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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山雪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1:21



蒼山雪

作者:墨書白

簡介:

[1]第 1 章

夕陽西下,餘暉如血。

歸雲仙山之上,滿山樹折山崩,橫屍遍野,江照雪身著金線繡日月星辰白錦廣袖華袍,被人折了腿骨,按壓在地上。

她金冠半斜,頭髮淩亂散開,但她仍舊固執撐直了半身,麵對著不遠處陰玉鑾駕中被陰紗所遮的青年,努力保留著蓬萊女君最後一點尊嚴。

“中洲陷落,靈劍仙閣是中洲最後防線,而你,師孃——”

青年清冷透玉的聲音從鑾駕中傳出,伴隨著陰麒麟不耐的噴嚏聲,明明是嘲弄言語,語氣卻格外冷淡:“中洲唯一有希望衝擊九境命師之人,你本該是中洲唯一的勝算,可惜卻在十七年前,被師父拔除靈根,困於宅院。”

說著,陰紙仙抬手捲起銀灰色紗簾,青年提步而出。

紫黑色華服上流淌著山川日月,交替四時變化在衣衫之上,青年聲音由遠而近,說著整個修真界都知道的過往:“你為了他,惡事做儘,毀我根骨,殺我好友,最終走到今日……付出這麼多,他卻為了師妹,將你扔下逃了,師孃,”青年駐足停步在她身前,抬手掐住她的脖頸,微微傾身,似是好奇,“你不後悔嗎?”

江照雪說不出話,她死死盯著麵前青年。

後悔?

如何不悔?

她愛那個人,愛了足足兩百一十七年,付出兩百一十七年,最後卻抵不上一個孩子,輕輕鬆鬆一聲“師父”。

沈玉清,她的丈夫,為了那個叫慕錦月的女弟子,廢她靈根,困她一生,一次次給她希望,一次次讓她覺得自己被愛著,又一次次親手湮滅這點希望。

如今最後一次了——

今日酉時,九幽境攻陷靈劍仙閣,在最後逃亡時刻,沈玉清選擇帶著慕錦月離開,留下了身懷六甲的她,偽裝成慕錦月,被九幽境魔修生擒。

這大約是她最後一次愛沈玉清,也是最後一次恨沈玉清。

可她的愛恨都不該為人所知,為人所用,於是她隻是含血一笑,沙啞道:“與你何乾?”

麵前青年聞言,眼眸微動,似是不甘。

然而片刻後,他輕笑起來,微微俯身,壓低聲道:“可你是他的妻子啊。”

青年說著,手指逐漸收緊:“他既然跑了,那他欠我的債,便該你償還。師孃,”青年轉眸,看向下方綿延不儘的台階,語氣中帶了懷念:“當年我一忘

理步一步爬上登天梯,是您為我引路,今日——”

青年回眸,黑紫色的眼裡全是悲憫,映著她掙紮的麵容,仿若年少時一般,恭敬道:“我送您上路。”

說完,他手指驟然發力。

劇痛從脖頸傳來,她清晰聽見骨骼碎裂之聲,眼前慢慢黑了下去。

她感覺對方放開了她的身體,她重重倒下。

最後一刻,她聽見青年退步之聲,衣襬摩擦之聲,跪地之聲,叩首之聲,最後是裴子辰恭敬高呼:

“弟子裴子辰,恭送師孃登天!”

——節選自《吾道孤行》

*** ***

“啊!”

一聲驚叫,江照雪猛地睜開眼睛,從噩夢中醒來。

她急促呼吸著,旁邊一個綠衣少女急急趕來,給江照雪順著氣道:“女君,您怎麼了?您還好吧?”

江照雪說不出話,她下意識抬手撫摸上自己脖頸,回憶著方纔夢境,整個人冷汗涔涔。

少女見她無事,輕笑起來,抬手為她拍背,安撫著道:“女君是做噩夢了吧?火毒還冇開始呢,女君就自己嚇自己了?”

“他要來了。”

恍惚間,江照雪腦海中響起一個聲音。

江照雪神色一凜,正要凝氣反擊,就聽那個少女聲音立刻道:“彆激動!我是你的命獸,我叫阿南。”

江照雪動作一頓,還識海中環顧,聽著少女聲道:“命師進入合體第七境,便會有一隻可以占卜吉凶窺測天道的命獸,今日你步入第七境,我為你窺測天道,解除這個世界對你的禁製,讓你看到真相,而且,再也不會受到作者控製!”

“真相?作者?”江照雪喃喃。

少女應聲:“不錯,如你夢中所見,這個世界的真相就是——你穿書了!”

聽到這話,不需要解釋,江照雪立刻憑藉豐富的網文閱讀量明白了自己發生了什麼。

她穿了。

不是穿越,是穿書,還穿成個炮灰了!

江照雪,原二十一世紀社畜一隻,因看小說太晚猝死之後,醒來便發現自己穿越來到了這個修真世界。

在這個小世界中,分成真仙境、人間境、九幽境三境,真仙境是以靈力為主要修行力量來源之處,分為中洲和蓬萊兩個區域,中洲是人修聚集區,蓬萊是妖修所在之處。

江照雪雖然是個人,但她投胎成了妖,一來便胎穿成了蓬萊島島主的幺女,天資非凡,是修真界少有的命師。

命師是這個小世界最為特殊的修士。

傳說中,當年昊蒼神君創世,取一片心,創造了天命書,書寫了世上所有人的命運。

尋常修士,在天命書之下,由天命書所掌控。

唯有命師,他們不受天命書的管轄,與整個世界規則所滋生的天道有種隱秘的鏈接,他們可以摸索世界規律,占星卜卦,窺探天命書的內容,最重要的是,可以通過與天道相賭,借用天道之力,改變一切。

但他們致命缺點,就是施法時間太長。所以每一個命師,都會有一個生死相伴的命侍以保護他。隻要得到庇佑,命師就是整個修真界最強大的存在。

這樣強大又好控製的存在,是每個宗門夢寐以求的人才。可惜這幾千年來,命師數量本來就少,又大多要麼資質不佳,要麼壽命不長。

唯有江照雪,天資非凡,還活蹦亂跳長到成年,成為了整個真仙境幾千年來唯一有機會衝擊九境命師的苗子。

可以說,她的出身保證了她前半生的榮華富貴,天賦保了她後半生的榮華富貴。

如果不是遇見沈玉清,她應該在蓬萊島混吃等死,福享萬年。

隻是戀愛腦無藥可救,緣,妙不可言。

從她第一次見到沈玉清起,她就開始犯病。

沈澤淵,字玉清。

二十歲那年,她和沈玉清在試劍大會初次相逢,對這位天之驕子一眼萬年,公然示愛。

當天回來,她被哥哥關了禁閉,等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事,她想,她完了。

她長出戀愛腦了。

之後她一發不可收拾,有機會就去見沈玉清。

起初沈玉清不搭理她,她也冇什麼機會,還算安心。

隻是每次丟臉後回來自扇耳光,恨不得把自己埋在枕頭下悶死。

不想兩百年前,滄溟海結界破損,沈玉清修補結界時身受重傷,她在犯病的情況下,單槍匹馬把人從海裡撈出來,為了救他,還與他結了一個單方麵的同心契!

同心契乃蓬萊秘術,從來隻在道侶間施展,從此沈玉清受傷,她都必須承受一半,受致命傷,更是會全部由她承擔。

因為這個同心契,她失了蓬萊島繼承人的身份,由他爹親自帶人到靈劍仙閣,和沈玉清的師父孤鈞道人談三天,沈玉清在山門口跪了三天。最終還是抗不過“恩情”和宗門的壓力,與她結契成婚,並許諾成為要保護她一生的“命侍”,要一輩子保護她。

這個訊息傳來那天晚上,江照雪痛哭流涕了一夜,知道自己完了。

為了個狗男人不要繼承權,還要遠嫁中洲,她想不通啊。

可她是個戀愛腦,她控製不住她自己。

她視死如歸來到了中洲靈劍仙閣,她爹孃怕她被欺負,還給她陪嫁了一座仙山和五十弟子,來到靈劍仙閣後,她發現——

啊哈,果然日子不好過。

這門婚事沈玉清不願意,就一直晾著她。

她住雲浮山,他住落霞山,一年到頭見麵的機會,比牛郎織女好不了多少。

外加除了兩方長輩,外界並不清楚同心契一事,所有人都以為他們這段婚事是蓬萊仗勢欺人,整個靈劍仙閣——甚至於整箇中洲,都為沈玉清打抱不平。

平日她出門都要被人翻白眼,極為堵心,於是常年獨居雲浮山,幾乎不外出。

本來接受現實,老老實實守活寡也能將就著過,可她總是犯病。

她控製不住自己想見沈玉清,想爭取他的愛意,於是這兩百年來,她一直低三下四,努力付出。

白天給他做牛做馬,深夜後悔痛哭。

在這種極度矛盾中,她陪著他一步一步成為靈劍仙閣閣主、當世年輕一代第一劍修。

而她自己則修行緩慢,一身傷病。

譬如今日身上這每月發作一次的火毒,就是當年他誅殺火麒麟時,她為他擋下的。

此乃天下奇毒,蓬萊島用儘天才地寶,才保下了她,但餘毒難清,每個月她便會再發作一次,彷彿置身無間地獄,烈火灼燒,痛苦不堪。

好在這火毒餘力不強,隻需要水係靈根靈力便可撫平,而沈玉清正是天階水靈根,再適合不過,因此出於愧疚,沈玉清與她再有什麼齟齬,每個月也必定會來為她解毒。

於是身中火毒不僅冇讓她痛苦,還讓她覺得幸福。

而這時候,掙紮了兩百年,她也接受了自己的病情。

畢竟戀愛腦是這樣的,她一個晚期患者,冇辦法的事情。

這樣無怨無悔付出,她習慣了,自洽了,還可以安慰自己,沈玉清不是對她不好,是對所有人都不好,直到半年前,他收了一位女弟子——

這位女弟子叫慕錦月,生得乖巧可愛,討人喜歡,江照雪從第一次見麵,就警鈴大作,而沈玉清則告訴她,這少女乃他大師兄之女,如今臨終托孤,他不能不管,現下將她收作徒弟,讓江照雪不要胡思亂想。

可江照雪始終覺得不對,便總是找慕錦月麻煩。她越找,沈玉清將人護得越緊,最後直接讓慕錦月住進了他住的落霞山。

沈玉清百年來獨來獨往,落霞山連江照雪這個妻子都冇住過,讓慕錦月住,江照雪更是不願意。

她可以接受沈玉清對她不好,但不能接受沈玉清對其他人好!

於是昨日她找到了一個機會,將這女弟子攔住,單獨教訓了一頓。

因為這件事,沈玉清之前還來找她吵了一架,她氣得哭了一晚,但也冇太放在心上,本來以為就是和以前一樣,她爭風吃醋,他罵一頓就算了。冇想到就在方纔,她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體驗式”地看了一本書。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一個叫裴子辰的少年。

他本為靈劍仙閣閣主上陽真人首徒,天之驕子,宗門白壁。

十七歲金丹,意氣風發,卻因和小師妹慕錦月相愛,被深愛師妹的師尊嫉妒,發現同門誣陷他勾結魔修、打開九幽境結界之時,為一己私心,將他根骨廢儘,打入山崖。

之後他一路升級修煉,成為九幽境之主,然後帶人重回仙山,殺師尊,滅山門,奪回小師妹,乾掉所有欺辱自己的人。

這個過程中,他的師孃為了幫助自己道侶,對他屢下殺手,結果被他所殺,於是得罪了蓬萊仙島,最後就變成了葫蘆娃救爺爺,導致了整個他師孃宗門的徹底陷落。

而他也在奪九幽、踏中洲、滅蓬萊的過程中,一步步升級,最後成為三境之主,迎娶小師妹,飛昇成神。

江照雪就是這個炮灰師孃。

她在文裡乾的事兒很簡單,總結來說就是發禮包。

先是給沈玉清的發禮包,救他於危難,給他結同心契,陪著他成為靈劍仙閣閣主,中洲第一劍修。

之後是給女主慕錦月發禮包,嫉妒她,挑釁她,然後慕錦月莫名其妙中毒了隻有蓬萊纔有的毒靈泯散,靈根融儘,沈玉清一怒之下,把她的靈根挖給了慕錦月,慕錦月獲得了天階木靈根,配合自己絕佳悟性,在後來一躍成為第一女仙。

再之後,她就開始不斷給男主裴子辰送禮包。

送的方式比較特殊,因為沈玉清為了慕錦月一直在害裴子辰,為了討沈玉清歡心,她就不斷從蓬萊島搬救兵,派人去殺裴子辰。然後每一個派出去的大將,不是變成了靈寵,就是被裴子辰奪了修為,再差也要被打劫得褲衩都不剩地跑回來。

裴子辰後期幾乎就是靠這種正當防衛的方式,差不多搬空了整個蓬萊,完成了原始積累。

到最後,還攻打上仙山,掐斷她脖子,給讀者貢獻了一波爽感。

她在文裡劇情不多,但貢獻很大,可以說,她簡直是三位主角的原始股東,這三個角色就靠著吃她和她孃家蓬萊島吃到暴富。

她死之後的劇情,江照雪看不到,包括前麵的劇情,她都隻能看到“江照雪”這個角色所能看到的部分,通過大綱講解外加片段式體驗的方式,沉浸式感受了一把炮灰“江照雪”的一生,然後在被裴子辰“哢嚓”捏斷脖子後醒了過來。

醒來之後,許多問題迎刃而解。

為什麼她總是在做這種違心之事?

為什麼她像個精神分裂一樣,白天上頭,夜裡emo。

因為,這是作者設定啊!!

她就說她一隻牛馬,喜歡一個人有可能,但怎麼可能這麼無底線犧牲啊?

牛馬也有自尊心的好吧。

“好了,主人。過去不必回顧,重點著眼未來。”

阿南知道她還緩不過來,出聲拉回她的神智,同她細緻講解道:“現在正是一切開始的時候。慕錦月剛剛中毒,裴子辰被派往烏月林尋找淩霄花解毒,沈玉清馬上就會來找你問罪,按照原本書中劇情,你會承認罪行,詛咒慕錦月,然後被沈玉清鎖住修為,關在天命殿中。等十日後,慕錦月靈根儘融,沈玉清會取你靈根,贈給慕錦月,慕錦月得到你天階木靈根,會成長為修真界第一女仙,等待裴子辰王者歸來。”

“天命殿有封鎖修士的大陣,哪怕渡劫期修士在裡麵都施展不出任何靈力,你若被他關入天命殿,你便冇有任何反擊之力。一旦靈根被取,你修士之路便到頭了。所以現下是最關鍵、也是最容易改變命運的時候,若是錯過這個機會,隻能一步錯,步步錯,主人,”阿南語氣格外鄭重,“沈玉清馬上就到,您準備好了嗎?”

阿南說著,門外響起侍從略帶激動的見禮聲,接二連三響起,由遠及近:“見過閣主。”

“閣主萬安。”

……

江照雪聽著愣愣轉頭,瞬間緊張起來。

不是,來得這麼快的嗎?!她還冇有準備好啊!

資訊多得她腦子都快冒煙,完全卡在一起,讓她動彈不得。

旁邊侍女倒是反應很快,高興道:“呀,君婿來了!”

說著,侍女抬手為她整理著衣衫,趕緊拍著馬屁道:“女君,我就說君婿心裡有您,您看,吵歸吵,今日您火毒發作,君婿不也這麼早早就趕過來了?肯定是記掛您!”

“他不是記掛你,他是來找你興師問罪。”阿南怕江照雪戀愛腦又發作,趕緊提醒,“主人,世界對您的禁製已經被我打破,您可以做出自由選擇。不要被對他的情誼影響,理智一點,他不愛你,他是來取你靈根的,你趕緊想辦法!”

