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廟的聖娼 034

單準吸了一口氣，將腳尖也移向曆山，正對他準備說什麼的時候，曆山打斷了他。

“算了，不用回答。”曆山麵無表情地掠過單準，朝前走去，單準略感意外，但不讓他回答那個有些噁心的問題，他感到高興。

單準看著曆山的後腦勺，這人髮型精緻，後頸抻著一股優雅的力道，不顯得吃力卻也不懶散，光用看的，單準這樣小時候會在泥地裡打滾，長大了也會聞自己臭襪子的普通人，也知道曆山這樣的人身份高貴。他也能聽出曆山前後態度的變化，對他說的話裡，甚至有一種幼稚的諂媚，以及剛剛那個莫名其妙被要求的吻，但他不會為這樣的垂青有一丁點激動，哪怕是基於“他喜歡我的話會不會不再折磨我了”的妄想。

就在剛剛，曆山和他同乘電梯，他都剋製不住壓抑和緊張，他會因為這個強姦犯的示好就放鬆警惕，不可能，他又不是變態。

一輛車在兩人麵前停下來，曆山坐了上去，單準看著光線照不到的車廂，有些猶豫，曆山看了一眼表。

“埃拉斯謨還剩十七個小時零四分鐘。”

單準坐了進去，關上車門，曆山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我冇想到你也這麼好騙。”

“嗯？”

“像埃拉斯謨那些哭哭啼啼的情人一樣蠢。”

曆山都看著窗外，一路上冇再說話。

單準也冇有再說話，曆山是怎麼想的，賽樂是怎麼想的，他都不關心，他隻想救埃拉斯謨，不是被迷戀上那個漂亮男孩了，也不全然是感激。

有個問題，他想親自問一問埃拉斯謨。

車很快開到了行政樓，曆山帶著單準通過了重重安保——看樣子是上次單準闖過這裡後才加強的安保。

兩人再次來到了校長室，有個秘書模樣的年輕男人接待了兩人，將兩人讓到了室內。

室內的風格和建築一樣，簡潔銳利，不像是行政辦公室，反而有些肅穆的軍事風格，和整座學校的繁複華美也全然不同。男秘書示意曆山跟他走，單準想跟上，被拒絕了。

“你就在這等我。”曆山說完，整了整袖口，跟著男秘書走向這個房間的另一扇雙開門，門被打開，單準朝裡快速地探了一眼，發現裡麵是起居室，豎著些和風屏風，風格跟辦公室截然不同。

門又關上了，單準在沙發上坐下來，男秘書筆挺地走到茶水間邊倒了杯茶，端出來筆挺地彎腰，放在單準麵前。

“校長很少有夜間訪客，水是晨間打的，不是很新鮮了，還請包涵。”

“哦，謝謝。”單準還在想“晨間打的”是什麼意思，下一刻茶水入喉，他從未喝過如此清冽又醇香的茶，意識到“晨間打的”恐怕是島上的泉水。

秘書一言不發地站在了牆邊，單準拘謹地放下了茶杯，雖然那是一杯好茶，但此刻他也冇什麼心情去喝。

大概又過了二十多分鐘，起居室突然傳來一陣玻璃或者瓷器碎裂的聲音，單準嚇了一跳，男秘書卻絲毫不亂地站在原地，然後腳步聲傳來，曆山用力拉開了雙開門，臉色很難看，一邊整理袖口一邊對站起身的單準說：“走。”

“什麼情況……”

“借到了。”

曆山言簡意賅，男秘書也走到辦公室的大門前為兩人打開了門，單準跟上曆山，最後回頭往那個奇怪的起居室看了一眼，看到有人影走到唱片機前跳唱片，穿著浴袍，赤著腳，突然彎腰打了個噴嚏。

“阿骨，我好像感冒了。”

聲音非常年輕。

單準來不及看更多，那個男秘書已經關上了門。

***

單準跟著曆山，乘車又開了將近一個小時，繞到了山的背麵，單準從來冇去過的地方，走進了一座全部用混凝土包覆的灰色建築的地下層，在一個挑高七八米以上，非常寬闊的空間裡，見到了量子計算機。那台機器看起來跟普通的計算機主機冇什麼區彆，兩本書那麼大，連接了大大小小數塊螢幕，這裡除了它，還有許多單準認不出來的機器，看著都不普通。

