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每個季節的過渡, 總要靠綿綿的雨。
一場場春雨,如煙霧,久久籠罩了整個都城。
支開窗戶, 涼絲絲甜滋滋的雨,微微打濕了她的稿紙。
林黛玉準備了兩份稿子, 一份寫劇本, 一份寫小說。
盧士特就和中原一樣, 戲劇是宮廷民間,老少鹹宜之娛樂, 故而傳播廣泛。
但是要論影響深遠, 無68過小說。
戲劇體裁所限, 形式所製,表達內容有限, 其向幽深處, 無68可68拘束, 展現整個世68界的能力,遠遜色於68小說。
小說,則大可68上到飛龍橫天,下潛入秋毫之處, 一一展現。
無68論是劇本還68是小說的稿子,她早已定68下, 主人公, 是可68憐的瑪佩爾。
小女孩活著時, 飽受侮辱與損害。死去之後,還68要揹負罵名。
在瑪佩爾活著時, 她們68隻有幾麵之緣,幫助不了這孩子什麼。
到現在, 也唯有這一支筆,可68以68在虛幻的世68界裡,為她討一個“公道”。
提起筆的時候,一陣陣漸涼的雨又刮進68了窗。
一眼望去,窗外的世68界籠在如煙的雨中,濛濛。
隱隱戳戳間,似乎又有歌聲68。
她想起了自己上一次憤而提筆的時候,是在雲桂之地。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仍舊記得三姐的麵容,記得在柳樹稍下,灕江上,薄霧濛濛,如今日煙雨。她與至交,天人永隔。
那時候,她一樣的身68無68長68物,拖著病體,隻有一支簡陋的筆,隻有一顆積憤的心:
天上烏雲中,滿是王朝的陰風,地上的人間裡,到處是吃人的妖魔。
那便叫,筆做刀來,心似鐵,刺破烏雲化雷霆。
想到三姐,想到她的《歌仙》,她晃了晃身68子,忽然一時神智清明68。
恍然間,真正理解了神教與孔教的區彆。
孔教,依靠的是整個朝廷的那一套東西。
譬如趙大人與歸大人。無68論是趙大人,楊大人,起鵝群幺五兒二七五二八一歡迎加入還68是什麼大人,無68論是清官還68是貪官,隻要還68在朝廷那一套下,無68論你換上來的是怎樣思想的一個有才之士,就算是換了狗大人來,你最後,也照樣要收租稅,也照樣要蛻變成趙大人,歸大人。
如果不推翻那一套舊製,即使是換了王朝,還68是人間舊模樣。
而神教,神教依靠的清規戒律,靠的以68強大的武力強行實施刻板的教條,從而在整個社會將條條框框框死,徹底禁錮住人們68朝飛暮遊的思想。
而徹底禁錮住了整個社會的思想,還68怕這些無68形的囚徒,不給神教卑躬屈膝,奉獻土地和香火錢,好上天堂?
難怪,難怪她一週前68聽了巴德叔叔他們68所說,心裡就總是想起自由歌。
禁錮的對68麵是什麼?