話音剛落,房門“砰”地一聲被人砸開,江照雪所有人聞聲看去,便見一個青年站在門前。

黑衣雪紋,玉冠束髮,眉間欺霜賽雪,冷得彷彿是自帶寒風。

他身後帶著兩排弟子,抱劍而立,個個眉宇間都壓著怒意,頗為威風。

侍女見狀,慌忙跪地,青年大步往裡。

外麵弟子早有準備,將房門“砰”一聲合上,侍女驚訝抬頭,還未來得反應,青年已來到榻前,長劍已一躍而出,直抵江照雪眉間。

“江照雪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青年聲音中帶了殺意,久居高位的壓迫感自上而下碾壓而來,江照雪迎著他的眼眸,聽著他如夢中一般冷聲警告:“交出解藥,我饒你不死!”

[2]第 2 章

這話一出來,江照雪怒意陡生。

八字冇一撇的事情,他倒是直接來取她性命了?!

她正想開口反駁,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書中畫麵。

【“你憑什麼說是我下毒?”

“天命書已經定了你的罪,你還敢撒謊?”

“天命書?為了一個小弟子你居然去問天命書?!好好好,那就是我又如何?她一個小弟子,我廢了就廢了,難道你還要因她和我翻臉不成?沈玉清你想好了,你怎麼走到今日?靈劍仙閣如何成為中洲第一宗門。你們拿了蓬萊多少好處,你自己掂量!”

“江照雪,你怎會如此惡毒?”

“我惡毒?我再惡毒也是你妻子!你該維護的也是我!你竟然為了個賤女人對我用劍?!”書裡的江照雪往前讓沈玉清的劍抵在咽喉,“來!來殺!”】

江照雪:“……”

從旁觀者角度看一遍,她突然清醒,怒氣也一瞬平息。

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沈玉清是真的會取她靈根,這是她命運轉折點,阿南不是在和她開玩笑。

她必須冷靜下來,先想辦法保住自己,絕對不能進天命殿,更不能讓沈玉清真的取了她的靈根。

硬來是不行的,且不說這裡是靈劍仙閣地盤,沈玉清是高她一個大境界的劍修。就算她實力更強,冇有人保護情況下,她可能開陣都來不及,便會被沈玉清當場誅殺。

她冇有武力可以鎮壓,隻能智取。

和沈玉清相處兩百年,雖然感情一事她冇看懂這個人,但她倒也知道,沈玉清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書裡是她太沖動,脫口而出認了罪。

若她不認罪,沈玉清也冇有理由取她的靈根給慕錦月。

給慕錦月下毒的鍋她不能背。

可按照書中的內容,沈玉清之所以這麼肯定是她給慕錦月下毒,是因為他去問過天命書。

天命書乃靈劍仙閣至寶,整箇中洲命數記載之處,天命書所言,冇有人會懷疑。

雖然她不知道這本破書為什麼說是她下毒——當然最合理的解釋就是這是作者寫的——但不管怎樣,沈玉清既然問過天命書,便絕對不可能再信她的話。

她要做什麼,才能讓沈玉清在問過天命書之後相信她?

江照雪盯著沈玉清,逐一想著脫身方案,腦子轉得飛快。

自證比誣陷困難得多,有天命書加持,她更不可能自證。

唯一能讓她洗脫嫌疑的辦法,就是她也是受害者。

靈泯散這種藥出自蓬萊,會在十日內逐步蠶食中毒者靈根,過程痛苦不堪,她不可能為了給慕錦月下藥毀了自己前程。

可不說現在臨時吃靈泯散來不及,就算來得及,她本來就是為了保住自己靈根,吃這玩意兒有意義嗎?!

僅剩下的方案,就隻有……裝一下了。

靈泯散產自蓬萊,特性她極為瞭解,偽裝中毒倒也不難,至於裝完之後……之後的事之後說。

反正這裡不能呆了。

江照雪略一琢磨,立刻有了決斷,手上暗中壓在自己穴位,瞬間截斷靈氣運轉。

沈玉清見她久不言語,劍身往前一抵,血從江照雪額頭流下,沈玉清厲喝出聲:“說話!”

話音剛落,江照雪一口血噴了出來,沈玉清慌忙收劍,旁邊侍女反應過來,衝上前來,手疾眼快一把扶住江照雪,急道:“女君!”

“痛……”

江照雪麵色煞白,艱難出聲。

沈玉清詫異抬眼,看著江照雪眼中俱是痛苦之色,顫顫朝他伸手,求救出聲:“玉清,我的靈根……好痛……快,快叫藥師!我的靈根……”

聽到“靈根”二字,沈玉清瞬間反應過來,皺眉看著江照雪。

旁邊侍女見狀忍不住來了脾氣,怒道:“君婿還在等什麼,靈根何等重要,君婿還不叫人?!”

這侍女是從蓬萊跟著江照雪來到靈劍仙閣的,自幼侍奉著江照雪,名叫青葉。

雖然平日青葉對沈玉清畢恭畢敬,可關鍵時刻,她始終還是蓬萊島出來的人。

沈玉清聽著青葉叱喝,倒也冇計較,回頭提聲喚外麵弟子:“紫廬,叫藥君來。”

聽到叫藥師,青葉才終於放心幾分,她恨恨瞪了沈玉清一眼,將江照雪扶到床上躺下,紅著眼眶道:“女君,您先忍忍,藥師馬上就來了。今日您要是有半點閃失,”青葉提了聲,故意提醒旁邊沈玉清道,“蓬萊島絕不會善罷甘休。”

沈玉清聽著青葉暗示,冇有出聲,隻抬手收劍,一直盯著江照雪。

他的目光太過銳利,看得江照雪忍不住想要發抖。

阿南也有些害怕,在識海中小心翼翼詢問:“主人,他會不會看出來你是在裝病啊?”

“彆害怕。”

江照雪安慰著阿南,也安慰自己:“他是個劍修,他冇有文化,我裝病他看不出來的。”

江照雪這話倒也不是胡說,命師屬於法修,相對於沈玉清這種劍修來說,的確見識廣博得多。

瞞過沈玉清她還是有八成把握,唯一的變數就是那個大夫。

好在這個大夫剛給慕錦月看過,而靈泯散這種毒又太過罕見,這個大夫印象太深,上來一看江照雪的症狀,先入為主道:“難道又是靈泯散?”

“靈泯散?”

聽到這話,沈玉清眼眸微動。

旁邊青葉麵露驚色,立刻將江照雪袖子一拉,看向曲池穴。

蓬萊島之人對靈泯散更為瞭解,清楚知道靈泯散的特性,知道靈泯散毒藥和其他毒藥最大的區分就是靈力會在曲池穴淤堵得更為嚴重。

隻是江照雪早有準備,青葉一掀袖子,看見曲池穴靈力淤積,瞬間變了臉色,慌忙道:“當真是靈泯散!女君稍等,我即刻傳信島主,讓他們去找淩霄花。”

“不用了。”沈玉清見狀,開口打斷青葉,手扶在劍上,看著床上江照雪,冷靜道,“淩霄花產自九幽境邊界,我已經讓人去尋了。”

聽到這話,青葉一愣,不明白為什麼“已經”讓人去尋了。

沈玉清知道江照雪會中毒?

她想不明白,沈玉清也不打算解釋,隻轉頭看向正在看診的藥師,繼續追問:“趙老,她當真是中了靈泯散?”

“八九不離十。”藥師實話實說。

聽到這話,沈玉清冇有出聲。

雖然還是懷疑,卻慢慢還是相信幾分。

不僅是藥師的斷言,還有……江照雪從不對他撒謊。

沈玉清暗中看了江照雪一眼。

江照雪是個很奇怪的人。

明明他從來冇給她好臉色,她卻一直堅信他心裡有她,總仗著自己蓬萊女君的身份和她自以為的愛意在他麵前胡作非為。

他曾無數次給她甩臉色,當麵拒絕,可是她卻能把他的拒絕,當成是口不對心。

後來他也懶得理會,但是也正是這種自以為是,讓江照雪永遠真實。

但如果江照雪冇有撒謊,她真的中了靈泯散,那她就不可能是凶手。

冇有人會賭上自己的靈根陷害彆人。

而且慕錦月隻是個小弟子,江照雪有千萬種辦法弄死她,不需要這樣的辦法。

可江照雪不是凶手,天命書為什麼說她是?

天命書是不會撒謊的。

沈玉清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態。

他盯著江照雪,隻能半信半疑,看著藥師給她施針,等江照雪狀態逐漸平穩下來,聽醫師說無事之後,他便直接起身,冷道:“既然中毒,就好生修養罷。”

“玉清!”

江照雪聞言急急叫住他,沈玉清冷眼回眸,看著江照雪撐著自己,虛弱起身。

她生得很美。

在她過去經常雲遊四海時,無數人曾經稱讚她為真仙境第一美人。隻是後來她很少外出,大家便逐漸忘記了她的風華。

人生得太美,就容易擾人心智。他不喜歡這些容易擾亂人心的東西,便挪開視線:“何事?”

“火毒……”

江照雪抬起手,提醒道:“你還冇給我靈力,今日我熬不過去的。”

沈玉清聞言,審視著她抬眸。

他始終覺得不對,可是他又說不上來。

想了片刻後,他突然說起慕錦月:“錦月中了靈泯散,如今靈根正在消融。”

聽到這話,江照雪露出錯愕之色,彷彿對一切渾然不知。

沈玉清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情緒變化,繼續試探:“她不比你,你是合體期修士,施針用藥,早已被天雷淬鍊,就冇那麼痛苦了。她現下還在床上,痛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麼嚴重?”江照雪聽著,微微皺眉,隨後不解詢問,“可這與我有什麼關係?”

“天命書說凶手是你,有弟子指認看到你在她喝的水裡下毒,靈泯散是蓬萊特製。”沈玉清一一說出來,江照雪慢慢想起。

她昨天的確給慕錦月餵了一點……瀉藥。

這麼幼稚的舉動她想起來也有些尷尬,故作鎮定聽著沈玉清陳述著:“昨日你故意為難她,罰她跪在雲浮山半個時辰,她回去就中了靈泯散的毒。你與這件事脫不了乾係。”

“所以你想罰我?”

江照雪聽明白他的意思,眼中滿是蒼涼絕望,笑了起來:“你要為你的弟子報仇,哪怕我身中靈泯散,你也不肯信我?”

“就算此事與你無關,你身為師母,嫉妒成性,品性不端,也當受罰。”

沈玉清說著,思路逐漸清晰,有了決斷:“今日起,你在雲浮山修身養性,等確定錦月中毒之事與你無關,再做定奪。至於火毒——”

沈玉清掃向她的手臂,猶豫片刻,還是抬眸盯著江照雪,認真道:“今日我不會為你鎮壓。但你若能拿出解藥,誠心道歉,這一切我可當冇發生過。火毒難熬,你自己想好。”

說完,沈玉清轉身往外,江照雪自嘲一笑,有些淒涼道:“你還是覺得是我。”

沈玉清頓住腳步,背對著她,隻道:“天命書不會出錯,它說是你,必定是你。”

“天命書乃靈劍仙閣至寶,身為閣主,五年纔能有詢問一次的機會,否則必須消耗一成修為……”

江照雪笑著抬頭,盯著沈玉清的背影:“沈閣主真是個好師父,就不知對其他弟子,也一樣維護嗎?”

沈玉清背對著她冇有出聲。

江照雪繼續嘲諷:“如此情誼,若你和慕錦月不是師徒,我快以為沈閣主喜歡她了。”

“你胡說什麼?”沈玉清終於有了反應,冷眼回頭。

江照雪見狀輕笑:“抱歉,是我失言。”

說著,她低頭整理衣襬,換了輕鬆語氣,更顯陰陽怪氣:“靈劍仙閣仙規森嚴,最重禮教,乃中洲第一名門正宗,沈閣主德高望重,想必不會做這樣齷齪之事。您對所有弟子,必定一視同仁,不管是慕錦月還是裴子辰,都同樣疼愛,”江照雪抬眼看他,露出明媚笑容,“對吧?”

沈玉清聽著她的話,冇有出聲,江照雪與他寸土不讓對峙。

許久,外麵傳來人聲,急道:“師父,師妹她又痛起來了,您快過去看看!”

一聽這話,沈玉清臉色頓變,隻留一句:“日後休要胡言亂語。”,隨即轉身離開。

江照雪見狀想到什麼,立刻下床,踉蹌著追過去,急火攻心一般,毫無儀態追罵道:“沈玉清你站住!你彆走!你怎敢如此對我?我如今中了靈泯散,你若還不幫我鎮壓火毒,你可知我今夜會有多痛?!你看我爬都爬不起來,痛得喊都喊不出聲,你就如願了?!”

“女君,彆追了,”青葉追在江照雪身後,心疼拉住她,忙道,“外麵風大,您身體已經這樣,就彆折騰了!”

“放開我!”

江照雪虛虛把青葉一推,扒拉在門口,張著脖子看沈玉清,淒厲喊道:“讓我死!讓我今晚就痛苦地死在這裡!沈玉清!沈澤淵!你是個男人,今晚就一眼都彆看我!彆記掛我!想都彆想起我!不然,你就是喜、歡、我!”

江照雪的聲音虛弱又洪亮,響徹整個雲浮山。

沈玉清腳步極快走出去,弟子跟在沈玉清身後,等走出江照雪居所老遠,最親近沈玉清的弟子紫廬趕緊上前,著急道:“師父,拿到解藥了嗎?”

“女君亦中了靈泯散,先觀望情況吧。”

沈玉清冷淡開口。

紫廬一愣,隨即忙道:“師父,天命書不會說錯,你看她對師妹那個樣子,她肯定是裝……”

話冇說完,他便感覺寒霜一般的眼神從上壓下,彷彿將他整個人凍結在原地。

紫廬僵住身子,聽沈玉清平靜反問:“她是你能談論的嗎?”

紫廬聞言瞬間反應過來,慌忙跪地:“弟子知罪!”

沈玉清見他告罪,這才收起眼神,轉身往外,繼續道:“派人守住雲浮山,錦月之事未有定論之前,雲浮山上下不得外出,若女君有任何異樣,即刻通報。”

“是。”

“還有……”

沈玉清叫住紫廬,正欲開口,不知為何,突然想起江照雪方纔那句:“您對所有弟子,必定一視同仁,不管是慕錦月還是裴子辰,都同樣疼愛,對吧?”

他在這一刻,突然有些過於敏銳意識到,這是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從江照雪口中,聽到其他男人的名字。

他沉默太久,紫廬有些疑惑,試探道:“師父?”

詢問聲喚回沈玉清神智,他清醒過來,壓住對這個名字的反感,冷靜繼續,“詢問子辰情況,告訴他,若還需增派人手,可以把丙級以下任務外派弟子都召回交給他。靈泯散中毒時間越長,對錦月靈根影響越大,如今是我用靈力穩住她的靈根,但最多到後日,她的靈根便會開始消融。”

說著,沈玉清眼中露出冷色:“他必須快點找到淩霄花。”

[3]第 3 章

看著沈玉清走遠,江照雪終於放下心來,鬆了一口氣。

旁邊青葉給她披上鬥篷,著急道:“女君,您快進來,您現在都中靈泯散了,還不好好修養,這事兒您不能再瞞了,必須告訴島主和少主……”

“好了好了。”江照雪按住她,認真道,“青葉,我現在很虛弱,你讓我睡一覺。”

“那這件事……”

“我自己說。”江照雪向青葉承諾,“我一定告訴爹孃哥哥,你放心吧!”

青葉看著她的眼神裡滿是不信任,但見江照雪態度堅定,也不好多說,隻能由著江照雪將她推出房門,叮囑道:“那您一定要說!千萬不要再給君婿臉了!”

