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刹女(十三)
萬裡湛藍, 晴空高爽。
風吹黃金海,稻香百裡路。
雲南村莊裡,正是豐收時節, 卻一處小小的戰役正打的火熱。
壽先生68站在高處,望著那高高的寨子68, 還有那些探頭的家丁。對盟軍的商會中68人68――以林若山、黎玉郎、陳與道領頭的諸人68, 閒說68:“這就是雲南最後幾處土豪劣紳的據點了。這家聽說68還是章家的姻親, 卻冇有我先前在廣西打的章家厲害。等這幾家打下來了,就可以開始盤點土地了。”
丁世豪冇有來――那天68即使段融, 都不能阻止他兒子68被判敗訴, 還被以阻礙義軍公務投入牢中68。而瀟湘君子68卻無罪釋放。
此後, 丁世豪便68對給義軍運送軍火的商會任務,推三阻四的了。
壽玉樓說68完, 商會的這些盟友裡, 聽罷, 都隻是點頭。
最先說68話的,卻竟然是一直跟在林若山身後不說68話的一個戴帷帽的女人68。她走了出來,細聲慢語:
“他家,土地有多少?”
眾人68一時為這柔細女聲側目, 壽先生68卻不以為意,仍舊回道:“整個雲南, 我們義軍調查過, 這些農戶平均每戶有地十68五畝多, 比大地主少一百三十68倍。你說68,這些大地主有地多少?何況, 這個‘十68五畝’,是加上大地主之後平均出來的。能有十68五畝地的農戶, 都不都多,已68經是家境很不差的了。而不少狗腿子68橫行一方的土豪劣紳如章家,更68是你縱馬百裡,都出不了他家的地界。”
說68著,壽玉樓笑道:“先生68怕了?”
女子68聽到章家,白紗下的麵容,吃驚一閃,把這些數字一一記下。才寒聲慢語:“先生68彆忘了之前我們的約定纔是。隻要先生68做得到。小女豈敢畏難而退?我也識文斷字,我知道你們缺登記土地的和清點記錄罪行的,小女雖是女紅妝,但素來博聞強記。也可做一些微薄的登記之事。”說68完,不再開口,退回一旁。
“多謝瀟湘先生68。”壽先生68明顯已68經認出這是誰,正想開口說68些什麼,看遠處寨子68裡傳來青煙,知道已68然功成,忙回身喝道:“兄弟姊妹們,請和我一道去罷!”
便68向幾位藍綢派的盟友一招呼,回身帶著義軍衝去了。
黎玉郎等商會中68人68,忙叫民工推車推著紅衣炮跟上。
林若山這纔對那女子68――林黛玉嗔道:“玉兒,你那天68公堂對峙之後,因飽受流言蜚語,又大病一場。緣何跟來?還有你答應壽玉樓的......你......”
他倜儻的眉眼間有一絲鬱鬱:“壽玉樓這個人68,和我是一類人68。玉兒,彆看我們這些人68看起68來霽月光風,實則......”
停了片刻,又道:“戰場無眼。義軍要做的這些事,更68是不亞於戰場的險惡。丁老賊他們如今恨毒了你,不定有什麼暗箭傷人68。你年紀輕輕,從前又是閨閣女子68,現在也隻不過是徒有偌大文名,從未接觸過這種68內政的實務。義軍雖然缺人68,但是也未必缺到這地步。如今你名聲正響,我看壽玉樓是想讓你幫義軍做個宣揚。”
“冇有大礙。叔叔。我當68時在公堂外,既然答應了,那麼,就去做罷。我不是食言之輩。”林黛玉又轉移話題:“戰場已68到尾聲,你們不是隻負責清點嗎?我就在山下和護衛一起68等著,等你們最後清完再去,就是了。”
林若山是從來拿這個侄女冇有辦法的。
當68日從公堂出來,壽玉樓十68分欣賞黛玉的膽色,不知道同她說68了什麼,黛玉便68堅持要跟來。他苦勸不得,也就隻好由68她了。
有時候,真68是後悔他一時大意,教這女孩兒流落桂林一事。平白多了萬千他看不明白的心思。
隻得囑咐一番,才萬分不放心地去了。
一會,那高高的寨子68上,驟然大炮聲起68,火燒起68來了。
不知道多久後,高高的杆子68上,藍綢緞和麻衣揮舞,雲南的最後一個盤踞一方,以武力抗爭的大土豪,也被攻破了。
…………
黃昏,夕陽,紅雲。
酒館,穿褐衣短打的幫工們結束了一天68的勞累,結伴而來,討了店家最便68宜的幾個銅板一碗兌水的酒,有的站著,大聲地說68笑著,有的蹲在門檻上,微醺地遐想。
過了一會,門口躡手68躡腳地,來了一個穿長衫,體68型豐腴,麵白微須的秀才。
他原東瞅西看,做賊一樣,到了門口,見了一群“短褐”,就咳嗽一聲,挺胸抬頭,微微搖晃著腦殼,揹著手68踱進去。
一個滿臉麻子68,幾塊破布掛在上身的瘦幫工,把他絆了一腳,險些跌倒。秀才站穩,咳嗽一聲,斥道:“子68曰......咳!走開罷!有傷風化,不像話!”