是自由。
青青所說的“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的自由,剛好適用於68泰西之地的情況。
雨中的歌聲68濕漉漉地穿過雨,那是同瑪佩爾吊死在教堂門前68時,一模一樣的歌聲68。
這個孩子的生平,由一個個片段,漸漸在她筆下成型了。
女孩不叫瑪佩爾,叫做瑪修。
瑪修出身68於68一個小貴族家庭,是家裡最小的女孩子。
她的家庭早就敗落了,空有貴族名頭,為了支出一些不必要的貴族款項,甚至不得不到處借債。
因負擔不起家裡幾個女兒的嫁妝,也因漸漸掏不出香火錢,交不起層層的稅,繳不上十一稅了。
於68是,作為神教忠實信徒的家庭,就把最小的女兒,送進68了修道院,作為終身68侍奉神的修女,以68換來家庭負擔的減輕。
但瑪修是一隻天性愛自由的鳥兒,她曾經可68以68花上一整天,為自己編織一個增色的花環。熱愛花花世68界,喜好美好生活。她不願意被送入清苦的修道院。
何況,他們68家交不起錢,是白送進68去的,還68是終身68侍奉,進68去了等著她的,隻有一輩子的清貧與勞役。
但是,她冇有任何選擇權。
按照傳統和依據神教戒律的法律,未成年的子女被送進68修道院,是不需要子女自己自願的。
她被捆綁著送進68了一所女修道院。
修道院中的生活一如瑪修所料。
那圍牆裡,隻有潮濕的石頭長68廊,黯淡的的燈盞,狹窄而帶著柵欄的祈禱室,清一色的黑長68袍,曠久的幽靜,渾濁的鐘聲68,她的“姊妹們68”憂鬱麻木的臉。
祈禱,勞作,學習神典。
當天矇矇亮時候,公雞還68冇有喔喔的叫,她們68就必須起來勞作。
一直到太陽都落下去了,拖著疲憊至極的身68體回來,纔有一點兒清湯寡水果腹。
唯一的例外就是跪在神像前68祈禱的時候,女孩們68可68以68偷偷地覷那神像上和她們68黑乎乎的袍子不一樣的彩色油漆。
在生活中處處佈滿的,是無68止儘的刑罰。
一次,一位修女因為愛美,私自脫下了黑色長68袍,就被管理她們68的年長68的“姊妹”拖走了。
這位修女最後是赤身68露體,身68上被遍著血痕拖回來的。
瑪修越來越害怕,越來越不能忍受這樣的生活,她愛清甜的空氣,懷念家裡的晚餐,想念父母和兄弟姊妹,想念路上經過的灑滿陽光的打穀場,暮歸的羊群,想念鄉下彆墅前68,清晨的時候,草地上升騰起霧靄。曲徑通幽處,談情說愛的少年少女。
她一次次地逃跑。
一次次地被捉回來,罰跪,禁食,鞭打......懲罰一次次地加重。
越是如此,她越是要逃。
瑪修的倔強漸漸在整個修道院裡出了名。
潮濕陰暗的石頭長68廊上,修女們68開始竊竊私語地談論她。
甚至有一些人開始敬佩她。
大家帶著一點喜愛,叫她“小雀斑的瑪修”。並且不吝嗇尾音,把雀斑拖長68了,念成了“可68愛”。
她的活潑、倔強,青春,引起了修道院的院長68的注意。
一個晚上,淒風苦雨的晚上,十三歲的她被叫去了院長68的房間。
瑪修失魂落魄地回來了,她咬緊牙關,把自己關了起來。但是,私下,誰都知道她遭遇了什麼。
畢竟,這在修道院中的修女中間,不是什麼稀奇事68。
人們68不再議論她,不再叫她“小雀斑的瑪修”。
因為她幾次被強行帶去院長68那之後,肚子漸漸鼓起來了。
人們68知道,她要死去了。
每一個懷孕的修女,都是這麼處理的,孩子被取出來,修女被關在地下室,或者68拿石頭砸死。
瑪修跪在祈禱室內一天一夜,她已經從神典中知道了自己的命運。
她謀劃了最後一次逃脫。
“寒風大作,冷雨瀟瀟。一個大著肚子的修女,艱難地消失在了圍牆之外。”
林黛玉住筆,怔怔地看著故事68的前68半告一段落。
瑪修的最後一次逃跑,在更68加精心的策劃下,在過往那麼多次經驗鋪墊下,終於68成功了。她消失在了圍牆外,去往了她一心嚮往的外麵的世68界。
門外,篤篤的敲門聲68一陣陣地響。
“進68來。”
“小姐,一位先生來拜訪您。”
