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樓春(七)
女人的肌膚如雪, 身上的紗衣像雪上的朦朧月光。
眼波卻似煙波,浩渺裡淹死了一眾風流客。
她是豔冠京都的名伶壽鶯鶯。
這是她留給世人的最後一抹,可供人窺探的側影。
隨後, 這蓋世的美人,就從獨居的玉樓, 頭也不回的走進了石獅子的深深朱門裡去, 再也冇有走出來過。
程府裡多了一位壽姨娘。
香蹤芳跡從凡俗眾生裡匿去了, 她的豔名68卻越傳越炙熱,隱秘在烏紗帽的觥籌交錯裡, 在繡戶閨閣的縷縷胭脂裡。
從程繼靈記事的時候起, 就從冇見68過壽姨娘穿一件稍顯鮮豔的衣裳。
她永遠是淡著素顏, 披著紗衣。跪在佛的神主牌前,青煙繚繞裡, 把頭一低再低, 幾乎低到塵埃裡去, 長髮散滿蒲團上。
木魚聲聲伴隨著絮語:“......恕我的罪孽......寬赦......”
小68小68年紀的他不知道68壽姨娘到底有什麼罪孽要贖。
隻知道68,人人都彷彿很鄙夷她。
但每當壽姨娘離開她的小68佛堂時,去拜見68正室太68太68的時候,即使她不描眉, 也不塗胭脂。總垂著頭,枯著眉。依舊像飄搖的雪, 像朦朧的月光。全68府裡的眼睛仍跟著她轉。
倘若她低頭時露出脖頸, 盈白一截, 一雙雙眼睛就都盯在了那一小68段肌膚。
壽姨娘不喜歡這樣。
程繼靈卻很高興。
因為68人們都盯著壽姨孃的時候,就意味著他又68可以跟著壽姨娘去拜訪太68太68了。
太68太68是個很慈愛的人。
她不像彆68的府邸裡的太68太68那樣討厭姨娘們, 巴不得叫姨娘們都離得遠遠的。她待那些青春年少68的姨娘尤其寬容,總是叫她們來正室玩耍, 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都賞賜下去。
要叫姨娘們打扮得漂漂亮亮,她自己呢?卻總是灰撲撲的一身銀鼠色的衣裳,也不塗脂粉,隻一張方臉,同壽姨娘一樣素著。雖然68富貴,卻老氣得像是早已行將入土的樣子。
雖然68她這麼大年紀了,膝下還冇有孩子,但她還是待庶子們也都特彆68的和氣。程繼靈經常看見68他庶出的哥哥們舔著臉拿了精緻得叫人發顫的點心、糖果回來。
因此,太68太68那也總是熱熱鬨鬨的。
不過太68太68從來不叫程繼靈過去。所以,這些東西,程繼靈都是冇有的。
“繼靈,你來,你來。”記憶中68隻有這麼一次,冬天,太68太68拿著煙槍吞吐著,霧氣中68,半臥在榻上,斜斜地、和藹地叫他。
榻兩邊則都站著那些總是在太68太68房裡的姨娘。
他走過去。太68太68看了他的臉,一眼又68一眼,就摸他的臉,摸得他臉都發熱了:“剛去哪了?冰的可憐。看你都打抖了。”她輕輕地說:“把外麵的衣裳脫了吧,到太68太68的榻上來捂捂。吃些點心。”
那些姨娘都笑,親熱的說:“快去吧,太68太68最疼這些孩子了。”
他脫了衣裳爬上去,太68太68就給他吃點心。
那點心好吃,就是太68乾。於是姨娘們又68輪流給他遞茶。
喝了一會,他下邊崩得慌,喊:“我要尿尿!”
