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刹女(十四)【大補】
外麵, 鑼鼓聲喧天,自從義軍肅整土地開始,就天天街上熱熱鬨鬨的。
林黛玉在為自己的新作《羅刹女》積累素材, 於是聽了林若山、陳與道的建議,儘量用白話寫日68記。
正坐在窗前, 聽著門外喧天的鑼鼓, 攤開劄記, 一筆一劃寫道:
“十月,秋。入嚴家寨。嚴家富貴, 甚於王侯。”
那68天, 攻破了嚴家寨後, 推倒了厚厚的牆圍子68,壽玉樓滅了火, 然68後委托義軍的一些參謀, 和商會中善於計算的, 一起去清點68。剩下的人,則把寨子68裡裡外外的人都看管起來,綁出來在寨前的空地。
之前經過內應的訊息,義軍早就知道寨子68裡, 嚴家主68院大大小小前後大約有千餘人。
嚴家的小姐、公子68、老爺、夫人,甚至算上一些有頭臉的妾, 也不過幾十個主68子68, 除卻百來專門貼身的女仆、小廝。二百多家丁, 剩下的五百人,都是專門圍著這幾十個主68子68過活, 專以伺候他們為生的低等差役。
嚴家的寨子68裡,嚴家就是土皇帝。
不稍時, 連嚴家深閨裡的小姐們也被押著出來了,跪在地上。嚴老爺最疼愛的女兒,更是生得嬌嫩非常,花一樣的人兒,柳一樣的身段,肌膚吹彈可破,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典範。
可是義軍卻還是把她綁起來了。小姐便露出了一副簡直要崩潰的神情。似乎從冇有受到過這樣的驚嚇,戰戰兢兢地垂淚。當真“我見猶憐”。
林黛玉當時站在叔叔身後,對這位小姐的形容感68到熟悉和親切。就像是許久未見的大觀園裡的姐妹一樣。不由得心68裡生了一點68憐憫。
過了不知道多久,清點68嚴家資產的人回來了。戰士們和民夫,搬出一箱箱的金銀珠寶、一疊疊的地契等,稟告說,這寨子68共有院落二十四處,建築麵積約四萬平方米,各種樓房和窯室達五百餘間。
現場清點68登記人數的,卻皺眉道:“先生,人數不對。嚴家名冊上說是一千一百人,這裡隻有一千五十人,還少了五十個。”
壽玉樓便叫人橫著刀問嚴家老爺:“你68們家還有什麼人?”
老爺見牆院高68深的寨子68竟然68破了,早嚇得屁滾尿流,一句話吭哧不出。
嚴家的夫人小姐們,養在深閨內宅,隻知道享受,更不管這些事,對於莊園裡的大部分底層的人,一個字不知道。嚴家的少爺們,整天吃喝嫖賭,最多不過是收租,也記不住所有寨子68裡的人臉。
壽玉樓便懶得再問,再叫人去搜一遍。
正當此時,一個小戰士剛好從嚴家的莊園裡回來,回道:“先生,我們找到了幾個人。隻是......”
他撓撓臉,臉上是壓抑為難的神色:“得請姐妹們前去......”又耳語幾句。
這種現場也一定會來女兵。壽先生告訴商會之人,之前,不止一次,義軍疏忽了男女之彆68,叫男兵看守地主68的女眷。
孰料這些土豪的女眷裡竟然68有暴起自儘的,一頭撞死了。隻為一個‘叫陌生男人’碰了,便認為自己‘受到了侮辱’。所以此後,義軍這樣的行動,就一定得帶上女兵,以防不測。
壽玉樓叫了幾個年齡不小的女兵前去,麵露難色,望向戴帷帽的林黛玉:“聽說瀟湘先生懂雲南土話,又是識文斷字的,可否幫在下一忙?”
林黛玉居住雲南這段時間,學68過雲南土話。她博聞強記,不過半年,好幾個地方的土話已68經相68當熟練了。又心68知在場的聯軍中,隻有自己一個識文斷字的女性,何況壽玉樓叫上自己,不正是為了此刻嗎?
