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文豪林黛玉 115

八

“震驚！據某不知名人士透露：《牡丹夫人》作者竟是女性！”

“爆料：《牡丹夫人》是抄襲！”

“太可怕了！某貴族看完《牡丹夫人》後, 竟每天都要兩次，每次時間都不短！”

小報的報童散著手裡的報紙，大聲嚷嚷。

“三個便士。”馬車伕拿了一張街頭小報, 遞給庫克爵士。

庫克爵士一目十行掃過報紙上“不倫之68劇，疑是女性作者68”的標題, 臉色一下子刷地轉黑了。

《牡丹夫人》明麵是冇有什麼大錯的, 但它確實有不倫的情節。如果是男作家寫來, 頂多遭公68眾戲言。如果是女作家，卻不然。

按照神教傳統的倫理, 女子講究貞靜, 最好是些68須認得幾個字, 隻知道讀經祈禱、操持家務，順從丈夫的淑女。

他一直不聲張作者68, 正是因此。雖然自晚宴逆流之68後, 神教遭受了重68創, 捆在眾生身上的枷鎖有所鬆弛，但幾千年貫徹下來的以神教為首的倫理深入人心，在阿巴特68這種遠離首都波拿的地方尤其如此。

本來社會傳統對於女才子的容忍度就不高68，在波拿出名, 拋頭露麵的幾個所謂“女才子”，也不過寫一些68家庭喜劇, 或者68小情小愛的才子佳人的小詩。

一位女作者68寫出《牡丹夫人》這樣的劇作, 即使是采自真實曆史, 即使結局符合社會道德，也往往飽受攻訐。

碎嘴市民咀嚼口舌倒不需要怕, 怕的是神教頗有些68瘋子。

何況《牡丹夫人》演的火熱，肯定觸犯了神教的宗教劇的利益。

幸而68那個揭露的人還知道顧忌熱朗夫人在阿巴特68的特68殊地位, 不曾牽涉真正的地址。也冇有確切的證據。現在隻是流言而68已。

他慌忙叫馬車伕迴轉劇院，果然大老68遠就看見68幾個黑袍教士在門口徘徊。忙大聲地喊：“門子，叫他們走開68，妨礙我做生意，我是要請衛兵的！”

門子也被這些68教士整的心慌，嚥下一口唾沫，虛張聲勢：“乾什麼？四月法令說了，在一位貴族的私人建築前傳教，是要經過貴族同意的！這劇院是我家老68爺的私產！”

幾個黑袍教士瞄他一眼：“兄弟，我們隻是好奇新演的劇目而68已。”卻斜斜瞥著庫克爵士的馬車，嗤笑著走開68了。

庫克爵士眼覷著他們走了，才擦了一腦門子的汗。

當天，林黛玉就收到了一份小報。

伏蓋小姐買菜回來，談論起街頭巷尾的訊息：“天呐，聽說《牡丹夫人》竟然是個女子寫的！”

熱朗夫人蹙著眉，難得嗬斥了老68仆：“我不願意聽這樣齷齪的訊息。”

林黛玉低頭看了看報紙，再看了一眼尚且閉目祈禱的熱朗夫人，平靜地將那份小報隨手丟了。

她被悄悄引到庫克爵士的一幢私人房屋的時候，庫克爵士對她說：

“你最近出門要小心。”

“您會因此拒絕演出我的作品嗎？”

庫克爵士想到牡丹夫人一次就為他帶來的幾百金收入，斬釘截鐵：“小姐，我是個生意人。隻要您的作品能為我帶來源源不斷的收入，這點風險我還不放在眼裡。”

林黛玉那張總是偏於蒼白的臉，流露了一絲笑意：

“那麼，趁熱打68鐵吧。這是我寫好的新稿子。放心，和牡丹夫人不一樣。”

這才幾天，就又寫好了一出？

勤奮高68產！難得這位女士不像那些68拖稿成性的懶鬼！

隻是一部好作品不可多得。誰能本本高68人一等呢？

庫克爵士吃驚之68下，急忙讀出題目：

《錯姻緣》？

*

外麵下著雨，丹尼爾失落地又錯過了今天《牡丹夫人》的售票。

紳士劇院的看門人不甚在意地掃了這個褲腳粘著泥的年輕人一眼——一看就知道連坐公68共馬車的錢都冇有，隻能在一層泥垢的肮臟大街上徒步過來。

“坐滿了，先生。”他漫不經心地說：“您可以去隔壁的市民劇院看看。那裡有站票，擠多少人都擠得下。”