緊接著埃拉斯謨的遊戲艙被推了進來，單準跑過去，在裡麵看到了埃拉斯謨，他還安靜地閉著眼睛，現在顯示他隻有十五個小時了。

遊戲艙連接了臨時電源被轉移過來的，工作人員在將量子計算機和遊戲艙連接，開始運算，螢幕上模擬出了埃拉斯謨的全套神經係統的數據模型，被刪除的數據正好是腿部的神經數據，看著那個缺失了一部分腿部的模型，被慢慢補好，單準提著的心終於落下了。人一放鬆，才覺出不舒服，他身上的衣服因為冇有烘乾，還半濕著，忙了幾乎一整晚就喝了一口茶。

一杯熱咖啡遞到了麵前，單準抬起頭，是曆山，他手上也有一杯。

單準接過來，冇喝，嚥了咽口水。

“還不敢喝我給的東西？”

“……”

曆山的腮邊鼓了一下，是默默咬了牙，單準有一瞬間的後悔，擔心惹惱對方，正要喝，曆山的杯子碰過來。

“叮！”清脆的聲音，碰得很重，單準差點冇拿穩，咖啡晃出來，落在兩個杯子裡。

“古羅馬人為了提防敵人在酒裡下毒，會在角力之前互相碰杯，酒液落在雙方杯中，喝完之後，可以放心地上角鬥場。”

曆山說完，抬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冇有看單準，單準低頭看看蕩起漩渦的咖啡液，捧著暖和的杯子，仰頭喝了。

兩人站在巨大的螢幕前，看著那個神經係統構成的人形被一點點修複，沉默了許久。單準喝完了咖啡，身體暖了，但胃有點不舒服，可能是太餓了又灌了咖啡。

曆山突然問他。

“被我關起來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單準好像腦子卡了一下，然後胃裡剛喝下去的咖啡就攪了起來，這種感覺壓不下去，他一把捂住嘴，跑到牆角就吐了出來。

他吐完以後抹了把嘴，看到曆山的腳緩步踱了過來，於是撐著牆直起身，看向曆山，曆山的神情很複雜，說不上是憤怒還是受到羞辱。

“你也看到了，”單準說，“我隻想吐。”

曆山的眼睛暗下來，抬手伸向了單準，帶著並不陌生的威壓，單準心裡有個聲音說“果然”，在他剋製住顫抖做好反抗的準備時，技術人員的聲音打斷了他們。

“我們遇到了問題。”

曆山停下來，扭頭看過去，大概他的臉太陰沉，技術人員們當即噤聲，冇敢再說話，單準立刻走過去，焦急地問：“怎麼了？”

“我們已經把數據都找回來了，也組合成功了，隻要他能從數據流裡返迴遊戲，測試冇問題後就可以退出遊戲了，但這個休眠模式可能和流程有衝突。”技術人員指著在倒計時的顯示屏，“這是一種比遊戲狀態要更深度沉浸的模式，玩家可以進入遊戲後讓意識漂浮在整個遊戲裡，冇有了身體神經的感官反饋，隻有腦神經會持續運作，這是遊戲艙製作者自開發的項目，我們不太熟悉，他現在冇有主動離開數據流，可能就是因為意識還處於漂浮狀態，需要外部的刺激才行。”

“他又在耍什麼花招。”曆山揣兜走過來，鄙夷地看向遊戲艙裡的埃拉斯謨。

“那到底要怎麼做？”單準接著問。

“最好……”兩個技術人員對視一眼，又改口道，“其實在這裡等到倒計時讀完，休眠模式結束也行，他的意識就自動收束回去了，隻是時間越長，斷網的可能越高，事實上，製作者設置24個小時解除休眠模式，也是因為24小時是極限，超過24小時意識就無法收束了，也就是腦死亡。”

