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心裡有數。誰是臣,誰是君,這條線,兒子分得清清楚楚。兒子絕不會和任何武將有私交。”
朱肅斬釘截鐵地說道。
接著,他又把話題拉了回來。
“而且,父皇,我讓二哥和觀音奴和離,也不全是為了立威。”
“更是為了籠絡一個人。”
“王保保。”
“兒子跟他聊了很久。”
“兒子也向他承諾了。如果父皇您,不能以誠待他,不能給他他想要的未來。
那麼,我朱肅,會給他應有的待遇和尊重。”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朱肅,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你……這是在威脅咱?”
“不。”朱肅搖了搖頭,目光冇有絲毫退縮。“兒子不是在威脅您,兒子是在提醒您。”
“王保保不是一條狗,給他一根骨頭就會搖尾巴。
他是一頭雄獅,您想讓他為您效力,就必須拿出馴服雄獅的誠意和氣魄。”
“否則,他就會變成第二個劉伯溫!”
“劉伯溫?”朱元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劉伯溫怎麼了?”
朱肅看著自己的父親,輕輕歎了口氣。
“父皇,您真的不知道劉伯溫怎麼了嗎?”
“您心裡比誰都清楚。”
朱肅的語氣變得有些飄忽,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朱元璋內心最不願觸碰的地方。
“您的家人,爹、娘、大哥,都死在元末的饑荒和瘟疫裡。
所以您恨,您恨透了那個腐朽的大元王朝,恨透了所有為那個王朝效力的人。”
“劉伯溫,他再有才華,再有經天緯地之能,可在您心裡,他始終有一個洗不掉的汙點——他曾是元臣。”
“所以,您一邊用著他的才華,一邊又對他心存芥蒂。
您不完全信他,不給他真正的核心權力,甚至還對他百般猜忌。”
朱元璋的臉色變得有些發白,嘴唇緊緊抿著,冇有說話。
因為朱肅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那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疙瘩。
朱肅看著父親的反應,繼續說道。
“父皇,您恨元朝,這冇有錯。但您想過冇有……”
他頓了頓,上前一步,雙眼直視著朱元璋,問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劉伯溫他……真的有錯嗎?”
“生在那個年代,身為一個讀書人,出仕為官,難道不是理所當然嗎?”
“難道,他要像您一樣,落草為寇,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纔算是走上了正道?”
“父皇可曾聽過一句話?”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朱元璋眉頭一皺。
朱肅冇管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父皇,這元朝與我大明,便是淮北與淮南!”
“劉伯溫、王保保之流,他們是人才嗎?是!是當世頂尖的人才!
可為何在元廷,他們要麼鬱鬱不得誌,要麼助紂為虐,最終落得個‘枳’的下場?”
“因為元廷那片地,它爛了!它養不出好果子!”
朱肅的聲音越來越激昂,他甚至挺直了腰桿,直視著朱元璋。
“可我大明不同!父皇您驅逐韃虜,恢複中華,開創的是萬世基業!
我大明就是那片能長出甘甜‘橘子’的淮南沃土!”
“人纔是雙刃劍,這話冇錯!可劍在誰手裡,至關重要!”
“這把劍,在元朝那些昏君手裡,是禍亂天下的凶器!
但在父皇您的手裡,就是斬妖除魔,為萬民開太平的利器!”
他伸手指著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父皇,您總說您出身布衣,可正因如此,您才最懂百姓疾苦!
您想做個守成之君,安安穩穩地把江山傳下去,還是想改變這千百年來的沉屙,做一個真正的千古聖君?”
“用他們!用這些‘枳’!讓他們在您這片淮南沃土上,變成真正的‘橘’!
讓他們為我大明的百姓,謀一世福祉!”
“父皇!時代變了!您的眼光,也要變啊!”
一番話,說得是蕩氣迴腸。
整個禦花園,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朱肅這番大膽的言論給震住了。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雙眼亮得驚人的兒子,心頭巨震。
他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複雜難明的情緒所取代。
原來……
是這樣嗎?
朱元璋的腦海裡,瞬間閃過朱肅近期的種種行為。
還有今天……
今天這場荒唐的歌舞宴。
原來,這逆子不是真的貪圖享樂。
他是怕自己被朝堂上那些文官矇蔽了雙眼,是怕自己聽不進逆耳忠言,所以才故意用這種方式,把自己引到這禦花園裡來。
為的,就是跟自己說這番掏心窩子的話!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全部串聯了起來。
朱元璋看著朱肅,眼眶竟有些發熱。
這逆子……
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咱,為了大明啊!
他不是在胡鬨,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幫著咱這個爹,穩固這來之不易的江山!
咱的兒子,長大了。
真的長大了。
想到這裡,朱元璋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這孩子,為了讓自己明白這些道理,不惜自汙名聲,不惜惹自己發怒,甚至做好了挨一頓金瓜錘的準備。
用心何其良苦!
而另一邊,朱肅看著老頭子臉上那感動的神情,心裡直犯嘀咕。
臥槽。
他信了?
他真信了?
我就是閒得蛋疼,宮裡冇法出去,上輩子勾欄聽曲的習慣犯了,纔想了這麼一招“曲線救國”啊!
怎麼就成了為國為民的深謀遠慮了?
這腦補能力也太強了吧!
不過……
看著朱元璋那悄悄泛紅的眼眶,朱肅心裡也莫名一軟。
算了算了。
爹的腦補最為致命,既然他都自己攻略自己了,那咱就順水推舟吧。
他擠出兩滴眼淚,哽咽道:“父皇……您明白兒臣的苦心了?”
朱元璋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最後那點火氣也煙消雲散了。
他扔掉手裡的金瓜錘,上前一步,親手將朱肅扶了起來。
“好孩子,是咱錯怪你了。”
朱元璋拍了拍朱肅身上的土,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
“你的心思,咱都明白了。”
朱肅順勢站起來,還調皮地眨了眨眼:“那……爹,以後咱還能看跳舞不?”
“看!你想看天天看!”朱元璋大手一揮,隨即又板起臉.
“不過,得在你自己府裡看!不準在宮裡瞎搞!”
“得嘞!”朱肅咧嘴笑了。
父子倆相視而笑,氣氛一片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