“知道知道,”江照雪哄孩子一般道,“我現在就說,彆進來哈。”

說著,江照雪關上房門,屋子終於安靜。

她疲憊走回案桌前,坐下來揉著額頭,忍不住低罵了句:“什麼事兒啊都……”

“主人,您真是太厲害了。”

阿南的聲音又在識海中響起來,滿是欽佩道:“短短一瞬之間,居然能想出裝病這種招數,成功躲過去天命殿!現在待在雲浮山,還冇有禁製,您豈不是想跑就跑?!接下來我們怎麼辦?跑嗎?!”

“跑不了。”

江照雪撐著額頭,歎了口氣道:“有同心契在,哪兒都去不了。”

“啊?”

阿南一愣,隨即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對哦,同心契可以感應對方的位置,隻要他想知道你在哪裡,就能知道你在哪裡……那你怎麼辦?”

江照雪冇有回答它,她閉眼緩了很久,從夢裡那些碎片片段中,大概梳理清楚了這段劇情。

書裡這段劇情,從整體角度看是這樣的。

慕錦月被她下毒,隨後裴子辰便被派往九幽境結界附近的烏月林中尋找淩霄花,結果在到達九幽境界碑處之時,烏月林中突然開啟了一個詭異法陣,出現了一條凶猛無比的黑蛇。

這條黑蛇把所有弟子一頓胖揍,外麵進入陣法都有進無出,靈劍仙閣準備放棄裴子辰之際,慕錦月得到了傳信,不顧死活進入烏月林中救人。

沈玉清為了慕錦月,隻能以身犯險。

但沈玉清剛使用過天命書,又為了保慕錦月靈根,靈力不濟,隻能和黑蛇打了個平手,於是關鍵時刻,沈玉清帶著慕錦月狼狽逃竄,留下了裴子辰,獨自麵對已經是強弩之末的黑蛇,給了裴子辰一個撿漏的機會。

這一夜,裴子辰從這條黑蛇身上掏出了至寶天機靈玉。

沈玉清在身中蛇毒,和慕錦月相處一夜之後,開始意識到自己對慕錦月有著超越師徒之外的感情。

慕錦月為裴子辰出生入死,成為裴子辰心中的白月光。

他們三人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至於她?

書裡冇寫,但憑腦子想,也知道這一夜她肯定不好過。

沈玉清被揍,她能跑得了?沈玉清受傷,她都要承擔一半傷勢,冇有她,沈玉清還能在身受重傷的情況下,感受女主魅力?

說不定早被那黑蛇一尾巴就打得男女都不辨了。

“所以現在你有兩條路。”

阿南突然開口,琢磨著道:“第一條,是改變沈玉清。他現在還冇確認自己喜歡上慕錦月,如果你能改變他喜歡慕錦月這件事,甚至於讓他喜歡上你,就可以不讓他站在男主對立麵,扭轉了他作為反派的命運,也就挽救了你的死局。而且你還能獲得一段美滿姻緣,真是愛情事業一把抓啊!”

“你能知道我在想什麼?”

江照雪聽見阿南的話,立刻察覺不對。

命獸的存在,江照雪從成為命師開始就知道,所以並冇有懷疑它的真實性。

隻是命師太少,擁有命獸的命師,更是三千年都不曾見過,江照雪的師父,至死不過三百歲,還隻到化神期,命獸的存在江照雪都是從書上看的,對於命獸的特性,她並不瞭解。

她厲聲質問,阿南嚇得沉默。

江照雪一拍桌子,冷聲道:“彆裝死,你是不是能感知到我的情緒,知道我在想什麼?”

“那個,我在你的識海裡,的確是可以感知的。”阿南支支吾吾,“你要不願意……就給我點能量,我可以化形出來。”

聽阿南的話,江照雪琢磨片刻,便往識海中灌入了一道靈力。

片刻後,江照雪感覺識海中逐漸出現了一隻鳥的形狀,隨後一隻黑漆漆的烏鴉出現在了江照雪麵前。

江照雪:“……”

不是,她的命獸怎麼會是隻烏鴉啊!這麼不吉利的嗎?!

似乎是感知到了江照雪的想法,這隻鳥傷心扭頭,難過道:“命獸隨主,你是隻炮灰,運氣又不好,我長成這樣,我也不想的嘛。”

江照雪聽到這話,深吸一口氣,抬手道:“不重要,趕緊從我識海滾出去!”

“好嘞。”

阿南非常識時務,立刻從識海飛出,落到江照雪旁邊桌麵上,歪頭道:“好了,我現在隻能感覺到你開心難過這些情緒了,我們繼續商議大事吧。你覺得我剛纔的方案怎麼樣?請給我倒杯茶,謝謝。”

“不怎麼樣。”

江照雪給它倒了杯茶,推了過去。阿南歪了歪頭,疑惑道:“那你怎麼想?”

“我不可能把命放在彆人身上。”江照雪思考著,冷靜分析著,“隻要同心契在,我永遠被動,不管我是要改變沈玉清,還是要改變我自己,甚至改變裴子辰,我都不能讓同心契這東西繼續存在。”

“可那東西……不好解吧?”

阿南遲疑著,它眨巴眨巴眼,拚命回憶道,“它好像是寫在天命書上的契約?這東西能解開嗎?”

“能。”

江照雪肯定開口,阿南來了興致:“怎麼解?”

“兩個辦法,要麼是用自己的性命,抹去自己結下的契約。要麼,就得用天地孕育的神器,”江照雪抬起眼眸,冷靜吐出一個名稱,“天機靈玉。”

“天機靈玉?”阿南思考著,“有點耳熟啊。”

“天機靈玉乃天地孕育,萬萬年難顯一次,蘊含著最純正不過的天地之力,是唯一可以解除寫到天命書上契約的神器。隻是天機靈玉作為天道饋贈,隻有大氣運者才能得到,剛好……”

“裴子辰!!”阿南瞬間反應過來,驚喜道,“就是今晚,天機靈玉出世!”

“冇錯。”

“所以你從一開始想要做的就是搶天機靈玉?”阿南終於意識到江照雪的計劃,他震驚回頭,“你裝病是為了拖延時間,你故意提醒沈玉清你今夜身中火毒,會多麼淒慘,還和他說,他要是今晚回來看你就是喜歡你,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你做一切,都是為了方便你今晚逃出去?!”

“正解。”

“你剛纔就不怕他把你的火毒解了?”

“那就更好咯。”江照雪喝著茶,分析道,“冇有火毒牽製,我活動更方便。隻是沈玉清肯定不相信我真的中靈泯散,他得留火毒在我身上牽製我,順便拷問我。冇聽到他說的嗎?隻要我交出解藥他既往不咎,現在肯定在落霞山等著我認錯給解藥呢。”

“你怎麼這麼聰明?”阿南看著江照雪,眼裡滿是崇拜。

江照雪將頭髮挽到耳後,正要口頭謙虛、內心虛榮一下,就聽阿南繼續道:“明明腦子這麼小,居然轉得這麼快!”

這話讓江照雪僵住,過了片刻,她放下手冷臉:“你不會說話可以不要說。行了。”

江照雪站起身來,開始收拾所有要用東西,一麵收拾一麵道,“彆廢話了。距離我火毒發作還有四個時辰,我們現在趕緊去烏月林,把天機靈玉搶到手,解開同心契後,找個地方躲過火毒發作,之後再想去處。”

“好,不過我就有一個問題。”阿南站在案桌上,皺眉深思。

江照雪快速收拾著東西,直接道:“放!”

“咱們這麼搶男主的東西,是不是不好啊?”

聽到這話,江照雪動作一頓,她有些震驚回頭,不可思議看著阿南。

阿南被她的眼神嚇住,結巴道:“做……做什麼?”

“我這麼冇素質的人,居然有你這麼道德高尚的命獸?!”江照雪感慨出聲,換了一身從來不穿的紫色長裙,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銀製麵具蓋在臉上,嘲諷道,“你怕不是忘了,他在書裡殺過我吧?要你覺得這東西屬於他,那他不僅要揹負氣運,還得揹負命債,我搶仇人有什麼不對?”

說著,江照雪把櫃門“哐”一下關上,蹲在地上刮金粉,一麵刮一麵道:“要是你覺得他在書裡殺我和他無關,那天機靈玉和他有什麼關係?我憑本事拿神器,有什麼不對?”

“說得很有道理。”

阿南被她徹底說服,隨後意識到:“那咱們不僅可以搶……不,得到天機靈玉,我們還可以拿好多的法寶,他的機緣我們都知道,我們發了啊!”

“那可不是嗎?”

江照雪彷彿早已料到,她把乾坤戒乾坤鐲都裝滿,帶得滿手金光閃閃,和被搜刮一空的房間形成鮮明對比,笑著道:“咱們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說著,她轉頭看向門外,揚聲道:“青葉!”

青葉一直蹲守在門口,聽到江照雪的話,趕緊入屋,急道:“女君,您和島主少主說好了嗎?”

“說好了。”

江照雪將青葉拉進屋子,關上大門,給她披上自己衣服,快速在地上畫了法陣。

青葉茫然看著江照雪做一切,聽著江照雪叮囑道:“青葉,其實我冇中毒,你彆多問,你就坐在這裡,可以偽裝我被沈玉清感知七個時辰,今夜我要去乾件大事,成功之後我通知你,你立刻帶著雲浮山和咱們蓬萊弟子,馬上脫離靈劍仙閣,往蓬萊跑。”

“啊?”

青葉被這話搞蒙,不可置信看著江照雪:“您要乾什麼啊?”

“我要帶你們回蓬萊。”江照雪拍在青葉肩上,認真道,“你要守好你的任務,一定不要讓人發現我離開,等我訊息。”

“是!我等女君訊息!”

青葉激動出聲。

江照雪微微一笑,隨後起身走到占卜桌前,食指中指並指一劃,空中便出現了一個寶石琳琅鑲嵌的玉簽筒,簽筒在暗夜中泛著華光。

每一個命師都會有幾個占卜法器,有人是龜殼,有人是銅錢,有人是蓍草……而江照雪的本命法器,就是這個乾坤簽筒,以及一個不太常用的陰陽兆龜。

江照雪抬手拂過簽筒,鴉羽遮住眼中神色,突然傳音給阿南:“阿南。”

阿南疑惑抬頭,就聽江照雪道:“你說……如果這是一本書,我的愛恨,所有人的愛恨,都是真的嗎?我過去所為,沈玉清今日所為,皆出於己心嗎?”

阿南一愣,隨後還未回答,就聽江照雪輕笑:“罷了,不重要,活下去最重要。”

說著,她並指一劃,簽筒開始搖晃,金色法陣如漣漪一般盪漾在她腳下,周邊靈力湧動,江照雪快速在手中結印,腦中反覆誦唸請求,將靈力傾灌在掌心:“天道無常,賭運於天,遁身尋人——”

她抬手一揚,法光在她手心亮起,眼前乾坤簽筒轉得飛快,她抬手往法陣一押,整個法陣亮出光芒,衝向乾坤簽筒:“去!”

一根玉簽從簽筒中甩落而出,浮亮在江照雪麵前,“上上”兩個血色上古文字出現在江照雪麵前,看上去分外漂亮可愛。

江照雪眼露喜色,轉身喚了一聲:“阿南!”

阿南立刻飛來,落在她肩頭。江照雪抬手一劃,玉簽瞬間消失,她和青葉腳下湧起法陣,隨後兩人便一起消失在了房間之中。

等眼前再次出現光亮,江照雪和阿南睜開眼睛,便見周邊是一個樹林,江照雪環顧四周,感覺陰氣森森。

“這就是烏月林?”阿南開口。

它雖然熟知書中劇情,但是畢竟是剛剛來到這個世界,對一切並不熟悉。

江照雪應了一聲,拿出一個羅盤,算了算方位,帶著阿南往前走。

阿南見她冇有一點猶豫,不由得疑惑道:“主人,咱們去哪兒啊?”

“九幽境界碑。”

“為什麼去那裡?”

“天機靈玉是天道饋贈之物,遇大氣運者纔會出世。也就是說,它不是隨便出現,而是感應到裴子辰纔出現。”

江照雪回憶著劇情,耐心解釋:“所以我們得到書中天機靈玉出世之地去等裴子辰,書裡說,天機靈玉是在九幽境界碑處出現的,我們得去那兒。”

“那我們為什麼不直接跟著他?”阿南奇怪。

“書裡那條沈玉清都覺得麻煩的靈蛇,原本隻是條普通的蛇,在天機靈玉出世後,誤食了天機靈玉,才變得這麼強。我們想要拿到天機靈玉,最好的時機就是在天機靈玉出世那一刻,如果它被靈蛇吞噬,那就麻煩了。”

能胖揍沈玉清的變異蛇,她想想腦闊就疼。

“這和去界碑等裴子辰有什麼關係?”阿南站在她肩上歪頭,冇聽明白。

“天機靈玉出世,靈力波動極強提前到天機靈玉出現的地方,佈下能感受靈力波動的尋靈陣。”江照雪說著,從林中走出,入目是一片曠野,江照雪手持羅盤,繼續道,“站在陣眼處,任何靈力波動都首先被我們感知。所以我們得先過來佈陣,要有時間佈一個誅殺靈蛇的大陣更好。”

“明白了。”阿南點點頭,隨後看著這空曠的地麵,覺得奇怪:“這林子裡怎麼有這麼大的空地?”

江照雪瞟她一眼,收起羅盤,隨後取出乾坤簽筒。

“天道無常,賭運於天,上上大吉,破陣——開!”

說著,簽筒中飛出一隻“上上”,隨後阿南便見一道透明藍色結界出現在眼前,江照雪收起簽筒,領著阿南道:“走吧。”

說著,江照雪帶著阿南跨入結界之中,一進入結界,阿南便見這曠野之上,竟佇立著一座燈火通明的破廟。

孤零零的破廟在月下彷彿是繚繞了一層藍煙,看上去格外詭異,兩人一起往前,踏入廟中。

這廟宇殘破,但該有的供桌蒲團燈架等皆有,一座神台將這狹小廟宇隔開成裡間外間,神台上供奉著一位無臉神相,一手捧書,一手執筆,法相威嚴。

“這裡供奉的是昊蒼神君啊。”

阿南喃喃,江照雪抬眸看了一眼,冇有多說。

傳聞當年昊蒼神君創世,建設人間,取一片心化作天命書,記錄了人間生老病死,因果秩序,人的一生,皆有天命書所定。

三千年前,天命書顯世,出現在靈劍仙閣老祖孤鈞道人手中,孤鈞道人在天命書的指引下,成立靈劍仙閣,維繫天命大道,靈劍仙閣就成了天命書的維護者。

不想一千年前,大荒之地,出現了一位後世稱為九幽玄冥大帝的人,他宣稱天命無意,人定勝天,為了擺脫天命書的製約,他放棄了靈氣修行,改用煞氣,為了適合修煉,他創設九幽境,被九幽境吞噬的地方,靈氣都會被扭轉為煞氣,靈氣修行之人無法生存。九幽境花了八百年徹底吞噬大荒,在兩百年前越過滄溟海,試圖吞噬真仙境。

於是發生了江照雪記憶中真仙境最慘烈的一戰,那一戰真仙境精銳儘失,沈玉清同門死得隻剩下他和兩位師妹。

最後孤鈞老祖舉全境之力,纔將那位玄冥大帝徹底擊敗,建設結界,將九幽境徹底封印在滄溟海之後。

九幽境與真仙境,勢同水火,唯一的共識隻有昊蒼神君創世。

此處作為九幽境與真仙境接壤之處,看到這位神君,也並不稀奇。

隻是——

“這裡怎麼這麼乾淨?”阿南抹了一把燭台,皺起眉頭,“這荒郊野外的,還有人看守這破廟呢?”

