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樓春(三)
嘉興已經入秋了。
雖然時不時還有熱度迴光返照, 但每日晨昏,西風捲落葉,一陣陣地涼。
張老68漢家裡無柴無米, 他的妻已經帶著病餓了幾天了。今天終於起不來了,倒在泥炕上, 出68氣多進68氣少。
張老68漢夫妻兩個並無子嗣。年邁衰朽, 扛不動城中的重活了, 更冇有人贍養,往日隻是靠著夫妻兩個撿垃圾為生, 也68不過68是待死68而已。
臨行, 妻輕輕搭著68他的手, 已經說不出68話,隻是感激地凝望著他, 搖頭。
他望著68妻滿是褶皺, 宛若活骷髏的臉, 知道她是在說,感激你一生照顧我,哪怕是無子嗣,也68不像世人一樣怪罪於我。留著68東西罷, 怎麼死68不是死68呢?不要為我白費力氣了。
可是,妻跟著68他吃苦已經半生, 餓死68.......餓死68, 那也68太可憐了他的老68妻。
張老68翁猶豫了幾天, 自覺都已經年老68,也68不必再68講究臉麵, 終於下68定決心,希望能讓妻最後吃一口熱乎的乾飯, 便賣掉了家裡最後一件值錢的東西:——一件不那麼破的衣裳——他想充作夫妻兩個人合葬之用的壽衣。想去換些米來。
張老68漢長著68一對68倒八字眉,冇精打彩地垂著68。臉頰上肉少皮多,涼風一吹,臉皮亂晃,身上的布條也68跟著68晃。
等一步一晃地到了米店邊,小心地避開68最近又多起來的乞兒,那夥計正無聊地坐在門邊數米。
他枯瘦的手爪裡,緊緊攢著68幾個銅幣,有氣無力地伸出68來一個小布袋子,叫那夥計:“錢——米——”
夥計從他手裡摳出68那幾枚銅錢,掂了掂,開68始往小破布袋子裡斟米。
米店、糧店邊是常有乞丐徘徊的。
一個米店邊常徘徊的小乞兒爬過68來,臉上隻68剩了眼睛,身上隻68剩了骨頭,赤.身裸.體,一粒粒地撿斟米時灑出68來的生米吃。
夥計裝作冇看到。張老68漢也68裝作看不到。
裝了兩個拳頭大小的米,布簾子忽地被掀起來,大步跨出68一個身子臃腫肥碩的掌櫃,長衫擺擺,胳膊上的藍綢子也68跟著68擺擺,一巴掌糊得這學徒的小身板晃了一晃:“你個冇人倫的東西!拿我的東西做人情?”
夥計也68不過68年僅十五六歲,捱了打,眼裡浮起淚光。一聲不敢吭。
掌櫃便搶過68那布袋子,嘩嘩往下68一倒,一抖,隻68剩了半個成人拳頭大小,才丟回68給夥計:
“看清楚嘍,這幾枚銅板,當值這些米。算數都算不清,你誠心要敗你師傅的家啊?”
那個不聞不問,一心一意埋頭隻68撿地上米粒吃的乞兒被一腳踢開68了。倒伏在米店招牌附近,一動不動。蠅蟲嗡嗡地圍繞著68他飛。
一片死68寂中,隻68有張老68漢呆滯地看著68手中的破布袋一下68子少了大半的分量,兩片乾癟的嘴唇蠕動,想說些什麼。
正巧街邊來了一列麻衣短髮的,領頭的是一個義軍軍官,戴著68頂紅氈帽,穿著68鮮亮的綢緞衣裳,蹬著68蹭亮的皮靴,也68冇管那街邊一動不動的乞兒、店門邊一動不動的老68頭,隻68小心提起裙襬,以防颱階上的臟汙粘了下68擺:“掌櫃老68哥,近來如何?”
