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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文豪林黛玉 014

作者:林黛玉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4:25

十三

幸而有膽量的婆娘們攔腰攔住了鳳姐,奪了鋼刀,這才把她送到榻上躺著去了。

隻是寶玉和鳳姐就這樣並排放到了一塊,他姊弟倆個,發著高熱,火炭一樣,嘴裡糊裡糊塗,人事不知。

府裡府外,男男女女,忙做一團。

三教九流,醫巫佛道,無有不請;親戚世交,少有不問。

隻是都不見成效。

急得賈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等寸地不離,隻圍著乾哭。

黛玉和眾姊妹守在外間,不由焦急如焚,想到寶玉平時好處,低頭就掉眼淚。

到第四日的時候,寶玉和鳳姐躺在床上,已經是出氣的多,進氣的少了,府裡的人都說就要不中用了,連後事都備下了。

這天晌午,闔府就聽到一聲佛號,一聲道號,一僧一道飄然而來。

僧是癩頭,道是跛足。

這兩人先是被賈政迎到了寶玉房中,一陣兵荒馬亂,捏著那塊通靈寶玉嘀嘀咕咕一陣,才走了。

臨走的時候,到外間,原不該見女眷,概因這一僧一道來的急,黛玉又常常守在外間等訊息,就撞上了。

癩頭和尚見到黛玉,長笑一聲,說:“善哉,善哉,文曲終須定,命途豈有更?”

黛玉見是外男,就要避開。聽他混說什麼,就躲到紫鵑身後去了。

和尚也不多說,笑眯眯地,就和道士一起飄然而去,不知所蹤。

賈政在後邊一疊聲地挽留,也終究追尋不上。

黛玉倒是莫名其妙。隻看寶玉和鳳姐,的確是慢慢醒轉過來了。她也高興,不由自主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倒被寶釵取笑,說她是見了和尚才唸佛。

此後冇有什麼大事。

不過,這年夏天,府裡來了一個暫住的小姐,姓袁,喚作渡兒。

袁渡兒是賈政在外認識的一位官員朋友的獨女。

那官員因為人清高正直,得罪了不知多少人,犯了事,被貶官邊疆,結果中途病死。

這官員家族人丁廖落,隻有一個病妻,一個獨女,並幾個老仆。

他病妻受此打擊,不久也撒手人寰,隻留下年將十五的孤女渡兒茫然度日。

而渡兒雖然早就定下了親。隻是親家早年搬去了浙南,天南海北,難通音訊。

就算想去投奔,一則渡兒家中貧寒,又體弱,難以作行。二則就算是世道太平,孤女與老仆,怎做千裡行?

故而眼巴巴通過驛站送了信去浙南之後,鎮日不過苦熬,期望親家派人來。

賈政一向敬服這個朋友,又曾經為官的時候受過人家恩惠。隻不過當初賈政畏懼袁官人得罪的人多,未敢幫到這位朋友。

現下看風波渡過,渡兒又無人照料,與家中老仆勉力支撐,也總難免受人欺侮。賈政忖度之後,就將渡兒接到賈府,說是世交之女,在府裡住一段時日,又另外打發人去浙南尋覓遞信。

好不容易得了袁家親家的信,又說明年三月,再派人來接渡兒去完婚。

渡兒早就年滿十四,待到親家來人,住不了多久就得出去完婚。到時候不過作為世交添妝一點,也冇什麼大不了。

賈家雖然上下一顆富貴心,兩隻體麵眼,見對自己影響不大,而賈政又興致勃勃說是恩人之女,也不好掃他的興,就冇有什麼太大異議。

賈母雖不喜渡兒貧寒,但看渡兒生的可憐可愛,身世可憫,又是賈政嘴裡的恩人之女,也就留她住下,還吩咐眾人,叫她搬進大觀園去住。

大觀園屋舍眾多,鳳姐問過諸位姐妹:誰願意騰出幾間屋子來。都默然不語。

最後渡兒就被安排大到了迎春的紫菱洲。

這天紫鵑帶著雪雁並幾個小丫頭做針線,黛玉獨自出屋散心。走了一會,就見到一位陌生的少女,穿一件素白的舊衣裙,徘徊在池邊。

那個女孩子十分文弱清瘦,大概十四五歲模樣,臨水低顧的身影,格外嫋娜。

聽到響動,她抬起眼來,往黛玉這邊一看,摳摳君歡迎加入以汙二貳期無兒把以每日更新脂粉不施,眼睛裡像含著兩汪清泉,雪白腮上天然生紅暈。真像是可憐可愛的一叢水仙花。

黛玉看這生麵孔,已有七分料定這是那位袁家小姐。

少女原本怕見生人,但看見黛玉,也呆了一呆,脫口而出:“仙子是來圓我夢魂?”

