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三天後, 金花區繆斯咖啡館。
這裡68吵吵嚷嚷,是青年人68的聚集地,大學生、年輕工人、商人大聲地、自由地, 爭相發表意68見68的場所。
林黛玉戴著寬大的禮帽,穿著男裝, 儘量低著頭, 跟著前方的引導者, 在人68群中穿過。
繞過一角又一角,人68群漸漸稀疏。
引導者壓低聲音:“到了。小姐。”
這是在咖啡館地下的一個寬大客廳, 鋪著舒適的波斯地毯, 沙發和椅子圍著一條長68長68的桌子。
桌子上散落地擺著一些書籍、筆墨、紙張。
此時, 所有的座位上都坐滿了人68,烏壓壓的眼睛全都朝她看來。
“歡迎。”安妮站起來, 挽著林黛玉的手, 向在座的人68介紹:“這就是安娜。”
地下室的客人68們謹慎地審視著這位穿著男裝到來的女作家。
林黛玉也悄悄打量滿座的人68:都是一些青年麵孔, 年紀最大的,似乎也不過隻四十歲左右。大多神68情嚴肅。她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一些熟人68:陽光俊朗,棕發棕眼的歐內斯特、歐內斯特的朋友——那位高大微胖如武士的青年,還有黑髮綠眼的美少年克雷夢特, 都在其中。
最後,是歐內斯特率先站起來, 吹了個快樂的口哨:“歡迎, 安娜小姐的美貌令此生68輝。”
人68們便一起鼓掌, 帶著真誠,為她讓出了一個位置。
這裡68一群人68都是男子, 安妮貼心地調整了自己的位置,坐在她身邊, 為她隔去了尷尬。
林黛玉向他68們禮了,才坐下。
落座之後,安妮就笑眯眯地主動提起了話題:“親愛的,這裡68的所有人68都是值得信任的。我知68道你心裡68有很多疑惑。那麼,今天,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你的叔叔,林山,在我們這裡68,是一個很多人68都曾經聽說過的名字。”
林山兩字,和之前舞會上的“林若山”一樣68,都是字正腔圓的中原官話。
座中之人68,聽到這個名字,年紀稍年長68一些的,都點了點頭。
手一下子便攥緊了。她盯著安妮:“你們到底是什68麼人68?”
中原與泰西確有通商,但是之前泰西之地的通商,主要是通過商盟進68行。
現在?廣州覆滅,商盟的自由軍殘部退走南洋,恐怕商盟殘留在中原的,與泰西諸國通商的路徑,早就全被68朝廷掌握了。
當68初定下盧士特作為初到泰西的落腳點,純粹是因為盧士特的皇帝被68推上了斷頭台,國內正一片混亂,方便她們藏身。
艾倫一世重返盧士特,是她們萬萬冇有預料到的。
這也是她之前寧可待在阿巴特謀算生68計,也輕易不敢暴露身份,來到波拿尋找商盟接線人68的緣故之一。
而被68逮捕到波拿,被68皇室扣下,更是純屬意68外中的意68外了。
林黛玉掃過這些麵孔,抿起唇。
她自小有過目不忘,過耳入心之能,當68初來泰西的路上,自由軍嚮導介紹的商盟接線人68裡68,描述的身份、年紀、容貌,與在座的大多數人68都對不上。
可是,安妮幾次三番出手相助,又直接點了她叔叔的名字,明顯是知68道了她的身份,盯上她了。以至於她不得不來赴約,以防止身份外泄。
他68們到底是什68麼人68,所圖為甚?
見68她身軀繃緊,神68色冷淡。明顯十分警惕。他68們互相看了一眼,人68群中年紀最長68的中年男子站了起來,將一把東方摺扇放在了她跟前,以夾雜著蘇州口音的中原官話道:
“小姑娘,不必害怕。請看。”
東方摺扇攤開,她的嘴唇就輕微地顫抖了起來。
摺扇上隻寫68了七個字:
贈同誌
林若山題。
腦海中一連串記憶閃過。
自由之都,自由軍,自由歌,滿城的木棉花豔紅如火。
她的眼眶微微濕潤了,喃喃:“贈同誌......”
同誌,自春秋之時起,便代指同樣68誌向之人68。
叔叔一生68追求,不過是天下束縛去,眾生68解枷鎖。
她驟然看去,目光銳利:“你們是盧士特的革命黨。”
中年人68微微一笑:“晚宴革命之前,人68們叫我們為‘無姓者’。我和你叔叔相識於二十年前。”
原來如此。果然如此。
她想起曾經熱朗夫人68和伏蓋小姐的叮囑,想起人68們口中的“無姓者”,頓時了悟。
叔叔確實曾經提過,他68在泰西遊曆之時,曾與盧士特追求自由之人68結交。
他68們那時候,正在密謀一場革命。
叔叔回國之後,仍時時惦念這些朋友的事業。偶爾對她提起盧士特的情形,高興地說朋友們大概成功了。所以她才篤定盧士特混亂,選定盧士特作為落腳點。
她收起摺扇,以見68長68輩之禮重新向中年人68一禮:
他68們冇有必要騙她。
她孤身一人68,與商盟、自由軍接線人68俱失散,空有新晉文名,不過是一個東方飄來的孤女。
欺騙她,又能圖謀到什68麼?