掌櫃笑道:“甚好甚好。”又扶軍官:“哎呦,您老68小心點,彆臟了靴子。人靠衣裳馬靠鞍,這乍一見換了麻衣,我險些以為是哪家的貴公子來了,冇認出68您,未得遠迎,萬莫見怪。”
這時,一聲嚎叫聲在不遠處的藥材鋪子裡淒厲地響起:“喪天良!前天藥還不是這價,俺家餓了三天,好不容易籌到了錢,家家都說這個錢買不到一包藥了。你們的藥是金子做的啊?!俺跟你拚了!”
掌櫃的嚇得手一抖。
軍官皺眉:“又在鬨事。明明都看見了門上的藍綢子。嘖,真是膽大。”便對68掌櫃道:“我就不進68地方坐了,老68哥忙自己的。有事就來通知我們。”
殺氣騰騰地喝其68他麻衣短髮的:“小的們跟上!”
張老68漢渾身發抖地看著68那個衣衫襤褸的窮人在藥材鋪門口被拖走了。
就像......就像王朝的官爺們還在的時候,那樣的被拖走了。
羅照雪糊塗的一天又過68去了。
自從那日見了她哥哥咕嚕嚕滾下68的人頭,憂怖過68頭,便渾渾噩噩,不知怎麼回68到租住的屋子後,把自己鎖在屋子裡,伏在枕頭上大哭。等哭得身上都出68了汗,才發著68低燒昏昏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她是在工人催促的敲門聲裡醒來的。她看粗劣的銅鏡中的自己,鬢髮散亂,容顏憔悴,兩隻68眼睛還是通紅。哪裡還像從前那個對68鏡攬裝,在香裡悠然花上半天理妝的羅六娘?
她早不是那那嬌生慣養的大家小姐,經過68昨天,更徹底絕了回68去的指望。
誰還會認一個“凶手”當女68兒?
最後,她還是胡亂的給臉上鋪了薄薄的粉,紮起頭髮,拿起自己的工衣,冇精打采地,匆匆出68門上工去了。
畢竟,工廠主不會管她昨天是死68了什麼人,不會管她傷心如何,他隻68知道她耽誤了活計,就是從他口袋裡偷錢。
這些天,她就是這樣糊塗過68來了。
等到那疲憊而悶熱,心神不寧,汗濕衣衫的一天結束,女68工們有些年輕人,還有殘存的精神頭討論夜宵該吃些什麼。
她迷迷瞪瞪,跟著68她們走到了夜攤前,叫了一碗雲吞。
熱騰騰的雲吞還冇上來,女68工們就喧嘩了起來,用帶著68濃重外地口音的官話發不平:“店家,一碗雲吞咋從兩文錢變成五文錢了?”
有幾個在吃雲吞的散客,也68跟著68起鬨。
店家很不高興,他原先就怕這些來路不明、拋頭露麵的外地女68工吃臟了他的碗,因此給女68工們上雲吞都是另碗,隻68是到底也68是生意,也68就勉強招待著68。此刻看她們帶頭鬨事,便把那抹布一甩,鼻子一哼:“實話則個告訴你們,這光景,世道亂著68呢,什麼不漲價?麵漲價了,菜也68漲了。這雲吞不漲,我的生意還怎麼做?就是這個價錢,不吃我就收碗筷了。”
女68工們還憤懣不平地,隻68是工廠主千叮嚀萬囑咐她們不許和當地人起衝突,否則就扣工錢。因此隻68能一屁股坐下68,嗡嗡地非議。
女68工們最喜歡議論時事。概因男人需要看著68時事,洞察變化68以便養家。女68工們卻得自己養活自己,不得不像男人們一樣關心起時事變化68。
濃眉大眼的女68工沈春嬌指著68那雲吞,歎道:“前陣子買了匹布,那價錢,往常早可買三匹了。什麼都漲價,隻68有我們的工錢不漲!”
其68他人都一齊歎氣。矮小蒼白的女68工小蓮子,是個機靈人物68,就是人群經常傳播一些據說有頭有尾的小道訊息,被稱作“鬼機靈”的那類人物68——她在人堆裡神神秘秘地:“嗨,你們知道為什麼漲價嗎?前段時間羅家三少爺殺頭了,你們看見冇有?”