隻是吵鬨了點，演員粗糙了點，地上還有菜葉子。他看慣了的。

丹尼爾捏緊手裡用稿子換來的四個先令。不太甘心。

他想起他的意中人，一位時髦的小姐，搖擺著羽毛扇和同伴談論新劇《牡丹夫人》的時候，嘲笑的口吻：“天呐，你們竟然冇在紳士劇院看過戲？”

他悻悻地問68售票員：“算了，來都來了，來一出彆的戲吧。”說完想起今天的晚餐，省下兩個先令，自己和妹妹可以吃上一頓好的，又有些68怯怯地補充了一句：“要兩個先令的戲。”

門子為這窮酸貨色而68翻了個白眼，不耐煩地答道：“冇有，先生。我們這最便宜的戲也是三個先令的。”

丹尼爾很失望，眼睛轉了一下，憤憤地一指：“那張海報上不是寫著兩個先令嗎？”

門子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那是一張今天剛新貼上去的海報，漿糊都還是新的，上麵寫著：《錯姻緣》/兩先令一場。

這是一出喜劇。

*

“小姐。”庫克爵士皺著眉，“恕我直言：這是一出喜劇？大團圓結局？”

“是的。”

庫克爵士的肥臉上顯出了很糾結的神色：“您這是自毀名聲。加裙幺汙兒二漆霧二吧椅每日更新最新完結文牡丹夫人正在整個阿巴特68飽受歡迎，起了個好頭的時候，您卻寫了一出這樣大團圓結局的喜劇。”

林黛玉微微有一點迷惑：“是劇本上有什麼缺憾嗎？”

“不。您的劇本很精彩。非常精彩。”庫克爵士走了幾步，為難地沉吟：“隻是，這是一出喜劇。”

*

一出喜劇。難怪這麼便宜。

丹尼爾自己也投過稿，寫過戲，當然知道如今盧士特68的宮廷新古典主義68下，喜劇被貶做下賤的現狀。

但他確實隻買得起這一出，隻好打68腫臉，故作矜持：“我倒是挺喜好偶爾嚐鮮。那就買這齣戲的票。”

在門子的白眼裡，他接過戲票，在劇院的地毯上不太體麵地蹭了蹭劣質皮鞋上的泥汙，才左顧右盼地走了進去。

“窮鬼裝大頭！”門子在他走進去後，唾了一口，罵罵咧咧的時候，臉上連忙一變，變作了畢恭畢敬：

“老68爺，女士。”

庫克爵士正諂媚地笑著，送一位高68貴的女士出來。女士的腰在寬大的裙撐下顯出掐得極細，姿態款款，網紗半遮著玉麵，對庫克爵士輕輕頷首：“這個劇本我就帶去七月之68都了。”

老68庫克連聲應答。

這位女士是皇帝陛下的親表妹，當今宮廷的紅人，她願意將阿巴特68一個無68名作者68的劇本帶回以文藝出名的波拿，簡直足夠他吹噓上一輩子。

男仆撐著花邊傘，地上鋪著防止女士鞋子濡濕的毯子，女士在女仆的攙扶下，即將登上馬車人。忽然抬頭一掃間，無68意中瞥見68了一張海報。

她被吸引了視線。

風雨如晦中，一對兒青年男女。他們背對而68立，十指緊緊相扣，各自的一側都有著無68數刀槍劍戟。

“錯姻緣？”女士輕啟朱唇，念出了這齣戲的名字。

“夫人，這是一出喜劇。”

庫克爵士連忙解說：“是《牡丹夫人》作者68的新戲。”

“喜劇？”海瑟薇的唇微微翹了翹，“能寫出牡丹夫人的人，寫的喜劇。”

盧士特68新古典主義68的掌門人據說和宮廷關係匪淺，怕她因此一起對《牡丹夫人》也心生厭惡，庫克爵士連忙描補：“夫人明鑒，這絕不是那種以低俗荒誕取樂的卑賤喜劇。”

海瑟薇想起從老68庫克嘴裡知道的，這位作者68竟然是個年輕女性。她不甚在意地點了點：

“那麼，把這一出也一起帶回去吧。”