黛玉撲哧一聲笑了。少女這才反應過來:看這衣著打扮,這大概是賈家哪位小姐。

女孩子很不好意思,對黛玉道:“貴府人傑地靈,人物超脫。我凡俗人,難免有錯眼的時候。”

黛玉就與她廝見過。問及怎麼在此獨自徘徊,渡兒隻說惜春正與迎春下棋,她也不會棋。迎春就叫她出來轉轉,解解悶。

她雖不說,黛玉心中已經明瞭:渡兒本是借住的外客,又家境貧寒。而賈府中大多是勢利眼。迎春因為性情柔順懦弱,她那的下人尤其奴大欺主,連迎春都經常給欺負了去,何況渡兒?

黛玉想起渡兒身世,難免就想起自己,頗有些同病相憐之感。遂相邀渡兒去瀟湘館一坐。

到瀟湘館,紫鵑也知道渡兒係何人,但既是黛玉的客人,就慢待不得,忙去準備茶水。

黛玉就坐下,與渡兒聊幾句。聊了幾句,就發現渡兒也是個腹內文章多,胸中詩詞盛的人物。

憑什麼典故,她都能說上幾句。

不知怎地,聊到戲曲話本裡也有好文章。忽然聽渡兒說:“......說起這些這話頭來,我倒想起一出時日最風行戲,聽說它的擬話本,叫做《金龜夢》的,也是一流的文章呢。好些名士雅人都誇讚的。”

黛玉心裡一怕,犯了疑心病。先說:“那些邪書僻傳,小說微道,冇什麼好的。我們原也不該談。”

渡兒搖頭,正色道:“林妹妹謬矣。我祖父在世的時候,就常說何謂大道?何謂微末?大道無形,難道隻能寄托於科舉的八股文章裡?曾有《竇娥冤》,寫民女千古之冤情。竇娥冤,寫的難道隻是竇娥冤?是萬萬百姓冤也。從《竇娥冤》裡,可以明明白白看到當時蠻子皇帝治下何等無道昏庸,百姓有苦難訴。這纔有後來‘莫道石人一隻眼,挑動天下黃河反’的事。”

黛玉一驚。

渡兒說:“世人都說詩詞左道,又把傳奇話本視作微末小道,貶低以為‘小說’也。可是,敢問世人:是讀《竇娥冤》,更能感受到當時蠻子皇帝治下百姓的苦楚,還是讀那冰冷冷的八股文章,更能感同身受?是讀幾首杜子美的‘城春草木深’,‘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彆’,更能叫人感盛唐之戰亂零落,還是那些相公大人長長一串繳匪檄文,更能體會?千古竇娥仍流傳,不見當年剿匪榜!”

一口氣說完,渡兒似乎有些激動,長出一口氣,才勉強向黛玉笑笑:“都怪我,一時說話必要說儘,說了什麼混賬話也顧不上。林妹妹隻當我說夢話就是了。”

渡兒的確和寶玉似的,有些呆性。如果換了彆人在這裡,大概確實要無言以對這些直桶桶倒豆子一樣的“混帳話”了。

黛玉卻反而有些推心置腹的欣賞了,說:“不混賬。這要還是混賬話,那世上的混賬話未免太多。”

渡兒眼睛一亮,拍手笑道:“你明白。”

黛玉心裡說:我明白。

她們話到投機處,天色漸晚。臨到告彆時,就聽渡兒歎道:“隻可惜如今世上大多作擬話本和傳奇的人,倒的確大多是‘微末小道’,都喜歡那一套千人一麵的文君子建。連作個才子佳人,也作不出個有新意的來。更不要提與當年的《竇娥冤》、《趙氏孤兒》一比。”

黛玉道:“怎麼不提《三國誌通俗演義》、《西遊記》這等宏篇?”

渡兒沉吟一會,告訴她:《三國誌通俗演義》、《西遊記》等,乃是數代之作,非一人一朝而能成。是曆史上流傳下無數故事,經過曆朝曆代眾多民間藝人、好事文人的三寸不爛之舌,寒窗十年之筆所編撰,,每經過一個人的嘴,可能就變一點文字。到後來,由某個人收集、總結,刪改,聯絡,最終合成一部。

所以,《三國誌通俗演義》《西遊記》之類,乃是民間無數人共同之作,是百姓之功也。不是一個人獨力所作。

黛玉這才歎道,是自己長了見識。又問渡兒哪裡知道的這些。

一問到這裡,渡兒每次就默然不答。黛玉看她似乎為難,也就罷了。

此後數月,大凡是寶玉不來的時候,或者是不想見賈府諸人,她便常去請渡兒來耍。

一來二去,概因外麵不能談的一些“邪書僻傳”的話,渡兒一應不在乎,恰好合了黛玉的脾氣。兩人便很有點推心置腹。

又一回,正在聊天。因與渡兒說到興頭,黛玉就留她多坐一會,便要去取自己平日的詩詞來給她賞讀。

黛玉正去了,一個小丫鬟剛得了紫鵑的囑咐,正在給黛玉收拾床鋪,忘了黛玉的枕頭不準動的囑咐,收拾床榻的時候就翻動了枕頭,忽然翻出一疊文稿來。

小丫鬟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隻道是林姑娘平日的詩稿之一,就先取了放到外間,打算等床收拾完再放回去。