羅照雪的筷子一停。
另一個高個子,佝僂著68背,卻一樣蒼白的女68工雲娘,搖搖頭:“唉,我不關心。他死68了,我們的工錢也68不會增加一枚。”
小蓮子推了她一下68:“誰關心他啦?我是說,從他死68後,義軍就翻了天似的,欸,連嘉興府裡的那些老68爺的麵子都不給了,硬是分了地,你看那些嘉興鄉下68人多高興!往常念菩薩,念皇帝,現在全變作念義軍了!”
“怎麼,這和漲價有關係?我倒是情願義軍代替菩薩和皇帝,那泥塑的菩薩要供奉,那天上的皇帝,派下68來貪官要收稅。都不如義軍和氣。”
“呸!”小蓮子唾了口唾沫:“和氣個屁!才和氣了幾天?”
“你們當這些天米價為啥子一直漲?我這點工錢都快買不起米了。我問那米店掌櫃,憑啥子一樣的米,漲了三倍有餘!那掌櫃的鼻孔朝天,說‘我東家戴藍綢子的,跟義軍是一夥人,給義軍貢米,哪裡還有米給你們這些下68等人吃。賣給你就不錯了,不買就滾蛋’。”
她繪聲繪色地學:“我氣的呀!跳起來給那掌櫃撓一個滿臉開68花,叫他見識見識女68人的厲害,那邊就走來了穿麻衣服的,喝問:你妨礙‘自由買賣’嗎?然後,我就看見那麻衣服吃了米店的好茶啦!”
“啐!”小蓮子又唾了一口,工人們登時都流露出68了義憤之情。
雲娘搖搖頭:“唉,我不關心。哪朝官爺不是這做派?反正我們的工錢也68不會多一個子。”
沈春嬌道:“我倒不覺得。至少,他們打跑了那些地主老68爺,還給分了地。”她想起自己本地的嘉興親戚,興高采烈地說他家在鄉下68也68分到了地。
“你們就知道埋頭做活的,懂個啥子?嘿嘿,那地說是什麼‘天下68兄弟姊妹共有’,還不是義軍老68爺們的。鄉下68窮棒子一人分了四、五畝地,樂嗬得很。義軍老68爺自己分到了多少?越大的官分得越多!說不能買地,藍綢子們拿錢去,五兩銀子可以多‘分’幾畝地,你知道麼?”
雲娘還是說:“唉,我不關心......”此類。
沈春嬌就低下68頭去不說話了。半晌,才抬頭輕輕一句:“不管怎麼樣,我認他們是好人。至少羅刹女68是好人。他們當初進68城,把我從為奴為婢的火坑裡贖出68來了。”
正這時候,羅照雪卻沉著68臉,站起身叫女68工們:“好了,閉上嘴。不要無故非議義軍。小心叫人抓了你們去。”
女68工們這纔想起監工在此,一個兩個登時渾身不自在,張嘴隻68管喝湯吃雲吞。
叫女68工們閉住了嘴,羅照雪自己的心情,卻宛如柴米油鹽打翻成一盤。
她想起那個同樣姓羅的短髮鬼女68將,想起那個為她取名叫照雪的袁姓文士,又想哭,又想冷笑,便在心裡想:
你們殺了我三哥,搜了我家,我不恨你們,你們是好漢。可是,倘若你們也68變成我三哥,父親那樣的人,那我就恨你們了。反正都是一樣的欺壓當地百姓,憑什麼你們欺壓得,卻不許我家來欺壓!
我希望......希望你們不要變成我家這樣的。那樣,叫我恨你們,也68恨得齷齪了!
“我請兄弟們吃雲吞。”
羅鴻飛這麼對68跟前所有的將領說。
但她自己一筷子都冇有碰。
“將軍,你不會在裡麵下68毒了罷?”出68身大地主吳家的一位文士故作鎮定地開68玩笑。
羅鴻飛說:“吃飽了?那每人每碗雲吞五十兩黃金。交不出68來的,今天軍法處置。”
那油頭粉麵,曾捱過68羅鴻飛打的紈絝張副將——現在是張監軍,一口湯噴到了地上:“羅鴻飛!你搶劫啊?”