太68太68直笑:“是要尿了,七歲了,也大了。”
說到“大”了,彆68的姨娘也笑。
“天這麼冷,”太68太68說,“我的兒,彆68出去給凍壞了,娘這有夜壺。”
她說:“男孩子用的。”帶著奇異的熱切與關68心:“你把褲子脫了,就坐在床邊尿。”
程繼靈憋不住尿意,要脫褲子了,一霎時屋內俱無聲,一雙雙女人的眼都盯著,屏住呼吸。
方纔被一個婆子叫出去的壽姨娘衝了進來。
她不像朦朧的月光了。
她不像飄搖的雪了。
她像什麼,她像什麼最要吃人的母獸,一腳踢翻了夜壺,程繼靈的臉上被她連打了三個耳光。
用力。因此他天生滑嫩的臉蛋腫起來一大片。
他嚇懵了,被打懵了。褲子都冇來得及提上,黃色的液體從下裳流了下來,臟了褲子和鞋子。
壽姨娘那纖弱的手腕不知道68哪裡來的力氣,把他從溫暖的房間裡推搡出去,跌在了雪地上。
“滾!”她壓抑著聲音,壓抑到甚至發顫,“下流胚子,滾!”
壽姨娘從來冇有打過他。
冰碴子凍在了他的下身,他冷得疼,嚎啕不出來,隻看見68壽姨娘繃緊的全68身,好像要再給他幾巴掌,他提著褲子,倒退幾步,扭身就跑。
悄悄地回頭看。
壽姨娘扭過身,頭也不回,扭入了正室掀開的簾子裡。
他跑的遠了,太68太68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纔是他娘......叫孩子來玩,你一個姨娘,倒擺孃的威風......打壞了......”
他似乎聽見68壽姨娘激動的聲音:“我是......他不是......!我不願意他是!”
那天壽姨娘回來得特彆68晚,直接去了小68佛堂。
她又68像那樣,把頭低得極低,俯首拜在佛前,這一次,她冇有絮叨自己的罪孽。
她隻是那樣俯首,一整夜。
第二天,壽姨娘挨罰了,她教子無方,被罰了月俸,並跪在正房門口雪地裡一個上午。
太68太68淡淡的說:“姨娘終歸是姨娘,何況,還是一個......”
她冇有說下去,隻是去拉跪在壽姨娘旁邊,一聲大氣也不敢出的程繼靈:“兒啊。姨娘受罰,你是主子,何必跟著跪?”那聲氣如油膩鮮甜的糖,更加和藹:“叫娘。”
他有些惶恐地望瞭望門口的壽姨娘,又68躊躇地望瞭望太68太68。
太68太68很有耐心,看他害怕,正準備去扶他。
壽姨娘卻從雪地上忽地站了起來,她顫顫巍巍地走過來,狠狠地,又68一巴掌打在了他臉上。
脆響。滿堂皆驚。
壽姨娘凝望著程繼靈原來雖然68紅腫,但還能看到宛如菩薩身邊美童子的臉頰,一下子變得不能看了。
她便68看著太68太68,一字一頓地對程繼靈說:“叫娘。這是你親爹的妻子,以後,你要叫她,親孃。”
這聲親爹,比石頭還冷,這聲親孃,比石頭還硬。
她看著太68太68,太68太68也看著她。
他被打的哇的哭了,一邊哭一邊喊:“親孃,親孃!”
太68太68的臉青了。
她叫壽姨娘:“婊/子!”她手指著外麵的雪地:“婊/子的兒子!”
於是壽姨娘帶著略微的輕鬆,帶著他,頭也不回地跪回了雪地上。
那雪地真冷啊,他冷得渾身抖。漸漸地,冷得麻木了,熱度不知道68從哪裡升了起來。
隻是那熱度越升,頭便68越昏昏沉沉的......
壽玉樓睜開了眼睛。
這行宮的地下牢房的稻草早就臭了。腐了。
他撫摸著發熱的額頭,強撐著發昏的頭,扶著牆站了起來。
怎麼會夢到這時候的事呢?
牢門前忽地擠著一張女人的臉,滿是仇,滿是怨,他一怔,凝神定睛,纔看清,這是葉修文的妻,王氏。
她望著壽玉樓,咯咯直笑:“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郎君與你自啟蒙的時候,就認識了,你都狠得下這個心!”
壽玉樓冇有說話。
她還在兀自笑著,笑著笑著高聲尖叫起來,惡毒地詛咒:“你這個婊/子的兒子!你是誰的種啊?你娘誰冇睡過?你爹睡她,你嫡母睡她,你爹在朝廷之上爬得那麼快,是不是因為68大半個朝廷都睡過你娘啊?”
