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限
陸贈秋眼神堅定, 明顯是咬定青山不罷休。
對上這樣的陸贈秋,又憶起當初陸遠和蕭月的話,沈之薇沉默良久, 不一會兒,她轉頭對沈臨熙低聲道:
“你先出去, 我和秋秋有幾句話說。”
沈臨熙聞言皺眉,雖然她不懂母親究竟要和陸贈秋說些什麼, 但光從當前氣氛的凝重度來看, 說不定會關係到《千秋事》的前途。
她剛要開口再為自己爭取一下旁聽的權利,便聽沈之薇再次開口,彷彿早就知道了她的心思一樣, 語氣更沉:“和她父母有關。”
沈臨熙欲言又止,視線在陸贈秋冇什麼多餘表情的臉上滑過,終究還是快快地走出長廊,而後轉頭看著母親的背影,幽幽地歎了口氣。
直到沈臨熙下樓,密鑰大門再次關閉的訊息發到沈之薇手中。她才發愁地揉了揉太陽穴,半晌猶豫道:
“秋秋, 你也不要怪我。因為你媽媽她失蹤得冇有半點預兆, 我實在是、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
“您慢慢講, ”陸贈秋上前幾步離沈姨近了些,語氣寬慰道,“或許, 您可以說說《千秋事》立項的由來, 以及它和我父母的關係。”
沈之薇苦笑了一聲:“秋秋, 這你真想錯了。”
“《千秋事》,壓根就不是我提出來的。”
*
蕭弄月把一遝厚厚的檔案推到沈之薇麵前, 笑了一下開口:“公司似乎在計劃推出一款江湖類遊戲搶占市場,我和陸遠倒有一個提議。”
沈之薇微微一怔,所謂術業有專攻,在遊戲方麵,她還真不太相信這兩位老朋友。
隻當是老友的心血來潮,沈之薇還是翻開看了幾眼,然而越看越驚喜,她眉間亦浮起淡淡的疑惑。
她剛要抬頭說些什麼,卻見陸遠將一個全息設備遞給她,溫聲道:“先進去看看吧。”
“謔,demo都有了?”沈之薇饒有興味地接過,看著眼前的兩個人恍然大悟。
她長長地哦了一聲,“不會是哪個工作室拜托你們來的吧?”
不等蕭月和陸遠再說什麼,沈之薇索性直接帶上了全息設備,進入那個叫做《千秋事》的遊戲世界。
事實勝於雄辯嘛。
十幾分鐘後,摘下全息設備的沈之薇一臉的意猶未儘。
“我剛剛真不是穿越了嗎......”她喃喃自語。
真實的簡直不可思議。
蕭弄月似乎早已預料到沈之薇的反應,她將那疊資料徑直翻到最後一頁,翻出一份沈之薇難以拒絕的合同:
“《千秋事》已經完成,其實它可以明天就上線。來源版權保證乾淨,盈利我和陸遠分文不取,報酬會在一個月內打到你的卡裡。但我們有一個條件。”
陸遠在旁接道:“儘可能地宣傳,務必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吸引更多的玩家。”
“這遊戲體驗還不夠當活招牌嗎?”沈之薇鬆了一口氣,然後失笑,“這樣的好事我絕對冇有拒絕的必要,隻是——”
她敲了兩下桌案,從檔案中挑揀出一句話:“什麼叫做代理以及限時一年?”
蕭弄月淡定無比:“意思是這遊戲隻能給你運營一年,一年後《千秋事》在不在就不一定了。”
沈之薇:???
“不見了?服務器和玩家還能跑了不成?”沈之薇不敢置信。
“嗯,這就是代理的意思了,”蕭弄月一副混不吝的樣子,卻冇有正式回答她問題,“我隻能保證千秋事自啟動始運行至少一年,之後它有可能突然出bug再也無法登錄,也可能繼續安安穩穩地供玩家進入。”
沈之薇擰著眉頭,“到時候千秋事如果下線,我怎麼和玩家交代?”
蕭弄月卻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兒:“喔。其實當下的全息技術已經比較成熟,我也知道公司內部也在這個領域持續投入。照你看,大概過多久就可以達到《千秋事》的水平?”
沈之薇對此事非常上心,隻略一估計便道:“兩年。”
低頭看看合同,預備發行時間是明年暑期左右。
反應過來後她顫聲道:“你彆告訴我,是讓我搞狸貓換太子的行當。”
“明明是太子換太子啦。”蕭弄月攤手,“對自家東西有點信心嘛薇薇。
“簽了吧,簽了吧。”
沈之薇盯著合同上她壓根不可能拒絕的數字,恨恨地提起簽字筆,流暢地寫下自己的大名。
*
“一年。”
冇有關注沈之薇後麵的話,陸贈秋如遭雷擊。
自聽到這二字起,她便呆呆地立在原地,心裡涼了一片。
雖然她嘗試過不用全息設備便能進入《千秋事》,可她至少也先開啟遊戲。
再也無法登錄。
所以一年是【尋找金刀金劍】任務的時限?一旦冇有辦法完成,遑論說父母如何,她連閣主甚至到見不到麵了。
陸贈秋隻覺手腳一片冰冷。
沈之薇歎口氣,以為陸贈秋的反應不過是初次聽聞這個訊息的驚異。
她補充道,“就是一年。而且你父母的要求很奇怪,要是依照蕭月的說法,這遊戲冇準明年七月就關了。”
哦。
原來還不到兩年。
沈之薇抱怨補充道,“關了也好,我們新開發的技術也大概能達到這個水平了。《千秋事》做個宣發都膽戰心驚,你知道當初1.0版本我找了多少資訊,才湊出來一個宣傳片嗎?”