盧士特中人68,自己國內尚且自顧不暇之秋,更不可能遠遠將手伸到東方去。
何況以時人68提起晚宴革命,都隻敢以逆流稱呼,忌諱無姓者來看,艾倫一世明麵上說大赦天下,既往不咎,要做一個第三等級的好國王,但實則絕不會放過砍了他68父親頭顱的革命黨人68。
在此之際,冒充“無姓者”,冇有絲毫好處,隻會招來殺身之禍。
簡單地聊了聊她目前的現狀之後,雙方熟悉了一些。
“請坐。奧,對了,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巴德。”中年男人68說,“安娜,我們之前在港口的時候就知68道你的存在了。本來想再穩妥一點,今天突然接觸你,恐怕有點兒突兀。隻是有一個問題,我們急於知68道。”
他68示意68了安妮一下。
安妮甜甜地笑了一下:“彆緊張,很簡單的一個問題。我們隻是想知68道,艾倫一世到底在內宮,同你說了什68麼。”
她眨眨眼,有點兒無辜:“你知68道,我雖然出入宮廷,可是總有些場合,我是不能去的。”
這也不是什68麼說不得的東西。
林黛玉坦然道:“艾倫一世,要我以文抵罪,寫68一篇有關於揭露神68教的稿子。”
座中人68們不由互相看了一眼。
歐內斯特拍著大腿“哇”了一聲:“好哇!神68教這個狗東西!”
他68自瑪佩爾之死後,便恨毒了神68教,此刻一聽,立刻表態:“我支援!”
巴德揮揮手,打斷了歐內斯特,他68沉聲道:“寫68這樣68的文稿,不是輕易的事情。神68教勢力之大,遠超你想象。你自己的意68見68呢?”
“事實上,艾倫一世的提議,正好是我下一篇打算要寫68的題材。”
“那就好。”巴德點點頭,“我們也讚成你寫68這一篇。無論我們對艾倫一世有什68麼意68見68,神68教確實是頭一個該死的。”
“不過,你要注意68安全。神68教手下教兵不少,當68年晚宴革命,起義軍進68攻修道院的時候,遭到的最大的抵抗力量之一,就是神68教手下的教兵狂信徒。有什68麼需要我們幫忙的,隻管開口。當68年你叔叔曾經通過海上商路,給過我們不少的幫助。”
林黛玉躊躇片刻:“我現在就有一個問題。”
在眾人68的視線之中,她苦笑道:“我之前的幾部戲,都借了中原的光。隻是這部關於宗教的稿子,卻68教我犯難了。我對神68教的瞭解實在是淺薄。不足以支撐這一部的寫68作。我實在不知68道,從哪裡68入手揭露神68教,才能最大限度地觸動人68心。”
“譬如我隻道,神68教可惡。可是這些時候,同人68說起來,人68們嘴裡68的神68教又好似一向寬慰人68們心靈,施粥濟貧,開設教育,收養孤寡。,”
“我聽人68們言語,似乎說神68教可惡,最可惡處其一,乃在於十一稅。”
林黛玉道:“可我初聞十一稅,便想起中原地主收租子,隻收三成,就是慈善人68家了。似乎神68教十收一,也不是不能接受。”
眾人68聽了她的話,都哈哈大笑起來。
歐內斯特險些笑出了眼淚,連安妮都笑得花枝亂顫。
好半晌,歐內斯特才擦擦眼淚,清清嗓子:“這個問題我來解釋啊。我家開工廠,好幾所就是被68十一稅整得破產倒閉。”
“首先。神68教的這個十一稅,是另外收的。神68教收完十一稅,我們還要給領主、貴族、土地所有者交租子,或者乾脆份屬神68教的土地,十一稅和租子都要交。”
“其次”,歐內斯特搖搖手指,“你大概以為,神68教的十一稅,是從我們利潤所得裡68,抽取一份。錯了。神68教的十一稅,是按照交易額來抽取的。”
林黛玉一聽之下,便驚駭了:“交易額?!”
她略略在心底一算,隻覺喪心病狂。
歐內斯特點頭歎道:“看來你明白了。這樣68就等於,我們進68行一宗貿易,這宗貿易的交易額假設是一萬金,但實際我所得的淨利隻有三千金。神68教的十一稅,卻68是抽交易額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說,神68教要從我這筆交易裡68,拿走足足一千金。問題是,我的淨利卻68隻有三千金。等於神68教空手套白狼,一下子拿走了我這次收入的三分之一。這還是少算了的。”
“怪不得......”林黛玉喃喃。
神68教這可真是......生68財有道啊......
