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文豪林黛玉 047

文賊（二）

“咯吱咯吱”悶熱的大屋裡, 許多台織布機的聲68音彙作一團。伴隨著黑暗裡的河水流淌聲，似乎永不停歇。

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子68，汗流浹背、精疲力儘的停下了手。

她的年長的同伴也冇有任何力氣提醒她了。

“懶鬼！”隨著一聲68喝罵, 昏暗的場屋裡響起68了牛皮鞭破空聲68，緊隨其後的是鈍鈍悶悶的皮鞭著肉聲。

“噗通”, 什麼東西倒在了塵埃裡, 激起68的灰塵混著細小的棉絮飛舞。

偌大的場房裡, 仍舊隻有咯吱咯吱的紡織聲68，時不時地還有咳嗽聲68。

“青青, 你家的這麼個一長條的平房, 裡麵都是織工？”

黎青青眨眼：“這也叫大？而68且裡麵的機器都是西洋淘汰下來的老貨, 還得沿河靠著水力才能動起68來。西洋的織工廠，那纔是雄壯, 一家接一家, 連綿成百裡長龍, 沿河儘是機器轟隆聲68。何況浙閩的富商巨賈，規模也比我家壯觀得多啦。”

她說著話，正和林黛玉一起68走到了場房的門邊。一齊打量。

這是一列低矮的磚房，裡麵的空間68被打通, 盤河而68建，總共有十來米長。附近還有一個挺大的附屋, 上麵頂了一根大囪管, 裡麵冒出滾滾黑煙。

湍急的河水上飄著的黑煙, 與屋裡傳出的整齊紡織聲68相映成趣。

黎青青叉腰笑道：“也虧這裡偏僻。林姐姐，你是不曉得。從前那些愚夫愚婦, 偏要說什麼我家囪管裡冒出‘黑龍’來，你說可68笑不可68笑？也幸好天高皇帝遠, 皇帝老兒68自顧不暇，縣官也忙著收我家的銀子68，纔不管那些無稽之談。”

她正是黎玉郎的獨生女兒68，大名就喚作青青，從小跟著黎玉郎他們，雖然是嬌嬌女，但吃飯讀書68，和男兒68無甚兩樣，又從小讀的是西洋書68，念洋神，對68大人先生禮教森嚴那一套從來嗤之以鼻，說起68皇帝毫不忌諱。

聽罷黎青青的介紹，黛玉興致勃勃：“那我可68真是要好好看看。我從前隻在西洋書68上見68過這畫麵。也不知道西洋織布的機樞，同我們中國之地舊的織布比，有什麼不一樣。”

隻是她才走近了場房一步，忽然咳嗽起68來：“咳、咳，什麼味道？”

黎青青忙拉著她倒退幾步：“剛想68攔著你，你就自己長腿了。這是煤臭味。裡麵又悶又熱，不但有煤臭，還有汗臭，到處是飛毛，我進去一次就滿頭大汗，咳嗽個不停。”

林黛玉咳了好幾聲68，直覺胸口發悶，退了又退：“那裡麵的人怎麼受得住？不開窗嗎？”

黎青青笑道：“我也不曉得太多的。隻是爹說不能開，那就不開罷。”

林黛玉卻還是蹙著罥煙眉：“裡麵紡織的都是些什麼人？”

黎青青笑道：“是些女工。”

“女工？多大年紀的女工？這樣的環境......”

黎青青皺皺鼻子68，笑道：“好姐姐，你操這些心乾嘛？都是些青壯女工。年紀大的乾不動活，我家不要。你彆看似乎裡麵不大舒服，其實68，做我家的工，對68她們是大好事68咧！倘若我爹爹要打發她們回去，她們纔不願意呢。”

就硬拉著林黛玉上了馬車，她自己則揮鞭上馬，一道回黎府去了。

黎府裡，黎玉郎和林若山等人正坐在大堂說話。

黎青青大步一進去，就劈裡啪啦向叔叔伯伯一通問好。黛玉慢她一步，也一一行過禮。

一見68女兒68，黎玉郎蒼白的臉上露出一點笑意：“說是帶著你林姐姐一道去看新建的廠子68，怎麼樣？”

黎青青解下繫帶，往地下一擲馬鞭，笑道：“好！新地方雖然偏僻，倒是比老地方好得多，至少邊上冇有些愚夫愚婦多嘴多舌。”

黎玉郎嗔怪道：“你一個女孩子68，也注意一點，舉止倒像那憨貨陳與道。你林姐姐這樣的斯文人，冇地也叫你帶壞了。”

黛玉道：“我倒是喜歡青青的這份英豪氣。隻恨我自小體弱多病，拘泥於病榻閨閣，羨慕不得。”

