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樓春(六)
壽玉樓冇能按時迴轉雲南。
林黛玉的病都好了的時候, 他們也還冇能回68來68。
義軍撤離之後冇有多久,十八歲這一年的冬天。即使雲南四季如春,即使身體較之年幼時候強健了不少, 林黛玉連續幾夜熬著精神寫文章和人在尋南小報上打嘴仗之後,依舊犯了病。沉屙泛起, 整日躺在床上了。
林若山氣得68把她的筆禁了, 不許她病好前出院子門一步。請來一個年輕少婦負責照顧她。
窗外的樹還是綠的, 但是小孩子在院子裡玩耍的時候,嘴巴裡已嗬出了冷氣。
照顧林黛玉的少婦叫做桂花。
桂花隻68比林黛玉大了兩歲, 今年差不多二十了。她忙不迭地68把林黛玉手裡的書奪了下來68, 苦著臉:“俺的祖宗, 您何苦來68!這都病了,還看68什68勞子書!”
林黛玉笑道:“在榻上養病養得68渾身骨頭都懶了。姐姐彆68告訴人, 我偷偷看68幾眼。”
她雖病中, 形容清瘦許多。但有一種人, 越是憔悴蒼白,越是彆68有殊異之美。
林黛玉就是這種人。
她這一笑,便閃了桂花的眼。桂花一時咋舌:“乖乖,俺過去怎麼就冇能見68著這樣的天仙!可見68那些男人說的都是瞎話68。”
林黛玉把正在看68窗外小孩子滿地68攆螞蟻的眼神收了回68來68, 一怔:“男人?瞎話68?”
桂花性情直爽,是鄉下出了名的那種快嘴媳婦, 一向口68冇遮攔, 脫口68而出:“就是說你嫁不出去唄!”話68剛說完, 想起這是雇傭自己的主家,恨得68把自己嘴巴一打:“叫你嘴賤!白日做迷夢瞎咧咧!林姑娘, 那都是鄉野粗話68,您這樣的金貴人彆68往心裡去!”
“姐姐這是做什68麼?”看68她下手沉甸甸的, 把自個臉都打紅了,林黛玉連忙輕輕拉住她,笑道:“這原又不是你說的。外人說的話68,不好聽68的還多著。光是報紙上和我對仗的幾個酸溜溜的文人,我要是都放在心上,豈不是天天飯也不用吃了,氣就管飽了?”
桂花這才安下心。
一見68屋外她兒子跌了,叫著撩門簾子出去了。
屋內空無一人,林黛玉才長長的出了口68氣。望著窗外,有些怔怔的:桂花正在教訓她那個頑皮兒子。
嫁不出去?
桂花隻68比她大了兩歲,兒子卻已經五歲整了。
時下,大多數女人,也都是這樣子。三十歲就做祖母了,活到四十歲的,更不多見68。
在世人眼裡,她這樣,十八歲了,還待字閨中的,實在不多見68。著實是個老姑娘了。
自從68外人知道了瀟湘君子是個女人之後,也就時常有些酸腐文人,氣急敗壞了,在小報上拿她的性彆68說事,說她“牙尖嘴利、德行敗壞”,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婆”。
她不甚在意。
她本來68就是喜散不喜聚的性子,又自小見68了這世上婚姻實在可怖。早生畏懼之心,那堪再起鳳儔鸞侶之意。
隻68是,難免有知道她的出身的人,便侮辱她的父親、母親、先祖。說林家幾代68列侯,清貴世家,竟然生出她這樣的女兒來68,是幾輩子“不修德行”之故。甚至說這就是“林家合該斷子絕孫”的因由。
她還聽68遠客帶來68訊息說,賈府裡現在日日咒罵短髮賊,隻68因賈家出身南京,家業大半也都在南京。現在南京陷落,許多族人並老宅子都陷在裡頭了。
底下就有人嚼舌根,說“林姑娘也做了女短髮,早知她寄居的冇好心,怕不是帶頭抄了我們的家”。
外祖母氣得68大病了一場,把那些嚼舌根的下頭人,都打發的打發,家法68的家法68。隻68是從68此,瀟湘館裡的一切舊痕跡,原來68外租母叫留著做念想的,也一併都拆毀了。闔家不許提起“林”這個姓,更不許提起“黛玉”兩字。一聽68到,外祖母就要發心病。
她也曾以淚洗麵數日。也曾鬱怒交加不得68開解。
終歸,是自己的決定,便隻68能咬牙熬著。直到——
門口68有人叩門,桂花哎了一聲,去抱過來68一疊疊的信。
還有門口68一個籃子一個籃子,都用布蓋著。
她便坐在床上讀信,窗外的枇杷樹搖搖晃晃,冷冷的風吹進來68,卻帶著清香:
“瀟湘先生道啟:
奉讀大示,嚮往尤深。鄙妾頓首再拜。
妾本銀匠女,自幼父母掌中珠。豆蔻思閨怨,十五作人婦。嫁與才郎生兒育女,已有十年。亦曾夫婿恩愛,也許鴛鴦白頭。唉!那裡抵得68過鏡裡珠黃,夢中花謝。妾操持家務容顏憔悴,郎君十年功成名就。功名就,已有新歡。他那廂起歌舞宿紅樓,妾這廂枯坐庭院深深。忽覺人生夢幻,起拋家念......”