在這聲“不像話”裡,原本麻子68該如往常一樣地膽怯地往後縮去,今天68,卻笑嘻嘻地:“秀才老爺,你怎麼不說68‘子68曰’了?”
這讀書人68,為了顯示自己68高出這些不識字的“群氓”們一等,往日裡左一個“子68曰”,右一個“聖人68雲”。
小民們對這些“子68曰”、“聖人68雲”有天68然的畏懼,往往不敢申辯。
胖秀才漲紅了臉:“聖人68之言,高懸君子68胸中68,與小人68多說68無益。”
掌櫃的撥了撥算盤:“潘秀才,你還‘聖人68’、‘君子68’的?那今日我可不能再賒賬給你了。”
潘秀才唬得忙擺擺手68,不再說68話了,原先挺直的背脊又悄悄地躡了起68來。但又不服,隻拱拱手68,再拍拍自己68的胸脯,瞪大眼睛,盯了滿堂鬨笑的人68一眼,才紅著臉發氣地走出門去了。連酒也不買了。
他甫一出酒館,就見個穿麻衣的青年,顯見是義軍的,正喝一個讀書人68模樣的,一把捉住:
“私藏孔孟妖書?跟我走一趟罷!”
便68更68不敢久在街上晃盪,又後悔起68不聽夫人68勸告,穿了這長衫出門。連忙沿著牆根急走,灰溜溜地往家裡走。
一路上,聽了一耳朵關於“壽先生68怒判丁二郎,瀟湘女多情悲陌路”的談資,他走到家門附近的巷子68裡時候,還看到義軍沿街張貼告示,一邊大聲地還在喊:“諸位鄉親,凡一切孔孟諸子68妖書邪說68者儘行收繳,皆不準買賣藏讀啊!”
“堪媲始皇暴行!”潘秀才這樣嘟囔著什麼“竹帛煙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到了家裡,就見他家院子68裡一陣雞飛狗跳,他家的小妾阿雲正哭哭啼啼地收拾包袱,他那黃臉婆則在一邊虎視眈眈。
難道那個醋缸子68又要賣阿雲?這可不得了。酒是可以冇有的,阿雲現在是不能賣的。賣了阿雲,和同窗們互相恭維時,說68起68家裡一個添香紅袖的都冇有,隻一個醋缸子68老婆。那是要丟大臉的!
潘秀才急急忙忙擠進門去,一把按住阿雲的包袱,又對老婆陪笑,低聲下氣:“夫人68夫人68,阿雲何等粗蠢啊!與你怎比得?隻是她一向做針線活、漿衣服、刺繡,天68不亮就爬起68來,伺候我夫妻倆從來勤勤懇懇,是一把乾活的好手68,你看她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他老婆登時大怒,揪住他的耳朵:“你個滿嘴胡咧咧的!誰要賣她?自己68瞧瞧!”
潘秀才這才瞧清楚,院子68一邊,還靠牆站著一個戴藍綢子68的年輕男人68,生68得溫美秀麗,正微微笑看這一出鬨劇。
一見有人68看著,還是最近威名赫赫的“藍綢子68”們,潘秀才唯恐落個怕老婆的汙名,耳朵還冇被揪紅,臉先憋紅了,一股急勁上頭:“潑婦,大膽!”
他老婆捱了個巴掌,被他推了個仰倒,懵了。片刻,氣的坐在地上捶胸頓足地大哭起68來:“你居然敢打我!你個冇良心的,要不是我爹殺豬辛辛苦苦地買了地,你能坐收租子68讀書嗎?”
潘秀纔有點心虛,壯著麵子68的膽氣,不理會他的撒潑老婆,隻肥肚子68一挺,拱手68道:“不知道兄台有何貴乾?”
戴藍綢的年輕男人68指了指阿雲,笑道:“我是奉令來帶這個姑孃家去的。”
阿雲隻顧抹著眼淚哭哭啼啼。
他老婆一下子68叫起68來:“你個殺千刀的,你看,誰要賣你的小老婆?是人68家義軍老爺要帶走她!”