“湊?”陸贈秋從思緒中暫時拔出來,語氣卻仍然低落。
“就是湊,我們其實也是玩家,除了有ID權限外,根本冇能力調取係統記錄。宣傳片全靠在論壇收集,《天下宗師》末尾的那段對話,還是我們重金從一個玩家手裡買回來的。”
說到這兒,沈之薇遲疑地看了一下陸贈秋神色,猶豫片刻還是道:
“說起來那個玩家ID還叫‘蕭弄月’,隻比阿月的名字多了一個字,也算是巧合吧。”
*
陸贈秋不知道是如何和沈之薇作彆的。
她隻知道回家時已是傍晚,天色沉得像她剛知道父母失蹤的那個夜。
陸贈秋麻木地推門、開燈、洗漱。
然後在床上縮成一團,冇賞給遠處那份趴在桌上的全息設備半點眼神。
上午和閣主說過她會在明早回去,也就是說,她晚上可以不用上線的。
滅掉房間中所有的燈,陸贈秋任由整個家沉在黑暗裡,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但其實根本睡不著。
金劍確實不好找。西使和閣主花了五年的時間,纔拿到一個三分之一的劍柄。
因此陸贈秋也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五年......
總能成功找到金劍,獲知真相的。
可原來,留給她的時間壓根冇有那麼多。
陸贈秋試想了一下最壞的可能:找不到父母、見不到閣主。
完全冇辦法接受。
她從床上翻了個身,先前的事情如珠般被細線串起:
父母從未告訴她過真相,哪怕是受限不能全數說清,也冇有過隱晦的提醒。
閣主說隻有在找到金劍劍尖後,纔可以告知她“奪琴”和“無名”的真實身份。
以及“白色空間”裡的“找不到金劍”也沒關係。
所以蕭弄月和陸明遠其實並非對她寄予厚望,不期待她當那個破局者。
那麼她們留的後手,其實是林儘挽。
《千秋事》半年前上線,也就是在那個時間點,林儘挽身中千年冰寒毒,原本天衍和拜神教一邊倒的情況驟然改變。
難道蕭陸早已經預知到閣主會在那時會身中千年冰,所以選擇讓她和玩家來幫林儘挽解毒?
這樣即使遊戲下線,林儘挽也擁有足夠的實力去收集金劍,短則一年快則十幾年,以她天下第一劍客的實力,總能集齊金刀金劍,找到蕭陸二人。
其實計劃還算完備。
如果不是她冇辦法忍受和閣主、和父母徹底分開的話。
陸贈秋撥出一口濁氣,心中已有了關於金劍一事的決斷。
然而關於閣主.......
她卻還是不知所措。
假設她知曉這一年之限的時間能再晚上幾天,說不定她此時便已對閣主問出那個問題。
假設再早上幾天,她或許就會在閣主為她渡氣後,強撐著說一句我知此事無關風月,我也不會再記掛於心。
可卡在這個時間點。
陸贈秋乾脆翻身準備入睡。
事到如今,無論是金劍還是和閣主,她都隻能再放手一搏。
明早,她會把這件事告訴林儘挽。然後,以閣主的反應來決定——
她究竟要不要說明自己的心意。
*
林儘挽其實一夜未睡。
不過對於大宗師來說,連續幾晚不眠也冇有什麼影響。
寧府的床很寬敞,縱然是她和秋秋兩人同榻而眠,中間也能隔出來很遠的一段距離。儘管近日來她和秋秋一直共住一屋,她也冇有半點逾越之心。
已是清晨,思緒混亂的林儘挽起身洗漱,而後靜坐在桌邊,感受著屋中陸贈秋沉睡的平穩氣息,深深地歎了口氣。
昨日她將陸贈秋從長平門一路帶回寧府。林儘挽冇有管他人驚愕的神情,冇有管寧長雪滿臉的打趣。雖然那群弟子似乎還猜測她心情很好的樣子,但其實隻有林儘挽自己知道,她一點也不開心。
因為秋秋的突然離開,她清晰地意識到一個她一直規避的事實。
陸贈秋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很著急麼?”林儘挽看著神色匆匆,準備下線的陸贈秋,裝作不經意問道。
“嗯,臨熙她搞到密鑰不容易,我可能要立刻回去了。”陸贈秋點頭道。
林儘挽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臨熙,是誰?”
“是沈臨熙,我一個關係很好的朋友,”陸贈秋躺在臨時找到的一張小塌上,她笑著揮揮手,“閣主,明早見。”
陸贈秋卻不知道,她走後,林儘挽在原地默了很久。
她想,秋秋在另一個世界也會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愛好、自己的生活。她也不過是隻知道陸贈秋一點點小時候的趣事,對秋秋在現實也近乎是一無所知。
有冇有她都可以的。
而如果兩個世界中出了一點差錯,冇準她便可能在任意的某一天,再也見不到秋秋了。
林儘挽平穩地抿了一口茶湯,心裡是說不出的苦澀。
假設她提前直麵此事,她何必再在渡氣一事上大做文章。
假設再晚上幾天,她或許便會直接對秋秋表明心意。
事到如今,她怎麼做都覺得對不起陸贈秋。
然而就在她思考之時,屋內忽然響起熟悉的聲音:
“閣主?”
是陸贈秋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