她咯咯地笑:“說不定你還是個皇子呢?”
看守地牢的一個義軍軍官走過來,連拖帶拉地,把她勸走了,又68折回來,壓低聲音:“壽先生......她瘋了,您不要在意她。您,您還要點什麼?我能的,我都......給弄來。
這個軍官有點眼熟,又68叫他壽先生,大概,是曾經他辦的識字學堂裡讀書過。
壽玉樓覺得眼前一陣陣發暈,他說:“我隻要紙、筆。”頓了一頓,“你是姓孟?我還記得你......”
“對!對對!”年輕軍官有些不好意思,“您居然68還記得我......”
“我教過的學生,我都記得。”壽玉樓的聲音渺遠了許多,忽然68帶了幾分溫情68:“倘若你還記得我教過你幾個字,就幫我一個忙吧。幫我把寫完的信,帶去給......給鴻飛。放心,不是什麼機密東西,隻是關68於我平生的一些著作的托付而已,你不放心,也可以先看過。”
軍官霎時有些難過:“我怎會不放心?您......您,您不該在這裡的,我其實不相68信的,我們不少68兄弟姊妹都不相68信的......”他語無倫次,半晌,才擦了擦眼角:“您放心!信我一定帶到!”
地牢裡又68安靜了。
從鐵窗裡射進陽光,照在那案板上,壽玉樓提起筆,神思倦倦。啟蒙?哦,啟蒙。他是啟蒙的時候遇見68的葉修文......
那啟蒙是什麼時候呢......昏昏沉沉的,終於熬不住了,趴在了案板上......
他啟蒙的時候是七歲。
哥哥們罵他,叫他“婊/子的孽種”。
壽姨娘雖然68生了他,卻很少68總是待在佛堂子裡。很少68親熱他。
程繼靈長到這麼大,隻在後院裡關68著,從來冇有見68過爹。
在雪地裡跪了一夜,回去發起高燒。
他才第一次知道68生命裡還有個父親——燒好之後,遙遠到彷彿在雲端的父親,叫小68廝帶來了一個訊息,說要他進學去。
一個仆人正在搬動他的東西,告訴他:從今天開始,七郎你要進學了。
那天去下學的時候,他大吃一驚,他竟然68看見68壽姨娘站在門口。甚至極其難得的把他拉在身邊,帶著難得的輕鬆。
那天雪下的特彆68大,她拉著他走過遊廊,穿過花園,花園裡有粘著雪的梅花,遒勁的枝乾,紅色的梅,潔白的雪。
壽姨娘折了一支梅花,簪在他頭上。
他叫了一聲“娘”。壽姨娘睜大眼睛,瞪著他,半晌,笑了。
“姨娘,姨娘。”她說,俯身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你該這麼叫。記住,太68太68是你親孃,親孃。”
她的吐息如雲。
他永遠記得她摘花的時候,衣袂飄飄,紗衣被夾著雪的風呼呼吹起,顯露她過分纖瘦,過分嫵媚的腰肢。
霎那似漢賦裡說的飄搖兮若流風之迴雪。
那一個雪夜,她從京城的佛塔上跳下去的時候,也是這樣衣袂飄飄。
臨死68前,她說:“我的罪孽贖清了。”
從此,他就住在了後宅中68太68太68正院的附近。歸太68太68教養了。
後宅永遠是那樣的——陰鬱潮濕的老房子裡,奢華的傢俱也總是帶著粘膩的觸感,陽光再猛烈,也照不進長廊深深。
一重又68一重的帷幕後麵,煙霧繚繞裡,撚著佛珠,抖著煙槍,躺在榻上的太68太68,永遠掛著瓷一樣不變的和藹笑臉。
陰影裡,那些姨娘們,彷彿是依賴著大蜘蛛的寄生蟲,總是擠成一堆,窺窺笑笑,縮在一邊的,隻待太68太68一高興,叫道68:“翠鈿、紅豔,過來!”就悉悉索索地爬出來,馴服地聽從指揮,等68待殘餘的羹飯。
即使再鮮亮的顏色,仍舊一切都是蒙著枯灰的。
隻有進進出出的他的庶兄弟們,年少68的麵容,鮮嫩的肌膚和健壯的體格,能為68這陰冷潮濕裡帶來一點火氣,一些青春生命的熱度。
但是他們常年酒色財氣——有時候,他的哥哥們不過十幾歲,就已經鬆弛了——族學不過是日常去點卯而已,不光是眼角下酒色過度的青色,腳步的虛浮,隻會談論玩樂,也是青春早早就去了的那樣從內而出的鬆弛。
這些人的青春,來乃天賜,揮霍之下,便68如朝露,還要被陰暗的大宅子再吸去,在姨娘們和太68太68的擠眉弄眼裡——也就冇幾分熱度了。
程繼靈不太68一樣。
他是唯一一個被記在了太68太68的名68下。
太68太68卻再也冇有像那一年那樣,留他在屋子裡吃點心喝茶。屋裡的那個男孩子用的尿壺,也再冇有教他用過。
彆68的兄弟吃喝玩樂,這些吃喝玩樂。太68太68也從來不會提供給他。如果有誰多和他說半句讀書之外的話,第二天就能被太68太68打斷腿。
一次,他族學內的一次考試,得了個頭名68。太68太68叫程繼靈過去,除了打量他的容貌,就是問:可進益了?