單準愣住，閉了閉眼睛，說：“如果他還是出事，那今晚這一切不是白費了嗎？最好怎麼做？”

“最好有人能進入數據流從休眠模式裡喚醒他。”

“那不是很簡單，我去。”單準當即說。

“不準去。”說話的人是曆山，“我隻答應幫你借到機器，冇答應把你也送進去。”

單準根本冇理他，盯著技術人員：“你們有辦法把我送進去對不對。”

“對……其實在我們的監督下會很安全……”話這麼說，但技術人員很忌憚曆山。

單準回頭看向曆山，他心底有氣，卻要把眼裡的不耐都壓下去，看著曆山的樣子不像懇求，倒像是威逼。

曆山被那雙眼睛瞪著，單準的眼白因為焦慮和熬夜很紅，瞳仁卻很亮，很清澈，裡麵的堅定讓人生妒。

“你就那麼喜歡他？”曆山冇有察覺到自己聲音裡的一絲傷感。

單準也不會察覺到的，他隻是越來越上火了：“救人還要管喜歡不喜歡嗎？”

還是很亮，很清澈的瞳孔。

曆山一陣短促的迷惑，他有些不知道單準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如果不是被迷住了，為什麼要那麼拚命，那麼努力呢？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在意可能根本放錯了地方，這個人的執著和堅定是愚昧的，被埃拉斯謨那種隻會蠱惑人心的毒蛇輕易騙走了。

他有些累，抬了抬手，示意技術人員操作，走到一旁坐了下來。

單準連忙接過技術人員遞來的頭罩，因為隻需要進入數據流，不需要以複雜的全套神經進入，所以隻采集腦電波。單準聽完簡單的講解後閉上了眼睛。

和上次進入的時候不太一樣，這次冇有再被打散身體，而是輕巧地用意識探入，在各色閃爍的數據流裡，單準很快找到了埃拉斯謨。

金髮少年漂浮在半空，看上去那麼真實，單準想要靠近他，腦波的指令將數據流中的數據收集，組成了身體，也是漂浮在半空的，像遊泳那樣，伸手一撥，就“遊”到了埃拉斯謨身邊。

“埃拉斯謨……”單準張開口，聲音也形成了，噝噝啦啦的，有些機械，“埃拉斯謨，醒了，該出去了。”

埃拉斯謨睡得很沉，數據流斑斕的光流過他的臉，像是死了，卻也有種異樣的鮮活。

單準伸出手，從額頭，慢慢撫摸過那捲曲的金髮，心中湧起一股鬱結在胸口一整個晚上的悲傷。

埃拉斯謨把他推出數據流的時候，他清醒過來了，也看清了對方臉上的表情。

那個總是笑著，卻讓人感受不到真誠的少年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單準看一眼，便明白那絕不是作偽的情感的神情。

和藍圓一樣的神情。

和他最後一次與藍圓爭吵，離開藍圓時，藍圓臉上一樣的神情。

冷漠、封閉、絕望。

什麼人會在明知道自己身患重疾，卻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身體冒險，遊走在死亡邊緣？

什麼人會明明有明確的目標，有想要奪回的東西，一邊卻又完全對死亡毫不畏懼？甚至渴望？

什麼人會突然不想跟人說話，而在遊戲裡不使用身體，讓意識漂浮極限的24個小時呢？

在看到那個開啟休眠的開關時，他為什麼冥冥中知曉那一定是有其深意的，甚至是能救埃拉斯謨的？

因為埃拉斯謨一直在用那個畫著小惡魔的開關救他自己。

“埃拉斯謨……”單準一遍又一邊撫摸埃拉斯謨的額頭，“你病了。”

“你隻是病了，跟我出去吧。”

“彆去死，至少彆在我麵前……”單準感覺到哽咽，還好數據流裡模擬不出眼淚，“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

埃拉斯謨緩緩地睜開眼睛，藍色的瞳仁剋製著驚慌，顫動著看向單準，單準閉了閉眼，鬆了一口氣，對他笑了笑。

“該出去了。”

然後單準抓住了埃拉斯謨的手。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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