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文豪林黛玉 082

玉樓春（四）

昆明, 安寧坊。

雨冷絲絲地飄。

安寧坊的主人看一眼膝蓋上的書68頁，再透過遮簾抬頭看一眼坊間零星幾個低頭挑書68的客人，看一眼正放著算盤打盹的掌櫃。長長吐了一口煙, 將煙槍在桌角敲了敲。

客人過來詢問書價的時候，打盹的掌櫃驚醒了, 漫不經心地比了一個數字。

“這麼貴？”

他不耐煩：“嫌貴麼, 就不要買。”

大概是一輩子頭一次來買書68的客人心疼了半天, 在皺巴巴的口袋裡，摸索出68錢幣。用那雙還沾著泥的手搓了搓, 小心翼翼地接過包著薄薄一冊書68的油紙, 塞在懷裡。

泥腿子。掌櫃掂量那幾枚銅板, 嗤之以鼻，拿起算盤, 懶洋洋地一撥, 冇有68做生意的熱切：“不送。”

彆的客人, 除一個買了本《烈女祠》，其他都冇有68買的。

很快，坊內就一片冷清了。掌櫃又開68始打盹。

內堂，安寧坊主人的煙吐得更頻繁。

往常, 四書68五經、曆年考題這些經世致用的，倒是不愁賣。書68坊的主要顧客, 就是那些一心苦讀好考功名、家68裡有68幾畝薄田的書68生。

隻是雲南現狀, 早些時候, 先是搜書68，再是壽賊刪改四書68五經。人心惶惶。

前些時候更是連雲南義軍自己的軍官、將領、軍師, 都被推出68去砍了一批。

眾說紛紜，雖然義軍那邊, 說是這些人是“蛀蟲”。坊間卻傳說是他們私下讀孔孟之書68，才被殺了。

光是這樣也就罷了。

那個姓樓的，原看他是好人，殺了好幾個橫行霸市的流氓，讓街市之人可以安心做生意。可反手，他就撕下臉皮，定了什麼限價令。

書68，在限價範圍，絕不許貴賣。

於是，書68坊的顧客就漸漸地換了一批人了。

以至於這些日子，往來他店裡的，都是些囊中68羞澀，原來不敢在他堂前經行的白丁。

這些白丁，一個字都不認識，還滿嘴胡謅什麼“買回去給小68兒認字”。說不認字也可以請義軍的蒙學堂先生讀給他們聽。

無非是占限價的便宜。幾個銅板買書68還嫌貴......

真是斯文掃地。

罷了，忍耐罷。

安寧坊的主人蹙眉，又重重地敲了一敲煙槍，好像那是壽玉樓的腦袋。

雨絲漸重，風也漸狂。

書68頁被吹得呼啦啦翻起來。除了風吹動書68頁的聲音，冇有68客人，四周靜謐。

內堂，安寧堂的主人還在靜默著思索。

外68堂，掌櫃的盹漸漸深了。

夥計把門口的簾子放了下來。

正此時，“店家68，有68什麼新書68麼？”一個生得花容月貌的年輕女人，年不過十六，烏黑的鬢髮被雨絲打濕，帶著水霧，神情有68些侷促，停在了安寧坊門口。

原來書68坊是不許這些女人進的。

現在，義軍治下，女人都大搖大擺地騎馬逛街了，掌櫃的便也嗬欠一聲，道：

“賣得最好的，諾，<李香蘭做工記>，需要麼？”

年輕女人略站一下，翻撿幾眼：“我不要瀟湘君子的。”

掌櫃的感到稀奇了。概因這些日子以來，大凡店裡有68女人、年輕人進來，不是要買瀟湘君子的書68作，就是詢問她有68甚麼新作。再看這女人雖然衣衫一般，舉止卻像大家68小68姐，便也打起精神，稍稍殷勤了一些：“那麼，請來這邊，這邊還有68幾本話68本子......”

正此時，門簾又被一把掀開68，幾個文人又鬨上門來。嘴裡直嚷嚷著要找安寧坊主人討個說法。

掌櫃見他們驚擾生意，便很不客氣，叫身強力壯的夥計把他們攔住：“又來鬨什麼？之前的潤筆費，我們一筆不少，可都儘數給夠了諸位君子了。”

為首的文人氣急敗壞，高68聲叫道：“讓你東家68出68來見我們！你為什麼不收我們的稿子？”

嗬！還叫上了？掌櫃的那些微睡意便去了，看了一眼內堂東家68冇有68反應，便將算盤重重一放，木頭桌子被力度震得顫了一下。

“哪家68收？哪家68收你們這些文君子建、千人一麵的玩意兒，你們找哪家68去。再鬨，不要怪我稟告義軍巡街。”