“貧弱如憐兒,尚有奮然掙命之心,況我有一技之長者?如何自輕自賤至此。拜讀先生大作,恍如大夢初醒,冷汗淋漓......再不起那下世的心......”
“先生大德,冇齒難忘。”
她拿起這個婦人寄給她的一支釵子,這是這女人親手打的,精雕細琢,那清臒的竹子意態孤傲。遠勝世麵上的俗輩。上麵刻著一行極小極小的簪花小楷:“贈瀟湘先生”。
除此之外,信紙裡還有一片焦黑的瓦和一包灰。
她又打開了第68二封信,那封信冇有戳章,也冇有落款。唯有一句“贈瀟湘先生”。打開信封,裡麵隻68有一片焦黑的瓦和一包灰。
第68三封......第68四封......
她豁然批起衣服,揭開籃子,那籃子裡麵還是一籃籃散發著焦臭,被燒的黑漆漆的磚、瓦。
她這場冬天的病,雖然是在熬夜寫文章之後才發出來68的,病根卻起於蘇州和京城。
那是義軍還冇一路打到南京的時候,蘇州尚且在王朝治下。
她名聲剛剛傳出,天下人人都知道,瀟湘先生,原來68是個女人,叫做林黛玉。是祖籍蘇州的那個林家的。
於是,一場莫名其68妙的大火,把林家的蘇州祖宅燒了個乾乾淨淨。連遠遠的祖墳所在,墓園,也冇能夠逃過一劫。
尋南小報上鋪天蓋地68,幸災樂禍的人說,是文賊合該遭的天譴。
她不相信的。她知道,這是有人惡意報複、挑釁。
她一夜冇能閤眼。因為稍一閉眼,眼前全68是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弟弟的墳墓,都稍作了灰煙。他們世世代68代68的祖宅,化作了瓦礫。
儘管叔叔開解,她卻還是發了病症。
林若山來68看68她的時候,看68她還望著那一封封的信、一籃籃的瓦礫發呆,便說:“運過來68的時候,走水路,為了小心不碰了灑了,耽擱了不少功夫。”
她想問這些東西的來68曆,卻眼圈發紅,鼻子發酸,喉嚨發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68。
林若山說:“小心些碰,那些孩子挖的不容易。我們一會找幾個罐子,把這些......裝起來68。從68此後,親人、家園,隨身帶著,走到哪裡帶到哪裡,就誰也燒不著了。”
有人憎惡她,憎惡他們叔侄,為此一把火燒了蘇州他們的故園。但是,白天火剛燒完,夜晚,灰裡還蹦火星,瓦礫還燙著,蘇州一帶附近,就有許多許多的青年聞名而來68,知道這是瀟湘先生的祖宅和祖墳所在,趁夜去刨這些瓦礫,一片片地68裝起來68,彙集起來68,一藍藍一箱箱的。
這些都是崇拜瀟湘君子的青年人。
儘管“劣跡”斑斑,她被稱之為文賊,她被當作家族的恥辱。
但於這天下的困苦愁悶的年青人,卻不這麼想。
他們感激她。他們愛她。
這一封封的信中,一籃藍的心意中,彷彿她不是一個名聲劣跡斑斑的弱女子,而是蓋世的英雄。
“我有什68麼好教人感激的”說著,她吸了吸發酸的鼻子,有儀態崩危之險,嗡嗡地68卻說:“我對他們有什68麼大恩大德……怕還是害了他們。”
她想起那個讀了她的《李香蘭做工記》而自絕飲食而死的女人。
林若山說:“玉兒,如果,我年輕的時候,有你這麼一個人。我也會感激你。”
“你記得68在你做土地68登記的時候,經常來68你門口68探頭探腦的‘藍綢子’嗎?他就是讀了你的話68本小說,才終於下定決心掙脫家族的牢籠的。”
他想起自己年少時代68的經曆:“你永遠不會知道,當你覺得68自己陷在深深的泥沼裡,所有人都告訴你‘悔改罷,叛逆!’,而你終將屈服的時候,忽然有一個人,告訴你:‘你冇錯,是這泥潭的錯!你隻68管掙脫罷!’,你會有多麼振奮。無論掙紮的結果是怎樣的。隻68要你知道,自己不是瘋了,隻68是清醒過來68了,就足夠了。”
林黛玉聽68完,便把信緊緊摟在胸口68。
一疊的信讀完的時候,她的病就好了。
桂花嘖嘖稱奇。
“你就是心太重,你的病啊,都是心病。”林若山倒是這麼說。
她的心病剛好了冇有多久,沉寂了一個月的南京,在冬底的時候,忽然爆發了一場內亂。
壽玉樓再也不能夠回68來68了。
他死在了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