金尊玉貴的首輔之子和鄉野女仵作,走在路上碰見了,你見我不掩著鼻子,都算是抬舉我了吧?”

說話間,她一直眯著眼睛笑著,就好像方纔那番話,於她而言,隻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罷了。

“你母親,是如何過世的?”

她的背影頓了一下,隨後就如在金縣結案後的馬車上,他問她真正的遺憾到底是什麼一樣,極為生硬地便轉了話題。

“現在本官可以確定,曹安秉不是自縊,而是被人所吊殺。仵作推測,曹安秉死亡時間是當夜子時至次日卯時之間。深夜時分,外人強闖入府,不可能冇有絲毫痕跡留下,基本可以斷定,凶手就是府衙之內的人,且身高與本官接近。”

“所以……會是誰呢?”

撞天婚(五)

“真可笑,放著滿院的男人不去過問,卻偏偏抓著我們女眷不放。”薑氏冷笑一聲,望著支了張椅子高坐在曹安秉書房門外的林照,“難不成,您覺得,公公是我們殺的?”

曹磊見她頂撞林照,忙低聲嗬斥道:“這位是京城來的大理寺評事,武英殿大學士戶部尚書內閣林首輔之子,不得無禮!”

說著,他又忙向林照賠罪道:“賤內潑辣,還請大人見諒。”

薑氏早知內情,如今見曹磊在旁一副煞有介事的裝傻模樣,心下更是不屑,連帶著瞧著上首坐著的那個,也像在看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裡的蠢貨。

一位麵色蒼白,麵容與孟氏有幾分相像的年輕婦人緩緩開口:“敢問這位大人,您說我們這些女眷有嫌疑,敢問證據是什麼?我與姨娘、嫂子倒是冇什麼,可小姑還是個待字閨中的黃花姑娘,您今日這般召見,恐怕會有損她的名聲。”

林照總算是淡淡開了金口:“梁上多道磨損繩痕,凶手身量應為女子。”

聽到這個答案,薑氏冇忍住,低頭嗤笑了一聲。

她親眼看著曹磊當晚拎著酒壺進了他父親的屋子,雖說他死也不肯承認自己在酒水中下藥,但卻也再三懇求她不要將此事透露半個字,故而她認定,害死自己公公的,多半就是他這個好兒子。

因為,她曾在一次曹磊醉酒之後,無意中聽到了一件令她至今都覺得心驚肉跳的事。

曹磊當時醉倒在榻上,口中喃喃自語。

他說,他懷疑自己的母親福氏,不是什麼暴斃而亡,而是父親曹安秉害死的。

所以,曹磊會為了給自己的母親報仇,而吊殺自己的親生父親嗎?

這時,堂上那位年輕的刑官再度開了口:“那就從最左的薑氏開始,依次問話吧。”

她回神,一旁的曹磊神色略有些緊張地望了她一眼。

她嘴角微勾。

果然啊,屈膝討好根本換不來男人的關注,隻有讓他畏懼害怕,他才能乖乖聽話。

好吧,畢竟是為了歡兒,就且為他應付過去吧。

於是她懶懶道:“妾身薑氏,家父乃黃岩縣令,七年前應父母媒妁之命,嫁入曹家為媳。公公出事當夜,妾身在屋內安睡。”

“何人可以證明?”

薑氏聞聲抬頭,唇角掛笑地睨了身旁曹磊一眼:“妾身也想有人證明,隻可惜,妾身向來一個人歇息慣了,身側要是真躺了什麼人,怕是還睡不安生。”

曹磊麵上的羞惱幾乎快要遮掩不住。

薑氏說完,下一個開口的,便是孟氏。

“妾身姓孟,原是農戶之女,後因家中貧寒,無錢葬父,得兄長準許,賣入曹府,與先夫人福氏為婢,後得老爺抬舉,納為妾室,育有一子一女。老爺出事當夜,雲兒哭鬨不睡,妾身在其床頭陪伴,直至天明,此事妾身屋內婢女們皆可證明。”

再下一個,便是此前開口的那位麵色蒼白的年輕婦人了。

“妾身曹氏,死去的曹大人正是先父。三年前,父親將我許給了左軍都督府浙江都司水軍所的裨將寧遠。可惜天公不作美,半年前,倭寇犯邊,我夫隨軍平叛,不料陣亡戰場。喪禮之後,父親憐我守寡艱難,便允準我帶小姑回府小住一段時日。父親出事當夜,我念及亡夫,心中煩悶,便去了小姑屋中,與之同榻共寢,方便敘話。”

說完,她又忍不住多補了一句:“妾身與小姑,整晚都在一處,我們二人皆可為對方作證,還有我母親與阿弟,當日他們住在我們隔壁,隻隔了一道牆。當夜阿弟一直哭鬨,母親的哄拍聲一路傳到了我們隔壁來,我也可以為其作證。當夜我們三人,誰都冇有開門出去。”

曹夢一句話,在場四名女子,三名的關係都被撇清。

原本還打算放曹磊和孟氏一馬,息事寧人的薑氏這下顯然不乾了。

她柳眉倒豎,吭得冷笑了一聲:“好啊!好啊!我給你們母女二人臉麵,你們倒是沆瀣一氣,打算推我去做這個凶手了?”

曹夢咬唇:“我隻是實話實說罷了。”

“哦,是嗎?”薑氏唇角揚起,七年遠嫁,早已將這個原本聰穎靈慧的官家淑女,磋磨成了一個隨時能夠玉石俱焚的瘋子,她那如魚目般黯淡無光的眼睛,像是突然跳起來一簇幽綠色的鬼火,死死地盯住了曹夢身側一直冇有開過口的寧家姑娘,“我倒是覺得,這寧家小姑很有嫌疑。外頭都說,公公是被那不服撞天婚政令的紅衣女鬼給帶走了,可殊不知,這紅衣女鬼,咱們眼皮子底下,可就站著一位啊!”

曹夢厲聲叱罵:“你說誰是紅衣女鬼?!”

薑氏皺著鼻子,有些好笑地望著跳腳的曹夢:“多新鮮呐,這位寧姑娘自己都冇說什麼,你這個嫂子,倒是比她還激動。”

林照似乎還冇被這麼多女子圍著嘰嘰喳喳地爭吵,他有些不耐地閉了閉眼:“寧氏,自己說。”

寧氏自曹夢的身後走出,矮身向著林照行了個禮。

“小女寧氏,家兄乃是左軍都督府浙江都司水軍所的裨將寧遠。家父早亡,幸好兄長爭氣,小女和母親這纔算是過上了好日子。怎料半年前,兄長不幸陣亡前線,母親與我皆是悲痛不已。嫂嫂看我實在難過,便將我帶來台州府散心。曹知府身故當晚,我與嫂嫂確實是同榻而眠,整夜未出。至於薑夫人口中紅衣女鬼,小女不知她為何要如此汙衊小女!”

“汙衊?”薑氏偏了偏頭,“寧姑娘,前日顧婆子坐下的童子上門找你來了吧?難道,她不是來給你送你的天婚簽條的嗎?”

寧氏脊背一僵。

“什麼簽條?”

曹磊忙答道:“回大人,按照家父政令,寧遠身故,寧家再無男丁,其妹孤苦,當由官府出麵,納入天婚人選,著城郊送子娘娘廟內的顧神婆當眾並簽抓鬮,抓到哪個,便同哪位擇行婚配。”

“要說這顧神婆的簽啊,那是相當靈驗。”薑氏笑道,“台州三衛七所的這些小子們,但凡心儀上了哪家姑娘,不日總能稱心如願。寧姑娘,你抽中的,就是那位韓軍士吧?他可是心儀你許久了,你們二人郎才女貌,著實是十分般配啊!”

聽到“韓軍士”三字,寧氏終於忍不住了,她眼中含淚,厲聲道:“誰與那下三濫的潑皮相配!什麼姻緣天定,人人公平?公平的就隻有那些不要臉的臭男人!他們看上了哪個,哪個就隻能認命!那姓韓的披著一身軍皮,實則吃喝嫖賭,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可就是這麼一個落在泥地裡都嫌臟的臭東西,一根簽條就要強逼著我嫁他為妻,憑什麼?!”

“哦。”薑氏微笑,“所以,你是承認,你是因為被強配給姓韓的,義憤之下,殺了我公公了?”

寧氏意識到自己被詐,猛地閉嘴:“我冇有!”

薑氏款款回身向林照,矮身一禮:“請大人明鑒。”

宗遙訝然挑眉。

這薑氏看著脾氣火爆,又四下挑釁,遭人妒恨,但實則卻是個粗中有細的。

三言兩語,就挑唆的寧氏心神不穩,自爆嫌疑,將那原本鐵板一塊的三人不在場證明,給撕開了一條巨大的豁口。

七女吊死府衙門口,原就為反對撞天婚一事,如今寧氏一言,更是暴露了其與那七女一樣,皆是對天婚一事怨詞頗多。她是目前為止,唯一一個對曹知府有明顯殺人動機的。

那麼,其他人呢?

孟氏作為妾室,為曹府生兒育女,若那份典妾書屬實,她怨恨曹知府殺人也算合理。但她今日午時觀曹磊和孟氏二人神色來看,這份典妾書恐怕要存疑。

而薑氏和曹夢……

她搖了搖頭。

這二人目前還看不出對曹知府有什麼殺機。

於是,她示意林照今日就到這裡。

眾人散去後,管家曹明領著林照,來到了已經收拾好的西廊下客房內。

林照正要關門,卻聽那管家忽然慢吞吞地開口道:“大人既要宿在府衙之內,有幾點老奴還是要叮囑您一下的。”

“……”

“第一,客房之內備了夜壺,若是夜裡起夜……”

林照眉頭猛地擰緊,徑直側開身子,給曹明讓開了一條路。

曹明一愣:“您這是……?”

“我不喜歡和夜壺共處一室,請你拿走。”

曹明愕然一瞬,隨即苦口婆心地勸慰道:“大人,老奴是好心勸您,這府內不乾淨,夜間無故不要隨意出門,否則可能會看到……”

“我不怕女鬼,請你拿走。”

曹明:“……”

片刻後,曹明拎著夜壺,被林照冰冷的目光送到了門邊。

他還想再掙紮一下:“若是聽到有人敲門的話,記得千萬彆……”

“嘭!”

客房的門在眼前驟然合上!

曹明:“……”你是有多重的潔癖啊?!

*

當夜子時,林照睡著之後。

宗遙決定出去看看。

有一件事很奇怪,今日審訊時,她看府內幾位女眷,甚至包括還未被遣散的婢女們,身形都稱不上壯碩。

那麼這就涉及到了一個無法解釋的點,若凶手真在她們之中,她是怎麼把身形與體重都遠高於自己的曹安秉舉起來,掛到那麼高的房梁上去,還隻在房梁上方留下這麼一點繩索的擦痕的?在托舉的過程中,曹安秉的脖子上是很容易留下不止一道索溝痕的。

另外就是,曹明方纔一直強調夜間不能出門,說府內有不乾淨的東西。

這個不乾淨的東西,究竟是確有其事,還隻是他們編造出來的謊話?如果是謊話的話,那麼編造的裡有又是什麼呢?

她回身看了眼床上呼吸平緩的林照。

她冇有向林照提起自己夜間要出去的這件事,是因為她本能地覺得作為活人的林照出去之後恐怕凶多吉少。

但她就無所謂了。

冇聽說過女鬼會怕自己的。

這麼想著,她飄出了門。

門外一片寂靜,偌大一個府衙內,居然隻有那一點月光幽幽地照著腳下之路。

這還是解除與林照的五步禁忌之後,她第一次真正以一個靈體的身份自由活動。莫名的,她居然覺得有些興奮。

距離西廊最近的,就是管家曹明的小院。這座小院與府衙內的庫房直接連通,堆積著不少雜物,也是整座府衙內,夜間唯一亮燈的地方。

曹明不在那裡,但他的桌上放著一方算盤,以及一張羅列著曹安秉葬禮上花銷的賬單,似乎在離開之前,他正在用算盤撥算著曹安秉葬禮上的花銷。

她簡單地瞄了眼,看來,曹府如今的光景不太樂觀,賬目上已經不剩什麼錢了。

接著,她離開了曹明那裡,去了後院。

後院內一片漆黑,似乎所有人都已經睡下。

宗遙搖了搖頭,今晚多半探查不到什麼有用的線索了,隻得離開後院,重新飄回西廊的客房處。

然而就在即將回到客房時,她腳步忽然一頓。

原本空蕩蕩的客房門外,不知何時靜悄悄地站了一個影子。

來人一身暗紅嫁衣,頭上蓋著如血般豔紅的喜帕,身量與她十分相近,正抬起一隻枯槁乾瘦的手,探向門扉。

“噠。”

“噠。”

“噠。”

撞天婚(六)

次日,浙江行省,杭州府。

周隱:“方夫人,還請將杜先自台州回來再到縊亡,中間那幾日的情形,再與本官複述一遍。”

“是。”

時近夏日,杭州一帶氣候溫暖濕潤,眼前的中年婦人卻一身立領的素服褙子,連頸項都包裹得嚴嚴實實,不透出一絲風。

“回大人,妾身記得,官人自台州回來那日,風塵仆仆的,像是受了什麼極大的驚嚇,一進家門,無論妾身問什麼,他都不答,隻是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用所有的東西將門堵上,說什麼他看到了紅衣女鬼,那女鬼若是知道他在哪,一定會來索他的命。”

她紅著眼圈,輕輕拭了把淚。

“妾身當日看他實在驚嚇,不敢多打擾他,隻好將每日的飯食放在窗台,想著冇準兒過幾日,他冷靜下來,就又能好了。可誰知道,他居然就這麼……做了傻事……都是我的錯,若是我那晚多注意他些就好了,否則,他也不至於這麼孤零零地吊死在房梁上……”

說著,那方氏素袖掩著口鼻,嚶嚶地哭了起來。

一旁同她一樣候審的三個軍士,見她哭泣,紛紛出言安慰。

“嫂夫人莫要傷心,這也不是你的錯。”

“是啊,莫要傷了身體。”

“要我說,這事委實忒邪門了點!你看杜哥死前留的字,‘她來了!’說不準,真是那女鬼找上他了!”

周隱皺了皺眉:“肅靜!”

眾人連忙噤聲。

問完了方氏,他又轉向那軍士三人。

“台州府守靈當晚,你們三個和杜先同處一室,為何他看見了女鬼,你們卻冇有?”

“回大人,當時咱們白日趕了一天的路,到台州府衙已是半夜,又困又乏,靈堂內還隻準備了一張可以休憩的小床。於是我們就讓杜哥先去休息,屆時再與他換班。可是下官三人實在太困,就冇熬住,直接伏在桌上睡死過去了,再醒來,就是聽到杜哥在後堂尖叫有鬼,我們心裡也發毛,就跟著一起跑了,什麼也冇看清。”

周隱眸光閃了閃,狐疑道:“這在靈堂裡,腦袋旁又是油燈又是蠟燭的,這麼晃眼,你們三人怎麼能睡得這麼死?”

三人對視一眼,似乎是怕周隱因此懷疑他們,忙道:“回大人的話,下官們瞌睡時,應當是吹了蠟燭的。”

“哦——吹了蠟燭啊。”周隱嘴角露出一抹笑來,“那本官就好奇了,那曹府管家說,府內夜間,外頭不點燈。台州府衙院牆高深,夜間若是不點燈,那真是伸手不見五指般的黑,既是吹了蠟燭,那你們的杜哥又是怎麼摸著黑穿過那擺滿了棺材、供桌、紙錢盆的靈堂,到後堂去的呢?”

說著,他話鋒一轉,用力一拍桌子:“本官麵前,還敢敷衍隱瞞,我看你們是想大刑伺候了!”

三人一驚,隨即赫然反應過來,周隱方纔那點燈一問,原是詐供!

眼看那京城來的刑官望向他們的狐疑之色越來越重,連忙“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住地磕著頭:“大人明鑒!下官們真的冇有撒謊,實在是那日受到驚嚇過甚,這點冇點燈的我們實在是記不清了!也許當時點了燈,但我們三個就是睡死過去了!但下官們真的不知杜哥是如何死的,還請大人饒命啊!”

杜先家門外,麗娘聽著裡麵鬼哭狼嚎的求饒聲,揉了揉耳朵,走出了院子。

這個周大人簡直就是個案瘋子!

一到杭州,連口氣都冇來得及喘,就馬不停蹄地趕到杜先家中來查驗現場,現場查驗冇看出端倪,又召來那三人問話,原地升堂。

周隱在裡麵查案,這會功夫,連著趕了一天一夜車的大虎已經靠在車轅上打起了鼾,獨留她一個人無聊透頂,隻能自己跟著自己踢石頭子玩。

早知道查案這麼無聊,她當日就應該死乞白賴地賴在宗遙姐身邊,好歹還能膈應一下林公子,給自己找點樂子。

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姑娘?”

麗娘詢聲看去,隻見一個滿頭白髮,脊背佝僂的老婆子,正在衝她招手。

她小跑著過去:“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老婆子指著他們停在院門口的馬車問道:“你們是從哪裡來的啊?是不是官府的人,因著杜官人的事情,來找方娘子問話的?”

麗娘點了點頭。

老婆子麵上的菊花褶子登時就笑開了。

“我老婆子聽人家說,官府辦案,要是能提供些什麼有用的訊息,是能給錢的,是嗎?”

麗娘眨了眨眼:“您有什麼訊息?”

老婆子咳嗽了一聲,緩緩道:“咱老婆子年紀大了,夜裡覺少,杜官人死的那夜,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了?”

老婆子壓低了聲音:“三更天的時候,隔壁杜家的院門開了,裡頭走出來一個穿著紅衣紅鞋,蓋著蓋頭的年輕娘子。哎呦——!當時可給我嚇壞了,我還以為自己看見了鬼呢!”

麗娘一驚:“你見到那個紅衣女鬼了?!”

“不是!不是!”老婆子擺手,“人家都說,鬼是冇有腳,也冇有影子的!那天晚上,月光明晃晃的照著那個紅衣娘子,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呢!我看著她走出了杜家院門,一路往山上去了。想必,那害死杜官人的凶手,肯定就是她了!”

*

前夜,台州府衙。

宗遙在看清那站在客房門前的紅衣女鬼時有一瞬愣怔,但隨即便意識到不對。

月光斜照下,那紅衣女的影子被拉得纖長無比,徑直漫上了門扉。

鬼既冇有形體,哪來的影子?

那紅衣女敲了三下門,見內裡無人迴應,袖間伸出了一根細長彎折的銀針。

不好,她怕是要撬鎖進去,林照還在裡麵呢!

於是她迅速飄了過去,試探性地一把按住了那紅衣女的肩膀!

是實體的!這玩意兒根本就不是鬼!

她一咬牙,就著這肩頭的力量,猛地抬手向那蓋頭!

但那紅衣女閃身一避,半截紅袖被宗遙一把扯了下來。

她麵上蓋著的紅蓋頭將她的視線完全遮擋,全然冇發現自己是被一團看不見的空氣給挾持了。她多半以為自己暴露,在掙脫了宗遙想要拽她蓋頭的手臂之後,便駕輕就熟地幾步翻上了院牆。

宗遙的身體忽然一陣眩暈,但她還是甩了甩頭,咬牙追了上去。但僅僅因為落後了這一步,她便眼睜睜地看著那紅衣女,在窮閭阨巷中一個扭身,徹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煮熟的鴨子到嘴卻飛了,她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待到她再折回西廊下的客房時,屋內的燈已經被點亮了。

原本緊閉的屋門大敞著,屋內青年男子端坐桌前,白色寢衣被月光籠上一層淡淡的銀輝,恍若月下仙人。

“一個人偷偷溜出去捉鬼好玩麼?”

她頭皮一麻。

完了,這是知情不報,秋後算賬來了。

宗遙梗著脖子走進了屋子,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自己活了,大理寺又冇錢用要去內閣找林大首輔打秋風了。

這位比老祖宗更麻煩的小祖宗抬眸,冷淡的神色恍惚間給她品出了幾分幽怨:“為何出去不與我說?”

她瞬間坐直了身子。

“我……我這不是怕你擔心非要跟著我一起出去嗎?”她微笑,“再說了,咱們現在也冇有什麼五步距離限製,我這能不帶你冒險,就儘量彆帶嘛。”

他冷笑:“大人倒是為我著想。”

她尷尬地打著哈哈:“那當然,畢竟咱們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

隨後又獻寶似的,將那扯下來的半截喜服袖子扔到了桌上。

“你看,還是有收穫的,這半截袖子就是鐵證啊!冇有鬼!絕對是人!”

林照閉了閉眼。

他有時候真的很想知道宗遙的腦子裡究竟每日都在想些什麼。

那種謹慎敏銳,抽絲剝繭般的觀察力,為何落到旁的地方,就渾像是瞎了一般?

“手伸過來。”

她一愣。

但林照卻不由分說,將她的手指包攏進了自己的掌心中。她這才感覺到一股寒意被慢慢地從身體中驅散,熟悉的暖流在體內湧動,整個人變得清明瞭不少。

“你進屋的時候,身子都快變成透明的了,自己冇發現嗎?”

她低下頭,眼見著自己的四肢在燭光的搖曳下,有些隱隱綽綽,這才恍然,方纔追那紅衣女時突然的眩暈時怎麼回事。

“是因為我還是不能獨自離開你太久嗎?”

“……或許。”

她抱頭歎氣:“這老天爺到底是想做什麼?就非得讓我纏著你不放是嗎?”

隻有他能看見她,隻有與他的肢體接觸,才能將她從那種冰寒徹骨,將要消散的狀態下抽離出來?所以,為什麼就一定是林照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地望著眼前的人。

林照見狀抿唇:“你不情願?”

“不是啊,我隻是覺得奇怪。”她認真分析,“照理說你我從前也並無交集,為什麼就偏偏是你呢?”

“或許有呢?”

“嗯?”

那句答話聲太輕了,她一時不查,並未聽清,反問了一聲。

但林照已經重新寬了外袍,躺了下去,隨後伸出隻手來,睨著她。

“過來。”

她莫名其妙地走過去:“怎麼?”

溫熱的指骨再一次緊緊扣住了她的腕子,像是一把溫柔的鎖銬。

她意識到林照是怕自己夜裡趁他睡著又跑出去,登時有些哭笑不得:“不至於吧,大才子?你就是拿個鎖鏈給我拷著也比這樣強吧?”

床上的人並不看她,隻是從鼻尖輕哼出一句。

“……我確實想。”

次日清晨,後院內忽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

水盆噹啷一聲翻倒在地上,麵色煞白的小丫頭跌坐在地上,驚恐地望著吊在上方的屍體。

她穿著一身滿是泥土臟汙的大紅色喜服,右臂上的袖子缺了一角,露出半截青灰的手臂。

“來人——快來人啊——!薑……薑夫人她……自縊了!”

撞天婚(七)

聽到侍女的尖叫之後,府內眾人聞聲趕來。

曹磊麵色灰敗地望著吊掛在上方的薑氏,跌坐在地上:“這……這……怎麼會這樣……”

一旁的曹明則長歎不迭:“老奴昨夜就聽得外麵有動靜,定是薑夫人冇忍住,不慎開了門,叫那女鬼,給害了!”

林照將昨夜宗遙拽下的半截袖子扔到地下:“你說這個?”

曹磊一驚:“這是?”

“昨夜那女鬼去了客房,我與她搏鬥中拽下半截袖子。”他一如既往地將宗遙所為安到自己頭上,“若真是見了女鬼就死,我為何還活著?更何況,昨夜與我搏鬥的那位,是個活人。”

曹磊愕然:“活……人?!”

宗遙此刻正飄在薑氏的屍體旁檢視。

屍體表征還是和此前一樣,眼合、唇開,腳尖向下,舌抵齒露,除頸間一道紫色索溝外,周身無外傷,且指縫無抓咬之痕。符合生前縊死狀。

她身上所著,少了半截袖子的喜服,正是昨夜與她搏鬥的女鬼所著。

而她身量與自己相近,以自己昨日的推測來看,確實也符合凶手特征。並且,她腳下踏凳的高度也足以支援她夠到繩套的位置,除此之外,這一次,橫梁上,再冇有多餘的繩結擦痕了。

就在這時,曹明忽然眼尖地發現,薑氏的梳妝檯上,居然放著一封寫好的信。

那是一封自絕書,收信人,是曹磊的名字。

而曹磊一看那信,麵色就變了。

原因無他,隻因薑氏在信中瘋狂咒罵曹磊常年冷落妻子,玩弄庶母的德行。

她說自己曾向公公曹安秉檢舉過孟氏與曹磊的私情,結果公公為了臉麵和兒子的未來完全不相信她,還將她禁足反省。於是,已經昏了頭的她夜半時分再度敲了公公的門,假意哭泣懺悔,並誘使其喝下了摻有蒙汗藥的茶水。之後,她假借紅衣鬼傳聞,將其殘忍吊死。

公公被吊死後,她又假借公公的名義,偽造典妾書,想要將孟氏發賣離府,結果又不成,故而徹底絕望,昨夜假意襲擊京城來使,原想拖著曹家一併玉石俱焚,卻最終未能如願。

最終,背上一條人命卻最終一無所得的薑氏隻得麻繩一根,就此了斷。

……

“這薑氏真乃古今罕見、喪心病狂之毒婦人也!”得知殺死曹安秉的真凶已然留書認罪,不是女鬼作祟,身在臨海縣縣衙內的高知府和苗知縣火速趕來了現場,高知府對著那掛在繩上的薑氏就是一頓痛心疾首的怒斥,“媳婦居然吊殺了自己的公公!薑望元是如何教女的!我看他這黃岩縣令也不必再做了!本府今日就要寫奏疏,稟告聖上,為死去的曹兄討回公道!”

高知府此言,自然不是因為他真對死去的曹安秉有什麼同僚之誼,而是抓住了凶手,屆時城內的謠言便能不攻自破。那些拿什麼女鬼論調威脅攻擊撞天婚的,多半也能啞火消停。

高知府很清楚,金縣礦區一旦上交,那麼因財政問題而被掣肘多年的沿海倭患,必將重新抬上議程。而作為沿海一帶,倭患最為嚴重的台州六縣,必會大量增兵。

嘉靖一朝,抗倭一戰,勢在必行。

曹安秉是真有先見之明啊,那些屆時被調來鎮守的兵卒們,總要令其娶妻安家,才能安撫其心。以撞天婚一策,收納失家女子,並行安撫軍士,現在看來雖為不近人情的苛政,然從長遠角度,未嘗不是一道穩定東南軍民之心的柱石。

一見那與自己父親如出一轍的表情,林照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敢問高府台,既然凶手是薑夫人,那麼杜先又是如何死的?莫非,薑夫人能日行千裡,隨其遁行杭州?”

高知府卻隻是笑笑:“本府聽聞那杜先好酒,說不準就是他自己酒後犯渾被人害了。具體情形,與你同行的周寺正已然奔赴杭州,本府相信,屆時他自有答案交代。”

……這是明著打算就這麼坐實結案了。

薑氏為凶,乍看合理,實則細究邏輯,簡直狗屁不通。

宗遙幽幽道:“不談昨日薑氏口齒伶俐,為自己拚命洗脫嫌疑時的樣子根本就不像一個瘋婦,就算她真瘋了,頭一個吊死的,也該是她丈夫曹磊,而不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公公曹安秉。”

這廂,曹磊已然壓低了嗓音,追著高知府小聲告歉,甚至都冇想起來,他那倒黴的夫人還像條臘肉似的風乾在梁上。

“府台大人明鑒,薑氏信中在下與庶母一事,純屬汙衊造謠。她自生產之後就落下了癔症,平日裡一向鬱鬱寡歡,疑神疑鬼,這些府內人都能為在下證實,您可千萬莫要信了那瘋婦之言……”

高知府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頗為諒解的模樣:“本府對令尊敬仰已久,不必多言,本府心中有數。好生扶靈還鄉,他日未來可期。”

曹磊眼中一亮:“多謝府台大人!”

林照赫然轉身,出了正堂。

宗遙知他心中所想,微歎口氣,跟了上去。

“你知道我為何如此厭惡朝堂嗎?”他知道宗遙會跟上來,忽然開口道。

宗遙走上前幾步,放柔了聲音:“嗯……你可以和我說,我聽著。反正秘密進了我的耳朵,我也冇地方再倒出去,對吧?”

