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裡,隻剩下父子二人。
朱元璋喝著蓮子羹,心情平複了許多。
他看著眼前的朱肅,開口問道:“你從老大那兒過來的?”
“對啊。”朱肅搬了個凳子,大喇喇地坐在朱元璋旁邊。
“大哥那背癰越來越嚴重了,我剛去給他瞧了瞧,準備過幾天給他動個刀。”
“動刀?”朱元-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胡鬨!太醫都束手無策,你動什麼刀?”
“嘿,爹,你彆不信啊。”
朱肅拍著胸脯,“我的醫術,我自己有數。大哥那病,隻有我能治。”
朱元璋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朱肅清了清嗓子,神秘兮兮地湊到朱元璋耳邊。
“爹,您還記不記得,兒臣大概七八歲那年,大哥帶著我們幾個,偷偷溜出宮去……逛窯子那事兒?”
“你說什麼?!”
“朱標!他敢帶你們去那種地方?!”
這事兒他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朱肅趕緊擺手:“爹,爹,您先彆激動!聽我說完!”
“那次吧,其實就是大哥年少好奇,想去見識見識。”
“我們幾個小的,就是跟屁蟲。”
了那地方,一個花枝招展的老鴇就迎上來了,一看我跟老四長得粉雕玉琢的,就想伸手捏我們的臉蛋。”
朱肅模仿著當時的情景,繪聲繪色。
“結果大哥當時就不樂意了,‘啪’一下打開那老鴇的手,特霸氣地說了句:‘我弟弟的臉也是你能捏的?’”
“後來呢,大哥就帶著二哥和三哥,好奇地上樓瞅了一眼。
結果冇一會兒,三個人就衣衫淩亂地跑下來了,臉都嚇白了。
其實啊,他們啥也冇乾,連衣服都冇脫,就是被那陣仗給嚇著了。”
說到這裡,朱肅自己都忍不住樂了。
朱元璋臉上的怒氣,也漸漸被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所取代。
他能想象出那副畫麵,他那幾個兒子,平日裡在宮裡人五人六的,結果被幾個青樓女子就嚇得屁滾尿流。
“後來呢?”朱元璋忍不住追問。
“後來?後來我們就被您給堵在宮門口了啊!”朱肅一拍大腿。
“您當時那個氣啊,手裡就拿著這麼一根鞭子,問是誰帶的頭。”
“大哥當時嚇得一溜煙跑回東宮,躲進書房死活不出來。”
“二哥和三哥呢,就開始了,互相指著對方,‘是他!是他要去的!’,把鍋甩得那叫一個乾淨。”
“就我跟老四,倆傻子似的站那兒。我尋思著,這頓打是躲不過去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乾脆點!”
朱肅挺起胸膛,模仿著當年的語氣:“爹!我錯了!您打吧!”
朱元璋聽著,眼神漸漸變得悠遠。
他想起來了。
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當時他隻當是這幾個小子又在宮裡惹了什麼禍,冇想到根子是在這兒。
他記得當時老五梗著脖子認錯的樣子,又倔又硬,跟小時候的自己,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朱元璋長長地歎了口氣,放下了手裡的馬鞭,眼神裡流露出一抹難得的溫情。
“你們這幾個臭小子……冇一個讓咱省心的。”
氣氛,一下子緩和了下來。
朱肅見狀,知道火候到了,話鋒一轉。
“爹,您看,從小時候這點事兒,就能看出我們兄弟幾個的性格。”
“我呢,膽子大,腦子也轉得快,知道什麼時候該認慫,什麼時候該硬氣。”
“四哥,彆看他平時不吭聲,跟個悶葫蘆似的,其實心裡跟明鏡兒一樣。“=”
“誰好誰壞,他分得清清楚楚,就是不說。”
朱元璋點了點頭,朱棣的性子,他這個當爹的自然瞭解。
“至於二哥,”朱肅撇了撇嘴。
“他那個人,從小就自私,腦子裡缺根弦,有點小聰明,但是乾不了大事,典型的有勇無謀。”
“那老三呢?”朱元璋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這纔是今天談話的重點。
朱肅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地開口。
“三哥啊……”
“爹,您覺得,就憑他那點膽子,他敢造反嗎?”
“他連挨您一頓鞭子,都得拉上二哥當墊背。”
“他那點本事,您就算給他十萬大軍,他都不知道該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
朱肅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這背後要是冇人給他撐腰,給他畫大餅,不停地拱火……打死兒臣,兒臣都不信!”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著。
他當然知道朱?是什麼貨色。
他也知道,一個親王造反,背後牽扯的絕不僅僅是他一個人。
隻是,他需要一個由頭,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地,去動那些他早就想動的人的由頭。
而現在,他最屬意的兒子,把這個由頭,清清楚楚地擺在了他的麵前。
父子倆對視一眼,一切儘在不言中。
“行了。”朱元璋擺了擺手,語氣恢複了平靜。
“老三的事,咱爺倆心裡有數就行。這事兒,你彆摻和。”
“兒臣明白。”朱肅立刻應道。
他知道,他已經成功地將李善長的名字,刻在了他爹的黑名單上。
接下來,就看他爹什麼時候動手了。
見正事談完,朱肅的玩心又起來了。
他嘿嘿一笑,走到牆邊掛著的大明疆域圖前。
“爹,說真的,要是我造反,我肯定不學三哥那麼蠢。”
朱元璋眉毛一挑,來了興趣:“哦?那你說說,你打算怎麼反?”
“我啊,肯定先在我的封地廣積糧,緩稱王。”
“然後聯絡西邊的蒙古部落,再派人去蜀地,策反蜀王……到時候東西夾擊,直取應天!”
朱肅說得唾沫橫飛,彷彿自己已經是個成功的反賊頭子。
“屁!”朱元璋毫不留情地一盆冷水潑了下來。
“就你那點破地方,鳥不拉屎的,等你把糧食湊齊,咱的大軍早就把你圍成鐵桶了!”
“還聯絡蒙古?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那……那我先南下,占據湖廣,坐擁魚米之鄉,再順江而下!”
“更蠢!你當湖廣的衛所都是吃乾飯的?等你到了地方,人家早就關門打狗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您說該怎麼辦?”朱肅不服氣了。
朱元璋來了勁,走到地圖前,指點江山:“要反,就得從北平起兵!快!狠!準!直搗黃龍!”
父子倆就這麼湊在地圖前,一個提出天馬行空的造反路線,一個吹毛求疵地進行戰略打擊,討論得熱火朝天。
渾然忘了這話題有多麼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