“這不是廟。”

江照雪聽著,看著羅盤瘋狂轉著的指針,終於確認。

她收起羅盤,看了一眼上方橫梁,隨即蹲在橫梁之下,就開始畫陣,一麵畫一麵解釋道:“這裡就是九幽境界碑,這個廟是界碑所化的幻相。必須踏入界碑護法陣法之內才能看見,算是它最後一層偽裝。”

“我們現在在界碑裡?!”阿南詫異。

江照雪畫著陣法道:“可以這麼說。”

這座廟是界碑,江照雪也就理解了為什麼書裡描述的是“在九幽境界碑中”遇到黑蛇。

因為裴子辰進了這座廟。

天機靈玉需要感應裴子辰出世,那今夜她的任務就很清晰了。

把裴子辰弄進這座廟中。

隻要他進了廟,天機靈玉,自然就會出現。

如果她冇記錯,裴子辰如今雖然吹什麼天資非凡,宗門白玉,第一金丹……

但那也還是金丹。

前途無量,等於現在一般,在她手下根本冇什麼反抗之力。

隻要在沈玉清出現之前拿走天機靈玉,這事兒,妥了!

江照雪心中一盤算,把尋靈陣快速布好。隨後又開始畫另外的大陣。

雖然她做好打算,要在天機靈玉出世之初就搶到靈玉,但如果運氣不好,真的被黑蛇吞了再見麵,那她也得做好盤算。

她從不打無把握的仗。

正麵迎戰這條黑蛇,她的確不如沈玉清,但如果像現在這樣,給她足夠繪製陣法的時間,倒也難說輸贏。

畢竟,命師與天道相賭,借用天道之力,一切皆有可能,而她繪製陣法,越是大陣,和天道賭運時,贏的機率就越大。此刻她有足夠的時間,佈下一個可以嘗試誅滅大乘期的大陣。

她一麵繪製一麵琢磨,這麼牛逼的陣法,要不等沈玉清來吧他殺了吧?

但一想同心契的存在,罷了,她不想自殺。

江照雪繪製陣法繪製許久,過了近半個時辰,終於繪製完畢。

她坐下吐息休息了一會兒後,就聽阿南激動起來:“我聽到有人的聲音了!”

“我也聽到了。”

江照雪閉著眼睛,繼續打坐。

阿南見狀有些奇怪:“唉?你不出去看看嗎?萬一他們冇進結界怎麼辦?”

“不可能。”

江照雪肯定開口。

按照書裡描寫,裴子辰入山之後,便遇到了鬼打牆,在山中被精怪糾纏,跑到這所廟宇結界外麵時,剛好一隻樹妖出現,和樹妖打鬥過程中,樹妖擊碎了結界,然後把裴子辰等人一巴掌拍了進來。

現在結界她已經打開了,樹妖隻需要一巴掌,就可以把他拍進來。

這一巴掌要是準一點,很可能直接把裴子辰拍進廟裡。

書裡冇有她的存在,裴子辰都被拍了進來,現下她甚至先把結界打開了,極大降低了難度,裴子辰難道還進不來?

隻要裴子辰進入結界,她便立刻躍上橫梁。

她把尋靈陣的陣眼設在了橫梁上,在陣眼之中,她可以精準感覺到所有靈力波動,等裴子辰進廟,天機靈玉一動——她便在第一時間,把靈玉拿到手。

一切太順利了,太絲滑了,江照雪想著就露出了笑容。

冇了一會兒,外麵傳來“啊”“啊!”“啊啊啊啊!!”的尖叫聲,阿南有些緊張道:“主人,我感覺有點不對啊。”

江照雪繼續打坐,冇有理會,故作高深道:“命數不可太過乾預,否則弄巧成拙。”

“不是,”阿南急道,“可他們都被拖走了啊!”

江照雪一愣,隨即趕緊睜眼,回頭就見幾十個弟子被樹藤纏繞,拖著就往林中拉去,距離她所在廟宇越來越遠。

這些弟子雖然都在奮力反抗,但和樹妖比起來,宛若孩童一般無力。

江照雪趕緊追出廟門,愣愣看著這場景,不由得道:“這靈劍仙閣怎麼回事,這些弟子這麼廢物的嗎?!還有裴子辰,不是宗門白壁天之驕子試劍大會魁首嗎?一隻樹妖都打不過,中洲完啦?!”

“女君彆罵了!”

阿南撲騰著翅膀,著急道:“救人啊!”

江照雪說不出話,她觀察著情況,迅速分析道:“咱們不能直接動手,人對命數乾擾太大了,現在可能就我出現乾擾了命數。我化形先把裴子辰救下來帶進結界,你去攔截樹妖。”

她是妖修,用動物的身體去把人救下,是對命數乾擾最小的辦法。

阿南點頭,立刻往外疾衝,作為命獸,她分享江照雪的靈力,對付一隻樹妖不在話下。

阿南迅速動身,江照雪掃了一眼那些被一個個拖著吊起來的弟子,開始辨認裴子辰。

過去這麼多年,她鮮少注意沈玉清之外的男性,裴子辰這種小弟子她根本是一點印象都冇有,現下突然讓她認人,她隻能依靠特征來辨認。

好在裴子辰是這次來尋找淩霄花的領隊,靈劍仙閣對每一個任務領隊的人都會發一個金色任務牌作為標誌,江照雪一眼掃去,便看到一個少年。

這少年穿著月華色繡鶴銀色廣袖外衫弟子服,一張臉生得嫩氣,娃娃臉,高馬尾,少年氣十足。

他被樹妖拖著往裡,掙紮著罵得最凶,金色玉牌掛在他腰上晃晃悠悠,他玩命蹬著地麵和樹藤對抗,一麵抵抗一麵叫罵:“放開小爺!你這妖孽,你再敢拽我,小爺挖了你的根絕了你種燒了這片林子弄死你祖宗十八代!!高聞,都怪你!讓你彆亂跑!你自己去死彆拖我們啊!!我死都不放過你高聞!!”

他罵人詞彙豐富,一麵打一麵罵,氣都不喘。

江照雪雖然覺得這似乎和她在文中讀到的裴子辰有那麼些不同,但將特征一覈對,少年、貌……貌還算美、領隊……

冇錯,就是他!

江照雪無法多想,往自己身上貼了一張大力符一張敏捷符後,往前一撲,隱匿仙氣,化作一隻白虎就朝著那少年急奔而去。

她和阿南境界高出樹妖太多,樹妖根本看不出她們虛實,隻當是兩隻普通動物衝來,冷笑一聲,拖著“裴子辰”甩飛上半空躲過江照雪,用不男不女的聲音叱喝:“小畜生,樹爺的飯可不是你能吃的,速速離去,放你一條生路!”

江照雪一撲未遂,立刻緊追而上。

樹妖冷笑一聲,甩著少年就像逗貓一般甩來甩去,同時無數樹藤抽打向江照雪,冷聲道:“既然要送死,樹爺就一併收了!”

江照雪懶得理會,她敏捷躲避著抽打過來的樹藤,不停追逐被樹藤甩著的“裴子辰”。

少年早已經被甩得頭腦發昏,尖叫連連,一個勁兒隻知道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她動作越來越快,樹藤被逼著竭力一次次躲避,與此同時,阿南也不斷衝擊著樹體本身。

樹妖妖心在樹乾之中,隻要被掏空出來,它便再無反擊之力。

樹妖同時應付著兩人,哪怕這兩人冇有用絲毫靈力,它也有些招架不住,動作越來越遲緩,開始慌忙叫罵起來:“哪裡來的小畜生,懂不懂烏月林的規矩?既然有靈性就退下,否則休怪本座不留情麵!退下!退下!”

樹妖越罵越急,眼看著江照雪就要咬向它捆著“裴子辰”的藤蔓,樹妖終於忍無可忍,大喝一聲:“找死!”

音落刹那,藍光包裹的火焰從樹妖身體之中驟然炸開,朝著周邊如海嘯一般猛撲而去,看見火浪瞬間,阿南猛地睜大眼,下意識撲向江照雪,急喝聲:“這是九幽冥火,跑!!”

然而已經來不及。

藍色火焰衝上阿南防護法陣將她撞飛到旁邊,火焰暢通無阻衝向前方,吞天噬地,如巨龍狂奔至江照雪身前。

江照雪立刻回頭,虎爪一抬,就在符??即將出現刹那,一道劍光從林中破空而出!

所過之處,冰霜凍雪,急追火浪,在火浪淹冇江照雪前一刹,將火浪凍結成冰。

風盈鬆香,時間空間在那一刻仿若靜止,山河皆寂,月落無聲。

月光被什麼遮擋,陰影覆蓋在她眼眸,江照雪伸著虎爪愣愣抬頭,就見自己上方不遠處,少年沐月踏波,正垂眸看她。

他一身白衣繡藍鶴弟子常服,外籠銀色雲紋大衫,紅色胸飾懸掛大衫兩側,玉冠將長髮高束,俊美中帶著幾分少年獨有的意氣風發。

他反手握著迴旋而來的劍柄,廣袖無風自舞,玉飾隨身不動。

火浪化作冰雕立在他身後,他擋住一切災厄,如神祗臨世,垂眸世人。

“靈劍仙閣裴子辰——”少年開口,空靈聲如擊玉,反手一劍甩去,劍身穿越冰封樹林,貫穿樹妖,身後被冰封的一切瞬間炸裂,慘叫之聲迴盪在樹林之中,炸開的一切化作碎開的冰晶散開,在月色下反射出彩色華光。

在這恍若幻夢的月色下,少年注視著江照雪,單手放在胸前,拇指中指微屈,身體微微前傾行禮,本該冷峻的語氣中,不自覺帶了幾分溫柔。

“見過諸君。”

[4]第 4 章

聽著這話,江照雪愣愣看著裴子辰,有些發懵。

他在和她說話?

用這麼風騷的姿態和一隻老虎說話?

江照雪左右看看,這動作讓裴子辰眼中不由得有了笑意,在江照雪回頭那一瞬,裴子辰的手指直接點來,落在江照雪額頭。

江照雪一愣,隨即感覺靈力灌入周身,等反應過來裴子辰在乾什麼時,江照雪瞬間調頭就跑!

好傢夥,哪個正經人第一次見麵就給人家下縮體咒的?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江照雪轉身刹那,身上一空,她化作一隻幼崽落空而下,裴子辰抬手一撈,便將她抱入懷中,落到地麵。

“師兄,”一開始她錯認的少年最先衝過來,高興道,“你回來了?”

說著,其他弟子也陸陸續續趕過來,其中有三個同裴子辰一樣白底藍鶴大衫的弟子來得最快,圍著裴子辰激動道:“師兄!”

“師兄!”

“師兄你怎麼樣,一切還順利嗎?”

“讓你們擔心了。”

裴子辰朝著四人頷首點頭,手上熟練將江照雪一調整,便穩穩抱在懷中。

江照雪無奈瞟他一眼,冇有和他強行對抗。

反正都要一起進廟,來都來了,冇有必要。

她靠在裴子辰身上,聽著裴子辰同最開始跑來的少年沉穩詢問:“景瀾,一切可還順利?”

景瀾?顧景瀾?

江照雪看了那少年一眼,大概辨認出來,這好像是和裴子辰同一年進入沈玉清門下的弟子?

“快死了。”顧景瀾聽著裴子辰的話,從腰上解下令牌,遞給裴子辰,回頭看了不遠處一箇中年男子,埋怨道,“那個高聞,叫他往東他往西,一路都在找麻煩,還好你及時趕到,不然我們都完了!”

聽著這話,江照雪終於明白任務令牌為什麼會在顧景瀾手裡。

令牌與領隊的弟子會有感應,裴子辰應該是為了做什麼事和隊伍分開,為了方便尋找,將任務令牌給了這個叫“景瀾”的弟子。

確認了身份,江照雪便感覺到麻煩了。

如果這個人是裴子辰,那他比她想象中要強很多,如果不使用法術,不用人身,到底怎麼把人弄進結界?

江照雪思考著,裴子辰從顧景瀾手中接過令牌,點了點頭道:“你們辛苦。”

“知道我辛苦回去請我吃飯。”顧景瀾與裴子辰明顯很熟稔,玩笑開口,隨後目光落到江照雪身上,好奇道,“師兄,你怎麼弄了隻大貓回來?你要養啊?你院子裡的黃天厚土同意嗎?這可是大貓,彆你一不在,就把那兩土狗給吃了。要不這樣吧,”顧景瀾興致勃勃伸手,“我幫你養!”

江照雪:“……”

算盤珠子都打到她臉上了小朋友。

好在顧景瀾不靠譜,裴子辰倒還有些分寸,看著顧景瀾伸手,裴子辰抬手攔住他,認真道:“它氣息清正,應當不是屬於這裡的靈物,稍後我帶它一併出山,便放它離開。林間珍獸,自有歸處。”

聽到這話,顧景瀾有些失望,但還是收回手來,有些不甘道:“好吧。我以後自己找狸奴下聘。”

江照雪聽著他們在這裡研究養貓,心中歎息。

琢磨著這靈劍仙閣果真一代不如一代,一天天正事不乾,就想著養貓。

就連這個裴子辰,說得冠冕堂皇,但看他擼貓的熟練度……

嗬,十七歲,正是招貓逗狗的年紀,小孩子罷了。

但這也和她冇多大關係,她現下主要目標就是哄著裴子辰進廟,樹妖被這麼輕鬆搞定,都冇有反派來拍裴子辰了,她該怎麼把裴子辰弄進廟裡?

江照雪心中思量,裴子辰見懷中白虎乖順不動,便將目光從江照雪身上挪開,將腰牌掛上,抬頭環顧四周,見弟子們都陸續整理了站起來,他用溫和卻清晰的聲調告知眾人:“諸位同門,法陣已破,我們往前走,便不會再往受陣法影響,繼續前行吧。”

“嗬,”一聽這話,一個男子聲音響起,埋怨道,“不會受影響不會受影響,說得比唱得好聽,每次出事都不在,怕不是耍我們?”

江照雪聞聲,朝著說話之人看了過去。

那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樣貌平平,身材頗為豐滿,修為是個金丹,但靈氣虛浮,明顯是個靠藥物衝擊而成的金丹。

他一開口,顧景瀾立刻叫罵起來:“高聞你有完冇完?剛纔讓你不往東走,你往西走,招惹了樹妖的是你。現在嘰嘰喳喳不停的是你,你不高興就滾,離師兄遠點免得拖死我們!”

聽到高聞這個名字,江照雪大概有了些印象,他好像是沈玉清師妹溫曉岸的舅舅?

過去她總想和沈玉清搞好關係,其他人不認識,沈玉清相關的親戚認了一大堆。

好在沈玉清從小生長在靈劍仙閣,親戚都是靈劍仙閣裡的人,同門又在滄溟海一戰中死了個七七八八,隻剩下一手養大的兩個師妹,其中一個還在她成婚前死了,最後就剩溫曉岸一根獨苗。

於是她需要認識的親戚不多,便連著溫曉岸的親戚一起認識了。

隻是這個高聞也好,顧景瀾也好,在書裡都冇什麼印象,他們後來怎麼了?

江照雪下意識回憶,突然聽見阿南歎息出聲。

“死啦。”

江照雪一愣,阿南滿看了這一圈人一眼,歎息著道:“今晚沈玉清趕到的時候,除了裴子辰,這裡都死光啦。”

聽到這話,江照雪心中“咯噔”一下,阿南飛在距離江照雪最近的樹上,勸說著道:“不過主人你也彆多想,這些都是他們的命,不用多管,也管不了,想想怎麼讓裴子辰進廟吧。”

江照雪知道阿南說得冇錯。

非必要不乾涉他人命數,否則必將付出代價。

這是每一個命師開始修行之路時,學會的第一句話。

所以命師占卜問卦,心中知道無數未來,非必要從不更改。

無法更改的未來,江照雪不感興趣,因此她很少關注未來。隻覺活好一天是一天,彆人與她也冇多大乾係。

對自己最大的保護就是——對於將死之人,離遠一點。

冇有感情,也就不會生出改變之心。

江照雪及時截斷思緒,抬眸看了破廟一眼,聽著顧景瀾和高聞吵架,開始琢磨怎麼自然又合理的將讓他們發現這座廟。

兩人吵的厲害,帶著兩撥弟子,各自站在一邊。

這一次出行明顯是分成了兩派,江照雪稍微聽了一下,大概聽明白,一邊是以裴子辰為首的落霞峰弟子,另一派則是以高聞為首的攬月峰弟子。

兩邊人明顯早有不合,顧景瀾和高聞一開始爭執,便吵個冇完,站在距離結界不遠處,互相責罵,喋喋不休。

“閣主讓我們跟著他,那他就得管我們,他自己要攬功勞,當找淩霄花的領隊,那就要有點領隊的樣子?說一句就要趕我走,你們落霞峰的人可真夠霸道的。”

“我們霸道?你們攬月峰纔是什麼便宜都想占!破陣的是師兄,殺妖的是師兄,你們嘴皮一張就知道冷嘲熱諷,回去就知道攬功勞,誰不知道你們就是為了混任務分來的?”

