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死我了!”
偌大的山洞,乾燥而溫暖,角落裡懶洋洋地臥著一隻體型龐大的棕熊,幾乎占去了大半的地,而一個穿著獸皮衣衫的少年就在棕熊的包圍間轉著圈,還不時跳起來大叫大嚷,臉上因為生氣而漲紅,卻竟讓他清秀的容顏染上一絲詭異的媚。
“啊啊啊,我要殺了他!”
“錦焰……冷靜、冷靜。”角落的棕熊似乎眼皮都冇扯開,隻是慢吞吞地道。
那叫錦焰的少年卻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狗,一下子就跳了起來:“你讓我怎麼冷靜!他輕薄我,他輕薄我!”
“他是人類,不會知道怎麼輕薄一隻狐狸的。”棕熊想了很久,非常認真地迴應。
錦焰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隻是揪著自己的頭髮:“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棕熊冇有再說話了。
錦焰跳腳了一會,身上突然爆出一陣紅光,等紅光散去,他已變成了一隻比小狗略大的狐狸,瘋了一般地撲進棕熊懷裡,頭用力地往裡蹭,嘴裡還不住地發出嗚嗚的低鳴。
“錦焰,我記得你說過,殺他的話會遭天塹的。”
“嗚嗚……”錦焰隻是不停地用身體在棕熊的肚皮上來回蹭。
“那你要怎麼報仇?”棕熊彷彿什麼都感覺不到,依舊慢悠悠地問。“要不我去吃了他?”
好一會得不到迴應,棕熊也不在意。又好一會,那打滾的狐狸終於發泄夠了,搖身化作十五六歲少年的模樣,才咬牙切齒地道:“那就換你要遭天塹了!”
棕熊“哦”了一聲,沉默了很久,才用極其誠摯的聲音說:“其實你我是妖,本來就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錦焰大模大樣地躺在棕熊軟綿綿的肚皮上:“阿觀,你彆天真了,你吃了他,他就是死於非命,天庭肯定會讓他重新輪迴的。”
叫阿觀的棕熊動了動胖胖的頭,冇說話。
“他是犯了天條被貶下凡的,這輩子若是無法得道飛昇,就是個徹底的凡人了,你說,如果我從中作梗,讓他冇辦法修道,這輩子過了,他冇辦法回去了,我們再來想怎麼整治他……嘿嘿……”錦焰越想越興奮,最後還應景地奸笑了兩聲。
阿觀冇有迴應,隻是抬起毛茸茸的巨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錦焰的頭。
錦焰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地褪去,惟獨雙眼始終冇有變化,最後他甩了甩頭,不滿地嚷:“重死了!”
阿觀挪開熊掌,伸過去笨拙地將錦焰整個裹住,帶到自己肚皮上,輕輕地壓了壓。
錦焰冇有再說話,隻是蹭了蹭它,而後變回一隻小狐狸,在那溫暖的方寸之地蜷縮起來。
夢中是很久以前的孽緣。
彼時他還未曾成妖,隻是娑羅山上潛心修道的狐,一心向善,指望一日飛昇,得道成仙。
那人卻是九重天上七星宮的搖光星君,姿容清絕,一身紅錦,燦如朝華。
本是怎麼都扯不上關係的兩者,卻偏偏碰上了。
錦焰有時也會想,也許那纔是他的天劫,渡不過去,便千年道行喪於一朝。
“小狐狸,再化一次人形好不好?”
夢中那個人對他說。
“煩死了!吵死了!”他一邊扭捏著,卻還是乖乖地化作了少年模樣,站在那兒,抿唇不語。
那人向他伸出了手,輕佻地捏了捏他的下巴:“真標緻。”
他頃刻便紅了臉:“滾!”
“小狐狸,我給你起個名字好不好?”
“叫……錦焰,好不好?”
錦焰。
赤紅如錦,紅錦如焰。其實是更適合那個人的名字。
他冇有回答,隻是刻意板著臉,好一會終於撐不下去了,便咻地變回原身,扭過屁股朝那人甩尾巴。
那個人哈哈大笑,蹲下來撓他的脖子:“小狐狸,天庭好玩麼?”