對於那些才子佳人、仁義道德的話68本子、小68說，往日就有68人膩煩了，隻是冇有68其他的奇書68，礙於無聊，打發時間而已。自從瀟湘君子橫空出68世，這些末流文人的大作，人們是看都不看一眼了。

從前，這些文人還顧及讀書68人的臉麵，不敢狠鬨。自從收了田，讀書68人冇有68免苛捐雜稅的優待了，這些儒生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這些要靠賣文為生的文人，就連麵子都不要了，青天白日都敢上門將鬨。

領頭的不服氣，強辯道：“怎麼千人一麵？我們也寫俠女、狐女異類之流......”

“唾！”掌櫃冷笑道：“庸俗之輩，力透紙背。你們那寫法早就過了時，現在時興的是瀟湘君子的白描，不需要你們附一些歪詩豔詞，隻需要你們也能以白話68的方式，描摹出68不落俗套的‘祝二妹’、‘常春樹’，叫天下男女為這些人斷腸，便得了。”

“誰說我們寫不得？”似乎就是等著他這一句，他們興沖沖掏出68一疊成捆的稿子，得意洋洋：“這是我們仿瀟湘君子的新稿。不比她一介女流之輩更加用詞雋永？”

安寧坊主不由側目。在屋內叫掌櫃的：“魯叔，把他們的稿子拿進來。”

為首一本，叫做《常家68密記》，翻了幾頁，倒是白描的白話68，冇有68文言。

見了內容，講南方家68族中68有68一公68子，名喚常春樹，講他從小68長大，長到弱冠，尚且不通人事，性情乖僻。。於是家68族長輩想儘辦法給他配置陪床的女婢，想叫他通人事，從此以後68收心斂性，娶妻生子，綿延子嗣。

最後68常公68子終於悔悟，奮起考上了狀元，他的各色妻妾也為他生了不少子女。閤家68美滿。

這文中68，彆的尚且平庸，那描寫家68族為鉤住這位常春樹所招來的各色女婢，容色之各有68殊異之美的白描，精緻至極。

那描寫女婢們如68何與常公68子翻雲覆雨、糾纏不休的情節，更是彆出68心裁，詞句清俊。

不消片刻，隔著紗簾，女客人都能聽出68那內堂裡，安寧坊的年輕東家68的震怒。那些稿子被他擲出68來，如68雪花散落：“東施效顰！人家68寫的是‘天下無路尋樂土，人間何處覓自由’，你們寫的是天下無處覓嬌娘！”

文人們聯袂而來，就是想藉著人多再鬨，逼這財大氣粗的安寧堂收稿。卻聽見那個年輕清淡的男聲道：“阿大阿二，把這等碌碌俗士趕出68去。”

不知道何處轟然應諾。立刻自內堂轉出68兩個銅須虎目、虎背熊腰的武士。看個頭，足比常人高68兩頭。再有68門前身強力壯的夥計呼應。哪裡還像是書68坊，刹那成了武場。

鬨事的文人嚇得掉了魂。稿子也顧不得撿，連忙你推我攘地逃出68門去了。

掌櫃的撿起地上的稿子，讀了一讀，搖頭晃腦：“倒也算不錯。難得詞句清麗。自從瀟湘君子聲明鵲起，這些借她文章發揮的仿作，也流遍市井了。倒也頗有68些追捧者68。”

又說：“那位如68今被捧做文豪的瀟湘君子，她的書68倒是賣得動，很暢銷。可是近來也冇有68新書68，舊的賣久了，那也不得意。東家68，我們還是得收一批稿子。”

那年輕東家68餘怒未消，清淡的聲音有68些嚴厲：“魯叔，他們怎比我們？即使我們......收這樣的稿子也是砸我們安寧坊的名聲。這樣的玩意兒，怎比得瀟湘君子千古情語？配與她的書68共同排列在我們的書68櫃上？同樣是月下花前一樣場景，偏偏兩樣格調！我蝸居於此，難道是為了賺這些淫詞豔曲的蠅頭小68利麼？”

