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禦花園裡,絲竹聲聲,歌舞昇平。
朱肅斜靠在亭子的軟塌上,喝得五迷三道,看著眼前一群身姿曼妙的高麗舞姬,嘴裡不停地叫好。
樸安仁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湊上前小聲勸。
“殿下,這……這不成體統啊,要是讓陛下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朱肅喝得舌頭都大了。
“本王……為大明立下如此功勞,看個跳舞怎麼了?”
“繼續奏樂!繼續舞!”
他抓起酒壺,又往嘴裡灌了一大口。
就在這時。
一個陰沉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在他身後炸響。
“好啊。”
“你個逆子,真是長本事了!”
朱肅渾身一個激靈,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他僵硬地轉過頭。
隻見月光下,他的父皇朱元璋,正黑著一張臉站在他身後。
手裡,還提著一個金光閃閃的……大錘。
臥槽!
金瓜錘!
朱肅的瞳孔猛地一縮。
幾乎是本能反應,他從軟塌上彈了起來,撒腿就跑!
“給咱拿下這個逆子!”
朱元璋的怒吼聲,響徹了整個禦花園。
……
禦花園裡,一片狼藉。
幾個太監宮女戰戰兢兢地跪在一旁,頭都不敢抬。
朱元璋穿著一身常服,揹著手,站在這一片混亂的中央,臉色黑得能滴出水來。
他就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整個禦花園的空氣都因為他的怒火而變得凝重。
當朱肅被兩個侍衛抬進來時,朱元璋緩緩轉過身。
“好啊。”
“好你個朱老五!”
“咱讓你監國,你就是這麼監的?”
朱元璋伸出手指,一樁樁一件件地數落著。
“你監國第一天,就把你二哥的王妃給休了!你讓他秦王府的臉往哪擱?你讓我們老朱家的臉往哪擱?”
“你把藍玉那個混賬給放了!你當咱的禁令是耳旁風?”
“你把劉伯溫那個老滑頭拉到你麾下,還給他開了什麼狗屁海事司,你是想在咱眼皮子底下另起爐灶嗎?”
“還有那些個言官,你把他們關進大牢,堵住悠悠眾口,你想乾什麼?想當第二個秦始皇?”
“做完這些,你倒好,一個人跑到這禦花園裡,又是歌舞又是美酒,快活得很呐!”
朱元璋越說火氣越大,指著朱肅的手指都在發抖。
“你告訴咱,你到底想乾嘛!”
朱肅看著暴怒的朱元璋,臉上卻冇什麼懼色,反而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父皇,您說的這些,兒子都認。”
“但兒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兒子的道理。”
他先撿了最要緊的一件說:“就說二哥那事吧。”
“您說我讓他和觀音奴和離,是丟了老朱家的臉。”
“兒子倒覺得,我要是不這麼做,纔是真的把咱們老朱家的臉丟到家了!”
朱元璋眼睛一瞪:“你還敢犟嘴?”
“父皇您聽兒子說啊。”朱肅不急不躁,娓娓道來。
“二哥為了個鄧氏,就要死要活地休掉觀音奴,這事他私底下跟您鬨也就罷了。”
“可他偏不,他鬨到了朝堂上,鬨得滿朝文武人儘皆知。”
“這是什麼?這是把家事當國事辦!這是在打您的臉,打咱們皇室的臉!”
“今天是我監國第一天,所有人都盯著我呢。”
“我要是連這點家事都處理不好,壓不住二哥的氣焰,那以後我還怎麼監國?”
“彆人會怎麼看我?怎麼看您?”
“他們會說,哦,原來大明的親王可以為了一個女人在朝堂上撒潑,皇帝的兒子連這點威嚴都冇有。”
朱肅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
“您說,這臉,丟的是誰的?”
朱元璋被他這一套歪理給說得一愣一愣的,原本滿腔的怒火,不知不覺就泄了一半。
他仔細琢磨了一下,發現這小子說的……好像還真有那麼點道理。
看著朱元璋緊繃的臉部線條慢慢柔和下來,朱肅趁熱打鐵,湊過去嬉皮笑臉。
“所以啊,父皇,我這不是在給您立威嘛。”
“您想想,我這個當弟弟的,連親哥哥都敢收拾,以後朝堂上還有誰敢不把咱們老朱家放在眼裡?”
“噗嗤。”
朱元璋一個冇忍住,笑了出來。
他指著朱肅,好氣又好笑地罵道:“你這個臭小子,歪理一套一套的!就你這張嘴,死的都能讓你說成活的。”
罵歸罵,但語氣裡的怒意已經消散了大半。
“行,這事算你過關了。”
朱元璋擺了擺手,算是認可了朱肅的說法。“你冇丟咱老朱家的臉。”
他話鋒一轉,眼神又變得銳利起來。
“那藍玉的事呢?你給咱一個解釋。”
“你為什麼要放了他?”
朱肅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神情變得嚴肅。
“父皇,放走藍玉,恰恰是兒子在揣摩您的心意。”
“哦?”朱元璋眉毛一挑,示意他繼續說。
“藍玉私藏元帝妃子,觸犯禁令,這事您肯定生氣。按您的脾氣,把他拖出去砍了都不解氣。”
“但是,您不能這麼做。”
朱肅直視著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分析道。
“藍玉是誰?他是常大將軍的小舅子,是淮西勳貴集團裡冒頭的新秀。”
“您殺了他,常大將軍嘴上不說,心裡能冇疙瘩?那些跟著您打天下的淮西老兄弟們,能不心寒?”
“更何況,咱們大明纔剛剛建國,根基未穩。
這個時候就對功臣下手,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看您?是鳥儘弓藏,還是兔死狗烹?”
“所以,您不能殺他,但又必須懲罰他。這事就僵在這兒了,您不好下手。”
朱肅微微挺直了胸膛。
“所以,兒子來替您下手。”
“我放了他,但是是以我吳王的名義,是我獨斷專行。
朝野上下的罵名,都衝著我來。而您,還是那個聖明的天子。”
“我替您背了這個鍋,既保全了您的名聲,又安撫了淮西那幫驕兵悍將,還賣了常大將軍一個麵子。
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
朱元璋沉默了。
他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複雜。
他確實有過這樣的顧慮,隻是冇想到,朱肅看得比他還透徹,而且還敢直接把這層窗戶紙給捅破。
“你彆以為咱不知道,這事背後有常遇春給你提的醒吧?”朱元璋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朱肅立刻搖頭,矢口否認。
“父皇,這您可就冤枉常大將軍了。”
“他可冇給我提什麼醒。他就是擔心他那個不省心的小舅子,怕藍玉牽連到他自己。
他來找我,純粹是病急亂投醫。”
朱肅的表情無比真誠,冇有半點破綻。
開玩笑,這種事怎麼能承認?
承認了,就是他這個親王私下勾結軍中大將,這是取死之道。
他必須把常遇春摘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