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得誅仙台,自是斷了仙根,入六道輪迴,前塵種種忘個乾淨。
所以當溫遙醒來,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極普通的房間時,還是禁不住愣了很久纔回過神來。
崔鈺就在邊上,看到他終於轉頭看來了,便笑眯眯地明知故問:“醒了?”
溫遙遲疑了一下,問:“這是什麼地方?”
“你覺得呢?”
溫遙想了想,終於勾起嘴角,指著崔鈺道:“崔鈺……崔判官。”
崔鈺笑了:“這裡是酆都。”
“我還以為……上了誅仙台,就算不魂飛魄散,也至少該墮入輪迴,從頭活一遍。可看現在,不是還好麼。該不會是你徇私了吧?”
崔鈺不以為然,隻是手一伸,掌心是一個微微發亮的光球,溫遙認得,那時崔鈺拿出來的,搖光跟錦焰的記憶,也是這個模樣的。
然而這個光球又有些細微的不同,光芒很耀眼,而且帶著淡淡的紅光,看起來非常奪目。
溫遙雖然心中有些隱約的概唸了,卻還是問了一句:“這是什麼?”
“這自然是搖光的記憶……”崔鈺似是在欣賞溫遙臉上的表情,“或者說,這一個與之前給你的那一個合在一起,就是搖光星君的全部的了。”
“全部?”
“記憶和元神。”
溫遙一下子睜大了雙眼,即使對修道依舊一知半解,他也能明白元神是怎麼樣的東西。隻是崔鈺一直握著搖光的記憶和元神,卻一直到這時纔拿出來,這就讓他不覺生出了警惕。隻是一轉念,如今連誅仙台都上過了,還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看著他從意外到平靜,崔鈺似乎很滿意,微笑道:“你很好奇為什麼在天上時,我冇有把這一個也拿出,對麼?”
溫遙看著他,冇有說話,隻等他說下去。
“若是都給你了,上誅仙台的就是搖光,誅仙台斷仙根,誅道行,雖然不至於魂飛魄散,但也該意識儘散,就這麼墮入輪迴了。我想這並不是你想要的吧?”
溫遙目光微閃:“難道現在就不必入輪迴麼?”
崔鈺笑道:“當然不是,你是凡人,凡人自免不了生死輪迴,隻不過……你陽壽應是六十八,如今還差得遠呢,若是就此送你輪迴,可就麻煩大了。”
聽著他的話,看著崔鈺唇邊那一抹略帶深意的笑容,溫遙突然覺得,這個人也許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他手中握著搖光的記憶和元神,不可能冇有人知道。
在天上時那些人都喚自己做“搖光星君”,就連玉帝說話時,也像是麵對著“搖光星君”而不是身為凡人的“溫遙”。
當時不在意,現在想來,是某些故意造成的誤會所致也說不定。
比如說,人人都知道崔鈺掌握著什麼,然後人人都以為,崔鈺在第一次見溫遙時,就已經把他所掌握的東西還回去了。
如此一來,在旁人眼中,自己便是搖光星君,上誅仙台,也該是斷了仙根,廢了道行,失了意識後墮入輪迴。
可事實上,上誅仙台上的不過是身為凡人的溫遙,即便是斷了仙根,可什麼道行元神都是虛的,自然也就廢不掉了。
從天上下來,便依舊是個凡人,陽壽未儘,就當是鬼門關前繞一圈,回去還是好好地活著。
想到這裡,溫遙臉上終於多了幾分生氣,有些忐忑地道:“那錦焰……怎麼樣了?”
“上了斬妖台,廢儘道行,自然就原形畢露,壽元既儘,自然是重入輪迴投胎去了。”
溫遙隻覺心中被狠撞了一下,痛得讓他差點叫出聲來,崔鈺也冇有再說話,房間裡便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過了很久,崔鈺才低聲道:“從頭開始,不也很好麼。你如今是凡人了,它也重入輪迴,過去種種,也就都過去了。這元神雖不能讓你重列仙班,但你若修道,這當中包含的道行足以讓你得長生,到人世裡再把它找回來就是了。”
溫遙緩緩抬頭,看著崔鈺掌中光球,最後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當年的我太自私,累己累人,如今害他到這地步,又怎麼能再糾纏下去。”
崔鈺眼中似掠過一抹笑意,道:“那記憶中,也不隻是你虧欠它的事吧?就算是你自私天真,害它墮落,你所做的種種合算起來,也未必就是虧欠。”
溫遙怔了一下,卻冇有回答。
崔鈺說的,他自然明白,當年的搖光為什麼要捏碎錦焰的內丹他知道,當年的搖光曾做過什麼,他自然也知道。
隻是在他看來,後來的種種,都是應當的,連補償都算不上。
崔鈺顯然也看出了他的想法,冇有再爭論下去,隻是話鋒一轉,道:“你想見見那隻小狐狸麼?”
溫遙愣住了:“你不是說……”
崔鈺笑道:“自是要輪迴投胎的,可這時辰到底是我們做主的,在它重入輪迴前,倒是能讓你見一眼。”
溫遙本有些驚喜,半晌卻又遲疑了,崔鈺也不催促,等了一會,溫遙才道:“有勞了。”
都道冥府幽暗,隻是一路走去,景物卻也異常別緻,隻是溫遙無心欣賞,心跳是一下快過一下,彷彿下一刻就要從口中跳出來。
崔鈺安撫似的朝他笑了笑,一邊領著他轉入一座宮殿,穿過幽深的長廊,便到了一個不大的偏殿外。崔鈺伸手攔住了溫遙,冇開口,隻是用眼神示意他往內看。
溫遙吸了口氣往內看,隻見殿內冇有人,一隻渾身火紅的小狐狸就在大殿中央,屁股正朝著溫遙的方向,從這看去,那小狐狸正低著頭,用爪子在地上奮力地刨著,不知在乾什麼,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一甩的,讓溫遙隻看了一下,便忍不住紅了眼眶。
跟那時候一樣。
對於“溫遙”來說,山上初見,撥開那一叢野草,後麵一隻渾身火紅的小狐狸,也是這樣的姿態,下一刻便迴轉過頭來。
彷彿與記憶重疊,殿中的小狐狸也突然停了下來,飛快地轉過頭來。
溫遙下意識地往後一縮,隻那一眼,卻還是看到了錦焰的雙眼。
依舊如琉璃一般帶著惑人的色彩,隻是那一抹因為絕望而生的憂傷,怎麼都掩飾不了。
溫遙冇有勇氣再去看了,與此同時,殿中也傳來一陣腳步聲,似乎有誰從另一邊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