他隻是抿著嘴唇,不願意說一句話。
太68太68便68吐一個冷冷的菸圈:“你那個姨娘有勇氣拉著你跪雪地,有勇氣從塔上跳下去,你如果連書都讀不好,再跳不出去這些汙糟的地方,不如當初就進了我的屋子呢。”
他扭頭就跑。
後來很久之後,他才知道68,他這個兒子,早就被父親遺忘在了程家深處。
是那天,他和壽姨娘,在天雪地跪了一天也不肯進太68太68屋子之後。嘴裡罵罵咧咧罵著“婊/子”、“婊/子兒子”,臉色發青的太68太68,親自通知了程傳宗——他的生父,安排他進了族學啟蒙。
但是,他依舊恨她。
直到――
他每次聽到他父親的名68字,大家都說他在祖母跟前侍疾。
當然68,他也冇有見68過他的祖母。
隻是人們都說,說他的祖母是個貞婦,程家本是書香之家,門風剛烈,她便68守寡幾十年,把獨子拉扯成了一代學士。
聖上欽賜貞潔牌坊,那石頭做的貞潔牌坊、禦賜的節婦牌匾,就那樣光輝地立在他祖母的院門口。
人們還都說他的父親是個頂孝順頂孝順的,不愧是先世大儒的後裔。
他考秀才前,終於見68到了一次父親和祖母。
他按照考場上的慣例,去聆聽作為68學士的父親的教誨。
父親卻隻是背對著他,甚至對這已經長到十幾歲而從未見68過一麵的兒子毫無興趣,連頭都懶得回,囑咐了一些最枯燥無味的話,諸如“自己用心點。”
便68打發他回去,專心喂著他的祖母喝藥。
他恭敬地應完了父親,正想上前和祖母打招呼,卻被駭然68地嚇了一跳。
那是一張陰森森的層層簾子後,露出的一張乾瘦的女人臉――年紀大了,褶子爬滿了。
那雙猙獰的眼,正越過他父親的肩頭,打量著他。
他說不出那是怎樣的眼神。那眼神巡視著他,似乎在分辨什麼。
當注意到他的鼻子、下巴這些像父親的地方時,這雙眼是溫柔的。當注意到他長的不像父親而像壽姨孃的眼睛、嘴唇、眉毛等68地方時,那雙眼裡就有猙獰而惡毒的詛咒。
那不是看孫子的眼神。
他記得那些年紀比他還大了一輪,吃喝嫖賭無所不為68的同族學生壓低聲音,故意在他耳邊吹氣,他們說:你爹啊,的確總是在你祖母那裡侍疾。連和你嫡母成親的那夜,都在你祖母那裡侍疾呢。
“你祖母剛懷上就死68了男人。她一輩子幾十年,守著貞潔牌坊,就隻有一個男人。守著守著幾十年,好不容易這個男人長大了,帶給她一品夫人的封號,轉眼 他的光榮又68要分給另一個女人,甚至是另外好幾個女人了。”
他們不說這個男人是誰,隻是嘿嘿直笑,又68轉眼說起他的嫡母元氏,他們說:無子,不休乃深情68?嘿嘿,一個幾十年丈夫冇進過屋子的女人,有子?那就該浸豬籠了。
他沉默半晌,從此後,對於元氏這位嫡母,他雖然68仍舊感到憎恨,心裡卻起了一絲憐憫,不再避之如蛇蠍了。
他的父親還在豪無所覺地細心地為68母親吹冷藥汁。低眉順眼,恭敬。
他又68想起小68時候的一件事,一次,宮圍傳宴會,老太68後主持。於是他的父親程傳棕,就帶著賞賜的禮物回來了。
皇家顯示一點溫情68,允許臣子們自己選擇禮物。
程傳棕為68母求魚,他選的那禮物是一條這個時節少68有的海邊鮮魚。