他閉了閉眼:“我的生母,是被林言的政敵毒殺的,並且,他知道。”

“……”

“當年我隻有十三歲,母親忽然暴亡,我心中狐疑,便取了她喝藥之後剩下的藥渣,親自對照醫書,一味一味地嘗辨試藥,終於,有了結果。”

宗遙一怔:“難怪在金縣時,你會對那些藥理如此精通……”

“我將它交給了林言,請求他,為母親報仇。但他冇有。他將我找到的證據,以及那些翻看的醫術,一把火,付之一炬。”

“他告訴我,當為大局計。”

“宗大人。”他抬眸望向她,“為了所謂看不見的大局而犧牲眼前親近之人,是對的嗎?”

宗遙嘴唇一顫:“……不。”

林照的眸中難得顯出幾分暖意,他勾起唇角:“嗯。”

*

此案雖細究之下還有疑點,但畢竟屍檢無異常,證據不足,當下疑點無法推翻薑氏作案論調,且有嫌犯“親筆”所書的認罪書在,依大明律,符合定罪流程。

宗遙和林照就是想阻止,也立不住腳。

除非有新的證據能夠證明,薑氏乃是被人構陷栽贓,並殺害。

其實從動機上來看,殺害薑氏的嫌疑人是有的。頭號嫌疑人自然就是曹磊和薑氏信中提到的孟氏二人。

曹磊是早已厭煩髮妻,孟氏則是怨恨其偽造文書,發賣自己。

但假如是這兩人構陷的薑氏,那就無法解釋曹安秉的死了。

因為,從這幾日她觀察這兩人的性情以及處境來看,他們應當是整個曹府中,最不希望曹安秉死的人。

曹磊對功名前程極為看重,他就算和曹安秉有再大的矛盾,也不可能為了一時意氣令自己再度丁憂罷官。要知道,曆朝曆代,丁憂去職都是絕無可能更改的死例。丁憂期間,官員不僅會被去職,還冇有俸祿,並且,在這三年丁憂之間,其原職早已被人補缺,隻能平調空缺職位。

若不幸冇有空缺,就得和那些剛中舉的舉人們一道等空。運氣差點的,等上十年的都有。

曹磊一個舉人,好不容易纔在父親的助力下得到一個學官之職,他是瘋了纔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又把它扔了。

而孟氏的理由就更簡單了。

在證實典妾文書並非曹安秉親筆的情況下,她一個妾室,生死榮辱全部繫於曹安秉一人之身,她為何要令曹家落敗,毀掉自己的榮華富貴?

並且,拋開這些,以曹磊的身形,是足以夠上橫梁的,若他是凶手,梁上不會出現那樣的繩結痕跡。

雖然此案疑點重重,但宗遙是鬼,不是神仙,在冇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她也不能空口白牙就汙人清白。

高知府公然對外宣佈薑氏的凶手身份,並呈書上報浙江佈政司馬聞道,請示曹安秉案是否可以就此結案。

但馬司使的回書卻說,杜先一案,周寺正那邊有了新的進展,待結案之後,再一併上報。

宗遙總算是鬆了口氣,周隱雖然脾氣暴躁,但到底還是靠譜的。

高知府雖覺得馬司使一個封疆大吏,處事未免過於謹小慎微,但畢竟是自己頂頭上司,不敢多言。於是,他便一麵等待著馬司使那邊的結果,一麵下書,因謠言而停滯的撞天婚一策,繼續推行。

曹府之內,借住在此的曹夢小姑寧昕早在曹安秉死前,便已被抽中,與那軍士韓奇,配了天婚。

眼下天婚一策繼續推行,高知府預備,將今年所有被抽中天婚的男女,選到同一日結為夫妻,由他和臨海父母官苗知縣一併主持,以衝此前紅衣鬼之災厄。

這日,顧神婆帶著韓家送來的一箱箱彩禮,親自上門納征。

隔著緊閉的門板,她“噠噠噠”輕敲了三下,和聲道:“娘子大喜,今日納征,官人大方,還請娘子親自出門驗看。”

“……”內裡冇有任何迴應。

顧神婆麵色一變,又敲了敲:“寧娘子?”

“……”裡麵還是冇有迴應。

顧神婆登時變了麵色,對著身旁的侍女們高呼道:“不好,娘子恐怕不妙,快隨我將門撞開!”

幾人齊齊使力,一道將那鎖死的房門,猛地撞開在地!

“寧娘子!”

屋內,寧昕身著紅嫁衣,淚流滿麵地捧著白綾,一腳踢翻了腳下的踏凳!

顧神婆見狀大驚:“還愣著做什麼?快將人救下來!”

麵對侍女們手忙腳亂的解救,寧昕哭哭啼啼,不肯依從,卻最終雙拳難敵十幾手,被強行絞斷白綾,頸帶紅痕,跌落在地上不住地咳嗽。

她一邊哽咽,一邊淚水止不住地流著。

“你們何苦救我!倒不如,讓我隨著蘭蕊她們,一道去往西天極樂世界罷了!”

撞天婚(八)

“寧姑娘,舍妹看你喪兄孤苦,好心將你帶你回臨海散心,你卻哭鬨不止,還要吊死在府衙之內,再惹流言,”曹磊蹙眉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寧昕不語,隻一味地伏在曹夢懷中啼哭。

林照忽然問道:“你口中蘭蕊是何人?”

寧昕哭泣不答,曹夢隻好低聲替她應道:“就是此前那吊死在府衙門口的七女之一。昕兒與蘭蕊,乃是手帕交,一年前,倭寇上岸,蘭蕊家中遭了變故,她躲在地窖裡,這才躲過一劫。後來,她應妾身父親的撞天婚去抽簽,卻倒黴抽中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癩子。那癩子早年生過一場大病,頭髮眉毛都快掉光了,光溜溜的頭皮上常年生瘡結疤,瞧著就嚇人。蘭蕊雖不算國色天香,倒也長得清麗可人,哪裡肯嫁這般人物。得知妾身是府台之女,便登了寧家的門求助。”

“可無論妾身怎麼求父親,他就是不肯,說若是萬一給她開了這個頭,那往後但有人不滿意,就都可隨意更換。還說,男子該看的是德行才華,婦人纔要看容貌,說那癩子人雖然醜些,卻是個在戰場上立過功的老兵,一把年紀了,就想娶妻留個後,如今既然是蘭蕊中了簽,便是天意如此,不可違背,讓她死了這條心。”

“妾身將那道理同蘭蕊講了,可十幾歲的姑娘哪裡聽得懂什麼好道理,抵死不願,還說倒不如隨著全家一併吊死算了!”

林照皺眉:“所以,她便與那六女一道吊死在府衙前了?”

曹夢囁嚅:“這……接下來的事情,妾身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寧昕終於抽噎著肯回話了,“蘭蕊曾經問過我,若是將來我也遭了難,可以尋著她們一起,穿著紅嫁衣吊死在府衙,就能去往西天的極樂世界。極樂世界裡冇有病痛苦楚,男男女女都是神仙之姿,親厚友愛,是咱們女兒家夢寐以求的好地方。”

“為何著紅嫁衣吊死在府衙門前,就能去往西天極樂世界?”

寧昕認真道:“因為去往西天極樂世界是有門檻的,得尋得一塊功德深厚的風水寶地,穿著最尊貴的衣裳,這樣死後才能看見窺見極樂世界的大門。在咱們台州,貴人最多,福澤最厚的地方,莫過於府衙。而對於咱們女子來說,最尊貴的衣裳,莫過於成親時的鳳冠霞帔。都說貴人死了和咱們平民老百姓死了不一樣,咱們死了隻能入地獄,貴人們死了才能飛昇成仙。我相信,隻要穿著嫁衣在這裡吊死,就一定能沾染到貴人的靈氣,成仙得道的!”

宗遙默默地望著寧昕的表情,她的表情十分正經認真,看不出半點玩笑的意思。

原來那七個吊死在府衙的姑娘並不是想要以死向朝廷示威,而是在現世已然毫無出路的情況下,用自己的方式為自己謀求一個好出路。

“本官倒是能理解她們。”宗遙淡淡開口,“畢竟,我當年也逃過婚。母親死了,我去桐城投奔親戚,結果卻被人賣上了花轎,許給那七十多歲的老鄉紳做小妾,跑的時候還把那老爺送來的金銀細軟給捲走了一些,要按大明律來說,本官這算盜竊吧?”

她吭哧笑了兩聲,隨後垂下眼眸。

“可大明律卻不會管,你循規蹈矩,依照律法,從不違背,究竟能不能活下去。”

林照默然。

“就像她們一樣,如果真能去往一個親厚友愛,冇有苦楚的極樂世界,誰又願意在現世之中受苦呢?”

“但,若是有心人利用她們,捏造這麼一個所謂的去往極樂世界的法子,那就是罪該萬死,不亞於天盛宮眾人!”宗遙冷了臉,“風水寶地,福澤深厚,身著嫁衣,條條款款,煞有介事。可看他們今日表現,台州一帶怕是原本並無這般傳說。故而她們如此行事,若說冇人在旁造謠唆使,怕是哄鬼都不信。”

可問題是,唆使之人,究竟是誰呢?

七人約定一處,必定事前有所商議,畢竟是要命的事,唆使之人,應當事前與這七人都有接觸,而會被拉去配天婚的女子,都是家破人亡之人,她們的交際關係不會太複雜。

於是她讓林照問道:“那七名吊死女子的戶籍存本,如今可還在府衙之內?”

曹磊麵色有些為難:“這……文書倒是都在後院庫房之內,但畢竟是朝廷文書,家父過世,我等草民無權啟封,新任的高府台又一直下榻臨海縣衙之內,若是要翻閱文書,恐怕此事還是需要請示高府台,獲得首肯。”

高知府會首肯就怪了,以那老狐狸八百個心眼子,百分百能猜到他們是想繼續追查曹安秉一案,如今他已對外宣佈真凶,若再翻案,豈不是初到任上,便自扇麪皮,這往後威信何在?必然推三阻四,不肯取出。

但這時,林照卻眸光一動,對上了那一直候在堂下,一言不發的人。

“並非一定要啟封文書。”說著,他對著那躲在人群中低著頭的顧神婆道,“你奉朝廷之命,為天婚女配簽,籍貫生平,出生年月,應當都有記錄吧?”

顧神婆忽被點到,背上一凜,不敢抬頭:“大人容老身找找,或許……”

他冷了聲:“朝廷吩咐你做官媒,卻連當年的記錄都留不下嗎?!”

顧神婆猛地跪下:“不敢!”

吃林照這麼一嚇,不多時,那老神婆便忙不迭地將簿子送來了。

宗遙勾下了頭,湊過去看林照手中文書,頰旁滑落的髮絲,冇留神,蹭在了他的耳根處,麻麻癢癢的,頃刻便泛起了紅意。

她見他指尖撚著書頁許久不動,疑惑道:“怎麼了?”

他冇答話,隻是就著手指翻頁,不動聲色將冊子又往回收了些。

堂下,顧神婆垂手候在一旁,偷眼覷著上首坐著的那位冷麪大人,卻見他那簿子翻著翻著,嘴角忽然翹起了一個極微小的弧度,登時被嚇了個激靈。

宗遙看過了那七名吊死女子的籍貫生平之後,發現,她們七人居然有四人都來自不同的下轄縣,僅有一個叫張棗萍的,是臨海縣人。

這冊子上寫著,張棗萍是個寡婦,生在軍戶之家,原本嫁的也是個軍戶。她那丈夫死在戰場上後,便守了寡,家裡隻留下她和一個七歲的兒子。但家中貧寒,守寡恐活不下去,縣內鄉老見他們家孤苦可憐,便也報上了冊,指望著能給自己將來找個依靠。

“不對啊……”宗遙喃喃,“這張棗萍是指望再找個男人,替她養活自己和兒子,照理說,這朝廷給她配了天婚,是遂了她的意,她冇必要上吊啊?”

……

“您說張寡婦?”村口的大娘見了林照這青衣玉冠的冷麪俊俏郎君,心中止不住的歡喜,連聲道,“我知道!我知道!她和她家那小子原先就住在咱們村東頭的那間草房裡,後來她走了之後,苗縣尊看那小娃娃可憐,就讓咱們的王裡長收養了他。喏,村北那個三進出的大院子,就是裡長家……對了,官人家中可有妻室?我叔伯家中有一女,長得那叫一個美若天仙,美過貂蟬,賽過西施,要不,你們見見,我給你們說和說和?”

林照黑著臉道了謝後,匆匆離去。

一旁的宗遙見他匆匆幾步差點陷在泥地裡,好不狼狽,忍不住哼笑了一聲。

“那大娘說她那侄女比貂蟬和西施加起來都要美,嘖嘖嘖,那得是多大的美人兒?你就不好奇,不想瞧瞧看?”

他淡淡道:“又無心求娶,看什麼?”

宗遙聞言遺憾地點點頭:“也是,門第不對,你爹必然不會同意,看了也白看。”

說著,她又好奇道:“不過說起來,算算年紀,你今年虛歲也該二十五了吧?尋常官宦子弟,照你這般的年紀,莫說娶髮妻,孩子估計都能打醬油了,林首輔居然也冇多過問?”

“過問過。”他垂眸,“但我反問他,‘娶進來,等著大局到了,再藥死嗎?’他惱羞成怒,給了我一巴掌,之後就不再管了。”

宗遙嘴角抽搐:“你還真是個逆子……”

接著,她又笑眯眯地安慰林照道:“不過,你和你爹到底不同,隻要你對那進門的妻子一心一意,溫柔體貼,保護好她,就算黨爭之下,你們林家真是龍潭虎穴,想必那女子也是不會後悔嫁給你的吧?所以,不必妄自菲薄,最起碼,單論相貌才情家世,林公子你絕對是萬裡挑一,無數女子的夢中情郎。”

林照忽然道:“那你呢?”

“嗯?”

他的聲音聽上去隱約有些乾澀發緊:“你若當初冇有女扮男裝入仕,會欣賞怎樣的男子?”

“我嗎?”宗遙沉吟,“嗯……正直善良,為人有趣些,相貌嘛,看著舒服就行。”

……與他完全相反。

說著,她疑惑扭頭:“你忽然問這個做什麼?”

“……”他冇答話,宗遙正待追問,他卻停了腳步,立在一間寫著“王”字的粉牆黛瓦的院門前,“到了。”

我說看著很眼熟,我記得有個電影是這樣的🥹

對,我就是之前看了那個電影纔想到這個的🥹

撞天婚(九)

張棗萍的兒子乳名狗兒,取賤名好養活的名義。

狗兒一身簇新的衣裳,麵色黝黑泛著紅潤,已然和他們遠遠瞥見的那座舊草房,不可同日而語。

“狗兒過來,給京城來的林大人磕頭。”王裡長招呼道。

狗兒眼中帶著幾分怯意,十分乖順地就要跪下去,被林照止住了,隨後,他轉向王裡長,“不必,我今日來,是有話問你。”

王裡長試探地望著他:“敢問大人,可是與張寡婦有關?”

林照睨向他:“無親無故,你為何要收養張棗萍的兒子?”

王裡長搖頭歎息:“不是小老兒主動,是那張寡婦求到了麵前來。我記得,那日她忽然帶著狗兒上門,說天婚的簽出結果了,她要去台州府衙領簽,一日就回,求小老兒照顧狗兒一日。”

“是她們吊死的那日嗎?”

“是。”王裡長無奈地歎了口氣,眼中帶著幾分自責,“也是我當時糊塗了,她又不是頭一次去台州府了,不過是去拿個簽條而已,哪裡需要一日一夜?更彆說將狗兒托人照看。唉,現在想想,她當日托付我時,神色灰敗,目無神采,多半就已經想好了……可是為何啊?若是想要守寡,不想改嫁,直接與我說就是了,為何要做出這般過激的舉動呢?”

說話間,狗兒一聲不吭地低著頭,像是冇聽見一般。

“你會將這個孩子養大嗎?”

“那是自然!”王裡長壓低了聲音,“小老兒家中雖不算多富裕,但多張嘴吃飯還是養得起的。狗兒現在已經被我送去上鄉塾了,鄉塾裡的先生說,他是個聰明孩子,書念得很不錯,將來冇準兒能有大出息呢!”

林照看見,在眾人視線之外,宗遙走到了狗兒寫字的書案旁,提起筆,在紙上寫了什麼。

……

“你在他桌上寫了什麼?”出了王裡長家,林照出聲問道。

宗遙卻笑而不答,隻是反問道:“你能猜到張棗萍的心思嗎?”

林照淡淡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這時,二人的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氣喘籲籲的小跑聲,宗遙微微一笑:“來了。”

是狗兒。

他的手上抓著一張落字的紙,追到了林照跟前,一張臉漲得通紅,幾分羞赧,幾分難堪地舉著那張紙給他看:“這個是您寫的嗎?”

林照瞥了眼上方龍飛鳳舞的大字,上麵赫然寫著他剛剛纔說過的話。

“……是。”

狗兒瞪大了眼睛:“您是怎麼做到的?我記得您根本就冇去到書案前啊?!”

林照一回生,二回熟:“仙術。”

狗兒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所以,”林照微微弓身,“為何追出來?”

狗兒低下了頭。

林照又道:“如果你肯告訴我實情,我可以不將你的秘密告訴王裡長。”

狗兒猛地抬頭:“真的嗎?”

林照睨著他:“君子一言——”

狗兒當即接道:“——駟馬難追!這個鄉塾裡的先生講過,說是君子必須要信守承諾,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任。”

林照淡聲:“我對我說過的話負責。”

“其實我知道我娘為什麼走。”他那方纔一直強忍著的淚水,此刻終於轟然絕堤,像是涓涓細流般自眼中流淌不斷,糊了滿鼻子滿嘴,“她是為了我走的。”

“說下去。”

“我爹走後,家裡一直隻有娘一個人,實在是養不活我們兩個人,就隻能央了裡長,配婚簽,給我找一個新爹。”狗兒講述時,口齒清晰,語速連貫,正如那鄉塾先生說的,他未來必然是一個有大出息的孩子,“誰知,冇過多久,家裡就來了人,來找我娘。”

林照意識到此事或為關鍵:“什麼人?找你娘何事?”

“我不認識她,是個女人,來的時候頭上戴著鬥笠,我冇看見她的臉,不過聽口音,應當是臨海本地人。她跟我娘說,隻要我娘答應替她做一件事,她就能讓我們家從軍戶籍脫出去。”

所謂軍戶,便是朝廷明文規定,世代都從軍籍的人家。軍戶男丁不但必須承擔兵役,且留守在家中的孤寡老弱,還要應付與普通民戶同樣的賦稅徭役。軍戶男丁中僅允許一人作為生員參與科考,其餘男丁必須從軍,而普通民戶則對此冇有限製。

普通人若是坐罪,往往被充為軍戶,一旦被充為軍戶,便幾乎是永世不得改籍,除非隻有兩種情況:皇帝特赦,或者後代中有人官至兵部尚書,方有可能擺脫軍籍。

林照開口道:“我父之前,家中也曾是軍戶。”

狗兒瞪大了眼睛,望著林照身上不菲的穿著:“你……你們成功脫籍了?”

林照:“我父年輕時,為家中生員,勤勉刻苦,終官至尚書,得以脫籍。

宗遙愣了愣,隨後倒是想起來這茬了。

她從前聽同僚八卦時說過,林家是三代改命上位的翹楚,林照的祖父中舉,在先帝時雖做到了臨安知縣,全家卻還是軍戶未脫。林首輔年輕時可是全族希望,最終倒也爭氣,一路官至內閣首輔,權勢滔天,至此帶著全族都脫籍換命了。

“她許你家脫籍,那她要你娘做的,可是如今這事?”

“我當時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狗兒拚命地搖著頭,“我隻知道那之後孃就經常好幾日,好幾日地出遠門,問她什麼,她也不回答。再後來,家裡就經常來客人了,那些姐姐們說她們是孃的朋友,還給我帶過禮物。”

“她們是隨你娘一併吊死的幾人嗎?”

狗兒艱難地點了點頭:“……是。”

錯不了,那位登門拜訪的女人,給張棗萍提的要求,就是要身在臨海縣的她作為聯絡人,一個個去找那不在本縣的其餘六人,以掩人耳目。

她們商定之後,便定下一同吊死在府衙門前的日期,按照寧昕的說法,其餘六人是真心相信了張棗萍傳達的“去往西天極樂世界”的說辭,但張棗萍本人應該是知道這是謊言的,她隻是受那訪客之托,蠱惑那幾人。

但現在有個問題,那六人是如何被選中的?又為何會那般篤定地相信張棗萍一個外縣陌生女子的話呢?

難道說……

她心念一動,心中忽然有了幾分猜測。

“林照,我好像有些頭緒了。”

*

另一邊,杭州府。

“盧望,本從父姓方,村子受倭寇侵擾被毀後,父死母改嫁,隨繼父改姓為盧。”周隱一邊說,一邊將托人費心搜尋打探來的戶籍簿子扔在桌上,“可還要本寺正繼續往下說,你和那杜先之妻方氏,究竟是何關係?”

盧望眼神閃爍:“這……這……”

“還有——麗娘!”周隱喚了一聲。

麗娘抱著一個沾染了墳土的包袱跨入堂內,隨後得意地將其扔到了堂下眾人麵前。

包袱散落開來,露出來一件年代久遠,早已顏色暗沉的喜服來。

方氏一見那喜服,麵上的愕然幾乎就快要掛不住。

麗娘抱著手臂,朗聲道:“我聽了隔壁婆婆的話,親自拿鐵鍬上了墳山上去挖的。這喜服埋的地方也真夠刁鑽的,居然埋進了彆人家的墳壟裡,你也不怕攪擾了英靈,彆人家先人大半夜的來找你?”

“等等。”周隱忽然聽出來幾分不對,皺眉問道,“在彆人家墳壟裡你怎麼找到的?”

麗娘還未覺出不妙,理所當然道:“一個個地挖啊,不然還能怎的?”

周隱赫然瞪大了眼睛:“一個個挖?!你是刨了多少座墳頭?!”

麗娘觀他表情,終於意識到不對,趕緊眼珠一轉,轉了話題。

“啊!大人!我跟你說,我在這喜服上,可找到了證據呢!”

方氏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麵色瞬間煞白。

隻見麗娘當堂展開了那鴛鴦戲水的紅色裡衣,堂上眾官咳嗽聲連連,下意識彆開眼去,非禮勿視。麗娘指著那裡衣上繡著的“方”字,笑吟吟地問方氏道:“方娘子,這是你的嗎?好端端的,你的嫁衣,怎麼會跑到彆人家的墳堆裡去呢?”

周隱眼皮一動,再度順勢,不動聲色道:“方氏……你家隔壁那老婆婆當晚可是親眼看見你穿著這身衣服,從自家院內出來,你如何解釋?”

方氏登時失了魂魄:“她……她居然看見我了?”

周隱見她承認,終於沉聲道:“紅蓋蒙麵,如何能看清人臉?是你自己做賊心虛,徹底亂了分寸了。”

方氏一愣,繼而長歎了一聲:“原來如此,大人是在詐供。”

周隱道:“即便本官不使詐供這一出,你這一關也是過不去的。我這……侍女,奉本官之命,費儘千辛萬苦挖出來了你的嫁衣,你要如何解釋,才能自圓其說?”

方氏低下頭,自嘲一笑:“也是,用這嫁衣本也是想著有始有終,冇想到,卻反倒成了我作案的鐵證。”

她抬起頭,目光清明,一派坦然地望著台上的周隱:“妾身承認,先夫杜先,非亡於紅衣女鬼之手,正是妾身所殺。”

“所以,你這是承認與人通姦何謀,殺死親夫了?”

“通姦?”方氏笑了笑,隨後抬手,伸向了那在炎炎夏日,亦扣得極緊的立領上。

一粒,兩粒,三粒。

柔軟的布料下藏著的不是雪膚瓷肌,而是一道道火鉗並著不知什麼刑器做下的疤痕,她又麵色冷淡地將自己的長袖也挽起了一些,新傷舊痕,宛若吸附在白蘆花上的水蛭,密密麻麻,望之不忍。

麗孃的麵上早已是被憤怒填滿,望著這些傷口,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天盛宮內的那幫畜生,猛啐了一口:“呸!該殺!”

周隱也蹙起了眉:“這些都是杜先做的?那你為何不報官?”

大明律中,若夫毆妻致其傷殘,杖一百,若毆死,則處絞,勿論。

所以,若是方氏有心上告,杜先應當是能得到一定的懲罰的。

“報官?”方氏目向堂上所坐的,杭州府衙內的各位書吏,“杜先是馬司使的心腹愛將,大人不妨問問在場諸位,就算哪一日妾身真被打死了,他們會不會幫著我那先夫一起,扣殺我一個通姦的罪名……就像大人,方纔脫口而出的那樣?”

好看好看,難得看到可口的古文了。

撞天婚(十)

周隱一愣。

方氏說的,其實未嘗冇有道理。

雖說律法上對於夫毆妻死是處以絞刑,但也不是冇有絲毫空子可鑽。隻要那丈夫堅稱妻子與人通姦,他是為殺奸才殺死妻子,並得到衙門的認可,就可以從輕論,隻判杖責。

杜先是馬司使的心腹愛將,與杭州衙門內的眾人也彼此相熟,真若被判了杖責,頂多也就做做樣子。

也就是說,他確實極有可能在毆死方氏後,不受任何律法懲處。

方氏眼中淚如雨珠:“這幾年他酗酒愈發嚴重,妾身身上的傷也越來越多,有一次在廚房內生活,他醉酒闖進來,將我一頭推撞在生了火的灶台旁,若非妾身命大,隻怕當日就要被活活燒死。既然橫豎都是一死,何不拖了此賊一道下去?”

一旁與杜先交好的書吏忍不住出聲道:“可他畢竟是你丈夫,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捱了幾下,又怎能如此殘忍就將其殺死呢?”

方氏冇有答他的話,隻是對著周隱將頭一磕:“妾身一人做事一人當,請大人依律,判妾身淩遲!”

周隱望著方式,眼中隱約有幾分動容。

但他到底還是一拍驚堂木,歎息道:“莫要再包庇隱瞞,單你一人,是決計做不下這一樁案子的。”

方氏巧借女鬼名目殺夫不假,但她與她丈夫身形與力氣差異實在巨大,假如人是方氏一人殺了吊上去的,橫梁之上必有多餘的擦痕磨損,杜先脖頸上,也不該隻有一道索溝。

這是很明顯的生吊死的死狀,若是她能夠將快二百斤的壯漢軍士輕易拉起,那平日裡,又何至於被打得冇有絲毫還手之力?

說著,他視線轉向盧望等三人:“你們若還算是個男子,就莫再僥倖隱瞞,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替你們四個頂罪。”

盧望滿心滿臉都是愧疚,到了這個餘地,再隱瞞下去也冇有必要,於是,他對著周隱磕了個頭。

“這都是小人的主意,方氏是小的遠親,幼年時關係甚好,是小的不忍心看她受苦才願意幫忙,他們兩個都是被我拉進來的。”

“這怎麼算是你拉進來的?”盧望身旁一人橫眉道,“這姓杜的仗著自己是馬司使的心腹,平日裡兩麵三刀,坑害兄弟的事情還少了?哪個不小心得罪了他,他就心生嫉恨,故意將人送進前鋒營裡,等人死了,侵吞人家的撫卹銀不說,還夥同臨海那姓顧的神婆,將人家的妻女遺孀算計倒賣!”

“顧神婆又是何人?”

一旁的書吏忙道:“回大人,此女乃是台州府的官媒,奉府衙之命,專為配天婚的男女製簽、配簽的。”

那人咬牙切齒道:“我那小侄女,被他們造假簽條配給了一個受了傷退下來的瘸子!這喪儘天良的東西,今日老子弄死他,也算是替天行道了!大人,休要多說,要殺要剮,我們幾人一起,求大人恩準!”

其餘二人也跟著一併磕頭:“求大人恩準!”

周隱無奈地揉了揉額角,這麼多年他隻見過抵賴求生的,還見過這麼多上杆子找死的。

不過這杜先卻也著實可惡,不顧絲毫同袍之誼,假借朝廷政策,為禍一方,確實該殺!便是他得了實情,也少不得要奏報上去,予這廝一個淩遲之刑!

但眼下是在公堂上,作為刑官,不可憑自的一己私慾就妨礙司法公正,於是他平複了一下心情,再度開口道:“本官就知道你們幾人是相互勾結。還在台州時,本官聽那曹府管家說明,就覺得當日夜間情形古怪。你們幾人都在堂內冇有離開,卻冇有一人注意到杜先去了後堂,之後他驚懼逃走回家,也冇有一人追上去問明原委,或叫來管家詢問情況,就這麼跟著一道回杭州了?同處一室,卻隻他一人吊死,你們三個若是清白無嫌疑,那就真是見鬼了!”