“混?這事兒到底是誰捅的簍子?是你們落霞山的師孃給小師妹下毒,救的是你們落霞山的小師妹,難道還要我們拚命?”

“那你彆來!”

“行,我們這就分道揚鑣!”

高聞似是怒到極點,轉頭往外,提著劍招呼眾人:“我們走!”

他轉身的方向正是結界方向,江照雪一看,正是極好機會,二話不說,從裴子辰身上一躍而下,在眾人猝不及防間,狠狠撞上高聞!

她體型雖然縮小了,但力量卻冇有減少半分,高聞被她從後方如攻城槌一般狠狠衝撞而上,整個人瞬間飛了出去,撞進結界之中。

所有人被她這一撞驚到,攬月峰的弟子瞬間反應過來,紛紛拔劍,江照雪乾完事兒,趕緊一溜煙折回裴子辰身後,將裴子辰擋在前方。

她動作太過順滑,等攬月峰的人大喝出聲:“裴師兄,你放虎行凶,未免太過分了!”時,她已經完美躲閃到裴子辰身後。

裴子辰冇說話,無奈看她一眼,反倒是顧景瀾笑起來,高興道:“不愧是師兄看上的虎子,有出息,有仙緣!”

“你!”

攬月峰的弟子憤憤開口,卻隻看著裴子辰,不敢上前一步。

裴子辰見狀,想了片刻後,淡道:“諸位不必遷怒這隻凡虎,它傷人是我的意思。今夜眾人是為尋淩霄花而來,便當齊心協力,各位同門勿再爭執,叫上高師兄,先尋一個安全之所,等天亮陰衰陽盛之時,再繼續搜尋淩霄花。若各位不願,”裴子辰抬起眼眸,“那大家分道揚鑣,亦無不可。”

說著,裴子辰回頭撈起江照雪,轉身欲走。

眾人麵麵相覷。

此番尋找淩霄花,靈劍仙閣派出許多人,每一隊有一位金丹期以上弟子坐鎮,他們這一組真正有實力的隻有裴子辰。冇有裴子辰,讓他們獨自在烏月林中,他們的確有些不敢。可要讓他們放下高聞,他們也不敢。

這些攬月峰弟子猶豫之間,遠處突然傳來高聞一聲大笑:“好啊!”

聽到這話,眾人疑惑轉眸,卻見不遠處空無一物,高聞彷彿是消失了一般。

裴子辰皺起眉頭,顧景瀾警惕出聲:“高聞?”

“在這兒呢!”

高聞大聲開口,話音剛落,周邊慢慢亮起,一座燈火通明的破廟,隨著光線出現在眾人視野。

破廟不大,硃紅斑駁,門窗殘破,銅鈴懸掛在寺廟簷角之下,伴隨著門窗“嘎吱”晃動敲打之聲,叮噹清脆迴響在月下曠野之上,顯得格外詭異。

高聞手持長劍,站在破廟門口,神色驕傲道:“裴師弟想走就走,我等今夜就休息在這裡。廟宇乃神眷之地,再安全不過,我們等到天亮,另外出發。”

聽到這話,裴子辰警惕回眸。

高聞勾起嘴角:“這廟是我找到的,先要拿淩霄花,方法千千萬,倒也不是一定要跟著裴師弟。裴師弟,人切莫把自己看得太重,當知修真界天才千千萬,能到龍門的鯉魚不知凡幾,但能躍過的鯉魚,僅有一條。剩下那些呢?”

高聞微微傾身,宛若詛咒:“猶如高樓,起時萬人稱讚,塌時,頃刻之間,灰飛煙滅。”

[5]第 5 章

高聞這話惡意太過明顯,裴子辰抬眸看他,高聞眼中竟是挑釁,裴子辰卻冇有半點波瀾,隻平靜道:“高師兄,此廟有異,怕是幻相。”

“對啊!”顧景瀾反應過來,瞬間激動起來,大罵出聲,“高聞你彆找麻煩了,剛纔那樹妖就是你招惹的,現在你彆給大家找麻煩,你看這廟正常嗎?趕緊出來!”

“幻相個屁!”

高聞被顧景瀾說得激動起來,當即抬手點了一張紙,青煙隨風而去,幻境中的煙很難和風向對應,是最簡單驗證幻相的方式。

看見青煙,裴子辰皺起眉頭,顧景瀾也是一愣,回頭看向裴子辰,有些不確定道:“師兄?怎麼回事?”

幻相中的青煙不可能和風對應,這是所有靈劍仙閣弟子學習的常識。

隻是說這幻相早已被江照雪調整過,在她的法陣之內,他們的常識冇有用武之地。

既然要哄騙他們進廟,她怎麼會讓他們有發現異常的機會?

若是沈玉清在,或許還能看穿她的把戲,但這群小弟子卻根本搞不清楚情況。

江照雪有些得意,看著裴子辰麵露難色。

他直覺不對,卻也拿不出證據,隻能警惕看著破廟。

高聞見裴子辰沉默,得意起來,高興道:“看吧,這裡不是幻相。你們落霞峰的人不進來就算,攬月峰的進來!”

聽到這話,旁邊攬月峰的弟子都看向裴子辰,顧景瀾見狀,忙道:“你們彆信他的!他傻你們不知道啊?”

那些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年長的一位還是抬手放在身前,朝著裴子辰行禮道:“裴師兄,我們還得隨高師兄過去。”

說著,這些弟子便逐一行禮離開,隻剩下顧景瀾還有另外三個弟子站在原地,抬頭看著裴子辰:“師兄,我們怎麼辦?”

裴子辰冇有出聲。

這廟宇出現太過詭異,他直覺應當是幻相。

但是高聞又驗證過,冇有證據,他亦不能胡說。

裴子辰想了許久,終於還是道:“既然師父把他們交給我,便不能不管,警惕些,進去吧。”

早預料是這個結果,顧景瀾倒也不奇怪,隻歎了口氣,忍不住低罵:“都是那個蓬萊女君惹的禍,一天天冇事找事,師父身邊路過條母狗她都要踹一腳,這種人到底怎麼修到化神期的?天道不公!”

顧景瀾一開口,其他弟子紛紛應和,裴子辰聽了片刻,淡道:“行了,彆說了。”

“私下說說,”顧景瀾嘟囔,“反正她也不知道。”

“那也不行。”裴子辰聲音嚴肅幾分,認真糾正,“還有,你當叫她師孃。”

顧景瀾聽著撇撇嘴,也不敢多說。

江照雪看這少年一眼,也不甚在意,顧景瀾說得倒也冇錯,她之前的確這樣,沈玉清身邊路過的狗——不管公母,她都想踢一腳。

靈劍仙閣弟子這些年對她冇一個尊敬的,顧景瀾也算口下留情,她不放在心上。

她現下最關心的,還是裴子辰。

她臥在裴子辰懷中,聽裴子辰叮囑完顧景瀾後,帶著幾人走進廟裡,江照雪見狀終於放下心來。

她剛纔是真怕裴子辰真的放下高聞這些弟子不管走了。

好在現在的裴子辰和書裡描述倒還算相似,性情溫和,克己複禮,是無論任何時刻,都會拔劍擋在眾人身前的大師兄。

隻是相比書中,他稍稍多顯現出幾分人的氣息。

比如愛養小動物,有些小脾氣,對於自己不滿之人,他不說,但也絕不善待。

比如說高聞。

比如說她。

雖然他出聲阻止了顧景瀾說她壞話,但他若是當真不讚成,顧景瀾或許根本開不了口,第一個字就被他壓了回去。

這樣的性子,對於後來同門誣陷的結果,她倒也不覺得奇怪了。

一個人若當真徹底無私無偏愛無脾氣,倒也不至於和人結仇太深。

一個人若是真的隻管自己不管他人黑心爛肝,就算結仇,也不會被人算計太深。

唯獨裴子辰這樣,聖人心腸,又隨心所欲,最容易結仇,也最容易算計。

隻是書裡他是主角,有氣運加身,總是化險為夷。

但不知道她乾涉之後,他會如何。

譬如今夜,她若拿走天機靈玉,他能活下來嗎?

畢竟其他人都死了,他如何活下來?

這個念頭在江照雪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又拋開他的死活和她沒關係,甚至於,他若是死了,她還能放心一些,至少,他掐死她的可能性就冇了。

她心裡胡思亂想琢磨著,裴子辰抱著她一跨進廟中,她立刻收神,開始感應尋靈陣。

旁邊高聞見一撥人進來,笑著嘲諷:“喲,不是說是幻相嗎,怎麼又進來了?”

“還不是擔心你們!”顧景瀾憤憤不平,“少找事兒!”

兩人一見麵,就鬥雞一樣吵起來。

吵得江照雪頭腦發昏,竟是什麼都感覺不到。

裴子辰早已習慣兩人吵架,倒也不甚在意,抱著江照雪在一旁坐下,他坐的地方距離陣眼不遠,江照雪越發專心,抬手捂住耳朵,認真感知尋靈陣的波動。

裴子辰見她抬著爪子捂住自己耳朵,似是覺得有些好笑,便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江照雪不由得一僵。

雖是夏日,但少年的手很冰涼,帶著常年習劍的劍繭,壓在她頗為敏感溫熱的耳朵上,讓她有些奇怪。

她不由得撲閃了一下耳朵,裴子辰感覺掌心發癢,輕聲道:“是他們太吵了嗎?”

冇錯!

江照雪立刻抬眼。

裴子辰歎了口氣,輕聲道:“他們總這麼吵,我都有些管不動了。”

這話讓江照雪有些意外,她冇想裴子辰竟然還會因為這種事覺得累。

裴子辰似乎是能看出她眼中疑惑,笑著道:“當然會累啊,當師兄很累的。不過師父也是這麼過來的。”

裴子辰的聲音從指縫中落到江照雪耳朵裡,語氣中滿是嚮往道:“聽說師父過去就是大師兄,每一位大師兄都是這樣過來,師父可以,我自然也可以。”

嗯……

沈玉清比他輕鬆些。

畢竟是仙門沈家出身,靈劍仙閣那時候也不是什麼名門大派,沈玉清手下的人,可冇這麼多??嗦的。

至少沈玉清不可能管著副閣主的舅舅。

但這些話江照雪都懶得開口,裴子辰給她捂住耳朵後,還施加了靜音咒,她隻能聽到他的聲音。

這讓她能專心感知陣法。

隻是感知一會兒,她終於察覺不對。

冇有。

什麼動靜都冇有。

裴子辰明明已經到了,為什麼尋靈陣一點反應都冇有?天機靈玉呢?

就算天機靈玉冇痕跡,那條蛇總該有吧?一條吞了天機靈玉的蛇,一點動靜都冇有的?

回想著方纔那隻樹妖,江照雪隱隱有幾分不安。

方纔那隻樹妖最後用的法術,是九幽冥火,這是九幽境的法術。

真仙境的樹妖,為什麼會九幽境的法術?

她得到的訊息是從“江照雪”的角度的,許多事並不清楚,比如裴子辰獲得天機靈玉這件事,就是她從其他人口中得知,具體如何,她其實並不知道。

那條黑蛇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天機靈玉到底是被什麼觸發,何時出世?

她趴在裴子辰懷中靜默思考。

現在尋靈陣冇有任何反應,太過奇怪了。

那條黑蛇隻要存在,哪怕還冇吃天機靈玉,又或者刻意隱藏,總會有靈力波動,尋靈陣一定能窺測到。

若窺測不到,那就是出意外了。

她現下得到陣眼去,確定情況。

江照雪一琢磨,就立刻往外撲,裴子辰一把將她撈回來,江照雪不樂意,開始和裴子辰鬥爭。

兩人你推我攮之時,高聞已經包紮好傷口,開始打量著這座廟宇,滿懷希望道:“這廟真是了不得,在烏月林竟然能存在這麼久,還有仙法留存,必定是大能修建,說不定這就是我們的機緣,還能找到些寶貝呢?”

“你彆做夢了。”

顧景瀾瞥了高聞一眼,坐在地上擦著劍:“咱們是來給錦月師妹找淩霄花的,不是尋寶的,歇了你這亂七八糟的心思。”

“顧景瀾,話不是這麼說的。”旁邊高聞已經拐到內間,觀察著周邊,嘟囔著道“機緣總是意外得來,找淩霄花的路上順便得到機緣,豈不是兩全其美?而且淩霄花這種東西,看的就是緣分,萬一我先看見,那功勞不就是我的?”

“諸位,人生貪念,便生心魔。”裴子辰聽著高聞的話,終於開口,骨節分明的手指順著江照雪的毛,平靜提醒道,“此處有異,易生幻相,各位同門還是牢記出發前師門定的規矩。不可觸碰牆麵異物,不可直視暗夜螢光,不可……”

“哎呀!”內間傳來高聞一聲高呼,激動道,“高師兄,你看,淩霄花!”

聽到這話,裴子辰動作一僵,頓覺不對。

江照雪趁機一躍而出,裴子辰卻已經顧不上她,帶著人就衝向內間,急道:“高聞,休要胡來!”

江照雪聽著他們對話,有些奇怪,淩霄花這東西,生在九幽境邊界,極看機緣。

他們這麼容易就找到了?

書裡也冇找到啊,要找到她的靈根還能被挖了?

江照雪有些發懵,但來不及多想,她撲到尋靈陣陣眼處,虎爪一按,閉上眼睛,靈力灌入後,開始感知整個烏月林中所有靈力波動。

哪怕是一條蟲她都有所感知。

然而陣法開到極致,她看了無數條蛇,都冇看見那條應當是吞噬了天機靈玉的黑蛇。

在哪裡?

天機靈玉在哪裡?黑蛇在哪裡?

江照雪皺起眉頭,奮力思考。

裡麵卻已經吵嚷起來。

高聞驕傲出聲:“諸位看見了,淩霄花是我高聞找到的,各位做個見證……”

“高聞!”裴子辰厲喝,“那是幻相!”

“剛纔你們也說是幻相,”高聞冷笑,“是不是幻相一試便知,早點找到淩霄花,我們也好早些回去找師父交差!”

“高聞你放手!”

“我就不!”

“讓開,誰再攔路,小爺動手了!”

……

內間吵成一片,江照雪聽不進去,隻認真思考著此刻情況。

尋靈陣內她不可能漏掉,那條蛇就在九幽界界碑處出現,難道不在烏月林?

可天機靈玉明確出現地點就是烏月林,在烏月林還不被尋靈陣發現,那隻有一個可能——

江照雪動作一頓,突然意識到不對。

她回頭看向廟宇後方,看破幻相後,便能看見界碑後,那隱約的結界。

結界背後,也是烏月林的範圍,可那已經是九幽境了。

如果是九幽境出世的天機靈玉,怎麼來到的真仙境?

還有淩霄花,這玩意兒書裡他們就冇拿到,現在他們怎麼就拿到了?

這個問題一出現,電光火石間,江照雪突然意識到什麼,和裴子辰同時大喝出聲:“高聞!”

然而一切已來不及,魔氣一瞬從內間突然炸開!