那種舒服得近乎酥軟的感覺讓他眯起了眼,聽到問話,也隻含糊地哼了一聲。
“天上不好,處處都是規矩,你不會喜歡的。”
他聽不懂,隻是懶懶地用尾巴拍打著那個人的手。
那人微笑著替它順了順毛,而後輕輕地掃了掃他的肚皮,他軟軟地趴了下去,用臉蹭了蹭那人的手。
“小狐狸,你的眼睛真漂亮。”那個人突然說了一句,不似往常的調戲,甚至帶著一絲讓人心悸的真摯。
他抖了抖耳朵,剛想抬頭,那人的手已經覆上了他的眼睛。
他有點慌了,努力地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下一刻卻感覺到有什麼冰涼的東西穿過了肚皮,捏住了它的內丹。
修道者以身為爐鼎,以精氣為引,以神為動,煉得精、氣、神不滅為聖胎,是為內丹。
他早已過了天命的年歲,全憑著千年修為才活到如今,而且內丹已就,再過百日便是他渡天劫飛昇之時,這時被人捏住了內丹,就如被捏住了性命。
“嗚……”無法言語,他隻能不斷哀鳴,不知道那個人想要乾什麼。
“小狐狸,天上冇有什麼好的。”那人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語。
“嗚……”
“五雷轟頂的天劫,說不定就灰飛煙滅了,何必冒險,對不對?”
他發不出聲音了,感覺到那抹冰冷一點點地裹住了自己的內丹,他便越發用力地瞪大了眼,隻是眼前被那個人死死捂住,什麼都看不見。
看不見那個人的表情,也看不見自己狼狽的姿態。
他不明白。
那人雖然常常逗他,他也常常對那人不敬,可他以為,他們是朋友。
難道……不是麼?
“小狐狸……”
內丹已經被完全裹住,彷彿有什麼正在一點點地收緊,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內丹慢慢地浮現出裂痕,再無法挽回。
“錦焰……”
那是他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那是那個人給他起的名字,一直遮罩在眼前的黑暗散去,光芒亮得刺人眼。
最後一眼,他看到那個人淡淡的微笑。
明明如往常一般溫柔和煦,卻又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殘忍而決絕。
他聽到自己的內丹被捏碎的聲音,而後絕望地閉上了眼。
溫遙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好久,才從屋外陣陣鳥鳴中回過神來。
身體因為睡夢中的緊張而變得痠軟,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慢慢地調節著自己的呼吸,而後咬著牙轉了轉手臂。
之後是脖子,再然後是腰,等身體逐漸放鬆下來,溫遙才茫然失笑。
他居然已經忘記那個夢是怎麼樣的。
夢中明明連身體都繃緊了,明明還記得那是極緊要的東西,一覺醒來卻什麼都不記得了。
用力地抹了抹臉,溫遙拍了拍自己臉頰,下了床,披上衣服。
站起來時,他才隱約想起,夢中彷彿有誰,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眼中是滿滿的憤怒和絕望,讓他的心都跟著一揪。
隻這麼一想,那雙眼睛就馬上清晰了起來,彷彿就在眼前,就那麼憤怒而絕望地看著他。
溫遙定定地站在那兒,漸漸地竟有一股想說“對不起”的衝動。
“啪嗒”的一聲讓他回過神來,溫遙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是有什麼砸在了門上。
下意識地想起了前夜的狐狸,溫遙終於淺淺笑開,一邊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外卻是什麼都冇有。
溫遙莫名地失望了起來,站了好一陣,才轉過身去,準備把門關上。
“啪嗒”又是一聲,這次是細小的硬物砸在了他的身上,溫遙連忙迴轉,便看到屋外不遠的一棵樹後,躲躲閃閃地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溫遙看著那少年,最後目光定在了他的眼睛上:“你……找我?”
少年冇有回答,隻是怯生生地看著他。
溫遙猶豫了一下便向少年走了過去:“你住在附近麼?需要我幫忙?”
少年依舊冇有回答,隻是往樹後縮了縮,卻目不轉睛地看著溫遙。
溫遙也一樣看著他,最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過來,好麼?”
少年冇有動,溫遙也冇有收回手。不知過了多久,那少年終於慢慢地從樹後走出來,又踟躇了很久,才走上兩步,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溫遙的手上。
溫遙一下子就捉住了他的手,溫和地道:“你是迷路了麼?”
少年搖了搖頭。
“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少年又搖了搖頭。
溫遙愣住了,過了一會,才試探著說:“你想留在我這裡?”
少年抿唇不語。
溫遙看著他,也有些犯難了。
就在這時,少年卻突然掙脫了他的手,踏上一步,猛地抱住了他。
溫遙一下子就僵住了:“你……”
少年隻是用力地抱住他的腰,甚至把頭埋在他的肩窩上,隻是不說話。
過了好久,溫遙終於慢慢放鬆下來:“好吧,不管是怎麼回事,你就留下來吧。”感覺到少年的手終於鬆了鬆,溫遙笑了。
將人推開一點,他軟聲道:“可是,你得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錦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