拉過一把椅子68，坐到黛玉身旁，黎青青雪白的皮膚上浮現出一點紅暈，看起68來是很高興聽到黛玉誇她：“這有什麼！”她起68來揮舞了一下拳頭：“上帝保佑，林姐姐，你現在的身子68聽說比以前好多了，以後就跟著我騎馬射箭，保管你也能學68會。對68了，我還會一點西洋的花劍，都教你！”

陳於道嘲笑她：“自己也是個半吊子68，倒充起68師傅來了。”

黎青青翻了個白眼，叫道：“與道叔叔，你說這話可68不厚道！我拿著花劍，還成功地把你也打敗了呢！”

“臭丫頭，那是我讓著你！”

“好了，一大一小的，就會鬥嘴。”黎玉郎示意他們安靜下來，又對68林若山道：“若山今天對68我說的，我等自然一一記在心裡。”

林若山頷首：“琅之不必太在意，心裡有個數就好。”

說著，看日頭不早，黎玉郎又安排佈置酒席，諸人各自下去休息。黛玉本該跟著林若山一起68走，隻是黎青青非拉著她不放，她就同黎青青一起68去她屋裡稍作休息。

黎青青的屋子68有一麵特彆大的窗戶，上麵按著西洋玻璃，顯得寬敞明亮。窗下襬著書68桌，書68桌旁雕著幾個光著身子68長翅膀拉弓箭的捲髮小男孩，林黛玉看了臉上一紅，黎青青卻毫無所覺地拉著她坐下了。

過了片刻，看林黛玉說話的時候，眼神總是有一點飄忽，黎青青才反應過來，頗有點懊惱地一拍腦袋：“是我的不對68！”就連忙要叫人去拿桌簾來。

林黛玉阻止了她。

以為她生氣了，黎青青趕緊賠罪：“好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從前跟著爹爹他們到處跑，冇什麼相好的閨閣朋友，家裡也一貫是念著西洋的神，擺著西洋的玩意兒68。一時忘了，你千萬彆往心裡去。”

黛玉卻搖搖頭，神色不像是生氣：“哪裡是你的錯，是我自己迂腐，大驚小怪。我雖然從前是深閨女兒68，但也知道一地有一地的風俗。何況這幾年跟著叔叔走過大江南北，也讀了不少新鮮書68，寫得了幾個文字，懂得了一些道理。我知道西洋以這個為神聖，倘若人家不以為淫的東西，我們卻見68了麵紅耳赤，可68見68是我們自己心裡有齷齪罷了。”

黎青青聽了，凝視她一會，忽然拍掌笑道：“爹爹和與道叔，都說林姐姐是當世奇女子68，我原來不怎麼相信，現在卻信了！”

她也不再叫人去拿桌布，坐下歎了口氣，一直在黎青青身上顯露的率真英豪，退去了幾分，顯得有些憂鬱陰沉。這種68憂鬱陰沉卻讓她看起68來誠摯許多：“姐姐說得不錯，當世人，猜度彆人以齷齪，隻因自己心裡有齷齪罷了。我從前剛從東洋回來，跟著我爹爹在外麵籌建新場的時候，夏日炎炎，汗流浹背，我幫爹爹搬一箱文書68，熱得捲起68衣袖，赤著胳膊煽風。一個腐儒見68了，就嚇得趕緊以袖遮麵，對68我爹爹說：‘大庭廣眾下露胳膊的女兒68，怎麼還不送到庵堂裡去？’我呸！還有那些人，不過是見68了我一截手肘，就瞎說什麼齷齪話，從什麼白胳膊，到白臂膀，還說道了更68齷齪的.......”

黎青青猛地一拍桌子68，恨聲68道：“反正姐姐你是絕想68不出那些道貌岸然的狗東西有多齷齪！居然還有私下跟我爹說，要把我毒死以正家風的！這有什麼！西洋女子68露胸脯的都多了去，難道他們拿著繩子68和鶴頂紅，一個個弄死去！”

她氣得胸膛起68伏，眼冒凶光。

林黛玉淡淡地“嗯”了一聲68，似乎不怎麼氣憤，隻說：“這有什麼奇怪的。”

黎青青不明白她的反應，道：“林姐姐，你......？”

林黛玉負手而68起68，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茂盛的花草：“這是早已習慣的事68。倘若這些人有機會，恐怕真是要把我們都毒死的。不但要毒死，還要從精神上和軀體上，都要把我們毒死。”

“那麼，就讓他們不要有機會好了。”

這一刹那，陽光照在她病癒後清臒的眉眼間68，滿是清澈見68底，又淩雲而68上的傲氣。

黎青青一呆，忽然揚眉笑道：“林姐姐說我有英豪之氣，可68是我看林姐姐，纔是壯誌多豪情。”

林黛玉坐回位子68上，似乎仍是那個文弱不堪的閨閣少女：“我有什麼豪情？我隻有一杆筆而68已。”她頓了頓：“我看你和黎叔叔他們，纔是壯誌滿懷。”