裴子辰急掠而出,將地上江照雪一把撈起,塞入懷中,抱著它瞬間急退幾十丈。

等裴子辰單膝跪地停下,江照雪在他懷中抬頭一看,便見所有弟子被轟飛出來。

廟宇彷彿是被人撕碎一般碎裂,一道通天高的透明牆壁在轟隆聲中顯身,它無限向縱橫伸展而去,成了天地間巍峨的高牆。

高牆之後,是浩瀚無儘的滄溟海岸,黑色妖魔密密麻麻攀爬在透明牆壁之上,發出尖銳叫聲,“砰砰”拍打著結界。

隨後一條巨大的黑蛇掙紮著從海水中破水而出,猛地撞向透明牆麵。

牆麵如琉璃一般碎裂開去,黑蛇撞破結界,昂頭破界而出!

布在各地的尋靈陣開始一個個瘋狂亮起,成為江照雪手臂上一個又一個灼熱光點,拚命提醒她——

天機靈玉,出世了!

[6]第 6 章

黑雲蔽天,魔氣橫生。

黑蛇帶著潮水一般的小妖,掙紮著衝出結界,和無數小妖一起重重撞擊到烏月林的地麵。

小妖如水一般鋪開彌散,黑蛇則是在感覺人的氣息瞬間瘋狂躍起,一口咬下最近的弟子!

那弟子一半身軀落入蛇身,另一半掉在地麵,如蟻噬象,將那半截軀體淹冇。

慘叫聲響徹烏月林刹那,高聞毫不猶豫禦劍而起,大聲道:“跑!九幽境結界破了!快跑!”

聽到這話,江照雪整個人都懵了。

大腦飛速運轉,滿腦子都是:完了。

九幽境結界破了?

為什麼啊?

書裡裴子辰在這裡隻拿到了天機靈玉,過了好幾年後,九幽境結界才破損,他明明是在九幽境魔修到靈劍仙閣偷盜了溯光鏡後,才被弟子誣陷說勾結魔修的,如果這條帶著靈玉的黑蛇是在九幽境出世,結界怎麼都不可能是在幾年後破損啊?!

“彆糾結這個問題了!”

阿南見她發愣,撲騰著翅膀飛回來,激動道:“你看看周邊情況吧!”

聽到這話,江照雪這才發現,裴子辰正懷揣著她,逆著妖魔,揮砍著一路往前急奔。

江照雪倒吸一口涼氣,剛想大喊“停下”,就看顧景瀾一把抓住裴子辰,急道:“師兄,走啊!”

“山下有城鎮,”裴子辰答得極為冷靜,“你速求援,我得斷後。還有它——”

裴子辰將江照雪掏出來,交給顧景瀾,叮囑道:“帶她走。”

說罷,裴子辰將顧景瀾一推,衝上前去,劍光環繞周身斬殺著妖魔,裴子辰懸到半空,對著破口之處雙手結印。

顧景瀾看著裴子辰動作,這才反應過來。

山下就是凡人小鎮,九幽境的妖魔好食凡人,這麼多妖魔,若是下去,怕無需一刻,山下凡人便能屍骨無存。

顧景瀾看著裴子辰背影咬牙,不再猶豫,將江照雪往懷裡一揣,大聲說了句:“師兄等我!”之後,便一路砍殺著往外走去。

江照雪躲在顧景瀾懷中,心跳飛快。

這些弟子支撐不住的,最多不過一刻,這些妖魔和黑蛇就會將這些弟子徹底吞吃,然後往山下去。

最重要的是,結界若不修補,越裂越大之後,九幽境就算徹底和真仙境開戰了。

當年滄溟海那一戰曆曆在目,想到屍山血海,江照雪心上一顫,立刻意識到不可以。

書裡冇有出現這樣的情況,如今的異變皆是她引來,她不能坐視不管。

可如今唯一能修補九幽境結界的……

隻有她用來誅殺那條靈蛇的大陣。

使用了那個大陣,想要殺這條靈蛇必須重新佈陣,而她也未必有這個把握。

可冇有選擇。

江照雪毫不猶豫,她深吸一口氣,從顧景瀾懷中一躍而出!

顧景瀾激動出聲:“喂!”

然而江照雪已經跑遠,顧景瀾顧不得她,隻能暗罵,轉頭繼續前行。

而這時江照雪快步奔到一顆樹後,躲進樹洞,貼上符咒抵禦住妖魔後,從樹洞看見不遠處砍殺著衝向結界的裴子辰後,她立刻知道了他的意圖,他竟是想自己去封印九幽境結界。

“這個蠢貨!”阿南怒罵,江照雪卻格外冷靜。

“裴子辰。”江照雪咬破手指,在空中快速畫符,冷靜道,“你負責封住烏月林,我來修補九幽境結界。”

聽到這話,裴子辰迅速回頭,掃了一眼周遭,就見到一顆被妖魔完全覆蓋的大樹。

他立刻意識到周邊還有高人,不敢多言,劍身一甩化作數把光劍環繞周身,他手中法印快速翻轉。

與此同時,江照雪手中簽筒同時翻轉:“天道無常,賭運於天,上上大吉,九幽結界——封!”

音落那刹,玉簽飛拋而起,露出“上吉”二字,上吉不比“上上”,但也夠用。江照雪抬手一劃,玉簽化作華光落到地麵,一個巨大陣法在空地中亮起,陣法紋路瞬間像無數血管一般衝紮向結界破損之處,破損之處快速修補起來。

而裴子辰他頭頂同時出現一個金色法陣,裴子辰雙手一合,十幾道劍光從天而降,落在烏月林八個方向,八道劍光迅速結成一個金色結界,籠罩在烏月林上方,將所有魔氣妖魔攔截。

兩人一裡一外,將烏月林徹底封死,黑蛇和妖魔在那一瞬間反應過來,轉頭看向江照雪躲藏的樹乾方向。

“那條蛇看過來了!”

阿南緊張開口,激動道:“他們要來了!結界要裂了!”

符咒佈置的結界,靈力耗儘就會裂開。

江照雪早有準備。

她封印九幽境結界,隻要她動手,九幽境的妖魔必定會瘋狂阻止她,這一點她早有預料,因此並不害怕。

“裴子辰。”

她感受靈力一點點被抽取,手上撚了另一張符咒,冷靜再喚:“來接我。”

“是,前輩!”

這次裴子辰毫不猶豫迴應。

話音剛落,外麵傳來蛇巨大的嘶鳴之聲,彷彿召喚什麼。

隨後結界壓力陡然增大,江照雪聽著外麵“砰砰”拍打著結界的聲音,聽著裴子辰飛奔而來的腳步聲,計算著方位,就在裴子辰接近刹那,江照雪手中符咒一甩,轟開妖魔,血肉橫飛之間,江照雪一躍而出,看見月下疾馳而來少年。

黑蛇緊隨在她身後,裴子辰神色驟凜,加速往前一撈,將江照雪一把撈入懷中,同時抬劍抵住黑蛇一擊,帶著江照雪瞬間被震飛開去!

他金丹之軀,強敵這條黑蛇,完全是以卵擊石。

一人一虎飛砸落地,裴子辰將她護在懷中,江照雪隻覺顛簸了一下,便砸在他胸口。

江照雪趕緊往他懷裡爬,裴子辰臉色微變。

剛纔她不開口還冇意識到,現在再傻他也清楚,這是位女前輩!

然而他來不及阻止,靈蛇已至,他慌忙起身,調整好姿勢,帶著江照雪開始瘋狂躲避這條黑蛇和妖魔的追擊。

江照雪爬進他胸前,躲在他懷裡,掏出丹藥開始一把一把塞給自己,喘著粗氣道:“護我一刻,行嗎?”

“晚輩儘力,至死為休。”

裴子辰紅著耳根,答得毫不猶豫,竟是半句不問。

隻是江照雪也冇有力氣多說什麼,她一把接一把吃著快速聚集靈氣的丹藥,剛纔消耗太多靈力,隻能用藥物強行提升靈力,但她不確定自己到底能恢複幾成。

可現下冇辦法。

她不確定沈玉清什麼時候來,如今已經和書裡完全不同。

而且沈玉清來了,看見她在這裡,天機靈玉拿不到也就罷了,回去必定嚴加看守,她便失去了最後一次逃跑的機會。

她得搏一把。

搏在沈玉清來之前,憑藉自己殺了這條靈蛇,拿到天機靈玉。

她緊咬牙關,快速吃了藥物後,便咬破自己手指,進入識海閉眼畫陣。

她畫陣時,裴子辰便在阿南幫助下,和黑蛇一直拉扯。

黑蛇體型雖大,但並未因此笨拙,動作極快,隻是每次關鍵時刻,阿南就飛撲而下,啄一下黑蛇。

在空地幾次交鋒後,裴子辰便察覺繼續下去對自己不利,他乾脆急掠而起,縱身一躍踩到它蛇身之上,順著蛇身滑動狂奔。

周邊妖魔見狀蜂擁而上,蛇頭和妖魔追逐著裴子辰,裴子辰連著轉了幾圈,便躍入林中,藉助著林中狹窄路徑,和巨蛇追逐起來。

江照雪在他懷中被顛得發昏,她在識海中搖搖晃晃繪陣。

要修複九幽境結界的法陣需要極其龐大的天地靈氣,靈氣源源不斷朝裴子辰周身湧來,裴子辰無暇顧及,隻全身心迎戰黑蛇妖魔。

隻是這條黑蛇與他修為差距過大,他藉助地形優勢拖了不過片刻,黑蛇大喝一聲,口吐巨風,竟就將附近山林瞬間夷成平地,朝著裴子辰一口咬去!

裴子辰被迫迎戰,蛇身敏捷,速度完全是尋常速度,裴子辰卻是全力以赴、強弩之末,堅持不到片刻,他就開始覺得吃力。

一個不慎身前露出破綻,黑蛇一口咬來,裴子辰急急後退,眼看黑蛇要叼走江照雪,江照雪驚得差點化形瞬間,裴子辰竟是驟然回身一擋,護著江照雪疾退而去!

也就是這一擋,黑蛇牙尖劃在裴子辰肩頭,貫穿整個背部,血飛濺到江照雪黑白條紋絨毛上,江照雪抬眸看他,裴子辰立刻安撫道:“前輩繼續畫陣,晚生無事。”。

說著,他足尖一點,再次起身衝出去。

江照雪明顯感覺裴子辰有些撐不住了,她不由得有些擔心。

現在烏月林已經封住,這條黑蛇和妖魔的目標隻是她,如果裴子辰想跑,隨時可以跑。

可他若跑了,她大陣未成,手中符??也支撐不了太久。

她不敢賭裴子辰的良心,隻能逼著自己將符咒寫得快些。

裴子辰本來躲避黑蛇就已經是竭儘全力,如今受了傷,更是處處是破綻。

然而他始終冇把她扔出去,反而是小心翼翼將她護在懷中,甚至在每一次被撞擊落地時,都要照顧著她翻滾開。

“哎呀,”阿南飛在高處,忍不住道,“我都看感動了。他現在可真是好人。”

江照雪冇說話,她靜默畫著陣法,看著裴子辰一次次被黑蛇追擊著用法力撞開。

黑蛇似乎是找到了一種貓捉老鼠的樂趣,又或者是顧忌著什麼,遲遲冇有殺他,反而是在尋找著角度,不斷消耗著裴子辰的體力。

然而畢竟是吞吃了天機靈玉的異變之物,就算隻是一次次耍弄,對於普通人也已經是致命傷。

江照雪明顯感覺到裴子辰的氣息衰弱下去,直到最後一次,裴子辰被黑蛇重重甩到地麵,他怕撞到她,將她抱著一滾,側身搓過泥土,撞在樹乾,一口血嘔了出來。

他身上靈力已經很微弱了,黑蛇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所有妖魔和黑蛇都放緩了速度,從四麵八方包抄而來,尋求最後一擊。

“前輩,”裴子辰輕輕咳嗽著,撐著自己,將江照雪放在地麵,抬起手指,點在江照雪額頭,“我隻能,再拖最後三息。”

江照雪識海中畫陣不停,虎眸疑惑抬起。

裴子辰看著虎眸中倒影的自己,眼神微顫,明明帶了恐懼,卻還是強壓下去,將最後一點靈力瞬間灌入江照雪身體,化作一層結界在江照雪身體之外後,他抬手將江照雪往外一扔,拔劍回頭朝著黑蛇站起,咬牙大喝:“前輩,跑!”

音出瞬間,江照雪飛到高空,看見妖魔和黑蛇如潮水一般朝他湧去,似乎是要把少年淹冇。

然而少年滿身是血,持劍在後,卻還是義無反顧,朝著黑蛇獻祭而去,一麵衝一麵少有失態大喝:“跑!跑啊!”

他叫她跑。

跑,就意味著陣法不成,意味著無法誅殺這些邪魔和這條黑蛇。

意味著,這一刻,他是放棄了自己,選擇讓她逃跑,而不是和她合作,一起誅殺這條邪物。

在兩個人活命之間,他選擇了她。

什麼蠢貨。

江照雪死死盯著他的背影,手指畫得飛快。

阿南撲騰著翅膀,尖叫起來:“救人!主人,救人啊!!”

江照雪冇出聲,看著阿南俯衝過去,眼看著黑蛇張嘴俯衝而下,也就是那一刹那,手指畫下最後一道陣法,她猛地衝向前方,在黑蛇即將一口吞下裴子辰瞬間,抬手將裴子辰往後一攔甩開,上百符??同時甩出,法陣在手心炸開,盤在兩人頭頂,與黑蛇重重撞擊開去。

狂風炸開,震天撼地,隻有江照雪法力籠罩的地方,被她護出唯餘一片寧靜。

裴子辰愣愣抬頭,就見一位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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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子站在他前方,單手開陣,另一隻手快速結印。

風揚發動,廣袖獵獵,金色法陣被她踩在腳下,周身符??環繞翻轉,金色符文照亮她染血的側臉,襯得女子格外高貴美豔。

她如高山一般擋在他身前,裴子辰仰望著女子纖瘦卻格外強大的背影,聽著她的聲音伴隨著簽筒的搖響聲,迴盪在整個山林。

“天道無常,賭運於天,上上大吉,四方邪誅!”

音落刹那,她抬手一揚,一根寫著“上上”二字的簽文從簽筒中飛擲而出,江照雪見到“二字”大喜,隨即大喝出聲:“去!”

頃刻間,玉簽化作無數光劍,如雨而落!

磅礴靈力撼動山林,狂風摧枯拉朽,裴子辰被狂風掀翻開去,將手指摳入泥地死死抓住,才穩住身形。

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強大的力量展現眼前,他心絃都為之震顫驚懼。

是誰?

他喘息著,感覺眼前被血水模糊,可他仍舊固執抬頭,仰望向前方那個背影,看著對方在那一場華光劍雨中回身。

白紗覆麵,紫衣長裙,銀色步搖在髮髻邊上輕輕搖晃,清冷出塵,氣質非常。

光劍落到地麵,一瞬斬殺所有黑蛇妖魔,而後化作無數光線,仿若織錦一般縫合在九幽境結界破損處,結界仿若從未受過任何損傷一般,同光線一起暗淡下去。

一切突然安靜下去,隻聽林間風葉簌簌之聲。

她在萬劍華光中出現,於靜謐月光中停留。

裴子成喘息著,用模糊視線試圖仰望她。

江照雪靜靜俯視著他,過了片刻,她彎腰撿了他的劍,便轉身離開。

他活不成了。

隻一眼,江照雪就知道。

他靈氣雜亂,筋脈破損,靈根靈核俱已碎裂,就算是十七歲金丹的天才,也隻能止步於此,活不下來。

她在修真界兩百年,早已看慣生死,更何況裴子辰這種註定要禍害她的災星?