“東家68！”掌櫃的立刻叫了一聲。

安寧坊主人自知失言，纔想起坊內還有68一位女客人。無聲地與掌櫃對視了一眼，登時堂內武士殺氣騰騰。

那花容月貌的女客，卻似乎冇有68見到這一幕，也冇有68注意。她聽到那年輕東家68講月下花前，便低頭，想起了她私底下曾暗暗地琢磨林瀟湘的作品。

《李香蘭做工記》裡，曾寫到過這樣一段：

“月亮，升起來了。

貓和狗都睡了。

石頭做的牌坊也沉沉地打盹。

而柔弱的花醒了。

她們，柔順的女子們，披上送彆死者68的衣裳，悄悄地起身了。要去奔赴一場葬禮。

‘為誰披上喪服嗬？為你的父親麼，女兒？”花這麼唱。

女兒搖搖頭。

‘為誰披上喪服嗬？為你的丈夫麼，夫人？”花這麼問。

妻子搖搖頭。

‘為誰披上喪服嗬？為你的孩子麼，母親？”花這麼說。

母親也搖搖頭。

她們說：‘這是我們自己的葬禮，隻有68這一個夜晚，我們是我們自己。’

這一場葬禮，隻有68月光知道，隻有68夜晚知道，隻有68花知道，隻有68她們知道。

美麗而蒼白的女人們輪流親吻花，對它68說：‘請你保守秘密。我們永遠感激你。’”

這一段，是文中68一位一生倔強獨立、不為世俗低頭的著名女詞人，窮病而死後68，無人收葬。江南才女集資葬她，又相約趁夜去參加她的葬禮。

這一段故事雖然是在現實68基調的作品裡，卻並不突兀，反而十分地浪漫多情，一向為人稱道。

月光照著婀娜的影子們，她們披上與血親無關的喪服，以神異的勇氣，相約去奔赴一場葬禮。如68同去赴自己的葬禮。

白天的時候，她們或許是誰的女兒，或許，是誰的妻子，或許，是誰的母親。這一刻，她們不再是任何人，而隻是她們自己。

她當時讀到這一段，雖然深恨林瀟湘，仍為這夢幻和超凡脫俗的情境所傾倒，被那淒然的心境所擊中68，渾身顫栗，不由暗歎仇人的才華。

同樣是花前月下的場景，由林瀟湘寫出68，的確就是和彆人寫出68來的才子佳人花園相會68，格調天殊。

“客人，你要買甚麼書68？”掌櫃又叫了她一遍，安寧坊的東家68似乎也隔著簾子在看她。她不由驚醒過來。書68坊內一片風平浪靜。

“我嗎？我......”她猶豫半晌，一咬牙，終於說：“我不是來買書68的。”

“我看了你們這的其他話68本子......希望......你們能看看我的稿子。”

她恭恭敬敬遞上稿子。

等簾後68的年輕東家68一目十行掃完文稿前幾張，忽然笑了，掀開68簾子走68了出68來。

竟然是一錦衣華服的公68子哥，長眉雅目，彆具一種男子獨有68的嫵媚又十分瀟灑地的風致，一手舉著煙槍，輕輕往下抖落菸灰，以她的眼光看來，不像是一間書68坊的小68小68東家68，倒像是她從前認得的某些世家68子弟：“你真是膽子大。敢拿這樣的稿子交給我。你不怕我扭送你去義軍那麼？”

她臉一紅，低下頭：“小68女看過店中68其他書68籍。略懂您的眼光。”

說著，她忽然抬起頭：“何況，義軍本來馬上就要走68了。不是嗎？

安寧坊主人頓了一頓。拿煙槍的一柄敲敲手心，緩聲道：“是啊。馬上就要走68了。你叫甚麼名字？”

“小68女，嚴芙蓉。”

是夜，大雨。昆明千家68萬戶，俱燈火通明。

義軍主力攻下南京，駐紮南京，奉南京為新都，與朝廷圍堵大軍，形成僵立之勢。遂連發六封書68信，催召南方正在大清洗的幾支義軍主力分支速回南京。

雲南，壽玉樓卻大清洗完畢，留下了一部68分駐紮人員，連夜去往南京。

街上，兩邊，一頂傘接一頂傘，黑壓壓的腦袋。

街中68央，一匹接一匹馬，被穿麻衣的人牽著，踩著水窪，馱著包裹，甩著尾巴上的水，靜靜走68著。

一切都十分地安靜。漆黑的天地間，唯有68雨聲淅淅瀝瀝地響著。

或許還有68隱隱的啜泣聲吧，隻是夾雜在雨聲裡，難以分辨。

“你們會68回來嗎？”白髮蒼蒼的老人們攔住領頭的，牽著馬的高68大男子，渾濁的眼裡分不清淚和雨。

“你們會68回來嗎？”戴著藍綢子的青年們濕漉漉地拉著自己麻衣的朋友們問。

“你們會68回來嗎？”過去的地主家68眷，躲在牆角，在心裡冷冷地撇嘴，想。

“會68的。”他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