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文豪林黛玉 039

歌仙（十）

趙大人正68在斷案。忽然外麵奔進來一個衙役, 在他68耳邊耳語幾句。

趙大人勃然色變，不顧案子打到一半，大喝一句：“退堂！”叫滿座的官員都隨他68一起入內堂, 便68拂袖而去。

“大人，這是出了什麼大事不成？”一個膽大的官員小心翼翼地問。

趙大人麵沉入水, 把一封摺子, 往他跟前一丟：“看罷, 桂林的好事！”

官員一目十行掃完全68文，嚇得一屁股跌回椅子上68：“民、民變了？”

趙大人沉聲道：“桂林府知府何在！”

一個全68身哆嗦得和鵪鶉似的官員站出來：“大、大人, 下官就是......”

趙大人冷笑道：“你治下鬨民變, 從桂林府永福縣開始鬨起, 一直蔓延開來，桂林、乃至廣西各地, 都有響應。桂林知府, 卻還有功夫在這給本68官阿諛奉承。你自己說說, 該當何罪？”

永福縣！桂林知府猛地想起，永福縣，他68收了錢，把歸知行派過去了......

嗬！好你個老歸, 害人不淺啊！

桂林知府撲通一聲跪下：“大人！大人！下官有罪！”

趙大人起身，形容淡淡：“罷了, 本68官奉旨巡西南, 都到了這裡了, 卻恰恰碰上68了這遭事。想來，正68是本68官為上68皇效力之時。現在也不用你‘請罪’, 你把頭上68的烏紗帽先拎著，把永福的情68況一一報來, 待本68官平息民變，再來與你算總賬。”

等趙大人出去了，旁的知府，看桂林知府還是哭喪著臉，有幾個關係好的，勉強安慰一句：“老鄧，趙大人寬和，既然發了話，那就是叫你將68功折罪，還是有希望的。”

鄧大人抹一把臉，哭喪道：“諸君！這位趙大人，雖然為人寬和，卻是出了名的鐵麵青天，是個大清官，平生最憎惡那等苛捐雜稅、收受賄賂、欺壓百姓之人。否則聖人哪裡會派他68巡遊西南？我等好不容易把他68哄在省府，斷幾個綱禮倫常的案子。這回可好，他68因這民變的事，下到下邊縣去了！我倒不怕自個被貶職，就怕我下麵的那些混賬東西手段太過——怕是要倒大黴啊！”

眾人想到這一出，也都立刻白了臉。有人把門合上68，小心地對鄧大人一比：“要不然......這樣68——？”他68抹了一把脖子。

鄧大人趕緊阻止他68：“老弟，可彆想！我身處桂林，比你們知道得多一點。這位大人奉旨巡遊西南，可是得了手令，可以調動西南軍力的！你們看他68一介文官，身邊卻常伴武職，還不明白這人動不得？”

那可怎麼辦？都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先不要說民變這種大事，光是這位趙大人的鐵麵，就夠他68們吃一壺了。

一時眾官員如喪考妣。紛紛罵起那天殺的永福知縣歸知行。

……

灕江水麵霧濛濛。

小船分波逐浪，船頭搖搖而立的少年女子，正68替不識字的同68伴念著不知道哪裡揭來的，最近縣城裡張貼的佈告。

“來了上68官？姓趙？”劉三姐撐住竹竿，皺起眉。

黛玉在嘴裡過了幾遍這個姓，忽地一眉眼一鬆，拍拍手：“啊呀！我當是誰，原是他68！三姐，趙大人來了廣西了。按照我當年看過的輿圖的路線，他68如果是奉旨南遊，那麼，沿著水路，恐怕此刻已然到了桂林！”

“那是誰？”

“是我從前就知道的一位大青天，大清官。”

三姐冷笑：“大青天？這世上68，真的有包公68似的那種大清官？”

“世上68雖有歸知行這等人，既然也有趙大人這樣68的好官。”

說著，林黛玉小心看三姐神色，道：“趙大人去年剛剛處置了一地民變之事。當年出巡江西，在江西，壓下去當地民變之後，曾經連斬五個貪官，七個土豪劣紳。聽說，他68也是為永福的民變來的......”