盧望赧然:“果然瞞不住大人。其實,當日我們自請隨杜先一道去台州,本就已經做好了利用紅衣鬼謠言殺人的打算。我事先將下了迷藥的酒水藏到了那靈堂的側室內,隨後便哄杜先一人先進屋休息。此人酗酒如命,見了好酒必定私吞。他喝下酒水昏睡之後,便由阿力兄弟穿上事先準備好的嫁衣,故意去後院招搖晃走一圈,好讓人家真以為女鬼出現了。而我們其餘兩人,則守在靈堂內,隨時等著阿力回來,就用繩索將杜先吊死在靈堂上。”

“等等!”周隱忽然打斷,“你們是說,你們原定的計劃是將其直接吊死在曹府台的靈堂之內?”

“不錯,畢竟紅衣鬼的流言,是從曹府台那兒傳出來的,自然是死在府衙更為可信。”

“那最終為何又讓他回到了杭州,死在了自己家中?”

盧望三人麵色驟變:“因為……那晚,我們好像,真的看見府衙內的女鬼了!”

“什麼?!”

原來,那晚盧望拿來的酒中雖下了蒙汗藥,但卻因擔心下重了被杜先這個酗酒如命的拚出來察覺,所以冇敢下太多。

他們在梁上布好了活繩結,準備一人埋伏推他上繩圈,另一人則就地起拉,偽做出一副杜先被女鬼所害,自縊而亡的假象。結果繩結剛布好,阿力去換嫁衣還未回來,偏室內便已然傳來了重物翻倒下床摔地的重響,以及男人含糊不清的哼唧聲。

他意識到不妙!

怕是藥下得不夠,這杜先提前醒過來了。

兩人立即吹熄了桌上的蠟燭,藏了起來。

之後,杜先搖搖晃晃地自側室出來,見屋內漆黑一片,桌旁空無一人,便口齒不清地喚著三人的名字。

當然,肯定是無人應答。

他似乎有些尿急,便冇再多管,匆匆地奔去了後堂解決。

二人自陰影處轉出,對視一眼,各自按原計劃尋得位置站定,放下繩套。他們決定不等阿力了,杜先尿完回來,就直接推他入套,吊上去勒死!

結果,就在這時,後院忽然響起了三聲輕輕的門響,隨後便是杜先一聲驚懼的大叫,伴隨著碰翻桌椅的巨響。

盧望是套繩的那個,站得離後堂門近些,探頭看了一眼。

隻見那後堂門外,一個蒙著蓋頭的影子立在那裡,將杜先嚇得慘叫不已。

盧望還以為是阿力扮完回來直接去後堂了,看著杜先那副被嚇得屁滾尿流的模樣,樂不可支。

他當時心裡還想,阿力扮得還挺像的,就連身形似乎都變矮了不少,莫不是蹲著了?

結果就在這時,正堂門開了。

換好了嫁衣的阿力手裡拎著蓋頭,疑惑地望著牆邊探頭探腦的二人:“你們在做什麼?”

二人望著阿力,皆是瞪大了眼睛,滿臉驚懼。

親孃的,若那後堂門外的不是阿力,那是什麼東西?!

正在這時,安靜了許久的後堂再次傳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盧望看見,一雙枯黃乾瘦的手順著門縫探了進來,扒向了門栓。此刻,哪怕是門旁的三人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恐懼,失聲尖叫了起來!

杜先被這一聲驚叫猛地驚醒,也顧不上再堵門,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就往外頭衝,結果剛過那後堂門,又與穿著紅嫁衣的阿力迎麵相撞。

“啊——!!!”

他以為那女鬼已然穿牆越壁,攔在了自己跟前,又是一聲瘋了般的慘叫,轉頭往回奔。

後堂門外的影子已經完全消失了,杜先拉開門栓,猛衝到後院馬廄裡,上馬就逃。

“我們三人當時也被那女鬼嚇得夠嗆,杜先逃了我們也趕緊跟上。人是殺不了了,隻能任憑他回了杭州。等到回來之後,應該是連日疲勞,再加上受驚過度,他人就嚇瘋了,成日將自己關在屋內,誰來都不肯出來。馬司使那邊派人問了我們好幾次,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真有女鬼,還請了您和林評事前來調查,我們擔心杜先哪日清醒過來了,想起今日這事,遭他報複,於是就……”

“……夥同方氏,將蒙汗藥下在了他的飯食中,然後撬門進去,偽造血字,將人吊死在梁上。之後,方氏便自著嫁衣,演了齣戲,卻冇想到聰明反被聰明誤,被隔壁鄰居看到後,非但冇坐實女鬼流言,反倒被其起了疑心。”

周隱接了他的話,隨後將一根被破壞的木栓扔到了地上。

“這是本官問了你們村的木匠之後他交出來的,說你丈夫死後第二日,你便以獨身婦人夜半不安全為名,托他重新換了鎖,這舊鎖上,有刀斧劈砍出來的痕跡,你當日隻推說是為發現屍體時才砍的,但這木栓上實有漿糊乾後的痕跡,其實當日發現屍體時的劈砍,隻是做戲吧?”

方氏心服口服,磕頭認罪:“大人慧眼如炬,心細如髮,妾身冇什麼好說的了。”

周隱點點頭,拍案道:“那麼,杜先一案暫且論定,但你們當日見到的所謂紅衣女鬼,仍是疑點重重,還有那與杜先勾結,身在臨海的顧神婆,本官猜想,她與此案也脫不了關係。此案最終結果,待本官書信台州府,問過林評事那邊,徹底真相大白後,再做了結。退堂!”

撞天婚(十一)

那日自狗兒處回來後,宗遙與林照又費功夫,讓人畫了張棗萍的畫像,將其餘女子所在縣鄉一併走訪了一通,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那些女子的鄰居們確定,畫像上的人,確實到他們村中來過。

可張棗萍一介民婦,即便有心唆使,那些女子們又怎會輕易聽信她怪力亂神的說辭?

除非,她在抬出這番說辭時,有一位在當地十分受民眾信奉之人,在她身後作保。

在台州當地,與女子婚姻大事,怪力亂神之詞上,能得諸女信奉的,思來想去,好像也隻有一個人了。

——月老廟中廟祝兼官媒婆子,顧神婆。

顧神婆在臨海請神拉媒,已經有三十多年了,在當地乃至整個台州婦人間都頗有名氣、威望。曹安秉當日定下天婚政策,也是請出了顧神婆作保,才說服了百姓,天婚一事確由神明庇佑。

可即便她猜測的八九不離十,卻也無確切的證據能夠證明,顧神婆當日去尋了張棗萍,她是不會承認的。

好在就在這時,周隱的信件如救火之靈泉般趕到了。

宗遙將信快速看完,揚唇笑道:“這下好了,有了她的把柄,不怕她還嘴硬不交待。”

*

台州府,臨海縣,月老廟。

“顧神婆,去年十月初三,你不在廟中,是去了何處?”

“去年十月初三?”顧神婆望著眼前的冷麪青年,有些膽戰心驚道,“這……日子太久了,老婆子也不記得了啊。”

見她還在耍滑,宗沉聲道:“信扔她桌上,你跟著本官說。”

“杭州府訊息,周寺正已經查明,你與先浙江佈政司杭州府衛裨將杜先相護勾結,借撞天婚之名收受軍士賄賂,故意苛待陣亡將士遺孀,依大明律,當判你剮刑。”

“但,觀張氏子說辭,你一個小小的官媒廟祝,還冇有乾涉大明律法,幫人脫離軍戶的能力,還不速速供出幕後主使,將功補過,我饒你不死!”

這一番恐嚇威懾,連消帶打,顧神婆知道眼前之人乃是首輔親子,他既說了供認真凶能保自己的命就肯定能保,連忙磕頭招供道:“大人明察秋毫,老婆子這就招!這就招!”

林照似乎意識到了宗遙話裡話外的狐假虎威,偏頭睨了她一眼。

她抱著手臂,嘴角掛笑,坦然道:“看本官做什麼!案子都是本官斷的,你白得了官聲好處,借你爹名頭用一用都不行啊?這麼小氣!”

林照嘴角勾了勾,收回了視線。

這邊,那老虔婆已是滿臉求生之色,唯恐自己肚子裡的豆子倒出得不夠快。

“大人明鑒,我老婆子哪有什麼幫人脫籍的能耐!這箇中一切,都是曹家那個昧良心的小畜生教我說的!”

宗遙皺眉:“你是說曹磊?”

“可不是嗎!”顧神婆高聲道,“這些話全是他教給我的!那個昧了良心的小畜生騙了我!嘴上說什麼是希望嚇唬他爹,讓他不要再執迷不悟,強行推行這天婚政策,誰料到,卻是要藉故弄出女鬼一說,害死他親爹!大人您是不知道啊,之前我聽說他那媳婦薑氏也死了,是真的魂都快嚇飛了,可不敢再多看那豺狼一眼!”

宗遙扯了扯嘴角,心道前兩日看你上門逼嫁那寧氏時,也不見你有多害怕啊。

“你如今指認曹磊,有何證據?”

“有!有!”顧神婆忙不迭地點頭,“那曹磊似乎是怕人多口雜,宣揚出去,所以當日是親自來的。畢竟這要求荒唐古怪,老婆子雖不敢忤逆貴人,但也不想做這枉死之鬼,當日請他就坐時,我將那染指甲的鵝黃色花汁碰了些到他衣上,洗不掉的。大人可自去他屋中搜查,若能搜到,便可證明,老婆子所言不虛。”

*

當日午後,曹磊正在屋內收拾行裝,忽然一隊差役徑直闖入,一言不合,便開始翻他箱籠。

曹磊大驚,正要怒叱官差,忽得一人拎了件灰白色的儒生袍子,高舉起來,其下襬處,正沾著幾點鵝黃:“快去回報大人!衣裳找到了!”

台州府衙,公堂。

“世侄啊世侄!你要本官說你什麼好!”高知府坐在旁側聽審位上,痛心疾首地對著曹磊怒斥道,“曹兄可是你親父!為人子者,究竟是何等天大的仇怨,才讓你做下這背喪人倫,天理不容的蠢事!還連累得本府也險些著了你的道,讓你這殺父畜生,逍遙法外!你給本府老實交待,你那死了的妻子薑氏,是不是也是被你給謀死的?!”

“不是!”曹磊高聲道,“我承認,是我去找的顧神婆,原本也確實想要捏造女鬼一說殺死曹安秉,但凶手確實不是我!因為,當夜我進入曹安秉臥房時,他就已經被吊死了!我當時看見他的屍首,生怕自己多留一刻,這殺人的凶案就要栽到我的頭上,故而當時就嚇跑了!”

“這都是你一麵之詞罷了。”

“並非如此!”曹磊抬手,指著高坐正堂上首,從開始到現在,一直一言不發的林照高聲道,“還有,這位京城來的林評事不是說過嗎?梁上的繩結痕跡,可以判斷,凶手身量,應是比我矮小許多之……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誰做的了!”

曹磊忽然言辭激動了起來。

“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誰殺的曹安秉了!”

見曹磊已然自己反應了過來,林照也省得再費口舌,做宗遙的傳聲筒。

於是他淡淡道:“說。”

曹磊緩了口氣:“回堂上,此凶手身高矮小,但力氣卻足以將人在梁上生吊而起,女子做不到這一點,但是有一個可以輕易做到。”

“那就是——我曹府管家,曹明!”

宗遙頷首,曹磊說得冇錯,其實自那晚與“鬼新娘”交手之後,曹家諸位女眷乃至婢女,就已然全部在她這裡排除了嫌疑。

那晚她瞞著林照在府衙內夜遊,府內眾人,都在自己屋中安睡,唯獨管家曹明不在自己院中。

而曹明所居的庫房連院,與林照借居的西廊下客房,相距不遠。

她在離開了曹明的院子,即刻折返西廊時,那“鬼新娘”便已然立在門前。

若凶手是女眷或婢女,這麼短的時間,要從後院趕到西廊,是絕對不夠的。

曹明雖為男子,但卻身形矮小,符合梁上繩結痕跡,且其作為男子,常年管家修院,力氣比尋常女子要大許多,足以將人吊起。

最關鍵的是,宗遙記得,那夜與她搏鬥的“鬼新娘”,手指枯乾,做老人樣。皮相還能偽裝遮掩,這手卻是騙不了人的。

曹家婢女女眷,年紀最大的也不及四十,是絕無可能生出那樣一雙手的。

但她唯獨想不明白的一點就是,曹明的殺人動機究竟是什麼?

曹明被帶到了公堂上。

林照高坐正堂,知府高瑛與知縣苗知遠分座兩邊陪審。

“草民叩見高府台、苗縣尊、林評事。”

“曹磊指控你謀殺其父,你可有疑議?”

“草民冇有殺人。”

“你……!”曹磊眼神有些閃爍,卻仍舊梗著脖子怒斥,“你的身形、力氣,哪一樣不能證明你殺人,還想抵賴到我頭上?”

“請問大公子。”曹明不慌不忙道,“我在曹家二十餘年,老爺待我恩重如山,我有何動機要殺他?有何人證明我當夜去過老爺院中嗎?反倒是你,你既承認了買通顧神婆,又承認了當夜進過老爺屋子,無論是動機,還是實質行為,你的嫌疑都大過老奴萬千,更何況公子身為人子,卻妄圖謀殺親父,無論此事是否屬實,都乃大逆不道之罪。”

說著,曹明對著上首用力一磕。

“老奴無端被其攀咬,實不知情,還望諸位大人明鑒,還老奴一個公道!”

左下首的苗知縣聞言緩和了聲色,寬慰道:“放心,公堂之上定有決斷,絕不會叫你白受冤屈。曹磊!本縣倒要問你,身為人子,不但謀害親父,還在公堂上公然直呼其名,實在是可鄙可恨!高府台!林評事!若按下官看,管他殺冇殺人,當即就該先打他三十廷杖,以儆效尤!”

誰知,那曹磊聽得這話,卻隻是仰頭大笑了幾聲。

“親父?廷杖?”曹磊猛地抬頭,望向台上眾人,“事到如今,他曹安秉既已然身故,這些醃臢醜事,倒也就不必我再替他遮掩下去了。”

他朗聲道:“休說今日我冇有殺他,縱使我真殺了他,也是天經地義,無愧於心!”

“大膽!”苗知縣怒道,“何來的謬論!實在該打!來人!動刑!”

“慢!”曹磊伸手,自懷中摸出一張落了字的文墨,“今日午後,眾人闖入,在下便知此事今日逃不開要公之於眾。”

他舉起了那墨字,示意公堂之上眾人。

“這是當世醫科聖手萬密齋為曹安秉所下診斷,言其‘虛勞腎氣,而精少,終生不得育’。”他厲聲道,“我並非曹安秉之親子!而曹卻實乃我殺母之仇人!常言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為母報仇,縱使殺人,何罪之有?!”

老師寫得好好呀

謝謝喜歡~

撞天婚(十二)

曹磊石破天驚的一番話,將整個堂上,全震住了。

宗遙望著那張筆墨熟悉的文書,開口道:“他冇撒謊,這診斷方確為萬密齋所寫。萬氏四處行醫,過京師時,大理寺正在審一樁賊殺案,唯一可能見過凶手的死者妻子難產而死,已經發喪。結果,半路上出殯隊伍撞上行醫的萬氏。他見棺木滲血,認定孕婦還有生機,攔下隊伍,開棺救人,最終孕婦醒來,指認真凶。當時我還是寺正,也是這樁案子的主審官,對萬氏的筆跡行文,印象很深,不會有錯。”

萬密齋行醫多年,最擅婦科與兒科,他斷曹安秉不能生育,那基本上曹安秉於子嗣一事上,就無甚希望了。

……等等。

她忽然意識到不對,如果曹磊不是親生的,那孟氏所生的一子一女,又是哪來的?

果然,堂上和她一般疑惑的也不少。

“曹府台不止你一子,你如今的意思是,你的那兩個弟弟妹妹,也是姨娘和人奸生的?”

曹磊麵上凝了一下,隨後拱手道:“那,在下就不知了。”

“你說曹府台害死你母親,可有憑證?”

“有。”曹磊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般,“我桌案之下,還存有我娘當年喝剩下的補藥的藥渣和藥房,大人取來,一驗便知。”

高知府便打發了人去取來,又請了郎中看方。

那郎中一看藥方,藥渣,頓時大驚失色:“這藥方之中,又是硃砂,又是雄黃,這是補方,還是殺人之方?”

曹磊淡淡道:“在下當日也曾對藥方提出質疑,可那請來的劉郎中非說此方乃是以毒攻毒之法。”

“簡直一派胡言!”郎中怒聲道,“此等毒醫,不殺簡直是玷辱我醫者名聲!”

開方的劉郎中很快也被拘到了堂上,那劉郎中一見背手站在一旁的曹磊,就知情形暴露,連忙跪地求饒,將曹安秉在得知自己不能生育後,就對曹磊生母福氏起了殺心,並指使其下毒一事,通通說了。

若福氏真為曹安秉所殺,那麼曹磊為母報仇,殺死戕害生母的曹安秉,就不再是罪加一等的“以卑犯尊”,而是遵從孝義的“義舉”。若放在秦漢之時,這樣的罪犯不僅不會被判死,朝廷甚至可能為表彰其節義,而授其官職。

“但,雖說曹磊為母報仇,情有可原,可曹安秉殺妻亦是因其與人通姦。依大明律,有夫之婦與人通姦而被丈夫所抓獲,當判淩遲。”一位書吏官瞄著主官們的麵色開了口,“故而,報仇一事,立不住腳吧?”

“可為人子者,為母平冤,亦是本分。通姦是通姦,殺母是殺母,此事應當分開來看!”

“好,就算他是為母報仇,那我請問仁兄,曹府台對他冇有生恩,可有養恩?為生母而殺養父,可合孝理?”

眼見著這原本安靜肅穆的公堂,就要吵成菜市場,林照被吵得耳朵嗡嗡直響,正要抬手拍驚堂木,卻被宗遙猛地按住。

“此案古怪,暫且不要做下決斷。”宗遙嚴肅道,“你如今已是斷官,若是不慎錯判,是要被反坐的。”

“……”

林照見她表情嚴肅不似做偽,抿了抿唇,拍下驚堂木。

“將人押下,容後再議,退堂。”

*

“不對勁,真的不對勁。”宗遙負著手,在屋內不住地踱步,“你不覺得今日堂上,曹磊的整個申辯都十分古怪嗎?依照我們此前驗屍與現場的證據,曹磊的嫌疑是很低的。他的身高實在是無法解釋橫梁上的繩結痕跡,而且他本人對此也知情。依照常理,他隻需繼續咬死這一點,就能將嫌疑全部推到曹明的身上去。因為顧神婆的供詞和那件沾了花汁的儒生袍子,隻能證明七女之死,曹磊有教唆之嫌,卻無法確定曹安秉是其所殺。”

“可觀其整堂辯供,又是拚命張揚其與曹安秉之間的仇恨,又是找來郎中證明曹殺其母福氏,自己對曹安秉確有深仇大恨,根本就不像是在給自己洗清嫌疑,反倒像是拚命地在往自己身上攬臟一樣。”

林照:“你到現在,仍舊覺得,凶手不是曹磊?”

“其一,本官相信現場證據不會說謊。其二,人的秉性很難更改,利慾薰心之人不會做無私之事,慣愛追求功名利祿的,也不會突然就無慾無求。曹磊此前怕是都快將追名逐利寫到了臉上,結果忽然一下就變成了捨身取義的大聖人。這合理嗎?前後兩麵,必然有一麵是偽裝,但無論哪麵是偽裝,都能說明,此人目的絕不簡單。”

就在這時,客房門外,忽然傳來了幾聲敲門聲響。

林照沉聲:“進。”

來人正是當初來臨海時,迎接他們馬車的錢典吏。

“林評事。”他拱手躬身,向林照見好,“杭州那邊周寺正已經結案,這邊的案子也已然上報,縣尊讓下官來詢問大人,何時動身回京,下官好命人準備車馬乾糧。”

林照聞言蹙眉:“上報?上午我不是說押後再議嗎?”

錢典吏見他麵色不愉,忙解釋道:“並非是信不過大人,而是早上過堂之後,府衙和縣衙內的眾官們議論紛紛,吵了數個時辰也冇吵出結果來。苗縣尊是覺得,既然各執己見,那麼再吵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乾脆便將這案子上報禦前,請求聖裁。畢竟,死的是一方知府,作案的又是待官的舉子……”

宗遙聽著錢典吏絮絮叨叨的話,突然靈光一閃。

“糟了!”

林照下意識回頭看她。

宗遙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我知道他們想做什麼了!快!快去把那發出的呈報追回來!若是真讓它呈到了禦前,可就一切都晚了!”

林照聞言,二話不說:“備馬!”

他親自騎馬,追了近百裡,纔在官道上截下了那封將要出臨海的呈報,隨後,便拎著那封被截下的奏報,徑直闖了臨海縣衙。

此時,高知府與苗知縣已經得了訊息,正氣勢洶洶地坐在堂上等他。

“林評事!”高知府麵色鐵青,“本府看在你是林閣老親子的麵上,你張狂肆意,不通人情,本府都不與你計較。但你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敢直接劫了上官的奏報,是不是也有些太不把本府放在眼裡了?上下尊卑,你父是全未教過你嗎?”

林照麵色冷肅地,將那已封漆的奏報往二人桌上一放,敲得二人眼皮又是一跳。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高府台,苗縣尊。”他鬆了手,退開幾步,朗聲道,“凶犯狡詐,若非追回奏報,恐二位大人已落入其圈套之中。”

二位大人對視一眼,蹙眉:“這是何意?”

林照將宗遙所說,曹磊堂上古怪之處一一說了。

高知府不解:“可是,這與你截回禦前奏報,有何關係?”

林照淡淡道:“府台大人不妨想想,若此案呈報禦前,聖上會如何判決?”

高知府愕然了一瞬,沉思半晌,緩緩道:“……或準曹磊無罪。”

林照頷首:“這便是他堂上言辭閃爍,引火燒身,包庇真凶的真正緣由。”

親手將曹安秉懸在梁上的,絕不可能是曹磊。那麼,曹磊堂上模棱兩可,引火燒身的供詞,必然就是為了包庇真凶。

因為,他很清楚,在他亮明身份,找來郎中,證實他並非曹安秉親子,且曹安秉實為其殺母仇人之後,此案必然會在公堂之上引起爭議。若爭議不下,上報禦前,聖上必然會判處其無罪。

邊上的書吏似乎有些不解,出聲道:“府台大人,您為何那麼肯定,聖上一定會判曹磊無罪呢?”

高知府緩緩道:“你可還記得,當初聖上初即位時,那場大禮議之爭?”

所謂“大禮議之爭”,乃是發生在今上即位初年的一場,關乎祭祀與法統的大沖突。

由於先帝早亡無子,絕嗣,群臣便隻能在藩王之中,選擇了當今聖上。但今上並非先帝親弟,更非孝宗陛下親子,隻是旁支,其承嗣與法統有違。

於是,當時時任內閣首輔的楊廷和便想出了一招,他讓今上認自己的親叔叔孝宗陛下為父,認孝宗之妻張皇後為母,以過繼之名,維護今上繼位的法統合理性。

但,此時今上生母,原興獻王妃蔣氏尚在人世。這就相當於是要逼著皇帝不認自己的親孃,絕了自己親父的嗣,今上自然不肯這般受群臣擺佈,於是君臣之間爆發了一場持續了數年的,關於是奉生父母,還是奉予他皇位的養父母的“大禮議之爭”。

最終,今上在林照之父林言等人的支援下,罷黜流放了以楊廷和等人為首的承嗣派,將生母蔣氏以太後之禮迎入宮中,贏下了這場“大禮議之爭”。

“大禮議之爭”,是今上絆倒那些妄想拿捏他的先帝舊臣,奪回君權的標誌性事件。

而曹磊一案,生母重還是養父重,對於今上來說,活脫脫就是一場“大禮議之爭”的再現,此事若搬到禦前,是選生母還是養父,內閣那些老狐狸慣會揣摩聖意,答案幾乎是不言而喻。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曹磊不僅無罪,甚至可能得到嘉獎,真是好一通狡詐又精明的響算盤!

“黃口小兒,公堂之上,居然也敢如此戲弄主官,愚弄聖意,真是該殺!該殺!”高知府大怒道,“來人!傳本府之命,將其押解入獄,大刑伺候,不怕他不吐露真相!”

撞天婚(十三)

曹磊被收入獄中三日,熬過了數次大刑,就是抵死不認,一邊撕心裂肺地慘叫,一邊大呼“冤枉”,罵他們惡意揣度,扭曲自己的孝行。

“林評事。”高知府歎氣,“這嫌犯拒不交待,也不肯畫押,這麼硬拖下去,他畢竟是朝廷候職的舉人,此案又極為敏感,若是他據不認罪,最終案件上報大理寺,你我二人,可都是要被反坐的啊!唉,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裝聾作啞,純當不知情,叫他糊弄過去得了!”

眼見高知府滿臉愁容,苗知縣遲疑著開了口:“其實……若隻是想保住你我幾人,下官倒是有個法子……”

高知府頭痛地揉了揉眉心:“行了!火燒眉毛的時候還賣什麼關子?有法子就快說!”

苗知縣壓低了聲音:“其實,說到底,這案子難就難在,這曹磊不肯鬆口,而咱們大刑已用,若得不到口供定罪,自己就要反坐。可若是那曹磊在獄中畏罪而亡,這口供有或冇有,就無甚關……”

林照冷聲打斷:“你要殺了他?”

苗知縣被他的直白嚇了一大跳,就差去他的捂嘴:“安生些!祖宗!這話也是旁人能聽的嗎!”

“苗知縣敢說,還怕被人聽見?”

“衍光啊。”苗知縣歎了口氣,“現今冇有彆的辦法,本縣這也是想辦法在幫你排憂解難,你可莫要誤會了本縣的一番好心啊。”

林照淡淡:“不敢。”

“行了,彆吵了。”高知府有些不悅地擺了擺手,隨即目側苗知縣,“問道你也是,咱們是官府,又不是殺人越貨的土匪強盜,嫌犯尚未定罪,怎能暗中謀死,這豈不是知法犯法?”

苗知縣忙拱手躬身:“是下官思慮不周,大人見怪。”

高知府沉吟了片刻:“讓他們先繼續審著,若是他仍要繼續包庇不招,就仍以殺人罪認處,義報母仇,減罪二等,免其死罪,改判其流兩千裡。”

“是。”

林照還要說些什麼,卻聽得身側宗遙輕聲道:“大才子,勞煩隨我去一個地方。”

*

一盞茶後,台州府衙,後院。

孟氏牽著幼子,背上馱著一個厚重的行囊,向著上首坐著的林照躬身行禮。

“這是要去何處?”

“回大人,如今大郎入獄,高府台限我今日之內搬出府衙,不得再占住公廨,妾身收拾好了行裝,準備帶雲兒一道返鄉。”

“返鄉?你不是廣西平樂府人士嗎?為何我問門口等候的車伕,他卻說你要回的是山東濟南府呢?”

孟氏沉默片刻,一把攬過了身側隻有四歲的幼子:“先夫在濟南老家,給妾身留了一間小屋、幾畝薄田,撫育雲兒長大。妾身回的,就是那裡。包中有地契、田產為證,大人可開包查驗。”

“曹安秉不能生育,既然曹磊不是親生,那麼你所出的曹夢與曹雲,應當也不是。既如此,同時紅杏出牆,與人合奸生子,他連髮妻都能謀死,為何卻偏偏對你這妾室講情麵?”

孟氏冇有回答,隻是含笑低下頭,點了下幼子的鼻尖。

曹雲似乎有些畏懼上首不苟言笑的林照,一雙豆豆眼早紅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不日就要開洪泄水。

孟氏掏出手絹給他擦了擦鼻涕,笑哄道:“雲兒自己去花園裡玩兒一會兒,娘待會兒再去找你,好不好?”

曹雲吸了吸鼻子:“娘,家裡來了好多凶巴巴的叔叔,雲兒害怕。”

“不怕,不怕。”孟氏將幼子擁入懷中,撫摸著他的背脊,“咱們很快就要走了,到時候家裡就隻有娘,姐姐,還有雲兒三個人,雲兒再也不用看到凶巴巴的叔叔了,好不好?快去吧。”

她鬆了手,曹雲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門。

“大人見笑。”孟氏收回視線,對著林照一叩首,“我知大人今日定是有備而來,有什麼想問的,便請問吧。”

宗遙望著她,一開口便是石破天驚:“曹夢和曹雲的親生父親,其實是曹磊吧?”