馬車咕嚕嚕走遠了，門子還呆立在那，抬起頭嗅著空氣中殘留的香風。

庫克爵士示意身邊的夥計一巴掌拍了下去：“《錯姻緣》賣出幾張票了？”

“一、一張。”

*

“您不該寫喜劇的。自從莫裡哀之68後，好喜劇卻難尋了。我固然對喜劇冇有什麼偏見68，但世人有。您應該趁著牡丹夫人的東風，多寫幾齣悲劇鞏固的。”

林黛玉稍稍一蹙眉，隨即鬆開68，帶著清傲，不以為意地回答：“我相信我的劇本。”

*

接連幾天下著雨，空氣是悶的，人心也是悶的。

因為對自己的劇本有著自信，林黛玉交出第二68本之68後，便鬆了一氣，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前些68日子心裡憋悶，熬夜寫稿子積累的病氣一發，就咳嗽起來了。

她的身體自從在海上落難以後，就又有點壞事了。

無68奈何之68下，林黛玉隻好選擇去出門看醫生買藥。

因聽了庫克爵士的忠告，她選擇租了一架伏蓋小姐介紹的可靠馬車，從一條小道走。

她在馬車顛簸中，閉目想著劇評。

“曲詞清麗，流暢自然。前半部傳奇式的如夢似幻的氛圍籠罩始終，更將東方帝國的皇帝與68牡丹夫人這一對帝國盛世象征的恩愛披了一層童話一眼華麗的色彩。然而68前半部越是夢幻，而68後半部迷濛雨中，牡丹夫人一死時，仍殘留的帝妃在霓裳羽衣曲裡的夢幻色彩，配著極其現實的家國破敗，黃土壟上，皇帝的無68可奈何，牡丹夫人死前的驟然夢醒，就越是殘酷。”

“皇帝愛牡丹夫人嗎？我想是愛的。他愛她，如同愛自己的放縱。”

這對傳奇的帝妃，在中原，千古之68下，一直都是文人騷客，話本戲曲中的常客。

被她攜到異國他鄉之68後，仍舊是爭議紛紛，激起了人們無68窮的興趣。

小報上各色評論不斷。卻冇有一個她中意的評論。

正凝神想著，馬車伕驟然一停，馬車劇烈震盪，她險些68被拋出去，連忙扶住扶手。車伕正在

破口大罵：“擋路找死就直說！”

然後是一個青年的聲音：“她快死了，求求你們，我可以付雙倍的價錢。”

“裡麵是一位女士，早就包車了！”

林黛玉打68開68車門一看，一個青年扶著一個一身黑衣，包著頭巾的女人，那女人虛弱得連站都站不起來。

車伕低聲說：“女士，這是神教的修女，修女一般都在修道院裡清修，冇有監護人和院長同意，一般是決不可能出來的。看他們這樣，怕是私逃出來的。他們的事，不好管。”

她打68量那個修女，按照盧士特68人的麵目來看，年紀大約隻有十五六歲，臉色蠟黃裡又發白，臉頰深深凹陷下去。一件寬大的黑衣遮著全身。

那個青年扶著她，卻不親密，隻扶著肩膀，身體儘量不去觸碰她。

他也聽見68了車伕的低語，一時那雙可見68澄澈的棕色眼睛裡充滿了哀求：

“救救她，她是無68辜無68罪的。我可以付雙倍的錢。真的，我是去找私人醫生，不會拖累你們的。”

林黛玉見68他抬頭，怔了一怔，她素來頗有過目不忘之68能，這個棕色眼睛，褐色捲髮，皮膚白淨的青年，是她之68前在成衣店裡見68過的那兩個大學生之68一。

他們幫過她。

而68這個女孩子這樣年幼，看起來，卻十分68不好。她不是久病成良醫，但也因過去閨中久病，算頗知一些68望聞問68切。一看這女孩子的臉色，便知如果耽誤下去，恐生不測。

漫說不是私奔，就算是所謂私奔，以她的眼光來看，也不至於見68死不救。

“上來。”她說。

“女士！”車伕見68不妙，叫了一聲。

林黛玉搖搖頭：“倘若有不好，都是我的責任，與68你冇有乾係。雙倍的錢。去吧。”

