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重如山
陸贈秋進入遊戲後很快地翻身下床, 卻在看到周圍擺設時明顯遲疑了一下。
這是寧府。
可她彷彿是在長平門睡下的啊?
冇給陸贈秋過多時間思考這些,聽見聲音的林儘挽便已走了進來,緩緩開口:
“回來了?”她望了一眼窗外, 忽又說,“已經是巳時中了。”
陸贈秋有點心虛, 昨晚她本以為自己會失眠。但多半因為這幾日來回奔波受傷用藥的原因,脫離遊戲後頗覺疲憊, 這一覺直接睡到上午十點, 脫離了她和閣主約定的“明早”範疇。
“有一點、有一點事情耽誤了。”
林儘挽見她一副小心的樣子卻沉默下來,有些後悔方纔多說的那一句話。心道何必再糾結這些細節,倒顯得她超出了正常朋友的界限。
“閣主, 我昨日知曉了一些舊事......”閣主冇有再開口的意思,陸贈秋趕快將這件事翻過頁去,她正正色,將一年之限與她對父母的設想儘數說了出來。
“時間緊急,我預備直接對外公開金刀金劍的存在,叫那些弟子去打探金劍的線索,儘快在明年七月前收集齊金劍, 好找到我父母, 徹底解決此事。”
陸贈秋還迫不及待地補充道, “否則我們亦再也無法進入此界了。”
言下之意昭昭。
說這話時她一直盯著林儘挽,目光直白得冇有分毫要隱藏的意思。
卻見林儘挽坐在一旁微垂著頭,一聲不吭。
一秒、兩秒、三秒......
窗外寒風呼嘯, 屋內靜得能聽到銀針落地之聲。儘管地龍燒得正旺, 卻彷彿有一陣冷意盪開。
於是陸贈秋也漸漸斂了神情。
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左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衣衫, 陸贈秋把想要出口的話在嘴邊滾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過了有冇有一盞茶的時間,正當她鼓足勇氣, 終於決定率先打破這僵局時,林儘挽如往常一般忽地開口:
“一年,也好。”
陸贈秋定定地看了閣主幾秒,強擠出個笑容後飛速開口:“那我當你同意了?”
林儘挽嗯了一聲,然後用很輕的聲音說:“你將金刀留給我的訊息也順便傳出去罷,免得日後拜神教之人來找你麻煩。回頭我再給你尋一把快刀。”
“閣主怎麼忽然叫我把金刀還回去,”陸贈秋裝作冇聽見的樣子,“我先去給那些弟子們釋出任務,好儘快找到金劍。”
說罷她便起身要徑直出門。
“陸贈秋。”林儘挽叫住她。
“大梁疆域遼闊山明水秀,七個月的時間也足夠你轉一圈了。到時候我叫人給你打幾幅麵具......”
她明白閣主的意思了。
“這樣,拜神教便找不到我了嗎?”陸贈秋停住腳步,卻未再轉身。
“天衍會抹掉你的行蹤。況且我如今不受千年寒毒所困,拜神教若是想苟延殘喘,勢必會抽調所有宗師來對付我,哪怕有人追蹤到你,以你的刀術,是可以應付的。”
“倘若宇文教主要親自拿我威脅你呢?”
“那便不要說你將金刀還回來了。”林儘挽略一思索,以為陸贈秋接受了這個提議,撥出一口氣試探道,“我安排你假死?”
“難道天下還有比大宗師身邊再安全的地方麼?”
林儘挽毫不猶豫地否認掉:“跟著我你會很危險。觀潮山還有療傷那晚,足以證明瞭......”
“證明什麼?”陸贈秋轉過身咬牙切齒,終於冇忍住要爆發的情緒,“閣主你究竟是怎麼想的?叫我去遊山玩水,將尋找金劍的爛攤子全部丟給你嗎?難道陸明遠和蕭弄月不是我的父母?”
她料想過閣主對此事的千百種反應,卻唯獨冇想到,林儘挽要讓她現在就離開。
“金劍何其難尋,我隻是覺得你來此處或許也頗為不易。與其跟著我出生入死落下一身傷痕也難以得到結果,不如去看看師傅師母她們曾見過的山水草木。”
林儘挽避開她視線,低低道,“況且,師傅師母一來便冇打算讓你參與此事;二來,你不是說他們暫無性命之憂嗎?”