高大微胖,眉眼犀利如武士的休伯特點頭道:“神68教空手套白狼,敲骨剝髓,不止於此。說神68教寬慰心靈,你可知68道,寬慰心靈,祈禱,不是白去的。你進68教堂祈禱一次,就得給神68教捐一大筆香火錢。若是犯了神68教的戒律,你更得交一大筆香火錢祈禱贖罪。”
林黛玉道:“那麼不去也便罷了。”
柔和如克雷夢特也撐不住淺淺地低笑了。
休伯特笑著搖搖頭:“要是想不去就不去也就罷了。你敢不按時進68教堂奉獻香火錢?除非你有子女去奉神68,進68入了神68教內部高層,否則,神68教對異教徒,違抗教規者,手段之嚴酷,非你所能想象。十一稅,按時去祈禱交香火錢,都是最重要的幾條教規之一。”
林黛玉蹙眉道:“如此戒律森嚴,難道人68人68信服?”
歐內斯特冷笑道:“不信也得信啊。整個盧士特,不,整個泰西,都是神68教勢力範圍,每一個泰西人68,基本生68下來,就名在神68教教區的登記簿上。神68教養著無數教兵,靠著信徒‘奉獻’土地,硬是占據了整個泰西三分之一的土地。包括盧士特,全國最肥沃的土地,也都是在神68教手上。
當68年晚宴革命,苗頭最開始對準的就是神68教,甚至一些貴族也暗中參與其中。雖然老68皇帝也被68處死,但那是因為老68皇帝作為一個狂教徒,過於庇佑神68教的緣故。
即使是晚宴革命之後,神68教,和神68教勾結的貴族,都死了一大批。神68教的勢力依然不容小覷。”
他68從事工業技術研究,崇尚科學,最為痛恨迷信、成見68、愚昧無知68,憤恨:“神68教勢力滔天,更藉著這森嚴戒律,有的是名義迫害他68們覺得不順眼的東西。”
克雷夢特也輕柔地開口:“安娜小姐,你隻道神68教也曾施粥濟貧,開設教育,收養孤寡,卻68不知68道,大部分神68教的教育,則更是為了教出附和和推行他68們森嚴戒律的服從者;神68教收養的孤兒,都是在接受了該孤兒所有父母遺產的基礎上,並且,孤兒們在遺產被68神68教‘托管’後,說是成年後會歸還,其實,大部分遺產,都被68‘自願’獻給神68教了。”
他68搖搖頭,綠眼睛裡68滿是歎息:“至於神68教拿出來施粥濟貧的那些錢,比起神68教千百年在泰西剝削所得,實在是微不足道。”
林黛玉聽罷,歎道:“神68教真是似孔教。”
巴德聽了她的感慨,笑道:“安娜,你說的不全對。當68年我和你叔叔也曾探討過這一問題。神68教和孔教,有相似之處,也有不同之處。”
“其中,孔教和神68教雖然都是劃分等級,孔教有三綱五常,神68教有三個等級劃分。但神68教比孔教更呆板戒律,更喪心病狂。
孔教三綱五常,是對下不對上。君臣父子,固然逾越不得,但君犯臣,是不算什68麼的。上級者大可以殺死下級而不受懲戒,以此維持宗法族法,地主紳士的朝廷萬代。
但是神68教,神68教劃分的三個等級,之所以逾越不得,倒不在於等級的不可逾越。而是在於,這三個等級的劃分,是神68教的神68典裡68刻下的戒律。
神68教殺人68,冒犯等級在其次,你冒犯等級等於違反戒律。違反戒律,纔是神68教殺人68的根源。
晚宴革命之前的神68教,隻要你違反戒律,就把你按教規處死——無論你是哪個等級的。”
林黛玉緊緊蹙著眉,思68索著他68們的話。
戒律......
禁錮......
她眉頭漸漸舒展,有一點兒抓住了核心。手中碰到摺扇,忽然想起自由歌,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她笑道:“我知68道揭露神68教,應該從哪個方麵著手了。多謝諸位提供資料。”
“對你有所幫助就好。”
安妮正無聊地數著她指甲上的花紋,見68他68們相談完畢,才嘟著嘴催促道:“快些吧,彆教海瑟薇發現安娜來這了。”
眾人68便起身和林黛玉告辭。
巴德拍拍她的肩,眉眼裡68有一點兒慈祥:“我們相信你不會泄露我們的訊息。也請你相信我們,以後有什68麼困難,大可以通過安妮來找我們。”
林黛玉懷揣著一腔激情,便告辭了。
她離開地下室,和一抹影子,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