林照頓了頓,轉述了出去。

孟氏的手指猛地蜷起。

“你定是想問,本官是如何得知的?”宗遙緩聲道,“初次見麵,你望曹磊的眼神,與其交談時的語氣,就不像是一個正常姨娘與嫡子之間該有的,再加上薑氏對你非常不客氣,時時言語刻薄,就更加加重了我的懷疑。直到曹磊在堂上說出曹安秉不能生育,我才基本可以確定,那兩個孩子,應當就是你與曹磊所生。曹夢今年十八,算算年紀,她出生時,曹磊也纔不過十六歲,也就是說,在他十五歲時,你們就已經有過不倫關係了。”

“孟氏,子烝父妾,你知道這是什麼罪名嗎?按律,你二人都當判斬!”

孟氏通體一顫,隨即便淚如雨下。

一身素服,嬌憐若梨花般的美人匍匐膝行至林照靴邊,不住地拿頭搶地,瑩白如玉的額頭被硬磚磕破,滲出細密的血珠。

林照蹙眉側身。

“大人!”她淒聲道,“民婦自知罪孽深重,但還請您看在雲兒還隻有三歲的份上,放妾身一條生路。妾身死了不要緊,可孩子是無辜的。若是他這麼小就失恃失怙,又居無定所,那就真的隻有慘死這一條路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大人!不要將那兩個孩子的身世說出去,求求您了!”

宗遙有些不忍心地閉了閉眼,但仍舊道:“差不多了,問她,此事曹安秉是否知情?”

“他知情!他知情!”孟氏連聲應道,像是忽然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大人可知當日在靈堂內,妾身為何如此篤定那休書不是老爺所寫?就是因為他生前就曾經就此事找過妾身一回!”

“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在那萬密齋雲遊離去的次日。當時老爺突發痢疾,多日不能止瀉,恰巧萬大夫行醫至此地,便請他來為自己診治。誰知,這麼一診,卻診出了個彆的毛病來。”

曹安秉在得知自己不育之後,當時就懷疑起了府中三個孩子的出處。隻是正妻福氏當時已然臥病在床,而曹磊又已外放學官任中,便隻得找來了孟氏逼問。

“說!夢兒和雲兒究竟是不是老夫的孩子?!”

孟氏不知如何事泄,隻是咬死不認,曹安秉卻麵色鐵青道:“現在交待,本府尚可留你性命,若還抵賴,待滴血驗親之後,你與你那奸生的兩個野種,本府有的是法子讓你們消失在這世上!”

曹安秉到底是當了多年知府,見慣了狡詐不認的凶嫌,隻是幾番恐嚇,孟氏便已然挨不住問話,自己全招了。

“你……你是說……這是你與子青的孩子?!”曹安秉嘴唇哆嗦著,“老夫自認當日救了你性命,此後也並未待你不薄,何以敗壞我家門風至此?!教你們兩個畜生做下如此天理不容的醜事?!”

她自知已難保全,隻得咬咬牙,跪伏在地上,愧聲道:“當年妾身不過十五歲,空有容顏,賣身葬父被人買下,當做墊箱的賀禮,送來曹府。臨行之前,東家警告,說若是老爺不肯收下妾身,退還回府的話,就要將妾身賣去花船為妓。是老爺在聽了妾身的哭求之後收下妾身,近二十年來未曾虧待,是妾身鬼迷心竅,一直未有子嗣,擔心再被髮賣,這才犯下這等悖廉恥的過錯。若是老爺心中實在不忿,還請殺了妾身,但請放過兩個孩子,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都是將老爺您當作自己的親身父親來敬仰的。”

……

“你這番話明麵上是在告罪,實則卻是在為自己求一線生機。曹安秉當日聽你哭求之後將你收下,可見其心懷寬仁。你嘴上告罪,實則字字句句都是在說,是因為無法育有子嗣,為求自保纔出牆,以搏求憐憫。之後又以兩個孩子為藉口,暗示他隻要此事不對外張揚,在外人眼中,這三個就都還是他的孩子,不會有人知曉秘密。孟虞嫻,你很聰明,也很會為自己籌謀,較之那連遮掩自己情緒目的都勉強的曹磊,你勝他多矣,為何偏偏會看上他?”

孟氏聞聲,忽然仰頭細細端詳起林照的麵容來,緩緩吟道:“積石如玉,列鬆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唸完,她忽而自嘲般的一笑:“二十年前,曹子青也是如大人一般風姿俊逸,青春年華的美少年。年輕女兒家夢的,自是潘安宋玉。可她們卻不知,潘郎死於謀逆不忠,宋玉不過佞幸之徒。少年時總是偏愛年輕貌美的,年長些才知道,皮相都是虛談,人心纔是最重要的。”

十五歲的曹磊對彼時也不過十六七的庶母一見傾心,少男少女,天雷地火,誰料一次荒唐,卻珠胎暗結。那時曹安秉雖收她入府,卻並未與之有過夫妻之實。

她懇求曹磊向父親說出實情,將自己直接賜予他,但曹磊卻擔心自己名聲,他那時已經在準備科考,即便父親不介意,他往後的仕途也要受影響,便哄騙孟氏再去爬自己父親的床,將這個孩子強認到自己父親頭上去。

而曹安秉在多年之後,知曉了實情,最終也並未宣揚打殺了他們母子。

“你雖十惡不赦,但幼子小女無辜,此事便就此打住,往後老夫若是身故,自去濟南田莊內反省過活,莫要與子青夫婦再生事端。”

聽孟氏的意思,曹安秉竟是將此事完全揭過去了!

想來也是,若他生前已知不能生育,而孟氏卻毫髮無損,未受苛責,那可不就是揭過去了嗎?還有曹磊,在他堂前凜然自證之前,有誰知道這些事情嗎?

曹安秉一個人默默地將家中這些悖倫荒唐之事,一力壓下,說他為了臉麵,確實情理之中,但若說他惱羞成怒,下毒殺妻,孟氏為何又能白得田產養老呢?

那已故的福氏,真的是曹安秉所殺嗎?

撞天婚(十四)

深夜,台州府衙,獄中。

宗遙意識到曹安秉“殺妻”一事有恙後,便讓林照即刻前往獄中,提審那日下堂後被收監入獄的劉郎中。

林照隔著獄中圍欄,端坐椅上,望著那伏跪在地的人:“你是如何能肯定,藥死福夫人的就一定是曹安秉的?”

劉郎中身在獄中,似乎才受了幾場大刑,麵上疲憊哀苦不堪:“四年前,福夫人生病,在草民這裡看病抓藥。一開始,草民也算是儘心儘力救治,可有一日夜間,曹府忽然來人,拿了張新寫的方子給草民,要草民往後就按那方子配藥。當時草民一看那方子就知道不對,夫人年長體弱,用不得藥勁那麼烈的方子,長此以往,病不見得能好,命卻是要丟掉。結果,那小廝卻說是老爺吩咐,要我照做就是。府台大人吩咐,我一介草民哪敢違抗,隻好閉眼做了。夫人走後的這幾年,我是日日做噩夢,夢見她前來找我索命。”

“也就是說,你並不能確定那命令就是曹安秉本人下的?”林照冷聲道,“那你在堂上為何言辭鑿鑿,咬定是曹安秉為遮醜所為?!”

劉郎中頭皮一麻,連忙哭跪道:“這……當時堂上眾口一致,草民也並未多想,絕不是有意撒謊攀咬的啊!請大人明鑒!”

“可還記得那小廝樣貌?”

“他來的時候戴著個黑巾黑麪,整個人包得都快看不清臉。我隻記得他身量不太高,哦對,還有,來的時候他說他喉嚨不舒服,說話聲音也有些啞。我當時還問他要不要給他開兩副風寒藥,他還冇要我的呢。”

宗遙心道,包臉是為了不被人認出身份,說話聲音嘶啞是為了不讓人聽出聲音。

她開口道:“問他,來人的慣用手是左手還是右手?”

劉郎中仔細回憶了一番,道:“現在想來,他遞物取物與我時,似乎都是用的左手。”

宗遙笑了一聲:“果然,就是他。”

如此一來,就能解釋,為何曹磊要費儘心機地替此人隱瞞了。

*

之後,二人自牢內返回了西廊下客房休息,甫一進門,就看到一團白色的影子猛地朝門邊撲了過來。

灰白的翅膀裹挾著腥臭的禽鳥氣味,將林照給熏了個趔趄,定睛點燈再看,才發現屋內的桌案上正耀武揚威著一隻大肚灰鴿。

宗遙一見那鴿子就笑了:“哎呀,是咱們的灰將軍啊!你怎麼飛這兒來了?”

“灰將軍?”

“哦,大理寺的信鴿,我和周隱一起養的。”宗遙伏在了桌邊,望著那許久不見的老友,眼睛都快笑得眯成了一條縫,“刑獄司查,最怕訊息泄露,從前我還在衙門時,便與他約定,若是有什麼怕被人截獲的書信,便私下飛鴿傳書過來,外人不知,也不會泄露。”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去碰灰將軍的尖嘴。

“他連這個都肯放給你,可見是對你十分信任了。”

那小東西平白感覺自己嘴上被撓了下,驚得在桌上猛拍了下翅膀,隨後又疑惑地眨了眨眼,試探著往哪團看不見的空氣處靠,似乎是感知到了前主人的氣息。

宗遙溫柔地伸手撫了把灰鴿的頸毛,就聽得身後傳來一句不鹹不淡的:“你還與他共養了鴿子?”

她下意識嘴快道:“那不然,畢竟我又不能成婚,他也還冇家室,兩個老光棍湊在一起不搭夥養鴿子,難不成養孩子?”

“你若想,倒也不是不行。”林照頓了下,“畢竟,正直、有趣、相貌端正,周大人不就挺符合?”

宗遙將頭扭了過去,一雙如秋水般明亮的眸子,幽幽地望著他:“吃醋了啊?”

林照抿著唇,垂在身側的指尖對攆了下:“我……”

“看見兩個朋友走得近就撚酸吃醋鬨脾氣,是小孩子才乾的事情。”她笑著揶揄了一句,“大才子,你今年幾歲了啊?”

……果然。

林照麵無表情地揪著翅膀,拎起了那隻鴿子,取下它腳掌上掛的信筒。

“喂!你輕點兒對它!”

他鬆了手,灰將軍被陌生人揪痛了翅膀,惱羞成怒地用爪子蹬了一下,在他胸口處留下一朵灰色的梅花印,隨後便“撲棱棱”地飛回去找自己主人了。

“上麵寫了什麼?”她湊過來。

“周寺正說,他在杜先的家中搜出了被其扣下的,曹安秉彈劾臨海知縣苗知遠的奏報。”

*

臨海縣衙,後院。

一名書吏敲響了正在安寢的苗知縣的房門:“縣尊,不好了,那京城來的評事連夜提審了那獄中的劉郎中!”

苗知縣一改白日裡公堂上和稀泥的老好人模樣,眼中閃爍著精明而又謹慎的光:“他都問些什麼了?”

“就是關於那晚去劉家醫館裡的小廝模樣……哦對!還有手!他們說,聽見那個林評事問他,那日去的小廝,用的左手還是右手?”

“左右手?”苗知縣擰眉思索了一番,心下一沉,“不好!那姓林的多半已經猜到是誰做的了!”

他重重地伸手在床沿上捶了一下。

“冇用的東西!明知自己是個左撇子,都不知道在那林家小兒麵前裝一下!他才從金縣那邊回來,能是個好相與的嗎!”

書吏見四下無人,壓低了聲音:“大人莫急,既然事已至此,不如早做打算。否則,若是讓人知道是您唆使那顧神婆與杜先一道將那些倭患遺孤捏造假簽,行倒賣之事,可就糟了!”

正這時,外間門房又來傳報。

“報——!大人!林評事那邊說,他那邊對案情已有定論,請小的前來知會縣尊和府台大人一聲,明日再度開堂公審曹磊弑父一案,還請二位大人切莫忘記到場。”

苗知縣眯了眯眼:“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門房退了下去。

苗知縣氣得大罵:“這狂妄小兒,既然逼我至此!”

書吏焦急道:“大人,彆再猶豫了,明日他就要開堂公審,來不及了!”

苗知縣終於下定了決心,沉聲道:“也罷,隻要死無對證,他也不能信口雌黃,指認本官,就依你說的去辦吧。”

“是!”

*

半個時辰後,一個黑巾蒙麵的賊人飛身上了一戶民居內的矮牆。

屋內一片漆黑,似乎是主人家正夜間就寢。

那賊人收著聲,輕輕推開了屋門。

床上被褥散亂,橫卷著一個豎長的人影,他悄悄地拎著刀接近了,藉著外間透進來昏暗的月光,望見了那髮髻披散,背對著他酣睡的人影。

他嘴角微勾,心中暗道一句抱歉,隨後提刀劈下!

“噹啷!”

一柄不知何時出現的短匕猛地打偏了他的刀。緊接著,床上背對著他的人翻身而起,一腳踹向他前胸!

他長刀脫手,倒摔出去,整個人砸在桌板上。

下一刻,那柄原本屬於他的長刀,被那床上之人握在手中,橫在了他的頸上。

月光照在男子玉瓷一般的麵龐上,他散發提刀,有如月下的殺神:“你們還真敢來殺人毀證。”

說著,他一把揪下了那賊人麵上的黑巾,舉起了手中的火摺子:“我認得你,你是臨海縣衙內的一個巡捕吏,此前,我在縣衙內見過你。”

巡吏眼見身份暴露,張嘴便想要咬舌自儘,結果還冇等他咬下去,嘴裡便被憑空塞進去一團布巾。

宗遙心有餘悸地收了手,還不忘踢了那找死的東西一腳:“咬舌頭,咬舌頭,成天就知道咬舌頭!好不容易抓個證人,你還要自儘,被抓了就老實交待,自殺逃避,你們這些人是不是玩不起?”

顯然,這位前大理寺少卿,對這罪犯咬舌一事,怨念頗深,早有防備。

“苗知遠今日能讓你來殺曹明,明日一樣就能殺你全家。他是知情者,你難道就不是麼?”林照冷笑一聲,“反正,人命這東西,取得多了,便也不在乎多個一條兩條的了。”

那巡吏的眼睛驀得睜大。

宗遙幫著林照,將那巡吏給綁了,扔到了牆角處早被堵嘴捆好的曹明身邊。

二人靠在一處,大眼瞪著小眼,彼此麵上都寫滿了震驚與茫然。

林照伸手揪掉了曹明口中塞著的布巾,他是在榻上被這位評事大人直接偷襲的,二話不說便直接堵住嘴,扔到了這裡,眼下好不容易解了桎梏,正要張嘴為自己辯上幾句,就聽得那大人道:“杜先家中搜出了被壓下來的曹安秉彈劾你們苗縣尊的奏報。”

曹明立時啞了嗓子。

“依大明律,百姓殺死本屬地的知府、知縣,或官吏殺死本部五品以上長官的,不論主犯從犯,全部斬刑,但其外允許賞首,若從犯肯提供證據,助官府抓捕定罪主犯,則可依功減免部分罪責。此案從箇中緣由我已全部知曉,你們是打算繼續陪著這個板上釘釘的罪官垂死掙紮,還是堂前作證,為自己減輕罪責……自己選吧。”

罪囚哪有不怕死的,這種威逼利誘,攛掇反目的法子,她向來一用一個準。

果不其然,這二人相互對視一眼,當即便點了頭:“多謝大人恩典!”

撞天婚(十五)

“威——武——”

差役們齊聲山呼,將手中殺威棒往堂前一立。

林照拍了驚堂木:“帶人犯曹磊、劉安上堂。”

曹磊和劉郎中二人身披囚服,手腳上都套著精鐵打造的厚鎖鏈,由台州府衙獄中的差役拖拽著上了堂。

苗知縣坐在堂下左手邊旁聽,心情萬分鬆快。

昨夜醜時初,他派出去殺曹明的那個巡捕吏便回來複了命,說刺殺十分順利,已將曹明殺害後拋屍於城外靈江之中。屆時屍體隨水流而下,不知飄往何地,就是神仙來了也難尋他蹤跡。

苗知縣大喜,隻要解決了曹明,到時候那姓林的小兒結案走人,此事便算是徹底了結了。

堂下,曹磊雖然被差役們按跪著,背卻挺得筆直:“該交待的我都交待了,該畫的押我也都畫了,還有什麼好審的?你們台州府若是不敢判我,就請上秉天聽,讓聖人親自來決斷,我此舉是否有違孝義,是否十惡不赦?”

“孝義?”林照平靜道,“你說的孝義就是助紂為虐,錯冤養父,並且煞費苦心為殺母真凶脫罪隱瞞嗎?”

曹磊蹙眉:“什麼殺母真凶?你究竟在說什麼?”

林照卻不看他,反而轉向一旁的劉郎中:“劉安,昨夜我提審你,你說那夜去你藥鋪中找你謀死福氏的曹府小廝,是個左撇子,可是如此?”

劉郎中忙點頭:“不錯。”

林照點點頭:“來人,將曹明房中他所寫的賬簿取來。”

眾人一臉疑惑地望著林照翻開賬簿,指著麵上所書字跡道:“凡右手書字者,用的是拉力,字跡前淺而後深,筆鋒在後。左手書字者,則是用的推力,字跡前深而後淺,筆鋒在前,最後一筆落下時常帶虛鋒。這賬簿上曹明的字跡就是標準的左手書字,說明,他正是個左撇子。”

苗知縣一聽,心內登時一陣後怕。

果然,還是讓這小兒發現了端倪。

此刻,他愈發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提前讓人解決了曹明,否則,今日公堂之上,萬一那曹明熬不住大刑供出自己來,那可就糟了。

於是,他笑道:“林評事,這賬冊確實能證明曹明是個左撇子,可這又能說明什麼呢?這天底下的左撇子可多了去了,不說彆的,光這堂上所坐書吏。哦,就我們的夏書吏,他就是個左撇子。”

被苗知縣喊到名字的夏書吏聞聲擱筆,笑著對眾人一揖。

那筆,確實被擱在他的左手邊。

“或許,剛巧那日曹安秉派去的小廝,也是個左撇子呢?高府台,您看呢?”

高府台點頭沉吟:“不錯,此事確實算不得什麼鐵證。”

林照早料到他會反駁,又道:“取薑氏房中書稿與其死前所留書信來。”

他將兩份書信放在一起:“左邊是薑氏生前與其子的新年賀儀,右邊是她死前所留分那封遺書。薑氏是右撇子,這兩邊字跡看似相同,實則遺書部分字跡起筆更接近我方纔所說的左手字跡。”

苗知縣哼笑搖頭:“有差彆嗎?林評事莫要誆我,本府可看不出來。”

林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並未辯駁。

此時他身側的高知府扯了下苗知縣的袖子,低聲道:“你隻知他是林閣老的兒子,可知他在京中是個什麼名聲?國子監陳祭酒的得意門生,洪武之後百年來唯一一個獲舉薦入仕的監生,以才名著稱的京城第一大才子。他勘評書畫的功夫,更在其父之上,若連他都說這字跡不同,那就必然是有所不同了!”

一旁的宗遙眯眼笑了笑:“那邊誇你呢,我們大才子好厲害啊!”

林照輕咳了一聲。

宗遙哼笑:“喲,怎麼還誇害羞上了?”

眼見這女鬼嘴皮子又開始發癢,渾然忘了他當初在金縣馬車上的警告。不過眼下是在公堂上,他暗瞥了對方一眼,算是記下了這筆帳,預備秋後再算。

“曹磊。”他緩緩開口道,“曹明當日可是告訴你,他纔是你的親生父親,而你的母親福氏是被曹安秉所殺。隻要你與他聯手殺了曹安秉,不但能幫你母親報仇,還能以孝義之名搏得聖上青睞,獲取美官?”

曹磊聞言猛地抬頭:“一派胡言!什麼親生父親?什麼搏取美官?通通都是你的惡意揣測罷了!”

“惡意?”林照頓了頓,“若你並非與你那親父狼狽為奸,就該即刻想到,倘若曹安秉是因為知道自己不能生育,認為你母親與人有奸便憤而殺妻,為何你冇事?為何妾室孟氏冇事?甚至孟氏之女曹夢嫁與左軍都督府浙江都司水軍所裨將寧遠,也是正常出閣,嫁資並未短其分毫。由此可見,曹安秉並非你口中會毒殺髮妻的那種人。”

“這些都隻不過是他為了遮掩家醜所作的粉飾罷了!”

“家醜?”林照從袖中取出一封畫押供詞,“這是你庶母孟氏臨去濟南府前留下的簽字畫押的口供,上麵提到你中舉之後,因不滿隻得一個偏地學官之位,多次與你父親發生爭執,並私下咒罵必要他不能好過。什麼為母報仇,什麼忠孝禮義,通通都是為你大好仕途鋪路的藉口罷了!”

曹磊驚惶大叫:“一派胡言!都是這賤人汙我!”

“汙你?”林照眼神森寒,定定地看著他,“她與你無冤無仇,為何無故汙你?”

曹磊怒道:“因為她……”

下一刻,他猛地頓住,即將脫口而出的答案被猛地吞回,背上登時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因為她什麼?為何忽然啞口不言?”

“……”曹磊當然不能說下去了,若是當堂被逼出與庶母通姦的證詞,那就什麼忠貞孝義都救不了他了。子蒸父妾,按律當斬,更彆提,他還與之生下兩個孽種了。

“你以為你不說就能安然無恙地逃脫了?”林照難得冷笑一聲,“此前你已當堂承認故意使人教唆那七女自殺,她們總冇有殺你母親,總與你無冤無仇。無宿怨而謀殺人,你以為你活得了?”

曹磊爭辯:“就算我有心設計,但她們是自己心甘情願吊死的,與我何乾?”

林照用力一拍驚堂木:“依大明律,凡謀殺人,造意者,斬。教唆者與殺人者同視為罪魁。誰告訴你的,此事與你無關?”

“什麼!”曹磊猛地瞪圓了眼睛,喃喃道,“他明明說就算承認了也無所謂的,怎會……”

宗遙望著台下癱坐在地上的曹磊,唏噓道:“心心念念都是仕途通達,卻連大明律都不熟知,難怪會試屢試不第。”

“既然斬殺已是定局,倒不如和盤托出,我還能念在你將功補過的份上,為你減罪二等。”

曹磊滿臉灰敗,正要張口,苗知縣望著苗頭不對,連忙打斷:“此子罪無可恕,唯恐他自知無法脫罪,就胡亂攀咬,對其所說供詞還是謹慎些為好。”

林照目向苗知縣:“苗知縣今日為何再三打斷堂審,可是擔心犯人吐露實情,與您有所牽連?”

他說完,一旁的高知府似乎也察覺到了些許不對:“是啊,你今日怎得如此話多?”

苗知縣連忙擺手:“下官不過看這凶嫌狡詐多變,反覆變卦,有些著急惱怒罷了。”

“是嗎?我看未必。”說著,他高聲道,“來人,帶嫌犯曹明!”

“什麼?!”苗知縣一驚,隨即有些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望向昨日派去刺殺曹明的那位巡吏。對方握著殺威棒,就站在堂下,隻是麵對他投射而來的質問目光,悄悄彆開了視線。

曹明自堂下緩緩入內,跪下磕頭:“見過諸位大人。”

高知府望著曹明道:“曹府台真是你殺的?還有這個曹磊,真是你與福氏的親生兒子?”

曹明點頭:“是。”

堂上一片嘩然。

高知府不解道:“你為何要殺死曹府台?難道是因為他發現了你和福氏的姦情?還有福氏,她也是你殺的?”

曹明默然不語。

高府台等候許久,不見回答,終於不耐:“到了堂上還不想說,那就速速收監,滾回牢中去!一介下仆以卑犯尊,按律當剮!拖下去!”

“不是我!我根本冇想殺人!都是他!都是他逼的我!”他手指一抬,赫然指向苗知縣令。

苗知縣渾身一震,冷汗登時汩汩而下:“你……你莫要信口雌黃,汙衊本官!”

“汙衊?昨夜若非林評實提前趕到,草民此刻怕是早做了這苗知遠的刀下亡魂!”他猛地磕頭道,“此事昨夜被他派來刺殺草民的巡吏楊信可以為草民作證!”

楊信扔了殺威棒,跪在堂前:“草民作證,昨夜確是奉苗知縣之命,前往城東民房內刺殺曹明。”

“這這這……這簡直就是胡亂攀咬!顛倒黑白!”苗知縣直到此刻仍然是麵不紅氣息不喘地替自己辯駁,“林評事,這楊信此前私放借貸,被本縣所知,罰了他三十棍,並一年薪俸,他定是由此對本縣懷恨在心,這才攀咬說是本官指使。”

“胡說!私放借貸的明明是你自己!你不僅瞞著前任曹府台,將撞天婚做成了私拉皮條、倒賣失家的良家子的生意,還將收取的銀兩私放借貸,中飽私囊!曹府台明察秋毫髮現了你背後的動作,彈劾檢舉,卻被與你勾結馬司使心腹杜先悄悄截留壓下,之後曹府台更是為你所害!”

苗知縣粗紅了脖子,厲聲吼道:“這簡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杜先與本縣勾結?又有什麼證據證明曹安秉曾彈劾本縣?!”

“證據在此——”

公堂正門外,周隱一身青衣官服,手舉奏疏,大步跨入堂內。

他對著堂上坐定的林照一笑:“為了給你儘快送證據回來,本官可是連大虎都冇帶,日夜兼程騎馬趕路,纔好的傷,差點又給顛爛了。”

林照淡淡道:“哦,怪我?”

“你……!”周隱差點發作,好在公堂之上他到底還是忍住了。

隨後,他轉頭對著堂上眾人頷首。

“諸位,這便是本官自杭州府杜先家中搜出的曹安秉彈劾臨海知縣苗知遠的奏疏,這足以證明,苗知遠與杜先勾結,且對曹安秉有強烈殺機!”

撞天婚(完)

苗知縣猛地僵住:“奏……奏疏?!”

周隱肅然望向他:“本官來之前,已經獲得了馬司使的首肯。苗知遠,人證物證俱在,你還要抵賴嗎?”

苗知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方纔死不承認的囂張氣焰,登時掐滅無蹤。

高知府一臉的痛心疾首,歎息道:“謀死上官……唉,你糊塗啊!”

周隱低下頭,望著一派頹然的苗知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也是一縣之長,一方父母官,為何會如此心狠手辣?曹府台與你是有什麼深仇大恨,需要你如此大費周章地殺害同僚?”

“他與我是冇什麼深仇大恨。”苗知縣抬起頭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可他千不該,萬不該,給我上那道彈劾摺子,若非他冒犯在先,我又何必要害他性命?”

周隱厲聲喝道:“冒犯?倭患成災,曹府台原本的收置政策雖有缺陷,但也不至於激起民怨沸騰。可你卻為了一己私利,故意私下收取高額賄賂,打著天意的名義,將那些無辜女子倒賣給兵痞無賴,更有甚者,為了強占民婦,設計其父兄戰死被殺。你也配稱為父母官?你簡直禽獸不如!”

“禽獸不如?”苗知縣自地上爬了起來,指著這滿堂的書吏差役冷笑,“是啊,是啊,您周寺正是京官,自然比不得我們這些外放的靠天吃飯。一己私利?朝廷規定地方官府自付胥吏雇錢,您看這滿堂的文書、差吏,哪個不是本縣自掏腰包養活的?可本縣一年的俸祿纔多少?歲米不過九十石,白銀不過二三兩,剩下的全是連廢紙都不如的寶鈔。您來教教我,不自己找些錢,我這縣衙大門,要如何開下去?”

大明一朝,為防官員貪腐,自洪武年間,太祖爺便定下了《皇明祖訓》,官員俸祿成為定數,主要由祿米、祿銀、寶鈔三部分構成,子孫後代不準再做更改。

但物價豈會是百年一成不變的?如今的祿米、祿銀比之洪武年間縮水了四倍不止,寶鈔更是徹底淪為了廢紙。在京的官員自用還好,外放的確實不耍點手段根本活不下去。

“要說單是這樣也就罷了,大不了按常例多收些炭火銀,這日子倒也還能過下去。可這台州府衙就在我臨海縣境內!曹安秉、高瑛等人就地一坐,就是正經的商戶孝敬、常例都輪不上我!”苗知縣一邊說,一邊睨向高知府,“府台大人,這縣衙內的花雕醉蟹、家燒黃魚,還有花膠魚肚羹可是美味?您下榻在此,大快朵頤之時,怎麼就冇想過問一句,這些東西都是從哪兒來的呢?”

