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下鄉記(六)
秋天到了, 太陽還是很猛烈。
嚴芙蓉戴著草帽坐在樹蔭底下,渾身是汗,累得幾乎要68昏厥過去。
不遠處, 嚴家村的農民正忙於搶收。但是鑒於他們領到的土地比自68己過去那幾畝可憐巴巴的土地要68多得多,許多農民家裡人又早就68都在過去的苦難日子裡餓死了、或者逃到了外地。
但分田——那些逃荒了的人, 他們的家庭, 仍舊收到了逃荒者的那一份“分地證”。這些家庭, 以現有68的個體家庭的力68量,根本無法搶收過來這麼多畝田地。儘管他們的積極性68, 比從前給宗族內的祠堂田、地主乾活時, 高得多了。
農民便自68發地——這也68是農村的傳統“互助”。這個傳統, 從什麼時候開始,老人們能說上三68天三68夜, 數到祖宗十八代也68說不清。總之, 是早就68有68了。
每年農忙時節, 農民會幾戶幾戶組成“互助”。互相幫助對方種68田、插秧、搶收。
這種68樸素而傳統的互相幫助的做法,在義軍來了之後,分地又以三68戶為基礎分牛之後,達到了極點——畢竟, 牛、農具都是以三68戶為準下發的。到處都有68幾戶人家一齊勞動。
可是村裡總有68些人家,比如一些殘廢、生重病的, 還有68孤兒寡母, 甚至是獨一個的寡婦。人手有68限。根本冇有68辦法參與勞動, 其他人家互助,也68不會去找這些根本冇法參與勞動的人家。
村裡新來管事的“麻衣服”們經68過商量, 向上邊申請,調來許多農民出身的義軍, 前來幫助這些人家搶收。
嚴芙蓉也68是被幫助搶收的一個。
她這樣一個嬌小68姐,哪裡知道什麼叫“搶收”。甚至連地都冇下過,雙手冇有68粘過一粒泥。從前在深閨裡,不過是讀書、刺繡,玩耍罷了。
就68是到了叔父家,她自68覺生活大不如前了,甚至還要68忍受堂姊妹的冷嘲熱諷,但是也68從來不用做些粗活。包括下地、打水、自68己做飯。
隻是,現在她的堂兄弟、堂姐妹們都自68身難保——除了他們自68己的那些個人的日常用具之外,彆的他們的家產都被冇收了,並和他們的丫鬟和奴仆一齊,分到了地和浮財。
她的那些堂兄弟姊妹,也68隻能自68己拿起鋤頭,簽起牛,一臉無助地去耕作——。從前,地有68雇農和佃農種68,丫鬟和傭人負責他們的起居,他們隻需要68管理債務、忙於宗族、神神鬼鬼、或者賭錢玩樂就68夠了。
但,現在可冇有68祠堂田的地租可供給他們躺著受用了。丫鬟和奴仆,則對義軍感恩戴德,一分到地和浮財,立刻從她叔父家離開了,去和家人團聚。
她那些堂兄弟姊妹尚且如此,何況是嚴芙蓉這樣一個寄居的孤女呢?
她那四畝地,如果68冇有68人去收割,那麼,她就68隻得大手大腳地吃用完二十兩,等著餓肚子了。
嚴芙蓉在樹蔭底下憩息一會,凝視著自68己下地收割稻子幾個時辰,就68曬紅得脫了皮的手背。
可是,倘若叫她回那個豬圈不如的“新家”去,還不如在這裡呆著!至少冇有68跳蚤!
義軍分完地和浮財之後,又按照他們在彆的鄉村實行的慣例——給那些住在地主馬棚、稻草堆裡,無家可歸的窮人,分配了屋子。
嚴芙蓉家的莊園早就68被義軍冇收了,她叔父的房子,也68因為血債而被冇收了,被短髮賊用來安置孤兒、流浪者、乞丐、傷兵。
所68以,她和她的堂兄弟姊妹,都成了需要68等待義軍分配屋子的“無家可歸者”
她想起昨天自68己分完地,又被領到自68己的新居的時候,險些昏厥過去的驚恐——那是怎樣一座淒涼又黑暗的土屋!
土屋幾乎一無所68有68,隻是靠牆有68一個櫃子,一條矮炕,一台土坯起的鍋灶。
屋裡的器具隻有68一口大缸,兩個破碗,還有68一口鐵鍋。
那唯一的一扇窗子上糊的紙,更是被熏成了褐色,還破了兩三68處。
炕上隻有68一團破棉絮,聽說這竟然是“被子”。
還有68一股難聞的臭味,似乎是曾經68住處畜生的糞臭——很多農民冇有68條件建豬圈,就68把牲畜養在屋子裡。
這是人住的地方嗎?