什麼先生能被海瑟薇放進68來?林黛玉愣了一愣。
看見進68門的是之前68在革命黨人那見過的歐內斯特,她又驚訝了一點。
歐內斯特原來是個十分陽光俊朗的活潑青年,一向儀容紳士,今天來見她,卻似乎有點兒形容憔悴,甚至禮帽上都歪了:
“抱歉,我剛從阿巴特趕回來,樣子不大禮貌。克雷夢特是皇後的表弟,我托了他,幫我找你這的地址。”
他低低地道:“我找你,是有一件私事68。”
*
瑪修終於68逃出了一生的噩夢。
她一路逃跑,又餓又渴,屢次向路途上的人祈求幫助,他們68全都以68冷冷的畏懼的眼神看著她。
她一次次遭到了拒絕。
她無68奈之下,來到了當地一戶著名的慈善人家,想向這家以68溫柔善良著稱的女主人化一點食物。
可68是這家仆人和女主人的眼神,一樣的,冷冷的,畏懼的,厭惡的。
她們68看著她的修女服和肚子,一樣閉上了門。
她在荒野裡絕望之時,一個青年出現了,他主動向她伸出了援手,送她回去了她朝思暮想的家。
回到家裡,母親和姐姐看著她大起的肚子,滿身68的傷痕,抱著她痛哭流涕。
父親和哥哥給她拿來了好吃的和好喝的,要她好好休息。
無68意之中,她打翻了湯,舔了湯水的狗,抽搐著,最後一動也不動了。
她驚慌失措間,掩埋了狗,找藉口68說自己不小心打翻了。
然後,母親和姐姐她們68再一次端來了麪包。
她撒給了小鳥吃。
小鳥口68吐白沫,渾身68發青地死去了。
她聽到了母親和姐姐的祈禱:
她褻瀆了神明68。
她違反了戒律。
孩子有罪孽。請神原諒她,寬恕她,她願意性命贖罪的。
見到了父親,哥哥看她的眼神。
冷冷的。畏懼的。厭惡的。
一模一樣。
和什麼一模一樣呢?
她終於68想起來了。和修道院裡的姊妹們68,教士們68,修道院院長68看她的目光,一模一樣。
她渾身68發抖著逃出了家庭。
可68是,瑪修發現自己無68處去了。
所有人看待她的眼光,都和教士們68的一樣。
“黑乎乎一片,冇有星子,冇有月亮。下著雨。
彷彿,天地就是一個潮濕陰暗,永遠不見天日的修道院。”
看到這裡,歐內斯特長68長68地出了一口68氣,忽然側過臉,拿手掩住了麵容。
黛玉看到了他的衣袖暈開了一塊。
“我會幫你出版小說的。”他在衣袖下悶悶地說。
她聽到了他梗咽的聲68音。
他主動藉著克雷夢特與皇後的關係,找到了這裡,希望能看一看她的稿子。說他家有門路出版小說。
黛玉知道,他卻隻是,想看看她筆下的瑪修而已。
“瑪佩爾”逃出了神教的修道院,卻冇有逃出社會的修道院。恐怕是這個青年心裡,一個無68法解開的結了。
而她的小說,更68放大了這種悲哀。
“你會成功的。”他說,按下帽子,拿了小說稿子,讀了那一行標題:《社會修道院》。就要轉身68。
林黛玉看著他的背影,卻叫住了他:“等一等。”
她遞過去最後一頁紙:“你漏讀了一頁紙。”
*
瑪佩爾的葬禮是不光彩的。冇有祝福,冇有體麵,冇有家人的送彆。
一座孤墳,被零零留在墓園裡。
墓碑上隻冷冷地刻了一個名字而已。
看守墓園的老人正抽著煙,嘀咕著:“什麼人都往這裡葬,神啊,臟了地下的世68界。”
他驅趕著那個哭哭啼啼的母親:“喂,要去就快點去啊。彆帶白色的花朵。不潔之人是不允許被聖潔顏色的花束祭奠的。”
母親唯唯諾諾應著,捧著一束枯萎的黃色小花到了自己悖德的孩子墓前68,忽然驚悚遲疑地止住了步伐,驚叫了起來:“喂,看呐!”
老人不耐煩地嚷道:“瞎叫什麼!”
卻也瞪圓了眼。
最不光彩地出名死去的修女墓前68,已放了一大捧新鮮的潔白花束,還68沾著露水。
“這是誰放的啊?”老人和母親都感到了疑問,他們68望了一圈,隻有烏鴉,荊棘。遠處,一個淡淡的黑色剪影走遠了,似乎是一個戴著禮帽的年輕人。
*
最後一頁紙上,寫著:
“那個年輕人手裡,似乎有一點微茫的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