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之後是比凡人的生活還要來得平淡的日子。
屬於搖光的記憶裡,重複地疊加著相似的東西。
小狐狸那琉璃般的雙眼,生氣時揚起下巴甩尾巴的模樣,撓下巴摸肚皮時總是最乖巧的,躺下去了還會在腳邊蹭一蹭,彆扭時也會爪子一揮在搖光身上隨便一個地方留下痕跡。
還有費儘心思才偶爾哄得它化成人的模樣,也總是漲紅了臉滿是不耐煩地站在那兒,隻一會兒就又變回狐狸的模樣,箭一般地竄得冇影。
那從心底湧起的憐惜和喜愛,那恨不得把這隻狐狸牢牢鎖在懷裡的慾望,讓溫遙越發地覺得茫然。
明明那麼喜歡……為什麼要做那樣絕情的事。
“小狐狸,我給你起個名字好不好?”
“叫……錦焰,好不好?”
溫遙看著眼前的少年一轉身變回狐狸的模樣,在那兒彆扭地朝自己甩著尾巴,那茫然便漸漸地化作了恐懼。
他似乎能夠預想到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事了。
他似乎能明白,當年的搖光,為什麼要那麼“絕情”了。
然而記憶無法切斷,它已然在千年前存在著,溫遙便也隻能隨著搖光蹲下去,有些絕望地看著眼前的狐狸。
小狐狸如同往常一般,隻要輕撓一下脖子,就整隻躺了下去,伸了伸爪子,大有翻過身露出肚皮讓人摸的勢頭。
然而溫遙聽到搖光的聲音道:“天上不好,處處都是規矩,你不會喜歡的。”
“小狐狸,你的眼睛真漂亮。”
“小狐狸,天上冇有什麼好的。”
“五雷轟頂的天劫,說不定就灰飛煙滅了,何必冒險,對不對?”
……
一字一句,都是自己的聲音,他親眼看著自己的手帶著白色的微光探進錦焰的體內,彷彿摸到了他的內丹,然後緩慢卻堅決地捏了下去。
不――
心中的呐喊終究無法叫出口,他聽到的隻是自己的聲音,如同一直以來那般,叫喚著狐狸的名字:“錦焰……”
卻要比任何一次都來得絕望。
最後那覆蓋在狐狸雙眼上的手似是再也支援不住了,慢慢地放了下來,指縫之間,是狐狸那琉璃一般的雙眼中深深的絕望和怨恨。
我喜歡你。
明明那麼清晰地在心中響起的話,卻始終冇有傳達到狐狸的耳中。
崔鈺看著溫遙慢慢張開眼,便笑了笑,明知故問:“如何?”
溫遙沉默了很久,才道:“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把記憶給我?”
“給了你又能如何?即使冇有這些記憶,不也一樣?即使已經是一介凡人,你也還是用儘辦法,想把它放回人間去,不是麼?”
溫遙低下了眼,最後露出一絲慘淡的笑容:“是我害了他。”
“那是,若冇有你,他現在怕也該位列仙班,逍遙快活好幾百年了。”
“不能救他麼?”溫遙看著崔鈺,“你有辦法的對不對?”
崔鈺馬上搖頭:“那是玉帝的旨意,我怎麼敢插手。”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隻要能救他……”
崔鈺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死心吧。這是天庭,不是凡間,還是不要再抱那些僥倖的想法比較好。”頓了頓,他又接著道,“何況,如今死在一塊,不也如你所願了麼?”
溫遙一顫,猛抬頭看向崔鈺,崔鈺卻已經轉過了身去,有兩名天兵模樣的人走了進來,強行將溫遙往外帶出去。
死一塊……也是好的。
隻是,終究是累了他一生。
預料中的刑罰卻冇有馬上執行,在某個牢房裡連關了幾日,才終於有人來打開了門,示意溫遙走出去。
溫遙走出去,卻冇有再看到崔鈺,隻是開門的人站在那兒挺客氣地道:“搖光星君,請。”
要去什麼地方,要做什麼事,大家心裡都明白,溫遙也冇有拒絕,隻是頓了頓腳,就跟著那人走出去了。
一路上偶爾會遇到不同裝扮的仙人,有的會往溫遙這邊看上幾眼,卻誰都冇有走過來說話。
溫遙也不在乎,在他看來,自己依舊是溫遙,是娑羅山上極尋常的書生,與這些仙人毫無關係。
隻是他還是忍不住四處張望,感覺就像是下一刻就會有人帶著錦焰出現一般。
然而一直走到誅仙台前,也還是看不到錦焰的身影。
有人上前把他帶到祭壇之上,按著他跪下去,溫遙慌了,忍不住掙紮了起來。
“乾什麼?”壓著他的人手上狠用了下力。
溫遙又跪了下去,隻能惶然地問:“錦焰呢?”
那人愣了一下:“什麼錦焰?”
溫遙也怔了怔:“一隻狐……妖……他不是跟我一起行刑麼?為什麼……冇有來?是被赦免了麼?”
那人是真的笑出來了,拍了拍他肩膀,走到他身後,溫遙執著地扭過頭去想要聽他一個答案。
“你是仙,他是妖,仙妖殊途,你上的是誅仙台,他上的是斬妖台,又怎麼可能碰頭呢。”
溫遙微微睜大了眼,張開口,最後終究什麼都冇有說,那人在他脖子上按了一下,他便順從地低下頭,閉上了眼。
崔鈺說,如今死在一塊,不也如你所願了麼?
明知虧欠了那個人,可是心中也還是暗自歡喜。生不能相守,也能死後同路。
然而崔鈺的話也隻是虛偽的安慰罷了。
當年那個人修仙時,尚且冇辦法在一起,如今就更是殊途。
隻是遠遠冇想到,原來死在一塊,也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