黎青青有些意外，打量了林黛玉半天，忽然笑道：“好！我喜歡林姐姐的聰明！”

黛玉看她笑，忽然神傷道：“如果我把渡兒68和三姐介紹給你，想68必你會更68喜歡。”

黎青青卻隻是露齒一笑，也冇有問渡兒68、三姐是誰。

等用過酒席，林若山攜黛玉一道告辭，黎青青依依不捨地送了好一段路，纔回去了。

回去季家的小院的時候，林若山問一直低著頭，似乎在沉思68的侄女：“和青青談得來嗎？”

黛玉板著一張臉。

林若山有些意外，笑道：“怎麼，不喜歡青青？是覺得青青城府不淺？”

林黛玉聞言，瞪了他一眼，才冷笑道：“我看叔叔城府最深！”

林若山摸摸鼻子68，苦笑道：“玉兒68莫惱。”

黛玉又擠兌他一通，才肯放過，冇好氣地把一張紙塞到他手裡，道：“喏，拿去！”

林若山一目十行地掃過，取過紙條，塞到袖子68裡，等著回家燒做灰燼。

看他似乎想68解釋什麼，黛玉歎道：“叔叔，你們的事68我也猜到幾分。我說過......隻要是你的事68，我不問，也不怕。何況，又怎麼怕呢？我自己，就是個‘文賊’，滿街貼我畫像的。”

林若山心裡一暖，也就冇有向黛玉解釋為什麼還要繞過陳與道他們，通過黎青青和黛玉，與黎玉郎傳遞訊息，隻是笑道：“可68是玉兒68還冇有回答我，隻是從朋友來說，喜不喜歡青青這個朋友？”

黛玉沉吟片刻，最終黯然低頭：“她......她和三姐有一點像。”

林若山摸摸她的頭，柔聲68道：“斯人不可68追。好好同新朋友相處吧。”

又過了一段時間68，黎青青似乎是很喜歡黛玉這位新朋友，有空的時候，經常來找黛玉解悶玩耍。她不是個閨閣裡說不上半句話的柔弱小姐，黛玉也從來不是一看什麼“違禁”就麵紅耳赤的規矩人。

兩人相處，稱得上愉快。

一日日地，暑氣漸去，天氣越來越爽快。

這一天，黎青青上門來玩，找黛玉去看鄉下的廟會。

黛玉笑道：“你真糊塗。鄉下哪裡有什麼廟會？何況廟會多是新春或者元宵節，現今是夏末，哪裡來的廟會。”

黎青青撇撇嘴：“好罷！算是我糊塗。那麼？叫做儺舞？”

“雲南的儺舞也是大年初一到正月裡纔開始。”

黎青青歎了口氣：“林姐姐，你專會挑我的刺。”

“你大抵把看騎馬射箭，玩西洋花劍，看西洋書68籍，幫黎叔叔籌建新廠的精神頭抽出來半點，用在瞭解我中國之習俗上，就不會總覺得我是在挑你的刺了。”

黎青青連忙求饒：“噯！我這是給自己找了個女先生。要說林姐姐你，你看的西洋東洋的書68比我還多呢，我爹爹和阿坤叔叔他們帶回來的書68，你一天就能翻十本啦。還說我呢。”

黛玉但笑不語。她從來有過目不忘之能，即使是這樣高的閱讀量，也不過爾爾，並不耽誤她作文題詩。

“好罷，好罷。”黎青青認輸了：“我們不說這些好不好？我原是隨口胡諏，也不曉得那究竟叫什麼。但隻要好玩好看，我覺得就冇什麼去不得。我看姐姐，總是眉頭緊鎖的，出去散散心罷。”

不過，黎青青說的這什麼“好玩、好看”的東西是在黃昏到晚上。黛玉躊躇一會，去向林若山問過。林若山是老江湖，他一聽，就知道黎青青要折騰什麼，他沉思68片刻，笑道：“玉兒68答應罷，彆膽小，那的確是好看的很。”

黛玉嗔怒：“叔叔，你又胡說什麼!”

林若山笑道：“你去了就知道。青青說得不錯，這倒的確是挺好玩的。近來時事68漸亂，我看你總是憂心忡忡，鬱結於心，出去鬆快一下也好。你放心，青青一定會拉著與道一起68去的，與道身邊的兄弟，都是信得過的武藝高強。”

都準備好之後，次日，黎青青果然叫上了陳與道。陳與道又帶了十幾個精壯的護衛。一行人下午就出發了，坐馬車，大約是黃昏這個點，纔到了地方。

黛玉卻心下納罕：這不是青青帶她來過的黎家新廠的不遠處嗎？

黎青青卻催著馬車和隊伍趕緊地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一個山腳下的普通的村莊漸漸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這有什麼好看的？

黛玉剛剛這麼想68，忽然黃昏裡暗森森的山腳下，亮起68了數不清的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