便微微一笑,道:“小女在所不辭。”領了登記人口的冊子68,跟著義軍的女戰士去了。
領路的戰士帶著黛玉她們一路過去。隻見這嚴家主68子68們的住處,除去燒燬的一部分,剩下的,都是三層、兩層的大房子68,主68樓附帶的園子68,則是小姐公子68哥日68常玩耍的地方。一派富麗堂皇,紅牆彩壁,燈盞高68懸。
林黛玉出身清貴門第,三代列侯,也不得不承認,這流水曲殤的,實在彆68出匠心68。
到了外圍,貼身女仆、小廝們歇腳的地方,就變成了青瓦白牆的小屋子68。再往外麵,也就是馬棚、牛圈,再外麵,卻天地驟然68一變。就是寨子68裡的大部分地方,就都隻是破爛的小土屋和田地。
林黛玉提筆在日68記裡寫道:“在寨子68的大部分地方,嚴家寨子68裡的佃戶,無論男女老幼,幾乎找不出一個穿了一件像樣衣服的人,找不出一個不打赤腳的婦女。”
等穿過幾道園子68,到了外圍的一處馬棚,戰士停住腳,說到了。示意他們進68去,自己卻站在外邊不進68去了。
馬棚裡幾天冇人料理,臭氣熏熏,蒼蠅亂飛,稻草亂堆。
林黛玉一進68去,先是嚇了一跳,又吃了一驚:難怪小戰士這樣為難。
原來馬棚裡除了馬匹,另一角落的昏暗的稻草堆裡,還擠著幾個骨骼嶙峋,渾身血痕的老少女人。她們身上的油垢得有一指厚,渾身肮臟,蓬頭散發68,赤/身裸/體。黛玉原以為這是什麼怪物,等走進68去定睛一看,才知道是女人。
其中還有一個大著肚子68的,下半身血淋林的,身下墊著幾塊疑似是破布的東西,正在不斷吟哦,似乎在生產。
她是未婚女子68,哪裡見過這場麵,一時呆住了。
她身後的女兵裡,一個個頭比黛玉高68一個頭的大姐,怒罵一聲什麼土語,便擼袖子68上前,叫姐妹們借下外衫,去給那68幾個女人穿上,又招呼尋找乾淨的布匹,去給孕婦墊著。
林黛玉見這種場麵,比呆頭鵝還呆。眼看跟前一團亂,卻隻能幫倒忙。鼻尖直冒汗,半晌,纔想起手忙腳亂解下最外邊一層的羅裙:“大姐,我之前遠避在山下,冇有參加攻打,身上的衣服是乾淨的。”。
女兵們不客氣。接過羅裙墊起來,便教她去招呼外麵的義軍戰士,找擔架來,再找熱水、乾淨的剪刀、毛巾等來。
等把女人小心68地抬到外麵的空地上,幾個女兵用衣服圍起一個簡單的帳子68,裡麵不斷地傳出痛苦的大叫聲。
林黛玉手腳冰涼,暈了一會神,才定定心68,問那68幾個已68經披上了衣服的女人:“你68們是什麼人?”
那68幾個女人神情呆滯,被從馬棚裡領出來的時候怯怯的。好半晌,看黛玉和女兵們冇有舉手要打的意思,喉嚨裡才飄出幾句零碎的聲音,黛玉仔細一聽,艱難地分辨出她們在說:“菩薩娘娘保佑。”
寫到這裡,林黛玉一歎,她真不想回憶接下去的事情。便放下筆,走到門口去聽門外義軍敲鑼打鼓的熱鬨聲音。
但馬上就要開始土地登記了,到時候忙得不可開交,她得抓緊一切時間,必須趁早把這份老早的日68記補完,否則就又拖延到明天了。
她提提神,寫下去了:
“領頭的年紀最大的,六十多歲,滿頭白髮68,蒼老的簡直站不住,但神智也最清楚,叫做阿香,能夠口齒清楚地說幾句話。
她望著我,似乎把我看作和自己的女主68人是一類的存在,充滿畏懼地,斷斷續續地告訴我。她們幾個,都是一家的母女姊妹。祖上欠了嚴家的債,就被賣進68來了。是嚴家世代的仆奴,負責一些照顧畜生的雜活。
我問她,你68怎麼會住在馬棚裡?
阿香卻一臉迷惘。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這麼問。”
她為什麼不明白?
因為從阿香的母親小時候開始,到阿香,到她的女兒,到她的外孫女,四代都冇有住過房子68。她們在哪裡乾活,就在哪裡睡下。馬棚、牛圈、簷下、走廊,就是她們的住處。
不管颳風下雨落雪、生老病死,都是如此。隻是不拿往主68人家來去的地方多待,小姐夫人嫌惡她們肮臟,會叫人懲罰驅趕她們。
阿香的母親在牛圈裡生了她,不久就死了。
阿香三歲代替她母親給嚴家乾活,十四歲在馬棚裡生下了女兒。
她的女兒又在豬圈裡生下了外孫女。
現在,外孫女生產了。
林黛玉想到阿香說的這些話,筆抖了一下,簿子68頓時劃了一條墨痕。她撕掉這一張,重新68寫:
“我問她們,你68們的夫婿何在?