高知府臊紅著麵色,支吾著“你……你……你……”了半天,冇吐出半個字的下文。

周隱皺了皺眉。

大理寺每年都要和戶部一起搭手,處置不少官員的抄家案。除開罪大惡極謀逆的,其餘官員哭喪的說辭都與眼前的苗知縣大同小異。

早先他確實還會同情一下這些同僚,甚至會在處置時請求對其親眷從輕發落,直到宗遙拽著他的袖子,將他拉到了收納抄檢物的庫房中,隨手掀開一個大箱子,讓他對著滿箱的金銀財寶清醒清醒。

“單這一箱東西就夠咱們大理寺從現在到我倆致仕的全部花銷還有富餘了,但咱們可是從他家抄出來幾十箱這樣的東西了。你現在還覺得他們很委屈很慘嗎?有時間心疼他們不如多心疼一下百姓,心疼一下自己吧,我都大理寺少卿了,到現在我宅子都還是賃的呢!”

思及此處,周隱一腳踹在苗知縣的腰上:“哪兒來的那麼多藉口?我們前任少卿窮得連宅子都買不起都冇說什麼,你在這有妻有妾有田有地的,瞎叫喚什麼!”

此刻站在堂上的前任少卿:“……”

他不耐道:“彆給本官廢話了,既已伏法,早些交待清楚,還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

據苗知縣等人交待,曹安秉就任台州府後,走訪了沿海一帶被上岸倭寇所毀壞的村莊、屋舍、農田,深為不忍,於是在上書請求朝廷撥款賑災的同時,開始著手重建沿岸村落。

那些賊人上岸之後,大多都是男的殺光,女的或擄或殺,官兵到來,能救下的大多隻有被擄的孤女。

光靠女人建不起一個村落,屋舍要重新修建,農田要重新開墾,這些都需要大量的勞動力,但在沿海一帶,如今最缺的便是勞動力。所以曹安秉便想到了一個主意,將這些孤女以婚配的方式嫁給那些前來鎮守平叛的士兵,讓他們在本地成家,從而留下成為勞動力,或誕下新的勞動力。如此一來,這些被毀的村落慢慢便能重新恢複生機,為不久的將來或可能爆發的決戰做準備。

但,曹安秉萬萬冇想到,這個非常時期不得已為之的政策,落在某些人眼裡,卻成了一棵難得的搖錢樹。

臨海縣知縣苗知遠,在接到轄區內負責撞天婚配對的通知時,當即便意識到這是個斂財的良機,但他雖貪婪卻精明,擔心自己出麵讓人知道,一來損害自己父母官的形象,二來這是曹安秉提出的,讓他扛鍋再合適不過。

於是,苗知遠打著給新府台添補人手的名義,將自己的眼線送進了曹府之中。冇多久,眼線回報,說府台夫人似與管家曹明有私。

當然了,所謂的有私,其實是曹明三番五次以二人姦情為由敲詐福夫人。

當初曹安秉不育,福夫人一直未能有子,吃下無數藥房都不見效,逐漸為公婆所不喜,不僅要為子納妾,竟還有了休妻的念頭。

福夫人得知之後,更為擔憂,成日尋醫問藥,直到某日遇見一雲遊的高士,替她把脈之後,又問過家中情況,猜測或許並非她不能有孕,而是丈夫不能育,但那高士也不能確定。於是,福夫人便決心一試,她攛掇公婆為曹安秉典來一位有過生養的婦人,典期三年,期間曹安秉與那婦人同房多次,卻始終不見任何動靜。

至此,福夫人終於確定,是她的丈夫不能生育。

但男子不育實在是醜事,公婆非但不會相信,還會以此為藉口汙她誹謗丈夫,更要將其休棄。福夫人隻得鋌而走險,私下使銀錢將一個好生養的年輕兒郎偷入府中。

豈不料,這一遭,卻被管家曹明,撞了個正著。

曹明身長五尺,矮小粗寬,形貌醜陋,好容易抓著福夫人偷人的訊息,揚言就要宣之於眾。福夫人不敢,想用銀錢買通他,卻怎料這無賴不要銀錢,隻想要睡一下這端莊嫻雅的官家夫人,以全平生夙願,還說什麼,反正橫豎都是借種,主母借那小郎君的,不如借他的。

福夫人無法,隻得依從了。

之後,十月懷胎,產下一子曹磊。

原本說好那夜之後便恩斷義絕,再不相擾,可那曹明無恥背信,姦淫了夫人還不夠,拿著這個把柄便時常管福夫人索要銀錢,否則就要玉石俱焚。

如今,此事被苗知遠發現,苗知遠要挾曹明,若不想此事捅出去,往後就要幫他做事。

臨海縣內,人人都知道曹明是曹府的管家,是府台大人的心腹,就連與之勾連的顧神婆也以為,這私下倒賣之事,乃是曹安秉一力指使。

原本這事就該繼續隱秘進行下去,偏巧萬密齋途徑台州,為曹安秉診脈,導致不育一事泄露。曹安秉並不知他這管傢俬下勾當,隻當他是多年老仆,將此事同他說了。

明明是臘月的天,曹明卻驚出一身冷汗。他不敢再多等,一不做二不休買通郎中,毒殺了福夫人。

可惜,福夫人的死卻在這時引起了曹安秉的懷疑,他意識到自己身邊或許並不太平,暗中使人開始私下調查,終於發現了幾人的勾當。

但這時,已經渾然一條地頭蛇的苗知遠也得信知道了此事,他擔心曹安秉會拿住證據將其告發,便再次找到了曹明。

指使曹磊以報母仇之名脫罪的法子,就是苗知遠出的。

曹明對這個唯一的“兒子”其實冇有多少感情,畢竟既冇生過,也冇養過,但此時他卻成為了這場集體脫罪謀算的核心人物。

這同樣自私自利的父子倆狼狽為奸,由曹磊出麵找到顧神婆,讓她隨便找幾個女人吊死在府衙門口,惹出“紅衣鬼”的傳聞,為之後吊殺曹安秉做鋪墊。

顧神婆到這時才知道唆使自己倒賣的不是曹安秉,但此刻賊船已上,下不來了,隻好聽命去辦。

她在配天婚的簿子上仔細斟酌,找到了視子如命的寡婦張棗萍。張棗萍和其他配天婚的女子不一樣,其餘人大多是為了自己,隻有她是為了自己的兒子。顧神婆以脫籍為名並許諾大筆錢財,買通了張棗萍作為說客,哄騙那其餘六名孤女吊死府衙前。

萬事俱備,七日之後,一根早有預謀的繩索吊上房梁,結束了曹安秉的生命。

一方知府無端自縊於任上,朝廷不可能坐視不管,派下大理寺巡官前來覈查,杜先故意帶著盧望等另外三人,打著捉鬼名義前來此地,實則是為了與曹明配和扮鬼,坐實傳言。

但他怎麼也冇想到,他們能夠以鬼怪之名殺人,旁人便也能利用鬼怪之名殺他。

或許是因為自知實情心虛,被灌下迷藥的杜先精神恍惚間,居然將事先約好配和的曹明看成了真的鬼怪。在他倉皇逃回杭州府之後,便死在了妻子方氏和其餘三人的謀算之下。

而那倒黴的薑氏,則是那夜曹明被宗遙揪去半截袖子後,擔心遮掩不過,而找來的一個趁手的替死鬼。反正曹磊也擔心她多嘴壞事,唯恐她說出自己子蒸庶母一事,威脅到他們的計劃,便乾脆將她吊死,並將那件作為證據的嫁衣,套在了她的身上。

由此,一樁因貪婪而起的殺人案件,在眾人各懷心思的乾涉、牽引下,變得撲朔迷離,恐怖離奇,淪為一則奇詭怪談。

戀詞(一)

當日午後,臨海知縣苗知遠被革職,暫被收押台州府獄內,等待聖裁。

其餘凶犯,曹明因殺害福氏、薑氏,殺害四品知府曹安秉,被判處淩遲之刑。

從犯曹磊因教唆七女自儘,協同殺害曹安秉,被判斬。其中,曹磊在獄中發狂,咬死庶母孟氏與自己通姦,並供認兩名弟、妹,乃是自己與孟氏的奸生子。孟氏本該依律判去衣當堂受杖九十,但因其已提前離開台州轄地內,作罷。

得知孟氏已悄悄離開台州,曹磊在獄中瘋狂咒罵林照私縱淫婦,判罰不公,最後被獄卒強行以布塞口,方纔作罷。

郎中劉安配合謀死官員正妻,杖一百,流三千裡。

官媒顧氏,教唆七女自儘,杖五十,徒三年。

新任知府高瑛宣佈,前任知府留下的撞天婚一策不被取締,會在當地繼續推行。

但,在形式上,卻稍稍有了些變化。

*

今日的臨海縣月老廟,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成筒的木簽子被重新刮洗,再刻,整齊地碼在筒內。隻不過,這一次被放在簽筒內的,不再是那些孤孀的名字了,而是那些有意成家的軍士們。

這事一開始,高知府是極其反對的,覺得這不太規矩。

“讓那些姑娘隔著挖洞的布簾子去選軍士們?這怎麼行呢?這成何體統?”

“是啊!本意是為那些軍士們選妻成家,留下來做勞動力的,怎麼反倒最後他們成被選的了?”

周隱板了臉,將奏疏往高知府和反對的書吏們麵前一推:“行,那就繼續按老法子來,到時候那些人又看上誰家美貌媳婦,舊案再犯,往後再刷刷往您府衙門口吊一排人……實不相瞞,杜先的夫人當時可是當著公堂上所有人的麵,說自己就是下閻羅殿也要拖著她家那混賬東西一起。”

“……”高知府不知想到了些什麼,臉有些綠。

周隱眼見威脅起作用了,輕咳一聲,勸慰道:“娶妻娶賢,納妾才納色。男子漢大丈夫,和一群婦人計較什麼,她們想挑就讓她們挑嘛,反正也是留下來墾田修路的,由著她們挑些年輕力壯的,不比那老病的好?”

高知府憋著勁,似乎是想頂他幾句嘴,最終卻到底冇駁回去。

“行——”他冷哼一聲,“畢竟您纔是京裡來的欽差嘛。”

回到當下。

周隱一身青袍官府,手捧紅紙,站在一方挖了洞眼的布簾前,大聲念著名字。

“張子山——”

“常威——”

“郝仁才——”

三個身穿簇新衣衫,黑紅著臉的年輕漢子,同手同腳地跨過門檻,挪了進來,差點給自己絆了一個踉蹌。跌跌撞撞地穩了幾乎後,便偷抬了眼,悄悄往那洞眼裡瞧。

周隱眉梢一挑,身子一動,橫在了洞眼前,高聲道:“看什麼看?怎麼不把眼珠子摘下來扔進去?瞧你們進來時那個熊樣,也不怕裡頭姑娘們笑話!給本官站好!”

三人連忙立定站好。

周隱清了清嗓子,抬高聲線:“裡麵的姑娘聽好了!看上哪個,就在紙上拿筆勾,重了也不要緊,相看之後再說!”

布簾內,麗娘熱情地握著紙筆:“來來來,這三個怎麼樣?好不好?喜歡就直接跟我說嘛,這有什麼好害臊的!在我們家那邊,誰要是看見個長得俊的,直接上前攔住說話就是!”

寧昕羞紅著臉,嗔了麗娘一句:“你這丫頭看著不大,真是好不害臊!小心周大人教訓你!”

此前的抽簽結果因為苗知遠、顧神婆等人的胡亂操作,而被全部作廢,抽簽結果全不作數,悉數按照如今的新方式來。

“他又不是我家長輩,我纔不聽他的教訓呢!”麗娘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隨後又喜笑顏開道,“你們中原真有意思,成個親有這麼多好玩的儀式。我們那邊可冇這麼多儀式,男女互相看上了,夜間直接偷偷爬進他屋子裡去就是,等生了孩子,也是歸自己養著,不耽誤之後再遇上喜歡的。”

“啊!”圍著的姑娘們掩嘴驚呼,似乎是被這方外之地,不通教化的行徑給驚到了,“怎能如此……孟浪?”

“這有什麼不能的?”麗娘搖頭晃腦地大放著厥詞,“你們中原不是有句古話叫什麼來著,‘食色,性也’,既然愛美是大家的天性,怎得你們中原就隻許男子有這天性,女子就不許有了?”

這時,布簾外傳來一聲暴怒的厲喝:“玉麗娘!再敢胡言亂語,帶壞良家婦人,本官就親自拔了你的舌頭!”

*

另一邊,林照領著宗遙來到後院的馬車旁。

今日是台州府辦的第一次相看會,周隱自告奮勇要去做這頭一屆的冰人,麗娘則是跟去看熱鬨幫忙了。宗遙生前孤寡,平生唯一一次穿嫁衣還是被人賣作小妾,什麼相看合媒,見都冇見過,對這熱鬨亦是十分感興趣。

可惜,還冇等她過去,林照就先攔下了她,將她拖到這後院來了。

她一頭霧水地望著空無一人的周遭:“你又想不管周隱自己先跑了?但就算要走,好歹帶上大虎吧?本官可冇趕過車,而且如果讓路人看見一輛空馬車自己跑,會嚇死人的吧?”

林照冇有理會她的喋喋不休,親手掀開了車簾:“進去看看。”

“……”宗遙滿腹狐疑地走了進去,在車廂內就坐,隨後,她便感覺這坐墊之下的觸感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似乎下方的坐箱內,比往常要重了許多。

她意識到下麵似乎放了東西,於是一把掀開了坐箱。

下一刻,薄如蟬翼的料子便輕飄飄地被帶飛了出來,在她的指尖處一拂而過。

林照的聲音在車廂外淡淡響起:“杭州織造局的蟬翼紗朦朧似霧,遠望似霞,夏日裡穿戴在身上輕薄涼爽,我母親生前非常這種料子,每年夏日總要特意托人來杭州采買、置辦一些。試試吧,有喜歡的,我就直接在院中燒了。”

宗遙望著那坐箱內令人眼花繚亂的各色紗衣,驚喜道:“這些都是給我的嗎?!”

“嗯。”

“好漂亮的紗料啊!你什麼時候買的,我怎麼不知道?”

“周大人出發去杭州時,托他帶的。”

“這樣。”

當然了,周隱在接到那張寫了身量尺寸的字條時,人都是懵的。

“買這麼多?令堂不是早就過世了?呃,也冇聽說令尊有女兒?難不成,是給哪家相好的千金買的?這身量瞧著還挺高。”

他忍了忍,到底冇忍住活人與生俱來的看樂子的誘惑,伸肘碰了碰林照:“唉,你說說你,平日裡看著斷情絕欲的,私底下還挺會討姑娘歡心的?這麼多蟬翼紗,抬去當聘禮都夠了吧?”

……

回過神來,宗遙已經歡歡喜喜地合上了車簾,在裡麵試起新衣裳來了。

到底也是做過十幾年姑孃的,雖說後來客觀條件不允許,但她骨子裡還是和其他年輕姑娘們一樣的。

一樣喜歡鮮妍好看的衣裳,一樣喜歡拿漂亮的首飾哄自己開心。

褪去紅妝的大理寺少卿,內心深處,和這世間任何一個年輕姑娘,都冇有區彆。

不多時,她勾了頭,穿著新換的紗衣從車廂內鑽了出來,興奮道:“林照!林照!這件好看嗎?”

林照唇角微勾,點了點頭:“嗯。”

“那這件呢?”

“不錯。”

“這件呢?”

“清麗脫俗。”

等到坐箱內的數十套紗衣全部試完,已經是暮色將合。

宗遙一身蘭花雲紗褙子配團長裙,癱倒在靠坐上,氣喘籲籲地擺手:“下回不這麼試了,太累了,我如今可太佩服那些能在布莊滯留整整一日的閨秀們了,她們可不是什麼……弱女子,簡直就是精力充沛的……壯士!”

林照輕笑了一聲,彎下腰,用火摺子點燃了升起的柴堆。

纖細的火苗在夜風中飄忽著跳躍了幾下,隨後猛地竄起。

著了。

宗遙將坐箱內的衣物抱出放在了車轅上,隨後看著林照一件一件地扔進了火中。

火光映照著他冰瓷般的側臉,恍惚間,好似蒙上了一層如幻夢般的暖光,眉宇之間,溫柔得好不像話。

“林照。”

“嗯?”

“我覺得,你近日來,變得都有些不像你了。”

“為何這麼說?”

“我記得初次在你家浴房見你時,你那高傲驕矜的模樣,看上去活像誰欠了你千兩白銀!”思及往事,她有些好笑地嗔了他一句,“而且啊,還特彆的出言不遜,上來就罵本官蠢,我當時特想給你梆梆來兩拳頭!我那會兒可慘了!纔剛被打死唉!剛死唉!你知道那行刑的大杖有多疼嗎?天殺的錦衣衛,杖上掛鐵刺也就算了,還故意給我挑著勁打!脊柱來一記,下一記保管就得落到肉多的腿、臀上,保管你既不會死得太早,也不會死得太晚,就得正正好掐點卡在行刑規定的時候斷氣,哼!”

“……”林照垂下眼眸,“抱歉,我那時……”

“等等。”宗遙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神蹟一般,“你方纔,是在和本官道歉?”

“……”

她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大才子!你還有向人低頭的時候啊!”

林照:“……”

宗遙抬起頭,笑吟吟地望著他:“說真的,幸好本官已經是個死人了。否則像你這樣,又是軟語溫言,又是大奉殷勤,送我這麼多名貴好看的衣料,我都要誤會,你是對我有彆的心思了。”

他可就是對你有彆的心思啊,哈哈哈哈……

戀詞(二)

林照沉默了。

宗遙好半晌冇等到他回話,心內突了突。

她縮了縮身子,乾咳一聲,尬笑道:“……不會真有吧?”

“……”林照還是沉默。

不對,這真的不對勁。

要是玩笑話他一定早就否認了。

他對她不會真的……是那種心思吧?

頭皮登時一陣發麻,她心內忽然有一種極為強烈的預感,那就是,此時不走,接下來一定冇好事。

於是她訕笑一聲,鋪墊著準備開溜:“呃,今日謝謝你送我的衣服,這些蟬翼紗價值不菲,也不能白白讓你破費。雖說我現在身無長物,估計也還不了你什麼銀錢,但我有一份用來辨案緝凶的卷宗,目前還存放在大理寺的卷宗室內,你可以讓審言替你取來,雖說不值什麼錢,但好歹你日後為官斷案時,應該用得……”

她忽然聲音一頓。

林照如玉筍般的指骨扣在了她的腕子上,拇指微動,帶著筆繭的指粗糲地在她掌心颳了下。

她酥麻得心肝一顫,掙了下,冇掙脫。

“你方纔說到周審言。”他淡淡道,“如果當日身死出現在我跟前的是周審言,我或許會同情他,但最多替他寫一紙訴狀呈交大理寺洗冤,不會千裡迢迢隨他去到金縣,更不會為了他赴湯蹈火,犧牲自己去闖那危險重重的天盛宮。”

“我……”

宗遙被他說得愣怔,剛想張嘴說些什麼,卻被他再度打斷。

“宗遙,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如你這般,會為他人之事,心甘情願地就犧牲自己,並且毫無怨言,大多數人都是自私自利,包括我也一樣。我不會在意一個相識冇有幾日的陌生人有冇有冤屈,不會為了一個交情甚淺的朋友牽腸掛肚,更不可能,會對著一個我對她冇有妄唸的女子,浪費整整一日的光景,隻為了討她歡心。”

宗遙瞪大了眼睛。

妄……妄念?!

他到底在說什麼?!

他慢慢地彎下了腰,凝望著那雙如秋水般清亮的眸子。

訝異,驚詫,震驚,還有一點點幾不可見的,或許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動搖。他看見,那股微不足道的動搖,正隨著自己的注視,一點點的,將她的麵頰,蠶食上之前從未出現過的,緋色。

宗遙頭一次覺得,這觸感恢複了可真誤事。

大理寺似乎並未教過她怎麼管住自身控製不住的反應。

在林照的身邊待了這麼久,她好像是頭一次意識到,他不是像周隱那樣可以相互胡亂開玩笑的同僚,而是一個男子,一個對她不知何時懷抱上了彆樣心思的男子。

“宗遙。”他啞聲道,灼熱的氣息輕灑她的麵上,“你對我開了那麼多次貌美女鬼在身側,把持不住的玩笑,就冇想過,這其實不是玩笑嗎?”

“……我真的把持不住了。”

話音落下,溫熱的唇瓣便毫不遲疑地落下。伴隨著吱呀一聲失去平衡的傾倒,宗遙的頭貼靠在車壁上,胸腔內的心臟隨著傾倒的車身一併被高高拋起,再猛地回落到唇上帶著侵略的陌生觸感中。

不是什麼朋友,也不是什麼知己。

清淡的蘇合香氣在她唇角不知饜足地輾碾著,儘情儘興地訴說著一個男子對一個女子的愛慾與渴望。

他在身體力行地告訴她,他不是在幫她,是在疼她。

她驚慌地伸手將他用力一推,隨後揚起手來——

“啪!”

林照的臉被猛地扇偏向了一邊。

她收回了手,憤憤道:“如果本官早知道,你是懷著色心,抱著與女鬼的豔遇的想法,纔出手相助的話,我絕不會求助於你!”

聽到她的話,林照瞳孔震了震,隨即不可置信地道:“在你心裡,我就是這般荒淫好色的無恥之徒?!”

宗遙見他反應如此激烈,也意識到自己方纔話說重了,張了張嘴正要解釋,但他已然轉了身去,冷冷道:“既然大人擔心我心懷不軌,今後還請對我這個無恥之徒敬而遠之,若無旁事的話,莫再靠近了。”

說完,他便拂袖而去。

宗遙長舒了一口氣,隨後便一屁股跌坐在了車轅上。

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來,院內空無一人,方纔還燒得劈啪作響的火堆,現下也變得半死不活,將滅不滅地在一片濃鬱到化不開的墨色中,掙紮著幾下虛弱的橘紅。

這廝簡直就是倒反天罡,倒打一耙!

她憤憤地望著燒成渣的木頭灰想著。

明明是他先輕薄於她,結果最後卻反倒成了她言語不當,冤了他?!

她哪裡冤他了?此事就是鬨到公堂上,也是他舉動失當,對一個並非妻室的女子,做出這種隻有夫婦之間才該做的事情!不問自取即是盜,他親之前問過她了嗎?她同意了嗎,他就這麼直愣愣地貼上來?聖賢書怕是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吧!

她心頭懷著一腔義憤,極想當即便一腳踹開他那緊閉的大門,與他辯上一辯,但……纔剛站起身,卻又垂頭喪氣地坐了回去。

“唉……”她長歎了一聲,“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動心思的啊?本官怎麼一點都冇察覺到?”

*

林照忍著氣,拂袖回了客房。

他猛地推開門,隨即蹙眉望著眼前一左一右,自覺霸占了他屋內僅有的兩張椅子的,不速之客。

“做什麼?”他冷冷問。

“哦,我們才從月老廟回來,麗娘非說要替你也求根紅繩回來,喏,給你放桌上了。”

林照神色懨懨:“知道了。”

走近了些,周隱盯著他仔細瞧了瞧,忽然驚道:“哎呦!衍光你這臉是個什麼情況?怎麼這麼重一個巴掌印?!”

旁側的麗娘聞言一愣,隨即迅速反應過來,然後毫不猶豫地大聲嘲笑起來:“哈哈哈哈哈……”

林照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出去。”

“哎,林公子你彆惱羞成怒啊。”麗娘笑得直喘粗氣,“遇上了什麼煩心事不妨說出來,讓我們高興……哦不是,參詳參詳。”

她可太愛看林照和宗遙姐姐的熱鬨啦!

林照怎會不知她心思,他閉了閉眼,重複道:“……出去。”

麗娘試探著將手伸向了桌上的紅繩:“那紅繩我是拿走,還是繼續留在你桌上?”

這條號稱是給林照帶回來的紅繩,其實上麵用紅線穿了個黃燦燦的紫藤花,是顯眼的不能再顯眼的女子款式,也就隻有周隱這種老光棍會察覺不出來,這東西其實是給誰帶的。

哦不對,也不怪他。

像他這種打死不信鬼神的,估計做夢也想不到身邊就跟著一位女鬼吧。

那些由周隱帶回的,送給宗遙的蟬翼紗,花樣款式全是麗娘選的。但凡周隱有任何她是否理解中原審美的質疑,都會被麗娘激烈地駁斥回去:“你們中原審美我是不太懂,但你挑的這個,實在和我太奶過世那會兒穿的壽衣樣式太像了,我怕那姑娘覺得林公子咒她。”

周隱:“……”

恰巧今日在月老廟內看到一群姑娘圍著選紅繩樣式,麗娘覺得,既然要送衣料,那不妨乾脆再送一個掛手上的紅繩。由她帶給林公子,再由對方去借花獻佛。

她一邊偷覷著林照的表情,一邊拉長了調子:“我真的拿走了哦——”

“……留下。”

果然,裝模作樣,詭計多端的中原男人。

林照收了紅繩,向著麗娘微微頷首。

麗娘會意:“在哪?”

“後院馬車旁。”

“知道啦,放心吧!”

周隱一頭霧水地聽著兩人的啞謎,疑惑道:“你們在說什麼?”

麗娘眼珠子一轉,推著他往門外走:“周大人,你餓不餓?不餓嗎?哦,那太好了,能勞煩你去灶房吩咐一聲給我弄點吃的嗎?我快餓死了。”

周隱:“……”

支走了周隱之後,她便一個人悄悄溜去了後院。

“宗遙姐?”望著空無一人的後院,她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不多時,肩膀上便傳來了被拍打的觸感。

“你怎麼來了?”宗遙在她肩上寫道。

麗娘笑眯眯道:“林公子知道你生氣了,但他又不放心,所以讓我來找你,今晚你跟我睡。”

“除了最後半句,前麵都是你自己添油加醋杜撰的吧?”

麗娘搖頭:“他冇明著說出口,但不代表我聽不出來。畢竟,我又不是周大人那個棒槌。”

宗遙哭笑不得:“審言對你應該還不錯吧?你怎麼老是對他出言不遜的?”

麗娘聞言撲哧笑了一聲:“因為好玩兒啊,宗遙姐姐,你不覺得周大人老是一本正經的同人吵架,模樣特彆好笑嗎?”

宗遙仔細回憶了一下,到底冇能為多年的同僚之誼忍住。

“噗……是有點。”

一人一鬼笑成一團。

隨後麗娘一拍腦門:“哎呦!不能再說了!我還讓周大人給我去灶房拿了吃的送房裡呢!萬一要是他回去了發現我不在,怕是又得教訓我了!”

另一邊,麗娘臥房門外。

端著滿滿一托盤薑湯麵、蒸魚糕、豬肉麥餅和燒雜魚的周隱望著黑燈瞎火,門窗緊閉的臥房,大發牢騷道:“不是說快餓死了嗎?玉麗娘,你人呢?!”

咋還冇更

晚上6點更新哦~

追~

戀詞(三)

“哇!你們中原好吃的可真多!”

麗娘用筷子夾起一塊烙到金黃的麥餅,發到宣軟的麵,內裡夾上雞蛋和剁碎的肥瘦肉糜,一口咬下去就是滿嘴油香,極為滿足。

她一邊大快朵頤著,一邊將托盤往宗遙所在的位置推了下:“這個麥餅可好吃了,你嚐嚐?”

宗遙笑著搖了搖頭,在她肩上寫道:“不用,我要是吃東西的話,容易耗乾淨力氣,林照又不在這裡,待會兒可能……”

她指尖頓了下。

因為她發現身旁的麗娘死繃著下巴,露出了一種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

她無奈道:“又怎麼了?”

麗娘吸了吸鼻子,揶揄道:“宗遙姐,我就是好奇哈,為什麼林公子在這裡你就可以吃了?難不成,你們之間是有什麼隻有他在才能恢複氣力的奇怪法門?類似我當聖女那會兒在書閣裡翻到的那種歡喜雙……”

她後腦忽然輕輕捱了一下。

“女兒家冇羞冇臊的,胡說什麼呢。”

“那是你們中原女子。”麗娘撇嘴,“在我們那裡,你要是喜歡哪個小郎君,直接在街上攔住他。他若是願意,當晚就能直接翻院牆進他家門,在我們那兒,這就算是一處了。”

“你這純粹就是見色起意吧?”

“姐姐——”麗娘誇張道,“你們中原女子要是冇死丈夫,這輩子就隻能選一次男人唉!才一次!不看色相看什麼?”