“是麼？”三姐卻不像黛玉見過的那些普通百姓一樣68，聽到趙大人的事蹟，就感到震撼一般的嚮往之情68。她一向潑辣大方，此刻卻顯得莫名冷淡，擰過身，把船槳一撐：“然後？說吧，你心裡一有事，就這樣68話說半拉的。”

黛玉默然片刻，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有滿肚子的話要問。

她想問，你這些天，究竟是在做什麼？為什麼歌會越來越頻繁，規模越來越大？頻繁到一天之中，就有四68五個寨子說是來請她“傳歌”。三姐竟然能連著好幾天不著家，早出晚歸，說是“傳歌”！

她有一次悄悄跟著去看，幾個寨子那烏泱泱的人頭聚集在一起，有層次地，一層層傳下去，唱著滿是憤怒的歌。

哪裡像傳歌？分明是“傳令”！

冇幾天，就聽到附近村落的保甲、擔任村長的財主匆匆出逃，死了。然後就有官差來貼佈告，說是“鬨民變”了。

但是，最終，林黛玉不過是歎了口氣：“難道傳歌，需要帶上68自己削的木槍嗎？”

三姐側著臉，看著灕江的清波，微微笑了一下：“債越收越多，租越來越狠。那些狗東西，自以為來了章家和老烏龜給他68們撐腰，橫的像螃蟹。戳螃蟹，難道不用尖刺嗎？”

就這樣68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林黛玉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三姐！”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半晌，才68咬牙，艱難地：“三姐，趙大人是個清官，你們如果有苦，可以去向他68訴，懲戒了歸知行和章家，而不是......你們這樣68......這樣68......”

“這樣68是造反？”三姐又笑了一下：“黛玉，你還記得老魚頭嘛？你知道，才68短短幾個月，就有幾戶鄉親被地主打死的打死，扒皮的扒皮，逼債自儘的自儘。逃到山裡躲債躲租的人越來越多了，如果乖乖交租呢？就是餓死。”

三姐盯著她，眼中似乎光焰熊熊：“他68們收租，就是天經地義，逼死我們，也是我們交不出債務，是我們活該。怎麼，我們不想死，就是官老爺嘴裡的‘大逆不道’、‘造反的暴民’？”

林黛玉被她臉上68這股宛如烈火一樣68的神色震懾住了。一時不敢再說話。

小船被杆子一撐，撐開了。

兩個人冇有再交談。

轟轟烈烈的大抗租開始了。

怒火開始不止針對歸大人和章家一家，而是蔓延到了所有平日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楚上68。

歌聲過處，群怒而起。焚燬土豪劣紳的倉庫，拒絕交租，合眾打翻來收租的打手們，燒燬衙門的駐站。

鄉民們常年往來山間田頭，身手靈活，往山裡一躲，就如鳥入山林，再也找不到人。

而來逮人的官兵、章家人，卻隻能聽到這山又那山，傳來一陣陣地山歌聲。而草叢間，隨著歌聲，一個又一個身影不見了。

人們隻能聽到一個極其優美的女聲響起，隨即，抗租的行動就會發生變化。

窮人們都偷偷地，管那個女聲，管領頭人，叫“歌仙”。

私下裡，就有幾個知根底的財主，指名道姓地罵“劉三姐這個黃毛丫頭！”

黛玉想同68她說幾句話，可是三姐近來晝伏夜出，總是冇機會說出口。

三姐把她當作親姐妹，認為她身嬌體弱，也不讓她參與這些。

過了幾個月，劉四68弟不知怎的，找上68門來。

三姐不見他68。

他68倒是有辦法，他68不知道從誰那得到的訊息，居然先堵住了在老鄉家養病的黛玉。黛玉走68到哪他68都跟著。

逼的冇有辦法，老鄉傳了信，三姐隻得下山出來見他68。

劉四68弟見了三姐，就急沖沖地倒豆子：“姐，你知道不知道趙大人？你、你可千萬彆再瞎唱山歌，都激起民變啦！趙大人來了，你要是有什麼冤屈，那可惡的章家、歸大人，都能被收拾了。我們替你去告狀，你、你可千萬彆倔強地唱下去啦。你也叫大夥彆唱了，趙大人來了，一切都會好......你看，這是我新68認得的齊家倆個朋友，他68們是有頭臉的人物。肯定能見到趙大人的！”

他68話說的顛三倒四68，三姐對這個弟弟厭惡已極。她一把推開他68，冷笑道：“抱歉，冇法不唱！我也冇法叫大夥不唱！我隻是領歌人。真正68要唱這‘歌’的，是吃夠苦頭的鄉親們。”

劉四68弟早就對三姐近日“造反”的行徑提心吊膽，聽到這，乾脆啪嗒一聲，跪倒在了三姐跟前：“姐姐，你好好念念我這個弟弟吧！我在世上68，就隻剩你這一個親人了！”

他68膝行幾步，拉住劉三姐的衣服：“求你不要這麼偏激......過去我們家裡人慘死，無非是遇上68了個壞東西！那曹家，嘴上68說是收三成租，可實68際上68哪裡是真收三成租了？支使68我們做的雜事，就能抵五成了！可見天下不是地主就壞，是我們遇上68了壞人而已！我現在自己拚命在耕田，總能讓你過上68好日子的，姐姐，你跟我走68罷......”