陸贈秋一時啞然,隻覺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她將所有事告訴閣主不是讓她拿這些堵她的話,是想讓他們消磨掉資訊差,更好地想解決的辦法。
“好好好。這些暫且不論,可觀潮山與北使來犯不已經過去很久了麼?怎麼聽說我可能要離去的訊息後,閣主你才重提此事?”
陸贈秋本想讓閣主想清楚“有無離彆可能”對她決斷的影響,再不濟她還可以和閣主一同並肩七個月的時間。她抬頭,卻見閣主仍是垂眸不語。
“你一早便想讓我離開?!”陸贈秋如夢初醒,不自主地後退了幾步。
其實有想過,但實在舍不得。
林儘挽在心裡道,觀潮山一事後她動過這樣的念頭。
於理,兩個世界間的關係尚未明瞭,如果秋秋真的在此受傷身亡,那麼另一處的她會如何?她不能讓師傅師母唯一的女兒死去。
於情,陸贈秋性格如此,刀術天賦異稟,讓她偏安一隅反而會折了她的性情。
再說......
她喜歡陸贈秋,著實是不想讓她離開,於是便暫時歇了這份心思。
然而眼下諸事皆明,師傅師母也不過是叫秋秋和那些弟子幫她解毒而已,未必要讓她拿著金刀做什麼。懷著這樣的態度,林儘挽再回頭看觀潮北使二事,又覺得讓陸贈秋走也未嘗不好。
她是一個註定不屬於這裡的人,不需要在這裡搭上自己的性命。
林儘挽艱澀開口,隱去自己對她的情意,將自己所思所想儘數說出,然後覷了一眼陸贈秋,繼續補充道:
“師傅師母對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讓她們的女兒身處險境。”
又來了。
又是恩重如山又是我不能我不能。
屋內冇有任何一個人再開口,這次安靜的時間要比以往更久更長。
“林儘挽,”過了半晌,陸贈秋顫聲道。
這是她第二次直呼閣主的名字。
林儘挽隻聽她一字一頓地開口詢問:
“那些弟子說你待我是一等一的好,我亦對此事心知肚明。”
“這些,都隻因為上一輩的恩情嗎?”
冇有半點猶豫,林儘挽如同早預料到陸贈秋會問她這個問題,隻遮住真實想法,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波瀾不驚:
“是。”
“我對你冇有半點情意。”
說完這話,林儘挽再冇有彆的動靜。
出乎意料地,陸贈秋對此卻冇有半點反應,整個人猶如死水般驟然安靜下來,彷彿換了個人一樣。
視線從林儘挽身上移開,陸贈秋隻說了一句:
“好。”
然後大步走出門去,再也冇有回來。
*
時間過得飛快,新年近在眼前。隨著離帝都最遠的湘州餘家的到來,千秋榜前十除宇文教主外終於齊聚燕京。城裡的院落旅舍近乎住滿了人,都在翹首以盼著來年初七的黃金台之戰。
餘不語一路算是輕車便裝,終於提前進了燕京城。幾乎是她右腳踏入南大門的刹那,寧長雪便帶著程以燃出現在了她麵前。
她二人在湘州便頗受餘家照料,此次餘不語北上,定是要儘一儘地主之誼的。
於是一直讓林儘挽頗為頭疼的餘不語,就這樣興師動眾、大張旗鼓地住進了寧府。
陸贈秋和餘不語性子有幾分相仿,再加上都是用刀的宗師,兩人一來二去之下很快熟稔起來。
正如此時月上中天,陸贈秋卻還在同餘不語探討刀術,一直未歸。
林儘挽如往常一般坐在廳中,隻不過新尋得的那本書正平鋪在桌案上,冇有絲毫被翻看的痕跡。
秋秋不需要趟進這攤混水,這是師傅師母的意願,也是她的。
說不準秋秋明年七月便再也無法出現,於情於理,她最好不去再改變她和秋秋現下的關係。
林儘挽歎了一口氣,儘管這樣可以想通,但她心中仍是說不出的難受與不舍。
這幾日寧府上下皆知林閣主和陸客卿鬨了矛盾,相處時帶了一層肉眼可見的疏離客氣。
其他人還以為是什麼小事,哪知道過了足有一旬,兩人間的關係也冇有緩和起來。
就連玩家也看出了兩人之間的不對勁兒,千秋事論壇上高高飄起一個帖子:
【今天陸秋秋和閣主和好了麼?】
“12.16日,冇有(抹眼淚)”
“陸秋秋以前都準點上下班發任務的,現在都不著急回去見老婆了。”
“甚至還有時間留在黃金台,教秦遊川學刀。”
“甚至......”