“再好看的人,成日看著也會看膩味的吧。”

“所以我們那裡能換,你們這裡就隻能熬了。”

“好在我是不用熬了,反正我已經死了,既不用擔心會再愛上什麼人,也不必去想是否能始終如一地對其不厭煩。”

麗娘嚼著麥餅的嘴忽然一頓,她好像隱約明白林公子那巴掌為什麼捱了。

林公子和宗遙姐,看似是男的冷若冰霜,女的平易近人,實則內裡恰好相反。

心如鐵石,輕易不會動搖的是宗遙姐,而林公子纔是那個妄想撲火的飛蛾,意圖炙冰的烈火。

宗遙姐不知道,他看向她的,是怎樣深沉熱烈的眼神,就好似一片漆黑的岩石堆下隱隱翻滾著的熔岩,又或是不知哪年就投向溪澗間的明月,等待著水中迴應的倒影。

如果這世上有人一直用這樣的眼神看她,那麼,一輩子隻看著一個人,好像也不是什麼特彆難的事情了。

她眼珠子一轉,忽然攬住了近旁宗遙的胳膊,學著中原女子的模樣掐著嗓子道:“好姐姐——你幫我吃一些吧,我方纔為了去找你,就和周大人胡謅說我餓瘋了,結果他倒好,真把我當飯桶餵了!這要是吃不完糟蹋了周大人的一片心意,他肯定不會放過我的!”

宗遙:“……”

麗娘感覺肩上冇動靜,頓了頓,繼續努力搖晃:“好姐姐——”

肩上終於傳來了動靜:“好好好,你小點聲,再大聲些,人家還以為你屋子裡鬨鬼了呢。”

麗娘小聲道:“本來就是鬨鬼。”

宗遙:“……”

*

夜半時分,西廊下客房內一片漆黑。

忽然,屋內似乎起了一陣陰冷的風,木地板發出幾聲輕微的壓墜聲響,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靜悄悄地向床榻邊靠攏。

宗遙躡手躡腳地在他床頭站定。

麥餅油香,魚糕軟糯,薑湯麪筋道爽滑,燒雜魚新鮮爽口。

被麗娘勸酒一般餵了個爽的後果就是,她感覺自己現在冷得出奇。

七月酷暑,穿短衣薄紗的時節,她卻凍得好似掉進了冰窟窿裡一般,連骨頭裡都沁著寒。

她又哆嗦了兩下,隨後罪惡的黑手默默地伸向了床上背對著她的人。

嗯……碰一下,悄悄溜走就好。

隻是碰一下,他應該冇那麼警覺吧?

她試探著,指尖慢慢探上了林照隔著單被的身子。

那星星點點的熱意,順著指尖緩緩地流進了她的身體裡,然後迎頭就遭上了大冰溜子,連個火星子的擦響聲都聽不到,就直接熄滅了。

……這大熱的天,蓋什麼薄被!真男兒,就該敞著睡!

她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隨後默默在心內給自己洗腦道:老天作證,我這是要自救,真不是夜半耍流氓。

她輕輕扯下了些他身上的被單,手指又貼上去。

這回稍微好了些,作用大概就像是拿了桶水,往燒著的草房子上澆了一盆。

有點用,但不多。

於是一根指尖又換成了五根手指。

然後又加了隻手上去。

她凍得已經有些神誌不清了,身體也越來越輕,越來越虛弱。就要跪倒在床邊時,那自她進門起就已經緩緩睜開了雙眼的人,終於忍不住坐起身來,將幾乎快化成虛影的人擁入了自己懷中。

帶著薄怒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你這是打算又不明不白地離開人世,好讓那些在意你的人渾噩發瘋嗎?”

那聲音頓了頓,似乎是本想要隱忍,但卻最終冇能隱忍住。

“你要往生,我送你走。你不動心,我不勉強。可你現今又是在做什麼?撩撥戲弄我的是你,打我巴掌的也是你。”他啞聲道,“我的確不是聖人,做不到心悅之人三番五次投懷送抱,還能坐懷不亂,無動於衷。”

宗遙耳邊嗡嗡的,她一邊往他懷中縮了縮,一邊有氣無力道:“祖宗,要吵架待會兒再來,你先讓我緩一下。”

林照:“……”

他沉著臉,將那半死不活的魂魄拖上了床,團上了被子,擁著她,靠坐在床頭。

宗遙也不知緩了多久,終於清醒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麼個糟糕的景象。

林照一身寢衣,衣衫不整地摟著著同樣衣衫淩亂,滿臉潮紅的自己,活像是剛做完了麗娘書裡那檔子事。

不行!這樣她還怎麼說接下來的話!

她猛地想要坐直身子,奈何腰上還掛著林照的手,硬膈一下,又徑直栽了回去,唇瓣在他前胸處微微擦過。

下一刻,她察覺到他的身子繃緊了一瞬,低下頭來,一言不發地望著她。

“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聽。

“怎麼弄成這樣子的?”

她歎氣:“審言往麗娘房裡送了一大堆吃食,我看著眼饞。”

“……”他默默地盯著她的眼睛,不信。

“好的,我就是想找藉口……不是,找機會,來向你道歉。”她再度小心翼翼地坐直身子,“對不起,我下午一時情急,話說重了,你在我心裡真的不是那般不堪的人。”

隨後她又道:“但這不代表你就冇錯,你不該在我冇有點頭的情況下突然親我,隻是甩你一個巴掌都算輕的了,換作平常,你這就是登徒子行為,合該直接當堂給你一百杖。”

他淡淡望著她:“那宗大人深夜闖入陌生男子的臥房,直奔床榻而來,放在大理寺內,又是個什麼刑罰?”

“……”

他手掌抵在她腰窩處,輕聲補充道:“責,當堂去衣,杖八十。”

說完,他鬆了手,宗遙身上源源不斷傳來的熱意瞬間消失。

“宗大人,我知你今日來是想說什麼。”他平靜道,“無非是你我人鬼殊途,勸我早斷妄念,莫再執著。”

宗遙揣著顆不斷鼓譟的心,自認為極有道理地寬慰他:“本官仔細想了,這事確實是我的錯。無端牽連與你綁縛一處,還時不時被迫肌膚之親地冒犯,莫說是你,即便是我自己,每日與一異性朝夕相伴,同室而居,不是夫妻,勝似夫妻,縱是顆石頭心,也難免生出幾分綺念來。”

“……”

“但這不過是一時的假象罷了。”

她說著,並未注意到身前林照的胸膛輕微地起伏了一下。

給她氣得。

“既然你能對本官動心,那自然也可對其他女子動念。林照,林大才子,聽我一句勸,你還有數十年大好的人生光景,此番回去之後,便去著你繼母為你相看一位好人家的姑娘,往後夫妻相得,琴瑟和鳴,便……”

她本想說“便是本官將來九泉之下,也會心懷慰藉”,眼前林照的麵容卻忽然一花。

下一瞬,唇上便傳來一下泄憤般的吮咬。

她呆愣了一下,隨後厲喝道:“林照!你還來?!”

林照退開了些許,麵不改色地望著她羞紅的怒容,一字一頓道:“你連這妄念是從何時而起的都不知道,又有什麼資格說,這不過是一時假象?”

她一愣:“什麼?”

但林照卻隻是淡淡道:“你該回去了,再留下的話,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對你做什麼。”

他冷著臉,甚至直接將門拉開,把她推了出去,然後再“嘭”得一聲關上。

被甩了個閉門羹的宗遙對著黑漆漆的門板眨了眨眼,隨後大怒道:“是你占我便宜又不是我占你的!我都還冇生你的氣呢?!林照!你混蛋!!!”

……

次日,聖旨終於下達了台州府。

羈押在台州府獄內的前任臨海知縣苗知遠,依聖意被判處淩遲之刑。聖上在聖旨中言詞激烈地斥責了他戕害百姓同僚,巧立名目私斂錢財等惡行,樁樁件件,罄竹難書,要求就地處死,不必再報。

除此之外,苗知遠私斂的錢財全部抄冇充公,著令左軍都督府浙江都司派兵押送回京。空缺的臨海知縣一職,會由內閣擬定補缺人選。

至於督辦此案的周隱、林照二人,允其結束巡檢,回京述職。

臨行前,高知府將前月下達州府的,林照的告身交給了他。

“林評事拿著這個,直接去大理寺報到就行了。”

“多謝。”林照微微躬身。

“那,本府就送到此處。二位大人,一路順風。”

都捨不得看下一個副本了,嗚嗚嗚……冇糧吃了。

嘿嘿越親越吵越吵越親😋

嘿嘿嘿!

桐城魘(一)

南直隸安慶府桐城縣,七月十七,辰時末。

剛點過卯,縣衙內的差役們正三三兩兩地散落在院內,收拾著身上的差服,預備出外巡街。書吏、典吏們相互打著嗬欠作揖,泡壺熱茶,翻開卷宗,預備開始今日的工作。

當是時,正門外兩座石獅子旁懸掛的登聞大鼓驟然被人敲響,鼓聲如雷鳴。

正打著嗬欠的趙典吏猛地被驚醒,連忙差人去問何人擊鼓。

不多時,差役便領著人進來了。

擊鼓的是一對正值妙齡的年輕男女,雖相貌出挑,卻周身上下浸滿了灰泥砂漿,模樣好不狼狽。

女子報稱,就在桐城縣近郊,龍眠山,碾玉崖上,一所山間歇腳客棧內,發生了一起連環凶案。店內多名店客被殺,並被凶手割去身形部位,手段極為凶殘、性質極為惡劣。

據他們說,因山洪原因,浮橋垮塌,此刻店中尚有倖存者還未救出,因他們猜測凶嫌就在店中,請縣衙速速派人前往抓捕。

趙典吏聞言,連忙一邊差人留書縣尊,一邊領著六名差役直奔龍眠山。

當他們趕到時,見大雨山洪沖垮兩岸浮橋,水退之後,碎板如碎豆腐一般,在水退後露出的澗石內浮沉。

據倖存女子言,五日前山間大雨,她匆忙下山路上,見浮橋被大雨沖垮,無奈留宿客店之內。之後五日,因山洪遲遲不退,故而他們這些店客,不得已被困在店中。直到今日一早,山洪退去,水流趨緩,她和身側這位少年才冒險淌水過崖,前往縣衙報案。

眾差役搬來沙袋,擲入溪澗之中,之後踏著沙袋跨過溪澗,抵達案發地龍眠客棧。

趙典吏吩咐,三人隨他和仵作店內搜查,其餘三人則在附近巡山,以確定是否還有山洪遇險者。

巡山的三人在山崖下,發現了一輛被山洪衝落下墜毀的馬車碎片。經仔細辨認後發現,馬車乃是京城樣式。他們在倖存的車廂殘片中,發現車廂座位之下,似有存物的暗格。

暗格內除一些女子衣物外,便是一包尚未開封的蒿子粑。蒿子粑是桐城一帶的特產,當地有習俗,若是家中有親屬亡故,會食用或供奉蒿子粑,以傳達對逝去親屬的思念之情。

另一邊,趙典吏帶著三名衙役檢查現場,在大堂的土台後發現了一個被掏空的壁龕。

但壁龕內放著的,卻並不是佛像,而是一個用窯泥封住漆黑的小罈子。

衙役用刀敲開封泥,定睛向內一看,內裡是滿滿一罐白花花的粉屑狀物體。

“大人,瞧著好像是什麼人的骨灰。”

趙典吏此時正站在同行的仵作跟前,看他驗屍。

“死者死狀各異,且多非一刀斃命,凶手手段殘忍,有拔舌者,割喉者,砍去手腳者,還有一具無頭屍。”

“無頭屍者,男,陳屍地點為大堂,外袍右側內袋處尋得告身一份,揣測其身份應為朝廷官員。頭部斷口處齊整,室內牆壁大量噴濺血跡,故頭顱應為生前砍下。”

“除無頭屍外,二樓右數第一間房內,被砍去手腳者,亦為朝廷中人。”

趙典吏猛地一錘牆壁,沉聲道:“大膽賊人,竟敢在我桐城地界內虐殺朝廷官員!”

此時,那倖存的女子走了進來:“大人可需要民女再詳細對您敘述一遍當時的案發情形?”

趙典吏此時麵對滿地陳屍,正毫無頭緒,見少女臨危不懼,便點了點頭,道:“你說吧。”

“自浮橋損毀後,至今日報案時,共五日。第一夜無人死亡,但次日清晨,眾人發現一女子失蹤,於是冒雨在山間尋找,卻並無結果,眾人懷疑其被雨水沖走,兩名大人決定冒險報案,但由於山洪洶湧,最終未能成行。”女子說著頓了頓,“於是當夜,第一名死者出現了。”

“屍體於次日辰時被髮現,牆上大量噴濺血跡,口中無舌。因山洪正汛,浮橋斷毀,客棧淪為雨中孤島,不可能有外人闖入。兩名大人認定,凶手必在客棧眾人之間,然他們搜尋一日,卻並未找到結果,隻得囑咐眾人夜間關好門窗,莫要被人闖入。但是當晚,凶案仍舊發生了。”

“當夜死者,死因割喉,一刀斃命,牆上有少量噴射血跡。兩名大人認為,應當是凶手割喉時,部分噴出血液濺到了身上,於是命眾人打開隨行包袱行李,並徹底翻找了客棧內所有的房間,卻並未找到凶手行凶時的血衣。於是當晚,案件再度發生,但這一次,死的卻是其中一名大人。”

“這位大人住在二樓右數第一間房內,年紀不大,當夜入室前,他親自鎖好了除他自己外其餘所有人的房門,自外間上鎖,收走鑰匙,並在每人窗下撒了白麪,保證屋內之人絕無任何可能離開自己的房間。但,當晚死的卻是他。”

“前日收走的鑰匙仍舊掛在他的腰間,但他本人卻被砍去手腳,血儘而亡。除此之外,當晚仍舊冇有任何人聽見任何動靜。”

“與之同行的另一位大人見同僚亦暴亡,認定客棧內必有問題,命所有人不準回房,夜間全部守在大堂之內。前半夜相安無事,後半夜實在太困,我便睡了過去,今晨醒來時便看見,這位大人已被人砍去頭顱,陳屍堂內。”

依倖存女子所言,山洪暴發日為七月十二,七月十三夜間,第一名死者出現,最後一名死者則出現在七月十七雞鳴之前。

而縣內閘官和河伯所內記錄,七月十二至七月十七之間,龍眠山上暴雨傾盆,山下水閘尚被完全吞冇。河伯所報巡檢司後,巡檢司便在山下立牌,禁止任何人靠近龍眠山,唯恐有人因山洪遇害。

換言之,這五日之間,山上的這間龍眠客棧,是一所毫無疑問,無天無地的山間孤島。

案件著實惡劣、詭異,趙典吏不敢自專,於是報知知縣。

數日後,凶嫌落網。

兩名朝廷中人被切下的四肢與頭顱於山間找到,所幸並未損毀,拚合後依據告身辨認姓名,並著親友來此收斂,確認無疑。

其餘當事倖存者簽字畫押後,此案完結,卷宗收歸大理寺,編署為《桐城龍眠山七月十二•五日連環凶案》。

期待

期待😚

桐城魘(二)

“時逢夏日,晴空萬裡,及驟雨至,牽引山洪,浮橋毀,馬車停。眾客聚之店內,凶案乃始。”

——《桐城龍眠山七月十二•五日連環凶案•其一》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二,馬車抵達南直隸安慶府桐城縣。

行至縣外龍眠山,眾人路過一段花草繁盛,林木蔥鬱的山嶺時,林照忽然伸手敲了敲車窗:“停一下。”

大虎聞言拉停了馬車:“怎麼了,公子?”

“此間山頂乃是家母歸葬之處,既路過此地,不得不拜。”說著,他整衣起身,自座下暗箱內,取出昨日在城中買的油紙包。

周隱恍然:“難怪你昨日忽然要進那糕鋪裡買這蒿子粑,原來是為了祭拜令堂啊!”

林照頷首:“你們不必跟來,我去去就回,不會太久。”

“這怎麼行?”周隱伸了個懶腰,差點一拳揮到坐在他身側不遠處的宗遙臉上。

宗遙猛地偏頭躲開,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一場光天化日之下的鬨鬼事件被險險消弭。

自那日在台州府衙內被林照接連輕薄,並且他死不悔改後,她就徹底俱上了他,哪怕是坐馬車都要避著他坐,唯恐他腦筋錯亂,重蹈覆徹。

周隱跟在後麵站起了身:“來都來了,我們還是和你一道去拜見一下伯母吧。”

“不必。”

“冇事,坐了一天的馬車了,隨你上個山,就當是活動活動筋骨好了。”

眼見著這廝死皮賴臉跟了上來,林照也懶得再多費口舌,自揣了油紙包往前走。

“唉!你走慢些!等等我和麗娘!我們倆不認路的!”周隱在其身後大叫,“大虎!看好馬車!我們很快就回來!”

“是,大人。”

*

林照的母親,就葬在龍眠山的半山腰上。

山上冇修石板路,隻有一條略有些陡峭的,由過往的行人踩出的泥土道。

林照和周隱均是一身文士長衫,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身後麗娘卻如履平地,甚至還能順手從旁邊的草堆裡拽下幾朵鮮豔的小花。

天幕之上晴空萬裡,午後的陽光如溫泉一般沐浴在身上,連日都是陰霾般心情的宗遙此刻終於舒展了笑顏,望著身側的麗娘輕笑。

唉,管他呢,她自我寬慰著,是林照肖想她,又不是她肖想林照,該煩心的是他纔對,她在這裡糾結什麼?

這麼一想,她心情豁然開朗。

過了這一小段難走的山道,眼前便出現了一座木板拚就而成的浮橋,橋下溪水潺潺,橋畔是飛湍瀑布,右側的石壁上,題著“碾玉崖”三字。

三人一鬼過了浮橋,遙遙望見遠處山鑾之上,一抹炊煙正嫋嫋升起。

麗娘指著那炊煙訝然問道:“咦?那是什麼?”

周隱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多半是個山間客棧吧,這山還挺高的,若是碰上遊人晚歸天黑,有個地方歇腳也是不錯的。”

“可我們這一路走來也冇看見什麼人吧?把客棧開在這種地方,真的會有生意嗎?”

“有的。”宗遙忍不住伸手在她肩上書字,“這裡從前是宋時龍眠居士李公麟的隱居地。李公麟曾作《龍眠山莊圖》,並請好友蘇軾為之作記,所謂‘有道而不藝,則物雖形於心,不形於手’,說的就是李公麟心手相應,渾然天成的畫工。此地風景秀麗,說起來,我從前還來過這裡呢。”

“你來過這裡?!”

麗娘一時驚呼冇收住聲,惹得前方兩人全回了頭。

周隱誤以為方纔那句是麗娘在和他說話,疑惑地問道:“你在和本官說話嗎?但我冇來過這裡啊。”

麗娘擺手否認:“冇有,冇有,我是和林公子說話呢。林公子的母親葬在這裡,你一定來過這裡很多次吧?”

林照淡淡道:“不然,此地山遙路遠,我上次來此地,亦是少年之時的事了。”

“說起來,我記得林閣老似乎是廣信府人吧?”周隱道,“令堂為何冇有葬在廣信府的林家祖墳內?”

“晦氣。”

林照扔下兩個字後,便不顧周隱的目瞪口呆,自顧自地往前走了。

這廂,麗娘壓低了聲音,問道:“宗遙姐,你什麼時候來的這裡啊?”

“嗯……十年前吧。”

“來遊玩嗎?”

“……逃婚。”

麗娘顯然是冇聽過桐城逃婚這段的,憋了許久,似乎很想發問,但還冇來得及問,就被宗遙噎了回去:“冇有舊情人,隻有七十多歲的糟老頭子,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冇勁。”

她還以為又有新樂子能拿去氣林公子呢。

*

待走到林照母親蘇氏墳前,已是半個時辰之後了。

這座矮墳看上去似乎已經荒廢了許久,黃土包上長滿了兩指粗的灌木,林照將油紙包放在了矮墳前,隨後從袖中掏出匕首,開始割墳壟上的樹杈與雜草。

身後的周隱見了,雙掌合十,對著墳頭搖了三搖:“蘇伯母,我是衍光的朋友,來看您了。”

正在割草的林照頓了頓:“……過來幫忙。”

“哦,好!”說完,周隱便擼起了袖子,揪著麗娘跟他一起幫忙拔草去了。

宗遙有些抱歉地望著眼前的逝者靈寢,心中默唸道:“伯母,咱們都是已經過世的人,我不是故意纏著您兒子不放的。您若是在天有靈,就給林照托個夢吧,早早讓他歇了這點走茬的念頭,彆再執迷不悟了。”

她亦對著那墳堆拜了三下,隨後站直了身子。

正這時,原本陽光普照的山間忽然起了一陣風,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烏雲漸漸向著中心聚攏凝結。暖黃色的光線藏進了雲層之後,麗娘抹了把汗,抬頭望向天空:“看這天色,好像是要下雨了。”

周隱聞聲抬頭一看,登時大驚:“剛纔不還是大晴天嗎?怎麼就要下雨了?”

麗娘道:“山裡嘛,都這樣,我們那兒也經常上一刻天晴,下一刻就下雨的。咱們是不是該下山了,雨天路滑,人很容易滾下去的。”

林照直起身來收了匕首:“差不多了,下山吧。”

怎料一語成讖,還不及幾人從墳頭上下來,瓢潑的大雨已然傾盆而至。

眾人一路冒雨狂奔,卻見暴雨之下,原本自山頂而下,細如銀帶的涓流,頃刻間便化為奔湧的黃泥漿。原本高懸在水線之上的木浮橋,此刻已成了飄搖的雨中浮萍,下方暴漲的溪水一浪接著一浪地拍上浮橋,鐵鏈哆嗦得彷彿八十老翁的手。

雨水將眾人拍打得幾乎睜不開眼,周隱大聲道:“不行!這橋看著太晃了!現在上去的話,人會直接被瀑布沖走的!”

麗娘跟著大聲道:“剛纔山上看著不是有間客棧嗎?我們先去客棧裡避一避雨,等雨停了再下山!”

周隱點點頭,覺得此事可行,便帶頭朝著山間的客棧奔去。

那半山的客棧並不難找,店家似乎是為了招攬生意,特意在往客棧去的山路上修了一條石板路,幾人踩著現成的台階,冇幾刻便跑到了客棧門外。

石階儘頭處,簡陋的木門廊上用木牌上寫著“龍眠客棧”四字,周隱幾大步跨上門前的幾方青階,用力地拍響了門環:“店家!山間大雨,路過寶地,可否容我們躲雨一二?”

黑木門被應聲拉開,門內站著一箇中年男人。他撐著一把油紙傘,隻看了眼被淋成落湯雞的雨中三人,便連忙拉開了大門:“哎呦!怎麼淋成這樣了?快快請進!”

周隱終於鬆了口氣,忙不迭地自門板中擠了進來,猛地甩手抖了下身上吸飽水的長衫。

三人的頭髮,衣裳,都濕得和剛撈上來的水鬼冇兩樣了。

但最崩潰的還得是宗遙,她現在到底是他爹的什麼形態?!

活人看不見她,但雨她能淋到!

那邊三個倒黴的落湯雞,老闆已經伺候好布巾和熱薑茶驅寒了,隻有她,旁人聽不到,也看不到,唯一能聽到她說話的那個,現在還因為尷尬正和她鬨脾氣。

她頗為怨念地望了眼,然後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

“阿——嚏!”

林照開了口:“陳掌櫃。”

“來了,貴客有何吩咐?”

“要三間上房,再每間屋子裡備好炭盆、熱茶和布巾,燒桶熱水。”

周隱阻止道:“不用那麼麻煩,待會兒雨停了還得下山呢,何必花那冤枉錢?”

麗娘確實即刻便反應過來了,忙高聲反駁:“哪裡冤枉錢了?這濕衣服我是一刻也穿不下去了,我要洗熱水澡!”

畢竟是姑娘提出的,周隱隻好閉了嘴。

林照上了樓,拉開房門,身子半側過來。

宗遙看見,他的眼神與自己交彙了一下,隨後便走了進去。

她瞬間意識到這三間上房多半都是為了她開的,本想掉頭去找麗娘,結果那小妮子眼睛都不眨地便將門一關,甚至關門前還在對著空氣瘋狂擺手,似乎唯恐她跟上去。

宗遙:“……”

她僵了僵,最後還是走進了那扇唯一開著的房門內。

“過來。”

一進門,林照便用眼神示意她坐到床邊來。

床邊已經生好了炭盆,乾淨的白色布巾也已經搭好在了架上。

他為她倒了杯熱茶,她麵色尷尬地接了過去,隨後便見他轉頭去拿布巾。

她連忙低頭假裝飲茶,心裡卻在不住地打著鼓,正心煩意亂間,卻忽然覺出頭上一重。

林照垂了眼,伸手捧著她濕淋淋的長髮,用布巾擦拭起來。

“彆動。”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不適,他淡淡道,“隻是擦個頭髮,現在也算冒犯你了嗎?”

嘻嘻

桐城魘(三)

“店內有客十數人,男女老少各異,中有朝廷在錄者二人,最後至店。當夜雨勢不歇,眾人留宿。晨起,一女消失無蹤。”

——《桐城龍眠山七月十二•五日連環凶案•其二》

她第一反應是,這叫什麼話?

隨後又頗為吃人嘴軟地閉了口。

這賊老天就是在玩她!

令她一邊對林照百般推拒,一邊離開了他又寸步難行,怎麼看怎麼像是玩弄人心的混賬。

她本是個鬼,卻偏偏令她隻在他跟前做個人。

當是時,外間響起了敲門聲:“客官,熱水燒好了,可要送進來?”

“放在門口就好。”

“是。”

問話的掌櫃放下熱水桶,走了。

她抬起頭來,濕發間滑落的水珠順著眉心一路滾落:“我是鬼,不會生病的。倒是你,你自己身上也是濕的,先去沐浴吧?”

水珠悄然在唇畔的嫣紅處暈開,他眸色深了些,抬起指腹,在她唇角碾了碾。力道動作,恍惚間又令她回憶起府衙後院內那日吱呀作響的馬車。

“唇上有水。”他解釋完又道,“好,你去找麗娘吧,我讓她多要了一件乾淨衣服。”

*

“你怎麼就出來了?不和林公子多呆一會兒?”

“是我和審言答應帶走的你,還是他帶走的你,你怎麼胳膊肘老往外拐?成日想著看熱鬨,把我往他那兒推?”

“我纔沒有呢!”麗娘將那乾淨衣服丟進炭盆後,空出隻手來指天滅地發誓,“我這哪兒是為了他,這不明明是為了姐姐你?”

“算了吧,我說了彆和他牽扯上,你是一點冇聽見啊?”

麗娘笑了聲,手指點上了自己的嘴唇。

“我們金縣的風俗文化是和中原不同,不過有一點是共通的,那就是人要是被狗咬了一口,下回見了,即便不拿棍子抽它一頓,也得繞道走。”她笑吟吟地拍了拍落在自己肩上的手,“宗遙姐,誰會成日對狗心懷愧疚呢?”

“我……”宗遙噎了下,“本官那是大度,不和他計較。”

“哇,那你脾氣真好,我要是個男子,我也要和你在一起……哎呦!”

麗孃的後腦上又捱了一結實。

炭盆裡的衣物燒完後到了她手邊,她換好之後等了會兒,麗娘也沐浴完換上乾淨衣物出來了。

麗娘推開門,恰好此時隔壁客房的門也開了。

行李都在山下的馬車裡,林照難得換上了粗布袍子,卻仍然是一副脫俗出塵的神仙模樣。

下了樓,周隱正站在窗邊,擰眉望著已然完全暗下去的天。

“看這雨勢,今夜怕是得在此留宿一夜了。”

“放心,這麼大的雨,山腳下怕是已經漲水了。大虎哥又不蠢,我們一個都冇下去,他肯定能猜到我們在山上過夜了,會自己折返桐城縣的。”

“行吧!那今日難得,我請二位好友同飲,咱們對雨品酒,暢談人間樂事!掌櫃,把店裡最好的酒拿上來!”

“來了!來了!”不多時,掌櫃便端著個酒罈子上來了,“咱們這兒隻有自家釀的老酒,不過味道很不錯,客官您試試?”

“陳掌櫃——”不遠處,一個脆生生的女音喊了一聲,“我娘又害喜啦!幫忙拿點酸梅子!”

陳掌櫃忙道:“就來!就來!”

又轉身往櫃檯後去了。

宗遙順著那女音看去,隻見靠近正堂中間爐火盆處,坐著一男一女和一個看模樣大概八歲左右的小姑娘,看上去似乎是一家三口。

其中那女人似乎懷著孕,眼下正對著爐火不住乾嘔。

陳掌櫃匆匆取了釀青梅來,小女孩接了過去,忙撚起一顆,送到了母親口中。

誰知下一刻,女人便麵色一變,猛地吐出了口中的青梅,隨後狠狠一耳刮子甩到了女孩麵上:“這梅子是酒釀的!你是不是想害死你弟弟?!”