人家都說程學士不愧是大儒後人,什麼時候都記得孝道68。
但其實,程學士的母親程趙氏,根本不喜歡吃魚,甚至聞到魚腥味就反胃。這是闔府上下,包括他,都知道68的。
之所以程趙氏院子裡早年經常買魚,是為68愛吃魚的,是程傳棕。
可是,孝順母親至此,美名68傳揚天下的的程傳棕,卻不知道68這件事。
不過,無論如何,作為68朝廷表彰的節烈的故事,必須有一個母慈子孝的美滿結局。
出來的時候,經過祖母院門,他看著那座高高的節婦牌匾,打了個寒顫。
這竟然68就是他的家庭,就是他從小68生長的地方。年少68的程繼靈憎恨其中68的一切,他發誓,他要讀書,要朝登天子堂,然68後襬脫這一切。
“玉樓!
地牢的門又68被打開了,眾多的腳步聲讓他從昏沉中68清醒了神智,將紙筆塞到稻草堆下麵。
他聽見68那痛心疾首的聲音:“你悔改罷!”
壽玉樓垂著眼睛:“我冇有什麼好悔改的。我在雲南做的,一切都是我神誌清楚的時候做下的。百死68不悔。”
方秀明讓開,一個老人哀泣著走過來,噗通一聲跪在壽玉樓跟前,先給他磕頭,然68後說:“先生,我跪你,謝你從地主手裡救了我們一家人。但我恨你,恨你!我兒子也為68義軍出生入死68過,他不過多占了幾畝地,你就要處決他!他是獨子?獨子,你懂嗎?我家絕後了!”
“你們恨地主嗎?恨宗族嗎?”壽玉樓淡聲說:“如果你們恨,那麼,你兒子,死68的理所應當。”
“理所應當!”老人瞠目結舌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氣得渾身發抖,。方秀明趕緊攔住他,對壽玉樓說:“你還是百死68不悔嗎?你知道68現在雲南甚至全68部的兄弟姊妹中68,有多少68恨你的?”
壽玉樓卻閉上眼,靠在地牢的牆上,不再多說一句話。
刑場上,寒風獵獵。
人們頭一次見68到義軍的最高級的首領之一,竟被處以極刑。
二統領親自宣讀罪證。
自從那天南方的部隊與聖京的部隊合流之後,聖京的人們才知道68當初被大統領將南方一切交托的壽大軍師,帶著他的那些屬下學生,都做了些什麼。
他搜出千家萬戶的四書五經,付之一炬,然68後代之以自己刪改註釋的。企圖以自己的筆墨代替孔聖人。
他設立了元庫製度,要求當地居民把財物交公,做得最為68徹底的雲南浙江,甚至連商家都不許私自開業。簡直是巧取豪奪。
義軍講究撫民,寬容如方首領者,對當地士紳,也一向是隻要寬容他們的,隻是勒令減免稅收而已。
他自己卻冇收士紳所有家產土地。他手下的羅刹女更是行徑之酷烈,令浙江一省,尤其是嘉興,血流漂杵,士紳之家,死68傷不計其數。
他甚至是一個淫棍,強行把彆68人的妻妾丫鬟都搶走了,強迫可憐的女人們也和男人一樣乾重體力活。男人做什麼,女人一樣得做。
搶走彆68人的妻妾嘛,他自己,倒是收了不少68女官、女將、女兵。聽說整個義軍中68,就數他壽玉樓帳下女兵最多。
這可是壽玉樓手下的將領親口說的!大家都料想,必定是夜夜笙歌了。竟然68這樣侮辱本該在後方享福的姊妹們!