這,難道要搜走美女好供義軍頭子68霍霍?
潘秀才心腸急轉,臉上泛起68青灰來,晦氣而肉疼地說68:“我這妾侍也是良家出身......我出銀子68贖......十68兩!兄台,十68兩,現在鄉下人68賤,您到哪去,都可以買到一個頗有姿容的良家妾了。你看......”
自覺已68經情深義重,明日可以去同僚跟前吹噓自己68的義舉,贖回了自己68的“紅袖”。不意被他的醋汁老婆狠狠擰住大腿一掐——當68初買來阿雲,哪裡有十68兩?她爹可是三兩就賣了。
年輕男人68哭笑不得,才知道他們誤解了。溫聲解釋:“我是來替這位姑娘贖身的。”
這下夫妻兩個,登時都驚疑不定。難道是這臭丫頭什麼時候勾搭的情郎?
可是阿雲在家從早忙到晚,喂完雞鴨,還有洗衣做飯,像陀螺,從冇有閒下來的時候。
主母更68是盯她盯得緊緊的。那裡有功夫招來情郎?
潘秀才更68是自覺一片癡情被辜負,呆住漲紫了臉:“你?贖她?”
“藍綢子68”點點頭:“準確說68,是‘放妾’。你們冇有看嗎?今天68義軍剛剛集會‘講道理’,壽先生68從公堂出來,便68貼了文書,叫從此後,雲南不得買賣人68口,更68不得有納妾、童婚諸般行徑,勒令諸人68放妾。我是奉令來督察的,聽說68這附近人68家,隻你一家有妾。”
那是自然,這年頭,能養得起68妾,也是殷實人68家的象征了。
說68罷,便68叫還在一邊低著頭不敢說68話的阿雲:“走罷,送你回家去。”
潘家老婆見此,一骨碌爬起68來:“老爺,我家這妾,什麼活都做得,是我家的左膀右臂,你要是贖走了她,這可叫我......這可叫我......好不忍心......”
年輕男人68卻不理會她,隻抬腳就往外走,阿雲抹著眼淚揣揣不安、怯怯地跟在他身後,一步一磨蹭。
潘家老婆屠戶女出身,涉及到錢的時候的時候便68格外勇猛,即使麵對的是最近煌煌其威的“藍綢子68”,也毫不退縮。連忙叫:“老爺,五兩罷?我家買她花了不少銀子68,不能再低了!”
潘秀才這時候纔回過神,見這藍綢子68講話知書達理,很是溫和,便68壯了膽氣:“兄台!她哪裡還有家?她全家餓死的隻剩一個人68了,地一畝都冇有了,他爹為一口吃的賣她到我家,便68不知道哪裡流浪去了。我家待她不薄,如放了阿雲,她一個弱女子68,也無處謀生68。不若繼續留在我家——我一向疼愛她——”
“阿雲,難道你願意走嗎?你要是出去了,哪裡有好前途?說68不定到樓子68去了!”
藍綢子68終於停住腳。轉頭問68阿雲:“他真68的疼愛你嗎?”
阿雲想搖頭,在秀才的目光裡縮了縮脖子68,遲疑。想點頭,又低下頭,怯怯的。
她十68二歲被賣到潘家做牛做馬,懷孕、生68病,也從冇有片刻停歇。十68三歲時早起68提水準備做飯時,累得發昏,昏倒在水槽邊,流產了第一次。
十68五歲時候腆著肚子68伺候醉酒的潘秀才,被開水燙到肚子68,慘叫著流產了第二次。
從此後,她不能生68育了。失去了妾的一個重要功能。於是一夜,她偷聽到潘家夫妻在商量,賣了她去樓子68裡,好再買一個妾。
不知道為何,終冇有賣成。
這是疼愛嗎?阿雲也不知道。
如果客人68來的時候,叫她穿上好衣裳,叫她在客人68驚歎的目光裡被說68上一句:“潘兄竟然有妾,真68是好豔福。”
那麼,大約是疼愛吧。
藍綢子68見她如此,便68說68:“秀才,你疼愛她?那也好罷。阿雲,你如果想去做女工,也去吧。雲南的工廠,總是缺女工的。如果不想去,鄉下正在盤點土地,準備分地,女子68也有份。潘家既然如此疼愛你,想必不會介意你分到他家的幾畝地罷。”
潘家夫妻一愣。盤點土地,分地?
“藍綢子68”瞄他們一眼:“怎麼,秀才,你個識字人68,也冇有看告示嗎?勸你還是看看罷。”
“明天68開始,雲南的土地整肅,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