阿香說,冇有丈夫。到了她們可以生孩子68的時節,嚴家會不定期地牽另一些和她們一樣窮的男人配種。
懷孕了,那68些男人就又回去乾活了。
說著,阿香冇牙的嘴巴咧開,竟然68笑了一下。她說,她年輕的時候,那68個男人還會給她送一朵地裡摘的小花。
那68是皺紋遍佈的臉上,至此唯一的溫情。
看到她的這個笑容,我心68裡原來十分地痛苦憤懣,那68些士紳,禮教的大丈夫,自己三綱五常的,如阿香他們,卻是這樣畜生一樣過活!難道,不是隻有牲畜,纔講究配種嗎?隨意地拆散,隨意的匹配!可是,看阿香這樣的溫情,我心68想,算了,算了,如果阿香願意,可以請壽先生尋覓那68些男人,為夫妻,老來伴,也不遲。
我問道:‘你68知道他們去哪了嗎?’
阿香想了想,卻露出了畏懼的神色,指了指土地。”
......
那68天,壽玉樓見她們帶回來幾個形容襤褸,滿麵風霜的女人,聽林黛玉聲音低沉,眼圈發68紅地說:“我記好了。這幾個冇有姓,是嚴家的世代雜奴。”
這幾個女人來得晚,被安排在女眷的前麵,剛好和幾個小姐附近。
義軍不在意俘虜的身份差彆68,因此冇有在意。
小姐們卻無法忍受,驚叫起來,躲避這幾個女人。
這幾個女人映襯得小姐們益發68容貌光彩耀人,楚楚可憐。林黛玉一向多情的心68腸,此刻卻無端硬的如鐵石一般。彆68過頭,再也不看小姐們嬌弱的麵容了。
剩下的四十六人,陸陸續續地找到了。
十人是在富麗堂皇的樓下的地牢裡找到的,是寨裡因為生病,欠了嚴家租子68的佃農。屍體已68經在水牢裡泡漲了。
還有一個丫鬟,嚴家的下人供出來,說昨天因為剛剛遭了老爺的打,上吊了。
另有幾個躲在倉庫裡的嚴家的奴仆。尋找過程中,倒是有意外之喜,發68現了嚴家地下的暗庫。與嚴家外圍的那68些農戶瘦弱的排骨身軀不一樣,裡麵糧食堆滿倉,甚至不少都發68黴了。
不過,剩下的三十人,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嚴家的老爺說,寨子68裡的這麼窮鬼,誰知道怎麼樣了。欠債了被拖去喂狗,或者躺在自己家裡餓死了,都是有的。
林黛玉全程沉默,這才說話,幾乎是咬著牙的:“不用找了。”
壽玉樓等人吃驚地看著她。
她閉上眼,往地下一指。
義軍中人大多出身貧苦,又常年軍旅生涯和這些地主68“打交道”,一看她這動作,頓時瞭然68。藍綢派的一些老練的商人也明白了。隻有商會裡頭一次參與義軍行動的,一些出身小商人的年輕人摸不著頭腦。
等從地下挖出了二、三十具白骨,頓時一片嘩然68。林黛玉更是閉著眼睛,白著臉不敢看。
等清查過這些白骨的數量,基本上人數齊了。
義軍的戰士這才告訴他們商會的盟友,這是很多大財主68、地主68的保留項目——活埋。宗族、鄉村裡膽敢帶頭反抗他們的人,很多就被挖坑活埋,活活憋死。死前雙眼突出,都是血絲,臉色發68紫,這最是痛苦的死法之一。
年輕的藍綢子68們目瞪口呆。
“金滿倉,銀滿倉,但看是枯骨堆滿倉。”
林黛玉的日68記寫到這裡,終於補完了,她悵然68地以這一句作為結尾。
窗外,新68來的義軍中的登記官,已68經牽著馬在門口等候了。黎青青戴著藍綢子68,挺直地坐在棗紅大馬上,興沖沖地對她招手。
她想起今天所要去麵對的場麵,略有忐忑。終於合上日68記,長出一口氣。
無論是金滿倉,還是銀滿倉,終究要從哪裡來的,回哪裡去。
撫摸著手邊另一本《歌仙》的封皮,她神思不屬。
隻是,自己隻會寫詩作文,至多算賬。今天的活計,能做得好嗎?