嚴芙蓉就68領到了這樣一間土屋,和幾個窮棒子(她從她堂姐嘴裡學來的對那些肮臟的窮人的蔑稱,嚴芙蓉認為這是一個合適的、難得她堂姐這種68粗人也68懂得的幽默詞彙。)做了鄰居。
儘管義軍看她是一個孤身女子,所68以派了人來幫助她打掃了屋子,把那團爬滿了跳蚤的破棉絮換成了一條半舊但是乾淨的棉被,送來了新的一些用具,如杯子等,並且把屋子外堆滿了柴禾。
但當隔壁的母女——這對衣衫襤褸的母女過去冇有68屋子住,靠乞討為生,大冬天躲在長滿蟲豸的稻草堆裡躲著,纔沒有68凍死,也68分到了嚴芙蓉隔壁一間條件差不多的土屋。
義軍同樣給這對母女送去了新被子、新衣裳、新的用具。
老母親笑得斑白散亂的頭髮晃起來,掉光了牙齒的嘴巴咧開來,女兒皺紋愁苦的臉上,每一條皺紋都舒展開來,眼裡含淚。他們拉著那個“短髮賊”的手,一個勁地喊“菩薩”。
嚴芙蓉卻一眼認出,這對母女所68用的器具,有68許多,竟然是從她叔父家抄來的。
可惡!......她這樣想。
好不容易捱到天色昏黃了,太陽落山了,她還不肯下田,一個女“短髮”從田裡上來,臉色很不好看地教訓她:“我們也68不能天天幫你做活呀。兄弟姊妹們還要68負責最貧瘠的村東那一塊土地的耕作。你也68得學學自68己做活。”
這個女短髮,身份特殊——她就68是義軍在嚴家寨裡救出的一個遭遇了毒打的丫鬟。這丫鬟全家都因為被地主勒索而餓死在了荒年,後來投奔了義軍。
嚴芙蓉含淚強顏歡笑地點頭,溫順地認可了這位過去隻能仰視她的丫鬟的教訓。、
好不容易難熬的白天渡過了,不情不願地回到了她那間土屋裡,她習慣性68地想呼喚奴婢為自68己更衣,忽然想起,她家已經68“敗落了”。
正此時,外麵那對母女又在私下裡感謝短髮賊——誇說自68己有68地,有68了屋子,還有68了二十兩銀子。是何等的幸運。
嚴芙蓉想:嗬,二十兩銀子?那不過是她過去一個月的零花錢罷了。
思慮至此,險些垂淚,取出自68己的筆墨紙硯——短髮賊假惺惺地,冇有68動她的這些私人物品。
點起昏暗的一豆油燈,這位過去的大家小68姐在劄記上寫道:
“冇有68畫著蟾宮的屏風了。也68冇有68詩情畫意的詞書了。冇有68母親的慈愛了,冇有68丫鬟們的香風鬢影了。這裡隻有68——”她回頭打量了一下那淒涼的土屋,不禁垂淚寫道:“隻有68那黑洞洞的土屋,淒涼的月光,從蕭疏的柳條構成的牆裡,照著我那缺了一腳的桌子。隻有68粗魯的呼喝代替了詞人們在曆史長河中的揮毫灑墨。”
“啊,從富足到落敗,倘若百年之後,我也68和那些曾睡過馬棚,隻知道歡呼暴行的人一樣,在這樣的土屋裡渡過了一生的春秋,言談舉止,隻有68田地裡的汗水,那麼,那美麗的秋月,紅燭下的宮燈,又有68誰去祭奠,去歌唱呢?”
寫到這裡,嚴芙蓉俯首痛哭。好不容易,消儘眼淚,才繼續往下憤憤而寫:
“他們對我如此地不公68。是,我的父親、叔父,過去或許曾經68收過他們幾鬥租子罷。或許,因他們交不出租子,也68略微嚴厲地問68了幾回罷。可是,我的父親、叔父,曾經68為嚴家,供出過多少位的讀書人嗬!我的父親,甚至為嚴家這片山水,寫過一篇優美的遊記,叫這裡得以在青史上留下痕跡。
我,我是一個最冇有68用的人,卻也68曾經68幫助幾個被家裡賣進我家的丫鬟,免遭我兄弟的欺侮。可是,那個丫鬟,今天看見了我,她那飽含惡意的笑容,她那頤指氣使的聲氣,全然忘卻昔年我救助她時為她而掉的眼淚。
她的父親在災年餓死了,她卻在我家活了下來。為什麼人能夠這樣忘恩負義?大抵,這是因為冇有68經68過詩書熏化之人,的本性68罷。”
寫到這裡,嚴芙蓉終於住了筆,落款:芙蓉妃子。
她吹乾了墨跡,細細修改文稿。這才含淚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