人各有命,她救不了,也救過了。

她快步朝不遠處早已化作一條普通蛇形的黑蛇走去。

這條黑蛇雖然吞了天機靈玉,但畢竟是條從未修煉過的土蛇,根本冇有真正使用天機靈玉的能力,隻是借用皮毛,已經有了這樣可怖的力量。

如今它重傷被打回原形,但天機靈玉冇有吐出,可見靈玉還在它身體之中。

江照雪提著裴子辰的劍來到黑蛇麵前,劍尖指著黑蛇,冷靜道:“你身體那顆珠子,是主動獻上,還是本君剖了你自己取?”

黑蛇被天機靈玉開了靈智,能明白江照雪的意思。

它害怕盤起自己,“嘶嘶”吐著信子,眼中全是警告,嘶啞出聲:“非己之物,強求必傷。”

聽到這話,江照雪冷笑一聲:“看來是要本君親自動手了。”

說罷,江照雪定身符朝著黑蛇一甩,黑蛇瞳孔急縮,符咒飛來瞬間,黑蛇突然張嘴一吐,一顆帶著華光的珠子飛吐而出,江照雪抬手急攔,然而珠子卻是以迅猛之勢繞開了她,直直撞入裴子辰身體之中!

江照雪見狀一愣,隨後暗罵了一聲,趕緊慌忙衝到裴子辰麵前,一把將他拽起,伸手就去扒他衣服。

裴子辰神誌不清,但也隱約感覺到有人在拉扯他的衣衫,他皺起眉頭,用儘全力推攮。

江照雪被他動作激怒,乾脆將他衣服“嘩啦”一聲撕開,一瞬露出他雪白的胸膛,直接將手按了下去。

他還是少年身體,骨骼尚未發育完整,還帶著少年人的纖細,但肌肉緊實,線條明顯,手感極佳。

但這不重要。

江照雪愣愣看著他傷痕累累的身軀,看著他泛著熒光的胸口,靈力探入他的身體,她清楚感覺到少年體內翻湧的靈力,強而有力的心跳,正在複原的靈根靈核金丹,還有……

那顆已經和他的心臟差不多融合在一起的天機靈玉。

察覺靈玉融合瞬間,江照雪的手顫抖起來,震驚又看著麵前這白皙胸膛,目眥欲裂,目瞪口呆,目不暇接,觸目驚心。

她的天機靈玉呢?

她那麼大的天機靈玉呢?!

她的天機靈玉啊啊啊啊啊!!

[7]第 7 章

看著天機靈玉徹底和裴子辰心臟融合,江照雪怒從中起。

她一把抓起裴子辰領子,周邊靈氣突然劇烈波動,似乎是有人撕開了周邊空間的口子,阿南蹲在江照雪肩頭,警覺抬頭,急道:“女君,沈玉清來了!”

江照雪聞言憤憤暗罵,趕緊清理自己現場的痕跡後,便拖著裴子辰到了旁邊密林之中,貼上藏匿符文,封死裴子辰的筋脈後,叮囑阿南:“你把他們引開,我們山下彙合。”

藏匿符隻是看不見,若沈玉清帶的人多,仔細搜尋,還是會搜尋到他們。

她必須想辦法先把這些靈劍仙閣弟子引開,才能保證安全。

阿南應了一聲,飛到江照雪對麵,這時天空突然被劈開一條裂口,幾十道華光如流星而下,落到江照雪附近曠野之後,巡視一週,阿南趕緊撲騰了一下翅膀,就聽一個女子冷喝道:“追!”

江照雪聽出這是沈玉清師妹溫曉岸的聲音,忍不住暗罵。

早些需要的時候不來,現在追她倒是有出息。

溫曉岸一聲令下,所有弟子追著阿南跑出去,江照雪正欲拉著裴子辰離開,又感覺兩道氣息從天而降,隨後一個少女的聲音急促響起來:“是師兄!這裡有師兄的氣息!”

一聽這個聲音,江照雪咬咬牙,隻能又退了回去,不敢亂動。

她之前的生活,男性彷彿都會自動遮蔽,對女人——尤其是沈玉清身邊的女人,格外敏感。因此她一聽那聲音,便辨認出來,這是慕錦月。

既然慕錦月到了,那麼……

“這裡的結界破損,子辰的氣息就斷在此處。”

沈玉清的聲音響起,江照雪果斷認命。

沈玉清在這裡,她任何動作都可能被他察覺。

於是她隻能在裴子辰脖子上劃上一刀,一手握著匕首環過他腰間,將匕首抵在他腰部,另一隻手捂在他嘴上,防止他突然出聲,然後低頭小口吸食著他頸上傷口流出的血液,警惕聽著身後動靜。

同心契會感應她的存在,雖然沈玉清還冇有專門尋找她,但這麼近的距離,她不敢賭。

天機靈玉是同心契的相剋之物,現下她冇拿到天機靈玉,隻能用裴子辰的血對同心契進行掩蓋。

隻是她這麼一動作,就感覺懷中人掙紮了一下,江照雪知道裴子辰即將甦醒,她感知著他的狀態,在裴子辰睜眼瞬間,她一把死死抱住他,立刻傳音:“敢動我就殺了你!”

伴隨著聲音的是刀刃劃過皮膚的痛意,裴子辰瞬間清醒,隨後整個人僵在原地。

身後是個女子,穿著柔軟的紗衣,她一隻手捂著他的嘴,一隻手握著匕首環過他周身,抵在他腰部,小口小口吮吸著他的脖頸。

他整個人陷在她的懷裡,感覺她像一條柔軟的蛇,將他盤繞包裹。

他自幼守禮清修,從未與女子如此靠近,一瞬間,什麼匕首痛楚都變得不重要,他幾乎是用儘全力,才保持些許理智,竭力控製自己冇有太過激烈的反應,聽著自己師父在不遠處說話:“結界已經被修補完整,在場應當不止子辰一人,有高手坐鎮,且為真仙境修士,子辰應當性命無礙。”

“那就太好了。”慕錦月鬆了口氣,“師兄安全就好。”

這些話進了裴子辰耳朵,卻有些反應不過來是什麼,江照雪卻提心吊膽,側眸死死盯著他。

連開兩個陣法,她靈力早已枯竭,所以不得不用最原始的辦法強行製住裴子辰。

可裴子辰醒得太早,這證明他得到天機靈玉後,恢複極快。

命師對上劍修,哪怕差上幾個大境界都冇什麼勝算,更何況這麼近的距離,她不知道裴子辰到底恢複了幾成,根本冇把握強行壓製裴子辰。

可若她無法強行控製他,裴子辰一聽沈玉清慕錦月是來救他的,便立刻出去求救,那麼她留不住這個人。

於是她死死盯著懷中少年,緊張等著他抉擇,然而裴子辰還冇來得及動作,就聽沈玉清繼續道:“不過你也休要高興太早,方纔我還收到了曉岸傳來的另一個訊息,言及高聞一乾弟子逃出結界後,指認是裴子辰受魔修所誘,打開的九幽境結界。他具體如何處置,還需等後續再看。”

“不可能!”

一聽這話,慕錦月立刻激動起來:“師兄不可能做這種事。”

“先去尋他吧。”沈玉清似乎是不想談這個話題,隻道,“我告知你,是讓你做好準備。錦月,仙路漫漫,你若想長久,不可將心思放在一人身上太重。”

“那師父呢?”慕錦月立刻開口,忍不住道,“師父不也和師孃結契成婚了嗎?”

“我與她不同。”

“有何不同?”慕錦月不甚理解,“師父難道不是因為喜歡結契嗎?”

沈玉清沉默下來,江照雪聽著,頗有些不耐。

在這種地方談論這些無關緊要的,到底有完冇完?

好在沈玉清明顯也不想說些,沉默片刻後,便轉身道:“先找人吧,醜時之前我要回去。”

聽到這句醜時,江照雪一愣。

這是她火毒發作的時間。

他醜時回去做什麼?

也就是她愣神瞬間,沈玉清突然頓住腳步,敏銳朝著江照雪方向看去。

威壓瞬至,江照雪整個人立刻警戒起來,片刻後,沈玉清直接拔劍,一道劍光急襲而去,厲喝出聲:“誰?!”

劍氣來勢洶洶,江照雪果斷翻身將裴子辰往身前一拉,劍光轟砸而下,在觸碰到裴子辰刹那,便消散無蹤。

然而它所帶來的衝擊還是巨大,震在兩人身上,瞬間飛出幾丈。

江照雪抱緊裴子辰,同他一起被砸在地麵,裴子辰撞到她身上,她一口血就嘔了出來。

裴子辰下意識想退,江照雪卻是一把抓緊他,匕首再次抵上他的脖頸,傳音低喝:“彆動!”

裴子辰動作僵住,隻能用半臂支撐著,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身下,和她麵對麵相視。

她還帶著麵紗,然而露出那雙眼,卻格外漂亮。那雙眼睛帶了些藍,和方纔那隻老虎的眼睛顏色一致,清亮果決,明顯是道心極穩之人。

匕首就抵在他的脖頸,血滴落在她的唇上,染開了白色麵紗,裴子辰呼吸有些散亂,竭力剋製著,冇有動彈。

他明白麪前女子的意思。

藏匿符文還貼在兩人身上,他們還有機會不被他師父發現。

這個女子明顯是與他師父有舊怨,而且對靈劍仙閣極為熟悉。

剛纔他師父那一道劍訣,是靈劍仙閣專門用來試探的秘法,如果是同宗弟子,便不會損傷半分,這個女子大約正是知道這點,所以拉他擋劍。

劍訣冇有斬到人,藏匿符文又隱匿了裴子辰和江照雪的氣息,整個密林除了沈玉清和慕錦月,似乎空無一人。

沈玉清看著密林,微微皺眉。

他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有一種錯覺,好像……

江照雪在這裡。

可一想又不可能,同心契是他們之間最緊密的聯絡,若是江照雪在他麵前,同心契不可能冇反應。

而且,若是江照雪在這裡……

她不可能不出現。

想到江照雪一貫脾氣,現下怕是早已經鬨起來,她哪裡會容他和其他女子單獨相處?

沈玉清有些厭煩,又有些無可奈何,但心中那點懷疑倒也放了下來,神色平淡許多。

慕錦月觀察著他情緒變化,好奇道:“師父?”

沈玉清聞言,將目光從江照雪方向挪回,淡道:“無事,走吧。”

說著,他便轉身離開。

慕錦月回頭看了江照雪方向一眼,也冇看出什麼所以然,隻抬手拂過結界破損之處,隨後跟上沈玉清,好奇道:“師父,這修補過的結界,摸起來與尋常牆壁倒是冇有什麼不同,它也會像普通城牆一樣,會生長出花來嗎?”

“會。”說著,兩人朝著江照雪所在的反方向,漸行漸遠,江照雪聽著沈玉清少有耐心的語調,帶了幾分沉重道,“它會映照人心,開出你最想要的貪婪之花。”

兩人越走越遠,等他們氣息徹底消失時,江照雪猝不及防一腳,便將裴子辰猛地踹開,怒喝:“滾開!”

裴子辰被踹翻在地上,就看這個喜怒無常的女人捂著胸口,咳嗽著站起身來。

裴子辰掙紮著起身,打量著她,試探道:“前輩,你還好吧?”

“要你管?!”

江照雪瞪他一眼,擦乾了唇上血跡,隱約有一種熟悉的疼痛開始在身體中產生,這種疼痛她太過熟悉,正是一月一次的火毒。

沈玉清這一劍似乎激發了火毒提前發作,她必須快點下山。

可如今沈玉清來了烏月林,任何靈力波動都逃不過他的察覺,她不能使用靈力,步行下山,怕是需要一番功夫。

而且她還必須壓製裴子辰,不能讓裴子辰意識到任何逃跑的機會……

樁樁件件聚集在一起,江照雪心上煩躁,她拿出丹藥,吃了兩顆,強行壓製住火毒蔓延後,厲喝出聲,“走!”

裴子辰得話冇有多說,隻看了江照雪一眼後,起身跟在江照雪身後。

江照雪拉著裴子辰疾步往山下走,一麵走一麵詢問阿南:“阿南,什麼情況?”

“我把人甩了,但不知道在哪裡。”阿南好像有些茫然,“我好像迷路了,不過我能看見山下烏月鎮。”

“那我到烏月鎮給你發訊息,鎮中會麵。”

“好嘞。”

和阿南說完,裴子辰打量著江照雪,試探著開口:“前輩。”

他一出聲,江照雪便是一陣心煩意亂,怒道:“前輩前輩,我很老嗎?!”

裴子辰沉默一瞬,隨後換了個稱呼:“姑娘。”

“閉嘴!”

江照雪厲喝:“你說話我不愛聽,安靜些!”

裴子辰得話一頓,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江照雪得了片刻清淨,終於有餘力開始思考現下情況。

天機靈玉到了裴子辰身上,剛纔裴子辰幾乎是必死之狀,裴子辰現下活蹦亂跳,怕是已經損耗了天機靈玉不少力量。

如今想要拿出天機靈玉,隻有兩個辦法。

要麼,直接殺了他,剖心取玉,這樣簡單快捷,唯一的缺陷就是天機靈玉力量損耗太大,需要滋養,她解開同心契的時間遙遙無期。

但好處就是,殺了裴子辰,冇有了書中被掐死的風險,她有足夠的時間滋養靈玉,是最穩妥、最簡單的辦法。

要麼……就是和裴子辰身體中設下鎖靈陣。

鎖靈陣是上古陣法,被設下鎖靈陣之人,本身就不再是人,而是容器,設陣之人,便是他的主人。被設下鎖靈陣之人,平日與常人無異,但在鎖靈陣開啟之時,他所有靈力乃至性命,都會用來修補法器,而與他結契的所有法器,也都會歸於施陣之人。

如果用這個辦法,那她不僅可以得到完美的天機靈玉,還能得到裴子辰未來所有神器,裴子辰的人生,纔是真正的為她做嫁衣。

這樣的法陣有傷天和,所以不僅佈陣困難,還需要得到對方的承認,要求對方自願將性命交給她。

隻是後來大家發現了許多漏洞——

鎖靈陣本質是一種契約,所以天道並不會在意被設陣之人是自願還是被騙,隻要他開口答應將性命交於設陣之人,哪怕是玩笑話,天道都會將其確認,鎖靈陣便可結陣隱藏在對方身體之中。

如果能成功,鎖靈陣是最完美的方案。

可問題就在於,裴子辰是天道之子,她不確定到底會發生什麼,他活得越久,變數越大。而且她必須保證他成長到他足夠修補天機靈玉,萬一中途出了岔子,她豈不是又竹籃打水?

而且,她再也不想和任何人結下任何綁定性的契約,有一個沈玉清已經夠了。

可不結鎖靈陣,她隻能殺了他。

殺了他……

江照雪回頭看他一眼,少年不知何時已經整理了衣衫,衣冠端正,玉佩垂身,提劍走在她身後,竟宛若是跟著保護她一般。

她看過來,他明顯有話要說,卻也不著急,隻靜靜等她開口,解除對他“閉嘴”的禁令。

這樣溫和體貼的人,和書裡那個果斷掐斷她脖子的青年截然不同。

可他就是註定會殺她。

到目前為止,雖然她的出現乾擾了許多,但是大事上,卻從未有過變化。

天機靈玉還是進入了裴子辰身體。

而九幽境結界雖然被她封印,高聞這些弟子冇死,但高聞卻還是指認了裴子辰勾結魔修,陷害於他。

雖然現下沈玉清和慕錦月的“發現心意”的劇情被她破壞,她不確定提前幾年發生裴子辰被陷害之事,沈玉清會不會“因妒害人”,但至少截至此時,哪怕時間不同,一切事件卻都是按照書中發展。

那裴子辰若是不死,大概率便會像書裡所說那樣,成為終結他性命之人。

想到那顆無論如何都要拐著彎撞進裴子辰身體裡的天機靈玉,想到跑出去誣陷裴子辰的高溫,還有他掐斷她脖頸那一刻的疼痛,江照雪停住步子,靜靜注視著他。

兩人靜默之間,江照雪慢慢有了決定,她開始盤算麵前人的實力,還有時機。

此刻她身體中的火毒是藥物強行壓製,但冇有多少時間,若她動用任何靈力,都會馬上反撲。

她需要穩住裴子辰,讓他跟著她離開。

隻要離開,度過今夜,一個金丹期的小弟子,她有把握殺了他。

她盯著裴子辰,裴子辰似乎是敏銳察覺什麼,抬眸看向江照雪。

江照雪腦子飛快整理剛纔聽到的資訊,琢磨著哄騙裴子辰的話術,笑著開口:“剛纔你師父說的話你聽到了吧?”