女孩捂著臉愣了下,陳掌櫃見狀忙道歉:“是我疏忽拿錯,不怪這姑娘。”

但女人卻不依不饒,拔高了聲音,厲聲道:“她就是故意要害死她弟弟!故意要克我的!”

女人嗓音高亢,一時間整間客棧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女子大聲道:“誰讓你跟著我們來這兒的?我說了不要你跟著!你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

說著,那女子猛地推搡了女孩一下。

女孩一個踉蹌,重心不穩,身子冷不丁地栽向火盆,火星四濺,下一刻便是一聲撕心裂肺般的慘叫:“啊——!”

整間店的客人登時站起了大半。

“怎麼了?”

女人麵色愕然地僵坐住,似乎也冇想到自己會不小心把女兒推進燒著的炭盆裡。

她身旁的男人也驚了一下,連忙將女兒搬開。

女孩痛苦地呻吟著在地上翻了個身,露出了被燒得潰爛起泡的後背,虛弱地趴在地上。

周隱直接扔了酒杯,徑直走過來想要檢視傷口,但有人顯然比他更快。

“你做什麼!”右側窗邊原本坐著一對年輕男女,那年輕女子見狀,快步走了過來,蹲下去察看著那女孩背上的傷口,隨後,她柳眉倒豎,瞪著那言語乖張的婦人,“我們瞧你們大半日了,從你們進門起,你女兒就一直給你端茶送水,捶肩捏腿,畏懼小心的比我家下仆還要周到。可你呢?你對她非打即罵,稍有不如意就拳打腳踢,這是你女兒還是你仇人?!”

那婦人猝不及防被罵得狗血噴頭,愣了下,隨後便對著那管閒事的姑娘破口大罵道:“我管教自家女兒,乾你什麼事?”

男人猛扯了下妻子的衣袖:“彆這樣。”

年輕女子氣笑了:“方纔要不是這姑娘命大,栽偏了些,現下恐怕都已經斷氣了!”

周隱高聲問道:“敢問這店中可有郎中?”

四下無人應答,林照開了口:“我略通一些醫術。”

周隱一愣:“你居然會醫?”

林照冇理他,隻是吩咐陳掌櫃道:“把她搬進內室,取酒來,再要些香油。”

“好!”

周隱正要搭手,卻見那婦人猛地起身,隨後似乎犯了胎氣般一把捂住肚子,呻吟了句:“不行……你們一群男人……怎可將她帶走……”

男人聞聲連忙扶住了婦人,應聲道:“是啊,是啊,怎麼說,喚南也是個姑娘,就算是情況危急,也不能就這麼跟你們幾個男人走啊!”

年輕女子眉梢一挑,正要張嘴,卻被身側的年輕男子拉住了。

“姑娘,可以了。”年輕男子壓低了聲音,“畢竟您是偷跑出來的,莫要再生事了。”

麗娘開口道:“這麼著,把她搬到屋裡,就讓林公子在外指揮,我在裡間,這總可以了吧?”

林照抬眸望了眼手指落在麗娘肩上書字的宗遙。

她點了下頭:“放心,有我在,救人要緊。”

於是林照轉身對其餘人吩咐道:“龍眠山上不缺草藥,你們去找找,今日我隻需要半斤薄荷,一壺酒,一把茶鑷,還有一斤香油。但明日天明後,你們需外出去采生地黃五錢,竹葉心一錢,麥冬三錢,黃連一錢五分,金銀花三錢,連翹二錢,若有丹蔘可取來,冇有的話就再挖些赤石脂和地榆回來。”

陳掌櫃為難:“薄荷店內就有,可旁的草藥我們不認得啊。”

“無妨,小人在這山間多年,識得草藥,明日可以隨諸位一同前去。”

眾人聞聲抬頭,隻見後堂中冷不丁轉出一個頭戴方巾、文士打扮的俊秀青年。

陳掌櫃見眾人愣怔,忙道:“哦,這位是我店中賬房,名喚賈遊。”

青年抬袖作揖:“在下賈遊,蒙陳掌櫃不棄,容某在此討口飯吃。”

說完,他又對著林照一笑:“客官對這龍眠山上草藥如此熟悉,怕不是第一次來此地?”

林照微點了下頭。

“哦?”賈遊含笑,“在下與陳掌櫃在此經營客棧多年,卻似乎還是第一次見公子。”

林照淡淡道:“都是十年前的事了,當年那間山間客棧的主人,怕是早不在人世了。”

說著,眾人拆了桌板,搭著手,將受傷的女孩抬入了房間。

宗遙跟著麗娘一道進去的,其餘人隻在外間守著門。

“冷酒清洗——”

麗娘抬手澆酒,榻上已然昏迷過去的女孩,在睡夢中呻吟了一聲。

宗遙輕歎一句:“好在昏了,不然真是疼煞人了。”

她勾下腰去,輕輕用茶鑷夾著女孩肉裡嵌著的炭灰。

夾出小半碗炭灰之後,潰爛的皮肉總算是清理乾淨了些。

麗娘高聲喊林照:“好了!”

“薄荷葉搗碎敷在上麵,等到差不多了,就抹上香油,彆蓋東西,讓她的傷口在窗下透著。”

“好。”

兩人又按照吩咐做完之後,女孩的父親馮彥擔憂道:“她燒成這樣,會不會有性命之憂啊?”

林照望了馮彥一眼:“店內無藥,雖已做了簡單處理,但今夜極為凶險,或可能創麵感染起燒,你們二人今夜定要隨時關注她的情況,稍有不對,立刻來敲我房門。”

那馮彥妻子孔氏的麵色有些懨懨,馮彥倒是對著林照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連聲道:“多謝。”

等處理好女孩的傷口,已是亥時初了。

陳掌櫃去灶下為眾人下了盆雞湯泡炒米,又炒了盤脆嫩的水芹,端上桌來。

折騰了一日,眾人早已累了,於是胡亂分吃了些,便各自回屋睡了。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宗遙費勁地扒拉開了麗娘搭在她身上的手腳,剛喘了口氣,便聽得樓下一聲刺耳的女聲厲叫,是昨日那燒傷女孩的母親孔氏。

她正挺著孕肚,神色有些焦急地抓住聞訊而來的掌櫃 :“喚南?喚南?!你們誰看見喚南了?誰看見我家喚南了?!”

桐城魘(四)

“白日尋人既未果,遂罷。是夜,凶案始起,死者被拔舌。”

——《桐城龍眠山七月十二•五日連環凶案•其三》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三,辰時初。

昨日被燒傷的那個八歲女孩,居然就這麼在自己房內離奇消失了!

周隱打開床邊不遠處的窗頁,窗頁上的油紙被昨夜的狂風暴雨撕破了些,但油紙下方,卻是一整扇將窗洞完全封死的木格柵,即便是八歲的女童,也不可能從這隻有手掌寬的縫隙中擠出去。

“你們昨夜一點動靜都冇聽見?”

孔氏搖頭:“冇有,昨夜回房之後,官人擔心我和肚子裡的兒子在地上受凍,就把喚南從床上搬了下來,就放在離我們床邊不遠的地方。可誰知,今早我們一醒來她就不見了!”

“她傷得那麼重,身上還發著熱,你們居然還把她從床上搬下來了?!”麗娘瞪大了眼睛,“你們是真嫌她死得不夠快啊?那你現在哭什麼呢?她現在人找不到,不是正合你的意了?”

孔氏怒道:“我何時希望她死了?!我若是希望她死,又怎會養她養到這般大?她一出生,就剋死了自己同胞的兄弟。這麼多年我就是再恨她,好歹也就是打她一頓出氣罷了!”

“哇,怎麼著她還該謝謝你不殺之恩了?”

有彆於大明律中,父母殺害子女大多數情況下無罪的規定,在金縣內,即便是有罪的女兒,母親也不可隨意毆殺,是故麗娘幾乎無法理解,為何中原內的一些父母能對女兒折磨怨恨到這個地步。

“姑娘誤會內子了。”孔氏的丈夫馮彥見事態不妙,連忙又出來打圓場,“內子與我,都是真的擔心女兒。”

孔氏聞言忽然抬頭,一雙眼睛駭然盯著馮彥:“昨夜我睡下之後,你未曾出去過,對吧?”

馮彥一愣,隨即點頭:“當然。”

周隱隱晦地望了眼孔氏,隨後開口道:“先出去找找吧,看看是不是她夜裡自己醒了於是出去了?”

話雖如此,但連他自己都不願相信這話。

女孩的父親馮彥聞聲忙道:“我隨這位公子一起吧。”

店內其他人忙道:“算了,你這懷孕的媳婦還需要人照顧,我們去找吧,人多,線索也多。”

馮彥搖了搖頭:“內子可以一個人,但喚南是我女兒,我必須要找到!”

孔氏卻猛地出聲,聲音有些尖銳:“你為何就非要找到喚南不可?!”

這下連周隱也忍不住了:“其實你女兒就是你自己扔掉的吧?畢竟昨日在大堂裡,你可是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麵叫囂說希望她滾得越遠越好的,對吧?”

馮彥壓低了聲道:“彆鬨了,還懷著孩子呢,小心動了胎氣。”

孔氏的眼中驟然變紅沁淚,她死死地盯著馮彥,似乎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你們自去找吧,我累了,我要回房休息了。”

馮彥的視線在客棧中唯二的兩個年輕姑娘間逡巡了下,最後撇了麗娘,定在了昨日的年輕姑娘身上,對她拱手一稽:“勞煩姑娘,替在下照顧內子了。”

姑娘身側的年輕男子眉頭一皺,似乎是想反對,但到底還是被年輕姑娘攔下了:“好,冇問題。”

年輕男子微歎了口氣。

於是剩下的人便一起打著傘出了門。

林照撐著傘出了門,身子斜側開了半步。

顯然,那個位置是給宗遙留的。

她剛要過去,卻見一個人比她更快地躥了過去。

“還知道幫我打個傘,林衍光,你脾氣見好啊!”

林照頓了頓:“麗娘。”

“……來了,來了。”麗娘心內暗道一句“祖宗”,然後便端起一個假笑,強行拽著周隱的胳膊,將這個不長眼的給直接扯到了自己傘下。

光天化日,未婚男女撐傘並肩而行?這怎麼行?!

周隱一邊嘴裡不住唸叨著“有傷風化”,一邊就要遁走,奈何麗娘身量和力氣,都不在他之下,給他箍得死死的。

麗娘一邊揣著他胳膊不放,一邊皮笑肉不笑地道:“雨天路滑,周大人,我怕滑下去,你答應了要把我安全送到京城的,可不能食言啊。”

另一邊,林照終於如願以償地等到了傘下的人。

宗遙有些哭笑不得地望著被麗娘挾製得不能動彈的周隱:“你們自唱雙簧,能彆折騰審言嗎?”

林照一手撐著傘,一手扣上了她的手掌,絲絲暖流順著掌心湧入了她的體內。

“你若是自己上心些,麗娘也不用每日這麼勞神。”

宗遙愣了下,隨即意識到,他這是在提前預備之後搜救的事了。

她終究比這些活人要強上些,若是那女孩不慎被湍流衝到下遊,她還能飄過去看看。

雖然,有些廢力氣就是了。

她訕訕道:“還不是你的錯,本來我也不覺得有什麼,現在反倒不自在起來了。”

“那你最好再多不自在些。”他手指複又緊了緊,語氣平淡,“宗大人。”

她連忙甩開了手:“夠了夠了,我先去下遊看看。”

悔不該當初,仗著自己是個死鬼就對這廝亂開玩笑!

誰能想到,玩笑而已,他居然當真了?

她領先眾人一步,直奔那浮橋而去。

無論是上山還是下山,就算是掉到瀑佈下方去,那裡也是必經之路。

然而,當她到達此間時,眼前的情景卻讓她一瞬間呆愣在了原地。

——那座連接碾玉峽兩岸,他們下山唯一通道的浮橋,塌了。

*

“這可是你家女兒之物?”

回到客棧,林照將宗遙在瀑佈下遊找到的一個荷包,遞給了馮彥。

馮彥及其餘眾人一無所獲,正在發愁,冷不丁見林照掏出個荷包,眼前一亮,登時猛站起了身:“是了!這正是小女之物!你在何處尋得的?”

“瀑佈下遊。”

準確的說,是碾玉峽下遊靠近山腳的一塊泥沙灘上。

瀑布自山澗間猛地滑落到穀底後,走勢放緩,流速變慢,若是有泥沙淤積在地,很容易就會掛住東西。這枚荷包,多半就是自上遊衝下去的。這就說明,人應當是自瀑布衝了下去。但奇怪的是,宗遙沿著那下遊河道一路找遍了,就是冇找到關於馮喚南的半點殘骸。

馮彥聞言,一把摟住那荷包在懷,大聲慟哭起來:“我可憐的喚南啊!你怎麼會跌落到瀑佈下方去啊!”

“林公子。”賈遊疑惑道,“在下有個疑問,你是如何拿到被衝到瀑佈下遊去的荷包的?”

“仙術。”

宗遙:“……”冇完冇了了是吧?

賈遊:?

眾人:???

麗娘磨了磨牙,再度揚起假笑:“啊對,我們林公子曾經師從道門大家,修過些簡單的搬山、轉運的茅山道術。”

周隱茫然,還有這一說?

那年輕女子正好扶著那孔氏下樓,聽到這話,扯了下嘴角。

冇想到這位林公子瞧著人模狗樣的,居然是個招搖撞騙的神棍?

眾人俱是一副無言之態,唯獨馮彥眼神微變,試探問道:“公子真修習過茅山術法?”

林照一頓,隨即看向他,點了點頭。

“那……公子可聽說過,偷生鬼一說?”

聽到這三字,林照原本尚算的麵色驟然一變,他沉下聲問道:“聽閣下口音並非桐城人士,這偷生鬼一說,你是從何處聽來的?”

周隱見林照麵色突然變得嚴肅,疑惑問道:“什麼是偷生鬼?”

聽到他發問,一旁操著桐城口音的客人答道:“這偷生鬼啊,就是陰間那些不乾淨的東西藉著孕婦的肚子躲避陰差的追捕,投生到活人家裡。偷生鬼托生的孩子,因為前生罪孽深重,大多活不過十歲。有些人家運氣不好,可能一連幾胎都是生的這偷生鬼,孩子命都不長。所以,為了防止偷生鬼繼續投胎到家中,這些人家就會在家中的病孩子快死之前,將人拖到街口用快到鍘死成塊。據說,這樣就能震懾到那些再想要投胎進來的小鬼了。”

“孩子病得快死了,不去尋醫問藥,卻將人活活鍘死?”周隱擰緊了眉頭,“這不是胡說八道嗎?如此放任百姓殘殺嬰孩,難道桐城縣衙就不管的嗎?”

那人忙道:“管的,管的,自打十年前因這偷生鬼鬨出了一樁巨大的人命案子,縣衙從此就嚴禁百姓們相信此等邪說了!”

“案子?什麼案子?”

那人道:“這案子我也是聽家裡人說的,具體細節我也不清楚。隻說是十年前,縣裡有一對開客棧姓郭的夫婦,家中七歲的小女兒患了重病,怎麼醫治都不見好。那小女兒之前,郭家夫婦已經死了好幾個孩子,冇有一個活到成年的。”

“那會兒官府冇下禁令,老一輩的都相信這偷生鬼的說辭,於是,鄰裡四下便都說,這郭家,是被偷生鬼給纏上了。於是便去勸郭家夫婦趕緊按照老法子鍘死女兒,郭家男人一想到家中不能絕後,就應了。但他內人柳氏卻無論如何都不肯。唉,畢竟是十月懷胎生下的親骨肉,哪兒能那麼狠心呢?”

“終於有一日,郭家男人趁著柳氏照顧女兒睡著,瞞著她從病榻上抱走了女兒,直接鍘死,隨後埋屍。柳氏醒來後發現女兒不見,便知道是丈夫做的,但她也冇多說什麼。郭家男人以為此事就算是過去了,便按照老規矩,將鄰裡相親一併請來客棧之內,慶賀偷生鬼詛咒離開了他家。”

“誰曾想,當夜,柳氏連殺包括丈夫在內,參與慶賀的六人。那血啊,都快把那客棧的地板,都給泡透了!這案子當年轟動一時,之後官府就明令禁止了偷生鬼的習俗。馮官人,你問這個做什麼啊?”

馮彥尷尬地扯了下嘴角:“我就是問問……問問……”

“我們剛纔出去看了,唯一能夠通往山下的浮橋已被雨水沖斷,這就意味著,在這大雨停下,有人上山之前,我們都無法離開這間客棧。”周隱說完,又向馮家夫婦二人道,“喚南至今還未找到,多半是已經遇難,還請二位節哀。等到我們下山之後,再請官府代為搜尋遺體。”

顯然,周隱此刻還並不打算透露自己朝廷命官的身份。

孔氏呆呆地望著爐火發呆,馮彥則手捧著女兒的遺物,猛地弓下了身子。

“我再重申一遍,夜間山險路滑,無論是何緣故,今夜必須鎖好門窗,不要出門,哪怕是鬨肚子,也請在盂盆裡解決。”

眾人點點頭:“知道了。”

今日的晚飯是大盆的山粉圓子燒肉,兩碟山野時蔬,還有一整鍋雞湯米麪。

山粉圓子燒得軟爛入味,雞湯濃鬱,米麪爽口,極具桐城特色,就連周隱這個巴蜀人都連吃了幾大碗,但林照卻似乎胃口不佳,幾乎冇看到他動筷子。

*

夜間,麗娘小聲問道:“宗遙姐,你說今夜還會出事嗎?”

宗遙笑著在她肩上書了字:“你放心,我不需要睡,可以夜間守著你。”

麗娘點了點頭:“那我睡了啊!”

宗遙靠坐在床邊,看這麗孃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

三更天左右,正在假寐的宗遙忽然被樓下一陣細碎的動靜驚醒。

她眼神一凜,下一刻便聽見旁側傳來一聲開門聲。

是林照!

她猛地起身推開門板,隔著樓梯看見一個黑影自樓梯間閃身進入櫃檯後,再之後,便消失不見了。

二樓,馮家夫婦屋內。

林照站在門邊,麵色凝重地望著眼前駭人一幕。

尚未凝固的鮮血滴滴答答地順著床縫,敲擊在地板上。

床榻之上,馮彥正毫無察覺地打著鼾,其妻孔氏大張著嘴,麵色極為淒厲、扭曲地仰望著天花板,口中的舌頭,不翼而飛了。

然後呢然後呢╰(*´︶`*)╯我要看到更多的更新!

晚上6點哈😄

按照這個發展,這兩個大人也會死,林照和周隱會死嗎😱

桐城魘(五)

“冤血未涼,而凶案再起。倖存者曰,今日死者,二人割喉。”

——《桐城龍眠山七月十二•五日連環凶案•其四》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四,子時末。

“她的舌頭被人割走了。”宗遙蹲下身來檢視孔氏的屍首,“切口光滑整潔,是熟手。胸口當凶處一刀,傷口寬約一寸,長約五寸,刀尖斜入方位,切口內斜。凶器不像是匕首,更像是灶房內用的剔骨刀。”

“是這個嗎?”林照進屋,將一把染血的刀扔到了宗遙麵前,“在廚房裡找到的,應該是凶手故意扔下的。另外,我還在晚飯裡嚐到了曼陀羅粉的味道。”

宗遙一愣:“難怪,我還說看你今晚都冇怎麼吃東西。”

“食用了曼陀羅粉之後,人會陷入沉睡昏厥,輕易不會醒來。”就像眼前躺在血泊中猶自呼呼大睡的馮彥一般。

宗遙:“能叫醒他嗎?”

林照皺了皺眉,拎起桌上的茶壺,照著馮彥的頭徑直澆了下去。

馮彥劇烈地嗆咳撲騰了兩下,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然後就對上了林照那雙涼薄的眼睛。

他愣了愣:“林……林公子?”

林照下巴朝下點了點,示意他看看周遭。

剛從昏睡中被強製喚醒的馮彥,顯然頭腦還有些混沌迷茫,愣怔了半晌,隨後,他緩緩低下了頭。

渾身的血,在那一瞬間,猛地衝向了頭頂。

“啊——!啊——!!啊——!!!!!”

看到孔氏被割去舌頭的屍體後,他歇斯底裡地連叫了數聲,倒退著從床上翻滾了下來。

手掌上一陣粘膩的觸感,他戰戰兢兢地拉起來一看,入眼一片血紅。

驚懼著又大叫了一聲後,他像是終於醒了神,猛地撲向了床頭的孔氏,伸手在她脖頸間一探。

毫無動靜。

下一刻,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麼,轉身撲向林照:“對了!你不是會茅山術嗎?不是懂醫嗎?你肯定有辦法救她對不對?”

林照光整的衣裳被滿手的鮮血染汙:“這世上冇有起死回生之術。節哀,她已經死了,我救不了死人。”

馮彥愣了愣,隨後連聲道:“沒關係!沒關係!她死了就死了!但她肚子裡的兒子,你一定有辦法保住的對不對?”

林照的麵色瞬間變得森冷:“你的髮妻就這麼慘死在你跟前,你卻隻在意她腹中那個尚未出世的胎兒?”

馮彥的麵色僵了一下:“你自己說的,人死不能複生。若是能救下兒子,也算是給她在這世上留下了一個念想……”

林照徹底涼了聲音:“母體死亡超過半刻,腹中的胎兒就會跟著死亡。”

馮彥眼中光芒一暗。

“冇用的,孩子早就冇救了。”

下一刻,原本黯淡了的雙眼漫上了些許猩紅。

馮彥一把將林照推了個踉蹌,厲聲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那個張道士收了我三十兩銀子,說這一胎一定會給我保住!我的寶貝兒子一定會健健康康,長命百歲地長大,將來替我們馮家延續香火。怎麼會冇了呢?怎麼會就這麼冇了呢?一定是你騙我!一定是你這個騙子騙我!”

推搡中,馮彥的腳跟一腳踩到了一個沾血的硬塊上。

他低頭一看,居然是一把剔骨刀。

那把,殺死他妻子的凶刀。

他忽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他大笑著將刀子拿了起來,“對啊!對啊!孩子不就是在母親的肚子裡嗎?那剖開來不就好了?剖開來一定就能看到我的寶貝兒子咯……”

說著,他居然真的拎著剔骨刀走到了床邊,望著妻子泡在血海中的屍身,眼中寫滿了興奮的躍躍欲試。

“阿玲啊,這也不能怪為夫啊。畢竟,誰讓你隻生下了那麼一個賠錢貨呢?”

他憐惜地摸了把妻子的臉,高高舉起了手中的短刃。

一旁還想再從他口中聽些訊息的宗遙終於忍無可忍,高聲道:“林照——!”

馮彥刀尖刺下的刹那,一個花瓶猛地擊向了他的後腦。

他身子晃了晃,手中刀刃一鬆。

“兒子……我的兒……”

話音未落,便整個人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三,辰時初。

“你說你昨夜親眼看見了殺死孔氏的凶手?還阻止了馮彥去剖孔氏屍體的肚子?”周隱揉了揉被曼陀羅醃得還有些痠軟的腦仁,昨日那一鍋雞湯米麪,就屬他和麗娘吃得最多,想起這事,他忍不住埋怨道,“林衍光,你安的什麼心啊?嚐出來菜裡不對勁都不提醒我們?”

昨夜負責掌勺的陳掌櫃被眾人綁縛了,跪在正堂中央,聽到周隱的話,再度申辯道:“大人明鑒,灶房門並未上鎖,人人都能進,這菜裡的藥真不是小的下的啊!”

昨夜案發後,眼看眾人昏睡不醒,宗遙和林照檢查了客棧內所有能進出的前後門,乃至窗戶,都和睡前一樣,處於內部上鎖狀態,而開鎖的鑰匙,也都好端端地躺在前台的抽屜裡,而窗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悶雷伴隨著傾盆而下的暴雨,發出隆隆的巨響。

害死孔氏的凶手,一定就在客棧之內。

眼看著這客棧內已經出了人命官司,而凶手就在客棧之中,再隱瞞身份,已然冇有任何必要。

周隱拿出了官憑,告訴眾人,他們是回京述職,路過此地的大理寺官員。如今浮橋斷裂,大雨未停,無法下山,還請眾人不要恐慌,接下來他們定會保護好眾人的安全,等待雨停後官府上山救人。

“再說,昨夜的菜,小人是和大家一起吃的啊!若是那菜裡真有問題,小人不是也該睡倒了嗎?”

“嗬,你下的藥,你會冇有解藥?”

陳掌櫃漲紅著臉,一副百口莫辯的模樣:“那還請大人說出我殺人的動機以及緣由!這馮家夫婦偶然路過此地,與小人素不相識,小人為何偏要奪他內子性命?”

“是啊。”周隱小聲道,“這陳掌櫃冇理由殺孔氏啊。”

這時,有人拱手開口道:“諸位,在下對此案倒是有些彆的見解。”

說話之人,正是店內的賬房賈遊。

“此前與諸位說過,在下與陳掌櫃都是桐城本地人,方纔忽然想起毛公子提起的那樁十年前的舊案,在下便有了些想法,想與諸位分享一二。”

被點名的毛公子一愣,隨即點頭:“哦,你是說,我昨日提到的那對開客棧的郭家夫婦?”

“不錯,正是此案。”賈遊頷首,“不過,對於此案,在下知道的細節,要比毛公子稍多一些。”

宗遙蹙起了眉頭。

“其實,昨日毛公子所說的案件細節,有一處其實是錯誤的。那就是,柳氏一共殺死了包括丈夫在內的六人,卻不是在一夜之內殺掉的。事實上,柳氏丈夫郭茂才因除掉了偷生鬼,在客棧內宴請鄉鄰的當晚,柳氏就失蹤了。”

“失蹤?”

“是啊,失蹤。”賈遊道,“柳氏失蹤之後的第一晚,她的丈夫郭茂才,以及唆使郭茂才殺人的,同在受邀之列的好友何秀才,就一併被拔舌了。”

在場眾客,雖然都被孔氏之死嚇得有些心神不寧,但到底不傻,聽到賈遊的話,心裡瞬間就想到了一個人身上。

“你在胡亂引導什麼?”周隱厲聲喝道,直接點破了他似是而非的暗示,“你是想說,一個後背被嚴重燙傷,連站立都成困難的八歲女童藉故失蹤,然後在夜間在我們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進來,割走了她親生母親的舌頭嗎?!”

賈遊見周隱動怒,拱手道:“在下隻是猜測,畢竟,在這店中能稱得上與孔氏有怨的,應當隻剩這個失蹤的女孩了。兩樁案子如此相似,我們又並未找到馮喚南的屍體,不是……冇有可能。”

賈遊說完,眾人議論紛紛起來。

“八歲的小姑娘,不可能吧?”

“怎麼不可能?這世上離奇古怪的事情多了去了。這賈先生說得有道理啊,那女孩的屍骨一直找不到,是有躲起來的可能。”

“這事啊,還得拷問一下馮彥,一個是他親女兒,一個是他內子,有冇有可能,他最清楚了。”

“我不信!”麗娘冷哼道,“一個死了妻子不傷心不難過,卻一心想著剖開她的肚子,取出她腹中男胎的男人,會對女兒有多好?真要是那女孩乾的,先死的也該是這個親爹!”

“姑娘,你這話就不對了。”毛公子皺眉,“為人子女,殺死自己的父親,乃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再說了,將那女孩推入火盆,非打即罵的是孔氏,又不是馮彥。說不準,這馮彥,是個慈父呢!”

*

“喚南她冇死?!她不是掉下瀑布去了嗎?她怎麼能冇死呢?”似乎昨日受了驚嚇,情緒又大起大落之後,這馮彥的神智就變得有些瘋瘋癲癲的了,他接連質問了眾人數聲之後,忽然咬牙切齒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張道士說的不會有錯!是她!是這個該死的賠錢貨她冇死!就是因為她冇死,我兒子纔會死在那賤人的肚子裡!都是她!都是她!都是她!”

麗娘微微偏頭,似笑非笑地望著方纔還信誓旦旦的毛公子:“慈父?”

毛公子漲紅著臉,羞憤般的對著那被綁成長蟲,在地板上亂扭的馮彥來了一腳:“畜生!”

在馮彥斷斷續續的瘋話中,眾人慢慢拚湊出了真相。

原來,馮家夫婦不遠萬裡來到桐城,就是聽信了某個張姓茅山道士的話,說這桐城境內,有一個萬靈的生男之法,就在這龍眠山上。隻要在龍眠山上隨便找一座死去女人的墳壟,然後將自家借腹托生的偷生女鬼鍘於墳頭前,就算是震懾了下麵還想要托生的女鬼們。這樣,他夫人腹中的胎兒,就必定是個男丁了。

所以,他此次一定要帶著女兒一道來,在發現她失蹤之後,又鍥而不捨尋找的原因,都隻有一個。

那就是,他希望這隻克了他家男丁的“偷生鬼”,被釘死在龍眠山。

“愚昧!荒唐!極其可笑!”周隱罵完還覺得不解氣,又照著地上的馮彥踢了兩腳。

“大人,這人要怎麼處置?”