如果辜負了壽先生好意,耽誤了土地整肅,可叫她怎麼辦?
何況,她還要替一個人,把這一切看回來。
她一時思前想後,一時卻怔怔的。原來不自覺走到了馬前。義軍的登記官對她一笑,這是個溫美秀麗的青年,年紀輕輕,溫文爾雅:“林姑娘,義軍這裡做土地登記等公務的,都要配馬。概因地方略遠,是在郊外,還需要奔波,你68能嗎?”
“這......”林黛玉愣了一愣,她出身大家閨秀,又是書68香門第,也就是跟著林若山這幾年學68了一點68馬術。隻是,實在說不上精通。
那68登記官卻不等她回答,又把一把黑色的配槍放到她手上,那68冰冷的溫度燙得她手一抖,驚愕地望向登記官,失手把槍給跌了。
這青年意味深長地笑道“林姑娘,義軍這裡做土地登記等公務的,都是要配槍的。你68會使槍嗎?”
林黛玉蹙眉望他,已68然68聽出了刁難之意。便默然68地俯身從地上把槍撿起來,拿在手裡觀察。
“嗨,姐姐,彆68理他,上馬罷!”黎青青把臉兒冷下來:“戚麗容!你68做什麼刁難林姐姐?義軍正缺登記土地的人,識文斷字又可靠的人可不好找。林姐姐這樣的人,又博聞強記,不比那68些出身土豪,整日68裡念著聖賢經的腐儒可靠得多?登記土地,隻要一把筆桿子68就好,這馬啊槍啊的,林姐姐一個文人,你68這不是為難她嗎?不是說好了嗎?我送她去,負責林姐姐的安全。”
戚麗容卻笑道:“黎統領,你68另有任務,總不能鎮日68守著林姑娘吧?又不會馬,又不會槍,這登記的工作可做不好。”
黎青青和林黛玉的臉色都一變。黎青青道:“你68給把我話講清楚。這活到底有多險惡?不是說地主68都被清剿乾淨了嗎?”
青年頎長的秀眉一挑:“土地是命根子68。怎麼樣,都有人冒著殺頭的風險負隅頑抗。”
他漆黑的眼睛盯著林黛玉,道:“我原就不同意壽先生的意見,他竟然68請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68負責嚴家那68一塊的土地登記工作。恐怕是缺人缺得昏了頭。”
黎青青先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對林黛玉說:“姐姐,這樣險惡的工作,林叔叔是怎麼會同意你68接下的?要不然68......”
“青青。”林黛玉摩挲著那68冰冷的鐵器,終刻薄地歎道:“你68們的雙簧戲冇有用的。”
戚麗容略一怔。
黎青青撓了撓臉,也不再故作嗔怒,正色道:“林姐姐。這可當真不是便宜的活計。雖然68義軍廣而告之說歡迎一切人來幫助工作。但我們都冇想到你68居然68真向義軍申請去幫助土地登記。你68要是想體驗一把威風......”
林黛玉雪白的臉上漲起一團暈紅,搖搖頭,緩緩地,但堅定地說:
“請不要小看我。倘若我不會,那68便請你68們教我吧。總能學68會的。”
戚麗容拉住還想說話的黎青青:“林姑娘,你68可想清楚了?我們會派戰士隨行保護登記官。但是,危險可肯定是有的。”
林黛玉冇有答話,做了一個叫人覺得吃驚的舉動,她略顯吃力地自己爬上了戚麗牽著的馬,,把槍放在馬脖子68上掛著的槍套裡,牽起韁繩:“我一定會去的。我想親眼看看,你68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什麼?”
從那68天公堂出來的時候,壽玉樓聽說林黛玉精通頗多土語,文化修養頗高68,又心68算能力極強之後,便對她說了一句話:
“瀟湘先生,想不想看看自己筆下的世界消失?”
林若山憂慮侄女體弱,怕她參與進68義軍的事去。
“如果當真如此,願為貴軍效勞。在下,林瀟湘。”
但那68時候,她當著所有人的麵,這麼回答壽玉樓。
跟著上嚴家寨,甚至去申請義軍的土地登記工作。
連林若山,都再也冇有辦法阻止她。
此刻,對著戚麗容,林黛玉露出了一個頗有點68傲氣的笑容:
“你68們說,從此後,天下再也冇有《歌仙》了。我拭目以待。”
揚鞭策馬,絕塵而去。
這一年,著名的《土地歸元田畝製度》正式在雲南開始實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