劉三姐死死盯著劉四68弟。隨後，厭棄極了似地扭過頭，揚起眉毛笑了：“好了，從此後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冇有弟弟了。你也不要再來找玉妹，否則我就當是登徒子，直接把你打死！”

說完，拉起林黛玉，扭身就走68，竟不再回看親弟弟一眼。

到了冇人的地方，林黛玉才68低低歎勸：“三姐......何苦對親弟弟如此狠心......他68也是盼著你好。何況，地主也的確是有勤勞致富的人......”

劉三姐冷下臉來：“四68弟從小腦殼糊塗，怎麼，你讀書人也糊塗？什麼‘地主裡也有勤勞致富的人’，這一套我早聽膩了!我流浪這麼多年，什麼人冇有見過。從小到大，我見過的那麼多的地主，勤勞致富的，不欺壓鄉裡的好地主，才68有幾個？”

林黛玉一向極伶俐，便68道：“你看，你也說了。‘才68有幾個’。說明還是有的。隻要把為禍鄉裡的貪官劣紳處置了，勤奮種田，乾乾淨淨地享福，怎地不能？還是去見見趙大人，先處置了那些貪官......”

“住口！”劉三姐忽然喝住了她：“你知道我見過的那些所謂‘好地主’，都是什麼下場嗎？”

她一字一頓地說：“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鋪路無骸骨。”

林黛玉聰明，立刻領會了她的意思68，不由渾身一震，竟不知說什麼才68好，囁嚅：“或許......也有......大概是你見得少了......”

劉三姐聞言，久久冇有說話，定睛看了這個貌如霧中仙花的女孩子半晌，才68歎道：“罷了！”

她似乎不再生氣，竟然笑了起來，說：“喂，‘龍宮仙子’，你走68罷！回龍宮去！你看，連劉四68弟都知道先找你，再找我。”

“你......好好好，我是累贅！”黛玉聽出意思68，的眼眶立刻紅了，噙著眼淚，扭身便68走68，又停下，咬著白牙，回頭道：

“你可仔細點，大夥才68幾桿土刀槍，那位趙大人手上68可領了調動一省兵力的虎符！”

劉三姐隻是靜靜看著她，嘴角湧起笑意，卻不回話。

黛玉見此，一頓足，恨恨地走68了。

這一天，林黛玉和劉三姐不歡而散。

自此，三姐做什麼，都很少同68黛玉說了，越發的早出晚歸，開始頻繁出入在河上68漢家一帶。

此後不久，有人一路找到了壯村，說是有人找黛玉這個漢家小姑娘：“阿妹，今天有人找到了寨子裡，說是三姐找到他68的，叫他68來找你。似乎也是姓林的。”

到寨子裡的時候，滿目的破衣爛衫裡，獨站著幾個高個的男人，都穿著一身書生衣服。其中一個人到中年，依舊似蘭芝玉樹，相貌英俊。可不正68是林若山？

黛玉喜極而泣，喊了一聲：“叔叔！”就滿眼是淚了，撲到親人身邊，垂淚不已。

看到侄女黑了，瘦了，林若山眼眶也紅了，打量許久，才68笑道：“好，好！玉兒看起來更精神了！”

這些天認識的人都來了，都替黛玉高興。

唯獨劉三姐冇有來。

黛玉擦乾眼淚，到處問人，都找不到劉三姐。

大夥隻說她劃舟又唱山歌去了。

她留下的唯一一句話是：“你走68罷！”

黛玉卻堅持要等三姐回來。她總是含著希冀，希冀能勸動三姐。林若山隻好由她，陪著侄女在這個壯家村寨裡待了五六天。

直到有一天，黛玉看到官差來到寨子裡搜捕，凶惡地喝問：“賊首劉三姐何在？包藏賊首，禍連滿門！”

寨子裡誰不知道劉三姐有個親姐妹似的“玉妹”？幾個恨毒了三姐的財主，立刻舉報了黛玉。

老鄉連夜來報信。

於是，黛玉就知道，事情68，恐怕再也無法挽回了。

那一天，陽光垂過柳樹梢。

林黛玉換上68了久違的小姐衣衫，坐在船上68，和她的叔叔一起，船槳盪開。漸漸地，住了許久的壯家村寨，模糊不清了。

船簷邊的灕江水，依舊清如鏡，水麵依舊茫茫起霧波。

不知過了多久，白霧中遠遠傳來一陣歌聲：“飛鳥回巢，狐回窩。清風吹鬆不作彆——”

白霧裡，似乎有一記神異的身影，穿著打重重補丁的農家衣裳，遠遠地，又隱冇了在薄霧裡。

“三姐！”林黛玉聽見，臉頰上68湧起血色，不顧儀態地乍然站起來，遠遠地喊了一聲。

可是，那歌聲已經漸漸蕩遠了。

一個乘船離去，一個劃舟送歌。人生在這一刻，似乎重新68恢複了軌跡，分道揚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