“那你們不是也68在搶劫嗎?”
其68他人都不敢看主將,也68不敢明白她的意思68,便裝瘋賣傻說:“我等手中無這銀錢,大姐姐見諒......”
袁渡跟前也68冇有例外的放了一碗雲吞。她懵懂地苦笑道:“弟兄們畢竟苦慣了......”
羅鴻飛掀開68衣袍,跪下68了。
“哎呀,鴻飛,你這是在做什麼!”袁渡去拉她,冇拉動。一急之下68,也68跟著68她一起跪下68了。賭氣:“你不起來,我也68不起來!”
“大姐姐!”其68中從小跟著68義軍苦出68身的幾個渾身發抖,一膝蓋跪下68了。
那些世家出68身的,一看風聲不對68,也68急急忙忙跟著68跪下68。
一時場麵寂靜。眾人跪了一地。那些雲吞還散發著68熱氣,卻冇有人去吃一口。
正此時,外麵李白泉闖來,駭然失色,扯著68嗓子大叫:“將軍,不好了,我們駐守嘉興一村的弟兄們兵變了!”
一見這場麵,他頓時一腔話都卡在喉嚨裡,進68也68不是,退也68不是。
一聽兵變,在場將領無不色變,尤其68以那張監軍的臉色最難看。
“為什麼兵變?”
李白泉苦笑:“說是不公平。好幾個帶頭的打出68旗號,說是我們義軍高層有將領私吞公田,收受商賈賄賂,狼狽為奸。”
“他們還喊了什麼?”
李白泉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藍綢子,終於苦笑道:“更多自願加摳摳君羊,衣無爾爾七五二八一還......還說,要求像雲南那樣,實行元庫製度,要求限製‘有錢人買田’......要求限物68價令。”
“兵變的好。”羅鴻飛聽了,反而笑了,對68地上跪著68的眾人說:“我義軍的底下68弟兄們,就是比我們有血氣。你們感到不‘公平’,覺得自己打天下68之後冇得到榮華富貴,當著68我的麵,卻隻68敢一跪。他們卻既然敢明堂堂反了王朝,也68就敢理直直兵變了我們。”
眾人一時索索瑟瑟,羅鴻飛卻道:“好了,都起來吧。我跪我的,你們跪什麼?怪冇有意思68。出68去吧,外麵行刑官等著68你們。如果不願意出68去,也68可。他們會衝進68來。”
眾人終以為羅鴻飛這次通了人情,知道他們打天下68辛苦,也68需要上上下68下68各級都小小“休息”一下68。打算高高舉起,輕輕放下68了。鬆了一口氣,打算去領了這罰。
羅鴻飛自己卻還跪著68。
等他們都走了,袁渡還陪她跪著68,她帶著68一絲天真的倔強,說:“你不起,我就陪你跪死68在這這!”
羅鴻飛淡淡一笑:“你這叫傻跪。你知道他們跪什麼,我跪什麼嗎?”
她望著68窗外的天空,眼底沉沉的,雲也68遮不住她滿目陰霾。
我跪的是嘉興的父老68鄉親,跪的是死68去的兄弟姊妹。跪的是我對68不起他們,讓他們的血汗白流了。
你們跪的又是什麼?
她歎了口氣。
你們跪的是權。怕這不跪,我奪了你們的權。
隻68可惜,哪怕是我們義軍的這點所謂的“權”,也68不過68是天下68的兄弟姊妹們抬舉我們而已。
你們心心念唸的權,根本不是我給的。我也68給不了。
這一年的秋末。前線,王朝與68義軍還在血拚,義軍捷報頻傳,甚至拿下68了南京。
但,一樁,發生在雲南,。一樁,發生在嘉興。
震驚天下68,也68震動了義軍上下68的兩樁大清洗髮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