忽然紗窗風吹來,文稿吹跑了,散落一地。

渡兒原本一邊在等黛玉,一邊在欣賞瀟湘館窗外竹影蕭蕭的清幽,忽然,幾張紙捲到了她腳下。

她撿起來一看,驚奇地咦了一聲。

......

黛玉回來,一見那《金龜夢》的文稿正被鎮紙壓著放在案上,她又急又疑又怒又羞,正待上前去,就聽一個小丫鬟說:“姑娘,您的床榻鋪疊整齊了,隻是那塌詩稿亂了,我給壓好放桌上了。”

黛玉聽了,先是鬆一口氣,正想怪小丫鬟,又想一怪她,豈不漏了自己心虛的陷?遂忍下話來,打發她去了。

待回到待客的前房,看渡兒似乎神色無異,黛玉才放下心來。

這天聊的晚了。黛玉親自送渡兒出門的時候,已經黃昏了。黛玉因聽渡兒提了一個從冇有聽說過的典故,笑的不成,再一次對她說:“好姐姐,你可告訴我罷,你哪裡看來的這些奇談怪事?虧得我自負讀書不少,也從來冇有見識過這些道理。”

這一次,渡兒默然很久,不知道為什麼,終於對她說:“我爹媽在世的時候,我爹爹不置辦土地,也不買鋪子,因俸祿微博,為了維持家計,就時常捉筆寫些擬話本、傳奇本子,或者替人寫墓誌銘。他一向認真,既然做了這些事,總要下些功夫研究。我媽也懂些文墨,就從旁幫忙。我也經常幫忙攥寫,說句世人要戳心窩子的話,我就愛這些文章。難免知道的多了些。”

黛玉心道:聽說袁大人是個清高正直的人,怎麼還做這樣事。

大概是看她神色有異,渡兒有些難堪,苦笑:“怎麼?清高正直的官人,就做不得這些事?我家一不收人賄賂,二不欺壓農戶,靠自己的筆墨辛勞謀生。有什麼虧心的?”

她看了看黛玉,歎道:“我原想,你雖然出身公府侯門,但是,既然......便不是那夥假正經真流毒的人。是我想錯了,民女給小姐賠不是。”

說著就一拜,轉身慢慢走了。

黛玉急了,喝道:“你站住!”

渡兒冇回頭。

第二天,黛玉往迎春那裡去了。黛玉和迎春說不上什麼交情。迎春訝異之餘,也知道黛玉恐怕是來找渡兒的,就引他到門後一間屋子,才自去了。

渡兒正獨自一個人坐在屋內,穿著單薄衣衫,在案上奮筆疾書寫些什麼,一時也不察來者何人。

黛玉走到她跟前,自懷裡取出一遝紙,啪地一聲拍在渡兒案上。

唬的渡兒立刻抬起頭來,一看是黛玉,才納罕道:“你?”

黛玉冷笑一聲,抬抬下巴:“看!”

渡兒拿起那遝紙一看,赫然是《金龜夢》那半部殘稿。她正訝異,就聽黛玉道:“好了,我把柄可也在你手上了。你要是再疑我起半點看不起人的心思,就儘管說去!”

渡兒哈哈大笑起來。外麵迎春的一個丫頭聽到裡麵的大笑聲,往這裡過來一看。黛玉還不及發急,渡兒倒是手腳利落,猛地把那殘稿往自己裙子底下一丟,一掃。

那丫頭過來看了,見是兩個人在說話,也就罷了。

等人走了,渡兒才取出那部殘稿,拍了拍灰,歎道:“致使佳作蒙灰,愧也。”

黛玉先是罵她一句“瘋丫頭”,才說:“你看到了?”

渡兒說:“看到了。”

黛玉道:“你知道了?”

渡兒說:“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這不是續書,而是原作?”黛玉問她。

渡兒拿起桌上奮筆疾書寫的東西,黛玉纔看到一行字,就吃了一驚,原來這篇文章寫的是:根據上半部《金龜夢》,如何推演下半部《金龜夢》的人物。

渡兒眨眨眼,說:“坊間多少續書,有一半是我寫的。”

這一年夏天,黛玉交上了一位有點不一樣的朋友。一位跟她一樣,名留青史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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