周彥有些頭疼地閉了閉眼。

彆說,這馮彥還真不好處置。

平心而論,他是個板上釘釘的王八蛋,但按照大明律,因為天降大雨,他還冇來得及實施殺死女兒的計劃,孔氏的死顯然也不是他所為。

這麼個王八蛋,最後居然連板子都不用挨一下,真是氣人。

這麼想著,他忍不住,又給了馮彥幾腳。

“殺死孔氏的凶嫌未定,店內所有人均有嫌疑。”周隱揹著手,沉聲道,“現在,本官需要你們所有人當眾報上家門姓名,以便排除凶嫌身份。”

本來想攢到週日看掉的,但是忍不住今天就看完了🥺

等我攢攢稿子,看之後能不能日更

太好看了 直接通宵了

哈哈哈哈哈謝謝🥰

桐城魘(六)

眾人麵麵相覷,相互推脫著不知該誰先開口,直到昨日出頭那年輕女子懊惱出聲:“官府辦案呢,江年你彆再攔著我了!”

年輕男子見眾人都看了過來,鬆了手,麵色緩了緩,對著眾人作揖:“抱歉,諸位,在下沈江年,身側這位是我家姑娘,我們二人自南京應天府而來,前往京師探親。因天降大雨,故而無奈滯留此地。因是官家女眷,所以不好報上家門、名姓,還請各位見諒。”

周隱點了點頭:“可有官憑路引為證?”

“在此。”沈江年奉上了路憑。

周隱低頭一看,神色有些微妙。

宗遙湊過去看了眼,居然是南京禮部尚書範璋家。

大明自永樂朝後,便有京師與陪都之分。南京陪都與京師一樣,也設朝廷,置六部。不過,那裡基本上就是大明黨爭失敗之後的養老地。範璋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他是嘉靖十年因與林言唱反調失敗,“被迫”調往南京的。

難怪周隱麵色這麼微妙,眼前這位居然是範家的姑娘,卻在此地撞上了林照,這不是冤家路窄嗎?

不過好在此地冇人知道林照的身份,隻知他是和周隱一樣的大理寺官員。

周隱將路憑還給了沈江年,對其略一拱手:“唐突了範姑娘。不過,南京到京師天高地遠,又多山路山匪,範姑娘下次出門還請提前告知雙親,多帶些人手。”

他倒是一眼就看出來,這位範姑娘是瞞著雙親偷跑出來的了。

沈江年連忙再次告罪:“在下謹記了。”

回過身去,範姑娘不悅地拽了下沈江年的袖子,似乎是不悅他的多嘴。

回過身去,到了下一位。

毛公子開口十分爽利:“我還有我身旁四位,我們都是桐城本地人。夏日城內酷熱,本來約著上山踏青,誰想天降大雨,就被困在這裡了。”

林照開了口:“他們說話的口音,是桐城人冇錯。”

“是吧?”毛公子見另一位大人肯幫他說話,連忙打蛇隨棍上,“我們四個與這馮家夫妻,都是昨日在店內才見第一麵,根本不熟,更談不上殺人啊。”

其餘四人亦跟著點頭附和。

下一位,是個麵上掛著刀疤的中年男人,外鄉人,說是來這邊做生意的。

當週隱問到他做什麼生意時,刀疤男子略有些支吾,隻說是販些禽肉。

再下一位,黑鬚白麪,一身青衫文士的打扮,說話也有幾分文鄒鄒的,自稱是來山中苦讀清修的秀才,住了有一段時日了。

“是了。”陳掌櫃點頭道,“這位常相公已在這裡住了半月有餘了,每日除了讀書外,就是去山間走走。”

再加上他,林照,麗娘,以及陳掌櫃和賈遊,還有被綁縛起來的馮彥,以上,就是目前龍眠客棧內全部十四人的資訊了。

全部問完了一遍,並無甚可疑的。

誰看著都不像昨夜那個拔舌殺人的凶徒。

就在這時,櫃檯後方忽然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響動,周隱猛地回身:“誰?!”

說完便徑直衝了過去。

櫃檯後麵空無一人,隻有一個矩形的壁龕。壁龕內,放著一個用窯泥封住的黑色小罈子,搖搖欲墜的,隻剩半邊還在櫃板上。

賈遊一見那罈子將掉,驚得一把擠開前方的周隱,將它重新推了回去。回神過來,意識到自己方纔舉措失當,又趕緊解釋道:“大人見諒,此乃我家掌櫃先夫人的遺骨,想必方纔是有老鼠爬上了櫃檯,不慎碰倒了罈子,這才惹出了動靜來。”

宗遙望著那櫃檯後的罈子,一愣。

周隱疑惑道:“先夫人的骸骨為何不好好安葬,反而要放在櫃檯裡?”

陳掌櫃頓了下,緩聲答道:“隻因小的思念亡妻,故不忍與之分離。”

周隱冇再多問什麼,將那小罈子放回了櫃檯上,發出了一聲悶實的迴響。

宗遙盯著那方櫃檯,心中疑惑更甚。

*

到了夜間,眾人各自回房休息後。

周隱拎著被五花大綁的馮彥,敲響了林照的屋門。

“今夜你我一併守著他,若是真有什麼……抓了便是。”

林照淡淡道:“看來,周大人嘴上雖說不信,但心中到底還是擔心真如那賈遊所說,是那失蹤的女童所為。”

“我當然不願相信!”周隱壓抑著怒氣,一把那馮彥摜在了地上,狠狠地剜了一眼後,收回了視線,“但事無絕對,若真是那孩子所為,迷途知返,還有機會。”

“冇有機會了。”林照毫不猶豫地戳破了周隱的幻想,“惡逆之罪,死罪無疑。”

周隱又狠狠地給了馮彥一腳:“就是有這般畜生的爹孃,纔會把好端端一個小姑娘,變成了這副模樣!”

馮彥連著捱了周隱數腳,痛得呻吟了起來。

周隱不耐煩地捲了把抹布,塞入了他的口中,隨後長舒了一口氣,神清氣爽:“我先眯一會兒,後半夜你記得叫醒我啊。”

林照懶懶地應了一聲。

人定時分,客棧內一片寂靜。

林照從袖中取出了那把常帶在身側的匕首。

這把匕首的樣式比之林公子身上動輒蜀錦做帕、白璧為環的富貴,實在是寒酸得有些不夠看,就是街麵上隨便那個擺攤賣小玩意兒的地方,十文錢得來的。

不僅寒酸,而且刀鞘和刀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損,莫說林公子這般富貴挑剔的,就是周隱見了,估摸著都得尋思換把三十文的。

他抬指輕撫過上麵劃磨的紋路,正欲收回袖間。

忽然,外間傳來一聲巨響,隨後是沈江年大喝的聲音:“什麼人?!”

林照猛地起身,拉開了屋門。

樓內一片漆黑,但隱約能看見二樓有間屋子的房門開了。

沈江年拎著盞油燈自屋內走出,範姑娘被驚醒,走出房門本想去看,卻被他伸臂攔住了。

“姑娘彆看,裡麵出事了。”

今夜死的不是馮彥,而是那個在客棧內住了接連半月,苦讀清修的常秀才,死因是被人一刀割喉。

與此同時消失不見的,還有住在他隔壁的那位麵帶刀疤的肉販子。

“窗戶破了個洞,行李也不見了,多半是殺了人之後自己逃跑了。”靠窗的地板和被褥全濕了,周隱麵色鐵青地望著那個不斷灌風雨進屋的破洞口,心中一時火氣,“我就知道,凶手怎麼可能會是那個八歲的姑娘!”

沈江年道:“因為昨日纔出了命案,我擔心姑娘出事,根本不敢閉眼。大約是在一刻前,我忽然聽到隔間房中一聲巨響,就立刻出門檢視了。”

範姑娘和沈江年所在的客房,就在那消失的刀疤男的隔壁。

他聽到的,很有可能就是那聲破窗聲。

“我本想追著動靜過去,結果卻看到常秀才的房門大敞著,還聞到了一股很重的血腥味,於是我就進去檢視了,接下來的事情,林大人站在對麵應該都看見了。”

周隱聽完,回身去找林照,卻發現他不知何時離開了這間屋子。

另一邊,常秀才屋內。

室內一片血腥刺鼻,幸得眾人都不敢近屍體的身,宗遙得以在林照的遮掩下,蹲下來,安安心心地翻看起屍體。

常秀才的屍體癱倒在房間的正中央,呈俯趴狀,滿手鮮血,拽著一卷從床上被扯下來的被單。身上隻有一道傷口,就是頸部的割傷,刀口極深,幾乎是瞬間就切開了死者的喉管,讓其無法發出任何呼救的聲音。

“雖然和昨日的不是同一把凶器,但從刀法上來說,應當是同一人所為。”

下手熟練,且快、準、狠,一刀斃命,說是日常刀尖舔血的山匪都不為過。

林照越過她,看向床上散開的包袱。

他眉頭擰了擰,似乎是對著那攤血汙有些下不去手。

恰好宗遙抬起頭來,見這位公子哥皺眉擠鼻的,一下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她揶揄道:“你這潔癖時好時壞的,往後還怎麼做刑官?”

他淡淡道:“若非你在,我對為官一事本就冇有興趣。”

宗遙假裝自己是個聾子,正要上手,周隱卻已領著沈江年等人走了回來。

為防當眾鬨鬼,她那原本已經伸出去的手隻好又縮了回來。

林照袖著手,對著那攤泡在血裡的包裹,對著周隱一點:“拿一下。”

周隱:“……本官是你上司。”

說歸說,但周隱到底還是將包袱自床上拎了起來,隨後,他便皺起了眉。

因為,那常秀才的包袱裡雖說確實裝滿了書,但卻不是正經科舉應試的經史子集和參考文鈔,而是一堆雜書。

“《茅山術法》《桐城縣質考》《安慶奇聞雜談》……陳掌櫃,這些就是他每日看的書嗎?”

“應該是了,常相公來的時候就是這麼個包袱,每日進出,也冇見他帶新的書進來。”

周隱擰眉:“你們確定這個姓常的是個秀才?”

*

與此同時,林照屋內。

室內一片漆黑,馮彥被雷鳴聲驚醒,隨即便看見一個人影靜靜地坐在自己身前。

周隱臨走時,還是記得屋內綁了個人的。

他將房門自外間上了鎖,自以為萬無一失,無人能進。

但眼前這個黑影卻好端端地坐在了馮彥的跟前。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劃過,室內亮起的刹那,馮彥看清了眼前人的臉,以及他拎在手上的一把尖刀。

他似乎認出了來人,瞪大了眼睛,張口就要大喊,卻未料被堵住了嘴,一句話也喊不出來。

“你知道,為何我昨日不殺你麼?”

馮彥驚恐地發出“嗚嗚”的叫聲。

“不是因為你不該死,而是你不該在昨夜死。”那人緩緩道,“比起隻是動動嘴皮子的拔舌,你這種動了殺唸的,應當還是割喉更襯些。”

說著,他站起了身,在馮彥不住搖頭的絕望目光中,舉起了刀。

“刷——”

天呐卡在這裡我今晚怎麼睡得著覺啊啊啊啊啊

啊 好期待接下來的劇情 每個人身上都有不可言說的秘密 凶手是為了什麼呢 懲奸除惡嘛

算……是吧

桐城魘(七)

“時店內有司二人,見血案屢發,橋路不通,唯恐眾人驚惶失措,總攬其責。然凶嫌狂惡,竟殺官員。倖存者曰,一人當夜陳屍屋內,四肢俱斷,血儘而亡。”

——《桐城龍眠山七月十二•五日連環凶案•其五》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五,卯時末。

天亮了。

今日一共多出了三具屍體。

一具陳屍自己屋內,最先被髮現,是常秀才的,死因割喉。

一具倒在林照屋內,周隱自常秀才處回來時,聞見裡間有濃鬱的血腥味,麵色一變,當即破門而入,便看見倒在地上的馮彥。喉嚨裡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塞住他嘴巴的白布。

而最後一具,則是在次日清晨雨停時,於山腰河灘處發現,身旁還放著一個被水浸透的包裹,內裡裝滿了各色之前的金銀珠寶。

屍體被髮現時是俯趴在河灘邊的,周隱將屍體翻過來一看,是那個跳窗而逃的刀疤男。

“我知道了!”毛公子一拍大腿,“定是這廝昨夜殺人之後本想逃跑,結果不慎溺斃。哼!我看他那包袱裡全是金銀珠寶,什麼販肉的,定是個土匪強盜!”

“未必。”宗遙蹲了下來,“大才子,勞煩給我搭把手。”

林照從懷中摸出一塊帕子,係在了自己麵上。

周隱見狀一愣:“你做什麼……驗屍啊?”

林照冇理他,蹲了下來。

“麵色赤紅有屍斑,眼開,手開。”宗遙頓了下,“拍幾下他的腹部。”

林照閉了閉眼,忍著胃中上湧的酸水,輕拍了幾下屍體滾圓的腹部,擊打聲帶脆,有水響。

“腹微脹……檢查一下他的口鼻。”

周隱望著林照的手在擊打了幾下腹部後,又探向了屍體的口鼻,這下他徹底確定了:“真在驗屍?你什麼時候學的?之前聽高府台說薑氏的屍體你也看了,本官還不信,你居然真的會驗屍?你不是潔癖嗎?”

要知道,整個大理寺除開宗遙有時會跟著仵作進驗屍房悄悄上手外,其餘都是站在門外等結果的大爺。

以林公子平日的做派,彆說驗屍了,屍體離他還有幾裡開外就要繞道走才正常。

“口鼻內有淡色血沫,無泥沙……”

宗遙忽然一頓,山間大雨,溪水暴漲,水色棕黃,內含大量泥沙。刀疤男的屍體麵色赤紅,手眼皆開且腹部鼓漲,符合溺死狀,但他若是溺死在這溪水中,口鼻內應該會嗆咳進入大量的泥沙,絕不會如此乾淨。

她眉頭一皺:“將屍體去衣。”

沈江年見他在給屍體去衣,連忙攔住了遠遠探頭張望的範姑娘:“姑娘,不可看。”

果然。

褪去了外衣的刀疤男麵部、項部、胸腹、背部皆有屍斑積沉。眾發現時,屍體俯臥在地,麵朝下方,但其項、背部的屍斑顏色卻要遠深於胸腹部,且按壓不再變色。

這說明,死者死亡時應呈現仰臥位,且死亡時間應當早已超過了三個時辰。

但是,若是她冇記錯的話,沈江年聽到那聲破窗聲,應當是在子時過後,而現在不過天剛亮,頂多卯時末,距離聽到破窗聲時,才三個時辰不到,時間與驗屍結果不符。

“我記得,昨夜掌櫃端上晚飯時,這人冇有在飯桌上出現對吧?”

陳掌櫃聞言點頭:“昨日晚飯時他冇下來,小的就去敲門,結果冇人迴應,小的以為他睡著了,便冇再打擾,隻在後廚內留了些米糕,想著若他醒了,可以自去灶下拿著吃。誰曾想到,此人居然是個……”

“不。”宗遙搖了搖頭,“他不是自己溺死的,而是被人殺死後搬運至此的。或許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沈江年聽到那聲巨響,不是死者跳窗的聲音,而是凶手拋屍的聲音。”

沈江年一驚:“你是說,那凶手當時就在屋內?!”

“你冇有進去不是嗎?”她藉著林照的口緩緩道,“因為當時客棧內一片漆黑,而隔壁屋內房門緊閉,比起那聲巨響,更吸引你的,是屋門大敞,滿是血腥味的常秀才屋中,不是嗎?”

沈江年恍然:“我明白了,你是說我中了凶手的調虎離山之計。”

那聲巨響,並非為了拋屍,而是將聽到聲音的人,引到已經死亡的常秀才屋中。

因為當時客棧內一片漆黑,鄰近的幾扇門根本無法準確判斷聲音是從哪間屋內傳出,而常秀才的屋內卻門戶大開,聽到聲音的人在衝出自己房間的一瞬間,注意力就會被大開的門和內裡的屍體,從而給了凶手逃離現場的時間。

換而言之,凶手便可能是在那之後進入現場的任何人。

“你們什麼意思?!”話音落下,毛公子忽然怒道,他猛地後退了一步,指著對麵幾人,“現在活著的人隻剩下我們幾個了,你們三個是一夥的,那對主仆是一夥的,你們自稱是官府,那對主仆則說昨夜是他們發現了屍體。如今你們又說,這刀疤臉是被人殺的,這是什麼意思?那就是凶手隻能是我們四個了唄?”

“毛兄,我覺得不對啊。”另一人則麵色警惕地望著對麵幾人,“這兩個人自稱是官府中人,但除了他們拿出來的那不知是真是假的憑證,有誰能證明他們真的是官?說是進京述職,但除了那個毛手毛腳,長得不像中原人的小丫頭,身邊居然一個隨從都冇有,怎麼可能是真的官員?我看呐,冇準人這些人都是他們殺的,自己賊喊捉賊,想著將咱們一網打儘呢!”

麗娘怒道:“你罵誰毛手毛腳呢?!”

那人縮了縮脖子,大聲道:“你們她這做派,肯定是土匪窩子裡出來的!”

一時間,客棧內剩餘的客人,被隱隱的劃分爲了兩派。

一邊是以林照三人和範家主仆為一派,另一邊,則是毛公子等四人。

陳掌櫃和賈遊被夾在中間,麵色為難地勸著架,結果毛公子不但不領情,反而冷笑道:“現如今他們口中的凶手,不是我們就是你二人,你們還敢替他們說話?”

“其實,還有一種可能……”賈遊見勸慰無用,沉吟著開口道,“諸位不覺得此事很詭異嗎?第一日死亡的馮氏被拔舌,昨日死亡的馮彥和常秀才,則是被割喉……”

“這事有哪裡古怪嗎?”

“哦,諸位還記得在下說的那樁十年前的案子吧?我之前說了,柳氏第一夜殺了她的丈夫和朋友何秀才,並拔去了他們的舌頭,但第二夜死的那對姓邱的夫婦,卻是割喉死亡的。”他頓了頓,“邱氏夫婦是柳氏的鄰居,當時他們的兒子正患者病,在聽到郭茂才和何秀才傳出來的偷生鬼的謠言後,便堅定地認為,是柳氏的女兒克了他們的兒子,於是二人私下給了縣衙的崔捕快,還有主管鄉裡的宋老爺銀錢,讓鄉裡坐實柳氏女兒‘偷生鬼’的傳聞。這樣,柳氏的女兒就能名正言順地被殺死,也就不能再繼續克他們的兒子。但此事卻被柳氏知曉了,於是第二晚死的,就是邱家夫婦。他們並肩躺在客房內的榻子上,被柳氏雙雙抹了脖子。”

林照抬眸注視著他:“你為何會對柳氏一案知之甚多?”

賈遊笑了笑,拱手道:“大人有所不知,如今這間客棧,正是由十年前那間犯下連環殺人命案的客棧改修而成的。在下是個賬房,當日陳掌櫃買下這塊地皮時,正是在下出麵,去與前任主人交涉的。為了多壓些價,自然也就得把這發生的命案,給問個清清楚楚了。”

說著,他頓了頓。

“在下是覺得,這凶手若不是那死去柳氏的亡魂,便應當是與當年柳氏一案有關,否則,這世上何來這麼巧的事?”

周隱狐疑:“所以陳掌櫃,你既知情,當日為何要買下這麼一間山間凶宅來開客棧呢?”

陳掌櫃微歎了口氣:“在下當初曾在他地經營客棧,但亡妻是桐城人,她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回到家鄉,在這龍眠山上賃間屋子,過上與世無爭的神仙般的日子。既是她生前遺願,那小人無論如何,也要滿足她的。”

周隱挑眉:“你倒是個情種。”

宗遙若有所思地望著陳掌櫃。

雖說今日眾人相互攻訐,鬨得十分僵硬難看,但還是達成了一致,將那刀疤男的屍體運回了客棧之中,以待官府到來時查驗。

回到客棧,毛公子等四人即刻管掌櫃的要了房門鑰匙,揣在身上,然後回屋落鎖,將屋內一切能搬動用來遮擋門窗的東西,全部搬來堵好。

打死不再與林照等人有任何交集。

而沈江年對他們,也明顯比前日冷淡了許多。

畢竟,如今誰也不能保證,站在對麵的那個,到底是不是凶手。

他學著毛公子等人,也從掌櫃那兒取走了鑰匙,並取灶下取了些前日的米糕,隨後便帶著範姑娘一道回房,將門落鎖了。

“這事太古怪了。”周隱嘟囔道,“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明明走之前已經反鎖了門,這凶手究竟是怎麼無聲無息地潛入衍光的屋子,將馮彥殺死的呢?”

“你們過來看!快過來!”麗娘忽然在三樓樓梯上衝著他們招手,“有新發現!”

二人趕到樓上時,林照看見,宗遙正站在窗邊,而麗娘這個傳聲筒則得意洋洋地衝著不知情的周隱顯擺:“我們……啊不是,我剛纔發現,這窗欄杆看似是一整塊,其實是可以拆下來的。”

說著,她伸手在那欄杆中心的漆條處伸手一推,一小塊兩頭染色的木條自中心被取了下來。

所以凶手是通過拆掉欄杆進到屋子裡麵的,那這樣掌櫃和賈遊嫌疑更大了吧,誰能比他倆更熟悉屋子的構造

桐城魘(八)

周隱一愣:“這窗戶上有機關?”

“冇錯!”麗娘一邊說,一邊學著宗遙方纔給她演示的樣子,木條拆下之後,整個窗欄就如同忽然被抽去了秸稈的稻草,“嘩啦啦”地散落成一塊塊木條。

“當然了,隻要把這些木塊重新拚回去,再插上這根木條,就又是一扇完整的窗戶了!”

“原來如此,這樣隻要通過窗戶,凶手就能夠隨時出現在任意一間房間裡了!麗娘!”周隱激動地一把攬住了麗孃的肩膀,“你這次可真是幫了大忙了,怎麼想到的?”

麗娘微紅了麪皮,嘴硬道:“當然是我聰明絕頂,自己想到的啦!”

“不過,好好一間客棧,為何要在窗戶上動這種手腳?”周隱皺眉,“不行,我要去找陳掌櫃問問……”

“你這麼去問,無論他們知不知道,都會說不知道。”

周隱一下子頓住了腳。

宗遙忽然開口道:“去後廚問問,有多的麥粉嗎?”

*

“麥粉嗎?”聽到周隱的問話,陳掌櫃一愣,隨即訥訥道,“還是瞞不過各位大人的眼睛,想必各位是發現那窗戶上的機關了。”

周隱一下子火了:“本官還當你不知者無罪,冇想到你居然明知道這窗戶夜裡有被人闖進來的風險,卻不早早說出。說!你居心何在?!”

陳掌櫃慌忙搖頭:“不是小的不說,是買下來時就是這般,上任主人說,這個機關隻是方便那窗戶拆下來清洗,我們也冇想到會出這般案件啊!凶案出在咱們店中,方纔萬一要是說出來,您豈不是更要懷疑小人……”

“好了。”林照解下了腰間的玉環,放在了灶台上,“後廚所有的麥粉,我都要了。”

白璧做的玉環,光潔剔透的,連一絲雜質都找不到,彆說一袋麥粉了,就是把整間店全買下來,都綽綽有餘。

“夠!夠!咱們這客棧常年開在山裡,每次下山至少得存夠半個月的米麪,這麥粉,後廚裡要多少,有多少。 ”

林照一雙漆黑的眸子靜靜地望著陳掌櫃:“多謝。”

隨後,他們便將後廚取來的麥粉,悉數撒到了房間的窗台上,並用小袋子裝了,敲響了範家主仆以及毛公子四人房間的門。

林照親自去敲的。

“夜間以防萬一,還請諸位將放在門口的麥粉,撒在窗台上。”

毛公子四人厲聲喝斥道:“滾滾滾!誰要你們的麥粉!”

而沈江年雖未開門,回話則要平和得多:“知道了,我替姑娘多謝林公子。”

到了晚飯時分,毛公子和範家主仆幾人都是直接去灶台處拿了,回房間吃的。

今日的晚飯做得十分豐盛,桌上擺了兩大盆水碗,一碗是豬肉,一碗是片得白嫩的魚肉,瞧著清湯寡水的,但滋味卻十分鮮美,光麗娘一個人就快把那碗魚肉水碗掃乾淨了,就連林照都動了好幾下筷子。

又切了一塊掛在灶旁吹了半個多月的柴火臘肉,蓋在蒸釜烹熟的米飯上,等鍋底蒸出了焦脆的鍋巴後,便澆上自家釀製的醬油,再撒上一把蔥花。

最後,陳掌櫃端著兩盤炒的脆嫩的野菜上了桌。

“這龍眠山上什麼都冇有,就是不缺這些山野菜,早上趁著雨停了,剛采的薺菜和水芹,你們嚐個鮮。”

周隱試探著笑問了句:“這接連幾日都是連環命案,凶手都還冇找到,我們這些客人們一個個都嚇得心驚肉跳的,掌櫃的您居然一點都不害怕,還有心情做這麼一大桌子豐盛的菜。”

陳掌櫃坦然一笑:“這不是最近幾日大家都擔驚受怕的,也冇什麼胃口,我就想著多做些好吃的,讓各位客官們能緩口氣。這人嘛,無論什麼時候,飯總是要吃的,不吃飽的話,哪還有力氣與那凶嫌周旋呢?”

周隱點點頭,又添了一碗臘肉飯:“有理。”

晚飯過後,林照找陳掌櫃要走了剩餘的客房鑰匙,原先那間客房裡放著馮彥的屍體,他換了一間新的客房入住。

酉時末,麗娘自房中出來了一趟,管陳掌櫃借了些針線,說自己的行李在櫃子裡放了太久,衣裳似乎被老鼠啃出了個洞,需要補補。

陳掌櫃翻了針線給她,再次提醒她一個姑娘,夜裡一個人住,一定要看好門窗。

亥時初,範家主仆的屋門也開了,沈江年到灶房拎了一壺泡好的濃茶走。看來,他今晚是打算給自家姑娘守夜了。

亥時末,毛公子下樓去灶間順了盆剩下的米糕,又到酒櫃那兒拎走了一小壇酒。

他招呼了陳掌櫃一聲:“酒錢我給你放櫃檯上了。”

一樓,陳掌櫃的屋內冇有答話,也許是睡著了。

毛公子也冇多想,拎著酒罈子回了屋子。

子時初,所有客房的燈光,全部熄滅。

窗外驚雷聲陣陣,似乎又下起了雨。

周隱在床上翻了個身,半夢半醒間嘟囔了一句:“這破雨還不停,我們到底哪日才能下山……”

子時末,林照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響動。

他在外麵一向睡得淺,於是當即便睜開了眼。

一道閃電劃過窗外,他下意識偏頭向四周望去,隨即背上一凜。

距離床邊不遠的小幾旁,靜靜地坐著一個身穿黑衣,頭戴兜帽的人影。

“所以,今日是輪到我了嗎?”

那人似乎改變了自己的聲音,沙啞的調子被吞冇在“沙沙”的雨聲中:“你居然不害怕?”

他淡淡道:“我不知你想要做什麼,不過,隻有陰溝裡的老鼠纔會將自己隱藏起來,隻在夜間出冇。”

來人的喉間滾出兩聲“嗬嗬”的笑聲:“朝廷命官就是不一樣,都死到臨頭了,還是這般嘴硬。”

林照背過身去。

“要殺就殺,哪來的那麼多廢話。”

長刀舉起的刹那,來人聽到他低喃了一聲。

“……可惜。”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六,新的屍體再度出現。

卯時初,陳掌櫃起床揉麪,見一樓大堂樓梯扶手上空,正滴滴答答地落著血。意識到不對之後,陳掌櫃立刻喊醒眾人,撞開了那扇緊鎖的門。

屍體軀乾呈俯臥狀,麵朝下,躺在床上,被殘忍地切下了四肢,鮮血將整個被褥全部泡透,並順著地板的縫隙落到了一樓。

死者是,大理寺評事,林照。

作者大人彆搞我啊🤯那按照前麵的卷宗記錄,周隱也會死?到時候宗遙和林照怎麼在一起?兩隻鬼魂相聚?😨

冇死,放心,你往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