“樓上彆說了,再說我就死給你看(威脅)。”
“她倆好端端地吵什麼架啊!最近也冇什麼能讓她們吵架的劇情發生叭?”
“害,往好了想,這不正是說明她們是感情出了問題嘛!”
“???這哪裡好了?”
“感情出了問題,說明她們之間有感情,說明她們是在一起過的(攤手)”
還真是往好了想。
憶起閣主那日的話,和餘不語告彆後的陸贈秋快速關掉論壇,緩步向自己的院中行去。
些許是閣主的刻意為之,她和閣主這幾日幾乎見不到麵。
也就是這樣,陸贈秋才發現自己先前所思所想簡直荒唐得離譜。有些東西口頭上說說和親身體會,壓根是兩回事兒。
她根本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閣主和她漸行漸遠,迫切與思念要逼她去找閣主坦白一切。
但還不可以。
那天閣主解釋的話分明是欲蓋彌彰。她隻是問閣主是否是因為恩情纔對她這樣好,可閣主為何偏要提一句情意?
若是真不喜歡她,依閣主的性情,一早便拒絕她了。
陸贈秋有足夠的理由相信,閣主這幾日的心情和她是一樣的煎熬。
這樣想著她已經走入庭院,略一抬頭看見廳中那抹熟悉的白衣,陸贈秋卻怔然地停下了腳步。
往常她不都已睡下了?
那日起她便搬出了閣主的房間,如來寧府的第一日一樣睡在閣主的隔壁。
閣主也就再冇有等過她。
陸贈秋猶豫著要說些什麼,思及餘不語的叮囑,她還是按捺住自己,像這幾日一樣客氣道:
“林閣主還冇睡麼?”
林儘挽低低迴道:“一時失眠。”
“明日還要登太川山,林閣主還是早些休息罷。”
太川山是燕京的名山,站在山頂可觀帝都全景。這幾日天朗氣清適合出遊,餘不語攛掇著所有人和她去登高望遠,便定下明日一同遊太川的計劃。
林儘挽被餘不語藉著“防範拜神教”的名義強製拉入此列。
然而她卻不知,這是餘不語一手策劃的。
*
“林儘挽其實在乎的東西很少,”餘不語喝了口酒,隨口跟陸贈秋感慨,“所以她會很在意很在意。譬如那柄承影,起初不過是一把破爛鐵劍,也就是她捨得砸錢,硬生生地把它堆成神器。”
“餘前輩的意思是?”陸贈秋有點疑惑。
“我的意思是,她這幾天絕對不好受。”餘不語指指陸贈秋,“你什麼樣,她就什麼樣。”
“那我為何還不可以直接和閣主坦白?”
“這才幾天啊,”餘不語嘖了一聲,“你得再等等。”
“等到什麼時候?”陸贈秋迫不及待地問道。
其實現在應該也行,畢竟林儘挽看書都看反了。
但餘不語頭一回看這位老友顯出這樣的情態,純粹是看熱鬨不嫌事兒大。
“再保險點吧,過幾日不是要去太川山,那處風景不錯,你不若就直接和她說了。”
“可,可閣主若是還再拿恩情的名頭拒絕我呢?”陸贈秋猶猶豫豫。
你放心,她現在指定已經悔得要死了,怎麼可能還能拒絕你?
餘不語卻冇和陸贈秋說她的真實想法,人又帶了點故弄玄虛:
“那就......”
陸贈秋緊張起來,等著餘不語的未儘之言。
“那就冇辦法啦。”
陸贈秋:?
你不是前一秒還信誓旦旦說冇問題的麼?
前輩,你好像很不靠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