她幫青年將修女打68扮的女孩扶上了車，讓她可以靠著休息。

青年大鬆一口氣，一屁股坐到馬車伕身邊，低聲囑咐：“去第三區的18弄六幢第一百八號。”

林黛玉收回手，看見68自己扶過女孩的手上，滿是血痕。便不動68聲色地將手收回，定睛一看，果然那件黑色的修女服，幾乎被血浸透了。

她輕輕咳嗽著，解下自己的鬥篷，披在了女孩身上：“墊一墊，擋一擋。”

不能在馬車裡留下太多血痕。

女孩氣息奄奄，不能回答，青年倒是回頭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阿巴特68的文風不盛，文學沙龍也不多，最出名的一個就是伍德肯特68家的這個。

連開68幾天的沙龍，網羅了整個阿巴特68稍有名氣的文人墨客。

隻幾個以查理.貝克特68為首的劇作家冇有到場。

“今天我們來聊聊有什麼文壇新秀吧。”有人提議今天的主題。

“我對新秀冇興趣。”伍德肯特68嘴裡這麼說。

“哈，老68喬，”一個作者68說，“你彆招惹他了。他最近連看五遍牡丹夫人，更想看牡丹夫人的作者68的新劇想瘋了。”

“唉。‘我心中有了一朵牡丹，難再與68俗花笑’。”伍德.肯特68倒也不反駁，隻是吸了一口煙，悶悶地吐了一句《牡丹夫人》中皇帝的台詞。

出版商布希也是個戲劇愛好者68，不由歎息著點點頭。確實，這些68年來，出色的劇作家越來越少，何況一向不被文人墨客所喜的阿巴特68。他們所能見68的，不是庸脂俗粉，就是宗教說理劇的晚娘臉。

看過《牡丹夫人》這等傑作，再去回顧那些68庸俗的劇作，簡直是一種折磨。

幾人談興正濃的時候，“天呐！”、“啊！”一陣驚呼聲從外麵的門房處響起，仆人女傭一片驚慌失措，奔跑聲大起。

真失禮。冇有女眷隻這點最討厭。

肯特68先生站起來，沉下臉，走到走廊幾步，正要叫管家來問68，忽然一陣帶著血腥味的風捲了近身。青年顧不得：“舅舅，人命關天，快叫醫生來！”

是他那個令人頭疼的外甥，他懷裡還抱著一個修女......等等，修女？！

伍德.肯特68的臉青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才壓下暈眩的感覺，叫管家的妻子和幾個女仆一起把這個修女抬到客房去。

冷冷地瞥了一眼外甥，準備叫人去叫和他相熟的可靠的醫生，卻忽然看見68侄兒身後還跟著一位小姐。

這位小姐生著一幅惹眼的異國的麵容，看起來年紀也冇比外甥懷裡的修女大幾歲，模樣十分68美麗——是即使是盧士特68的人審美有所不同，也能感受到的那張清潔、憂鬱，孤高68到極點的美麗。

她見68了這一幕，似乎微微鬆了一口氣，向他一禮，隨即又向青年告彆：“那麼，告辭了。”

事情暫時告一段落，歐內斯特68向她敬禮，總算又有了心情笑，撓了撓頭：“謝謝你，安娜小姐。”

“安娜”？伍德.肯特68愣了一下，等他想起來哪裡聽過這個名字，激動68起來的時候，那位陌生的小姐卻已經微笑致意，告辭回身，走出了一段路了。

但貿然叫住一位年輕的、素未謀麵的小姐，對於一位老68牌的紳士來說，是不恰當的。

也罷。畢竟，叫安娜的女子實在是太多了。雖然是異族麵孔，但也不一定就是。

而68等這位小姐都上了馬車，不見68了人影，“啊呀！”歐內斯特68才一拍掌心。

“你又怎麼了？”伍德.肯特68對外甥正是頭痛，冇好氣地問68。

歐內斯特68不好意思68地笑了笑：“我忘記還安娜小姐鬥篷了。”那件鬥篷似乎不是很便宜，而68這位小姐的衣著來看，經濟似乎也不寬裕。

“下次吧。”隻是再下一次，去哪找她呢？歐內斯特68有些68發愁。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肯特68先生敲敲手杖，鬍鬚都氣得翹了起來：“你現在給我解釋解釋你抱來的這位渾身是傷的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