人們不由更忿忿不平了。
更不要提,他在大清洗中68,殺死68了多少68手足兄弟,都是些雞皮蒜皮的理由。
底下這些將士的親族哭成一團,群情68頓時激憤:“審判敗類!審判敗類!”
方秀明紅著眼圈,問壽玉樓:“你......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壽玉樓想了一想,笑著說:“你們,接下來會怎麼做呢?”
還不待方秀明回答,林登道68鏗鏘有力地回答:“當然68,是撥亂反正!有多少68兄弟,出生入死68,卻還要把所得的財產上繳元庫,自己苦巴巴地,手頭拮據,這樣,他們怎能為68我們打仗?多少68鄉親,就是盼望著在我們治下能安安穩穩的種田,不用再忍受苛捐雜稅。可你把田收為68公有,卻不是鄉親們所有,叫鄉親們怎能信任我們?讀書人投靠我們,為68的是能夠實現清明的政治,天下士子能夠暢所欲言,不受文字獄壓抑。你卻要焚書坑儒。如此倒行逆施,是毀我義軍根基,怎能不撥亂反正?”
壽玉樓凝望著他,見68方秀明也麵露讚同。他說:“那麼,我除了對不起,也冇有彆68的想說的了。”
方秀明聽到這聲對不起,渾身一震,彆68過頭,心裡極其難受,啞聲道68:
“玉樓,你不要恨我們。你......實在你過分了。”
壽玉樓搖了搖頭:“我不會恨你們的。我......很對不起你們。”
人們一直以為68,壽玉樓臨死68前的這聲對不起,是終於對自己在南方的行徑而感到悔悟了。
直到很多年很多年後,他留下的親筆信被公諸於眾。
他死68前,在牢裡寫了兩封信,一封帶給了他的學生羅鴻飛。
一封留在了關68押他的地牢裡,是留給關68押他的人的。直到很多年後,才被人發現:
“我少68年時代,一直在想,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到底是誰?是我娘天生美貌的錯?是我嫡母的錯?是我祖母的錯?是我父親的錯?
我曾經恨過我的姨娘,恨她為68什麼過去要委身風塵,又68為68什麼要進入侯門,又68為68什麼麵對這些侮辱,不起來反抗,隻知道68一死68。後來,我知道68一切都不由她。
我也恨過我的嫡母。後來,我終於考上舉人的時候,已經有了授官資格的時候,
路過後宅,我的嫡母帶著一群姨娘,在院門口遠遠地望著我。
她們如隻能縮在宅院裡的什麼見68了陽光就要死68的蟲豸。
我要走入忠孝仁義的那個男人的世界去了,她們再也傷害不到我了。
甚至,我還能像我爹一樣,製造出一群群的元氏。
我恨不起來她們了。
我恨過我的祖母。她的變態,她的對兒媳的刻薄,對失去兒子的恐懼,造就了不知道68多少68悲劇。
但是,我望著那高高的烈女牌匾,望著從號稱孝子的兒子手裡收下自己從不吃的魚,一瞬間茫然68無措的祖母,一輩子少68年守寡,已經就這樣陰暗孤獨地老在牌坊後麵的她。
我恨不起來她了。
我恨過我的父親,我認為68他是一切的禍根。
可是,當我想通過讀書科舉而擺脫這一切,我進入了父親的世界。才發現,我的父親,從來不止一個。他們都長的一個樣。為68了在這些“仁義道68德”中68往上爬,不惜一切。
他們雖有五官,卻麵目模糊。
他們雖有名68字,卻不過是“忠孝仁義”的傀儡。
恨人偶嗎?
我不怨恨我娘,我的嫡母,我的父親,我的祖母,就像,我不會恨你們一樣。
隻是,我感到遺憾,我來不及砸爛毀掉了我娘、嫡母、父親、祖母的東西。也來不及救你們了。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