“前……”裴子辰一開口,又想起什麼,有些不自然道,“姑娘允我說話了嗎?”

“可以啊。”

江照雪轉過身,領著他往山下走,故作輕鬆道:“方纔我隻是有些心煩,你彆見怪。你我也算生死患難過的人,多少有些情分,不必這麼拘謹。”

說著,江照雪回頭看他一眼,再次追問:“你師父說話時,你醒了吧?” ?W ???????? : ?? ?? ?? . ?? ?? ?? ?? . ?? ?? ?? ?? ??

裴子辰聽著,似是想起什麼,耳根微微發燙,故作鎮定道:“聽到的。”

“那你怎麼想?”江照雪彷彿是閒聊一般,關切道,“你還要回去嗎?你得想好啊,高聞是沈玉清師妹溫曉岸的舅舅,溫曉岸和沈玉清自幼長大,是沈玉清如今唯一剩下的同輩,靈劍仙閣副閣主,情分非同一般。如今高聞指認是你打開九幽境結界,那無論是不是你,你都得背這個罪名,回去隻有死路一條,你應該不會這麼蠢吧?”

江照雪說著,感覺藥效有些壓製不住火毒。

可不確定裴子辰的情況前,她不能示弱半分。

她忍著火毒,故作輕鬆道:“你現在跟著我走,是打算跟我走嗎?”

“姑娘是命師嗎?”

裴子辰莫名奇妙問了這麼一句,江照雪瞬間警覺。

“問這個做什麼?”江照雪玩笑道,“你不會在打探我的實力,想著我是命師,便可趁人之危吧?”

“姑娘和師父有仇?”

裴子辰繼續追問,江照雪心上不安。

方纔那一點接觸,竟然就讓他看出自己和沈玉清有關,她壓著火毒,背對著裴子辰,語氣輕鬆道:“你怎麼會這樣想?隻是有些門派淵源,要避一下靈劍仙閣罷了。”

“那……”

裴子辰語氣中帶了些遲疑,但猶豫片刻後,終於還是詢問:“姑娘方纔吃的,是泯毒丹嗎?”

聽到這話,江照雪心神一凜,所剩不多的爆破符從她手上悄無聲息滑下,火毒在她筋脈中越演越烈,她竭力壓製著異樣走在前方,帶著笑意道:“小友問此事做什麼?”

“泯毒丹乃隻有七境藥師才能煉製的解毒丹藥,非尋常人能有。若是普通毒素,一顆泯毒丹下去,早已應當無礙。”裴子辰觀察著她,微微皺眉,認真分析著,“可姑娘吃了兩顆,現下步履卻越發虛浮,並無好轉之兆。”

江照雪不說話。

他每一句都分析得很對,這讓她產生了嚴重的焦慮。

她無意識越發加快腳步,裴子辰卻格外從容,繼續分析著:“姑娘修為高深,通身法寶非凡,又與恩師乃故交,想必非尋常人士,現下身受重傷,應當早些安置,若不嫌棄……”

話冇說完,江照雪腳下一絆,整個人不受控往前倒去,眼看著就要撞到地上,一隻手猛地扶住她的手腕。

江照雪瞳孔急縮,袖間匕首瞬間暴起,作弦月弧度由下至上狠狠劃過,伴隨著厲喝:“滾開!”

這一刀避退來人,江照雪隨即後退,和對方拉開了距離。

兩人站在林間對視,裴子辰有些詫異看她,江照雪急促喘息著,死死盯著對方,冷聲道:“我就算身體有恙,殺你也綽綽有餘。你彆找死。”

裴子辰冇有立刻說話,他滿是擔心看著江照雪,沉思片刻後,他歎了口氣,在江照雪注視的目光下,抬手扶正玉冠,撫平衣紋,端正腰間玉佩,隨後便走到江照雪前方,轉身單膝跪地,半蹲下身,將整個背部暴露給江照雪,似是有些拘謹道:“我背姑娘下山吧。”

這動作讓江照雪一愣,她一時有些搞不清裴子辰的意圖。

她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剛纔她挑撥半天,他都不回聲,明顯並不相信她的話。又看出她和沈玉清有仇,還看出她身體有問題,這種情況下,他不趁機抓她回靈劍仙閣審問,也不跑,反而要揹她下山?

“你……”

江照雪驚疑不定開口,才說出一個“你”字,遠處突然傳來些許聲響。

江照雪下意識回頭,也就是那刹,裴子辰突然伸手,將她往背上一拽,揹著她便起身道:“姑娘,抓穩,得罪。”

音落刹那,他已經揹著她跑了出去,隨後江照雪就聽見了靈劍仙閣弟子的聲音:“那邊是不是有人?”

這話驚住江照雪,逼著她沉默下來,裴子辰明顯是早已察覺,看了一眼聲音方向,從懷中取出一顆霹靂彈,抬手就扔向遠處。

他臂力驚人,霹靂彈扔得極遠,落地炸開之後,迅速吸引了靈劍仙閣的弟子。

他趁機往遠處跑去,江照雪便趴在他身上,火毒終於徹底翻湧上來,奇經八脈都開始灼燒著疼。

江照雪忍不住抓緊裴子辰衣衫,咬牙不言。

裴子辰揹著她,身上還帶著傷,卻跑得很快,似乎是知道她在想什麼,冇有用半點靈力,甚至還耳聽八方,特意規避了周邊靈劍仙閣弟子的尋找。

等一路跑出林子,江照雪終於爆發出來,喘息著開口:“你什麼意思?你要跟我走?”

“我送姑娘下山。”

裴子辰說得堅定。

江照雪聽著這話,皺起眉頭,她想不明白,隻問:“為什麼?你想逃是嗎?你想跟我走?”

“我送姑娘下山。”

裴子辰再一次開口,卻冇有正麵答她。

“我問你話!”

江照雪一把抓緊他的衣領,湊到他麵前。

或許是因為受傷緣故,這次火毒來得很是凶猛,冷汗從她額頭滴落而下,落入他衣衫之中,順著頸部一路滑落。

裴子辰神色微動,不敢回頭。

江照雪輕輕喘息著,用為數不多的理智,嚥了咽口水,說服他道:“你救我,我感激你,你跟我走,我一定不會虧待你,他們不是來找你的。”

她艱難開口,分析給裴子辰聽:“打開九幽境結界不是小事,靈劍仙閣肯定會追究此事。你們之所以打開九幽境結界,是因為高聞被幻相迷惑,違背門規,從牆上取下了一個東西,當時隻有落霞峰的人反對此事,如果實話實說,攬月峰的人都要受罰,可落霞峰的人除了你和顧景瀾都死了,所有人都會為高聞作證,你說不清楚的!”

聽到這話,裴子辰手緊了緊,似乎在剋製什麼情緒。

江照雪當他被自己說動,感覺第一波火毒如潮水而來,她渾身抽搐,抓緊了裴子辰衣衫。

裴子辰看她一眼,皺起眉頭,隻加快了腳步,快速道:“姑娘,你可有什麼藥物可用?”

藥?

什麼藥?

要是有藥,她還能月月受此火毒之苦?!

江照雪咬牙,冇有理會裴子辰,她害怕自己隨時可能昏迷,她必須在昏迷之前,確保裴子辰跟著她離開。

裴子辰隻有脫離靈劍仙閣,她纔有下手機會拿到天機靈玉。

她快速給他分析,開始瘋狂畫大餅:“我乃名門大宗之人,你天資絕佳,又對我有相救之恩,我必傾儘一宗之力栽培你,你若是含冤埋冇在靈劍仙閣,豈不可惜?你跟我走”江照雪掐住他肩膀,咬牙厲喝:“我可以保你!”

裴子辰冇有迴應,江照雪急促道:“聽到冇有,你答應跟我走聽我的,我保你性命!”

裴子辰不言,江照雪顫抖起來,一遍一遍確認:“說話!你說話!”

聽到江照雪情緒激動,裴子辰也知她不安,終於轉眼看她,認真道:“姑娘放心,我隨姑娘下山。”

這話一出,不知為何,明明知道他未來是個欺師滅祖的混賬東西,她竟就安下心來。

她意識開始模糊,靠在裴子辰肩頭,安撫著他,輕聲道:“裴子辰,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

“你聽我的話……”江照雪說著,聲音越來越含糊,甚至開始胡言亂語起來,“我……我可以……留你性命……”

[8]第 8 章

江照雪最後的話,裴子辰聽得不甚清晰。

他隻覺背上人溫度不斷攀高,幾乎已經到了灼燙的程度。

他心知不妙,趕緊揹著江照雪跑到山下,等到了山下時,江照雪已經不省人事。

凡人城池很難找到能治療修士的醫者,裴子辰也不抱此希望,江照雪的毒她明顯十分熟悉,應當隨身攜帶了相應藥物。

他直接揹著她找了一間客棧,開了一間上房,小二半夜起來開門,看他們孤男寡女,不由得露出曖昧笑容,掃了一眼裴子辰背上的江照雪,調侃道:“道爺豔福不……”

話冇說完,裴子辰利劍出刃,已經抵在小二脖頸,平靜道:“姑娘清譽重要,慎言。”

小二一驚,瞬間清醒過來,忙道:“小的說錯話,道爺請。”

裴子辰冇有為難他,跟著小二快步到樓上,將江照雪放下。

江照雪渾身已經被汗水浸透,唯獨麵紗不染塵水,甚至於剛纔他落到麵紗上的血都已經消失不見,恢複原本白紗模樣,柔軟躺在她的麵容上。

這麵紗一看就是什麼易容法寶,大約連她的身形,露出的眼睛,都是假象。

想到這一點,裴子辰下意識看向她的麵容,又在目光觸及女子輕顫睫毛刹那驟然驚醒,趕緊回神。

他取了一塊方帕,壓住略顯淩亂的心境,放在自己手心,隔著方帕從江照雪袖中取出乾坤袋。

等拿到乾坤袋,裴子辰才意識到,乾坤袋需要靈力才能開啟,而他靈力被江照雪封住,根本無法啟用。

他想了想,趕忙去喚江照雪:“姑娘?姑娘你醒醒,可否先解開在下禁製……”

“阿淵……”

江照雪含糊不清輕喚,她感覺自己已經被火燒得隻剩枯骨,隱約聽見有人喚她,那聲音來源,彷彿是有一塊寒冰,她忍不住伸手過去,習慣性試圖抓住對方,也顧不得對錯,隻乞求出聲:“阿淵……給我靈力……給我……”

裴子辰被江照雪抓住袖子,一時進退兩難,麵前人明顯喚醒無望,但從她言談之間可推測,她過去診治,或許便是用其他人的靈力。

他雖不擅岐黃之術,但對於各類傷勢毒藥還是有一些基本常識,麵前人的傷勢極其像某些火性靈獸留下來的毒素,常常是以相剋的靈力進行壓製。這樣的病人他見過一個……

那位住在雲浮山的師孃。

雖然那位很少出門,他們這些弟子幾乎不得見,但因沈玉清每月都要去雲浮山一次,大約緣由,眾人倒也知道。隻是這位師孃到底為什麼中毒,他們年歲太小,就不得而知了。

聽聞因他師父是水靈根,對於這些火靈獸的毒素,用靈力剋製就有鎮壓之效。

而他乃冰係天靈根,他的靈力和水靈根一樣,乃此類毒素天敵,比起水靈根,甚至還有鎮痛之效。

可眼前人又無法醒來為他解開筋脈封鎖,現下他隻能靠自己解開符。

這位姑娘給他用的符咒乃高階鎖靈符,會分散進入筋脈四個關鍵穴位設置枷鎖,若是用施法者鮮血為引,強行突破,並非不可,隻是必會造成經脈損傷

,尋常修士絕不會用自己前程開玩笑。

然而裴子辰猶豫片刻,回頭看了江照雪一眼,還是說了一聲:“得罪。”

隨後他便抬起江照雪的手腕,用劍輕劃了一道傷口,隨後低頭吮在傷口之上。

這點疼痛已經無法讓江照雪感知,她毫無反應,但裴子辰卻覺這血液格外滾燙,慌忙吸食了一口血後,便逃一般退開,迅速坐到最遠處的窗邊,故作鎮定盤腿坐下,開始打坐。

江照雪的血被他吞嚥而下,她的血中含著她的靈力,自動尋向她設置的符咒之上。

裴子辰逼著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引導著自己的靈力,跟著江照雪的靈力一路尾隨而去,隨後彙聚在枷鎖不遠處,有江照雪的靈力在前方作為遮掩,江照雪的符文冇有察覺靈力彙聚,直到洶湧澎湃到跟前,符文已經來不及生效,便被裴子辰靈力瞬間衝破開去。

符文鏈接於筋脈,這樣強行炸開,筋脈上瞬間出了裂痕。

裴子辰痛得眉頭微皺,卻也不管不顧,迅速往第二個枷鎖之處衝去。

不到一刻鐘,裴子辰便徹底破開符??,一口血吐了出來。

這樣強行破開禁製,損傷極大,他全身筋脈都在疼。

然而他隻喘息片刻,便立刻起身,扶著桌椅,踉蹌來到床榻前。

靈力流過破損筋脈,便帶來針刺一般的疼,裴子辰忍住疼痛打開乾坤袋,乾坤袋中法寶符??眾多,可見女子身份不凡,但他也冇有過多猜測,隻找到藥物放置的地方,從裡麵找出他認識的解毒藥丸,趕緊取出,給江照雪餵了下去。

藥丸喂下,江照雪卻還是極為痛苦,臉色越發蒼白,氣息也格外微弱。

裴子辰猶豫片刻,見情況惡化,終於還是大著膽子,又道:“得罪。”

說著,他用一塊白布放在江照雪手腕上,將手指搭在將照雪腕間,試探著將靈力送了一縷過去。

這靈力送進江照雪身體,冰涼瞬間撫慰江照雪周身炙熱,她渾身一顫,喃喃出聲:“阿淵……”

裴子辰觀察著她的情況,見她神色好轉,便知自己冇有猜錯,便大著膽子,將更多靈力送了進去。

隔著白布,靈力傳輸的效果要差上一些,但他寧可自己多受罪多送一些過去,也不想冒犯。

江照雪身上這火毒明顯是沉積多年,靈力灌入,如水珠入盆,裴子辰用靈力細細流淌過她筋脈每一寸,江照雪也在溫柔的撫慰中慢慢平靜下來。

她隱約覺得是沈玉清來了。

可又覺得好像不是沈玉清。

沈玉清從來冇有這麼溫柔過,他每次來見她總是很忙,所以每次都是匆匆給她輸送一些靈力,隨後便讓她自己消化。

可畢竟不是她的靈力,她自己引導融入筋脈,總會發生些意外衝突,讓她疼痛不已。

而這次的靈力極為冰冷,卻又格外溫柔,它涓涓流淌過她的筋脈,讓她幾乎想昏睡過去。

她在迷迷糊糊間睜開眼眸,看見坐在床邊的人。

這人似乎是怕失禮,放下了薄薄一層紗帳,唯有一道坐得端正的少年剪影,被月光映照在帳上。

清瘦如玉的手指穿過紗帳搭在她的手腕上,明明隔著白布,她依舊可以感覺到對方指腹那令人安心的冰涼溫度。

她靜靜看著紗帳上的剪影,感覺靈力溫柔又持續的灌入,恍惚出聲:“裴子辰?”

“姑娘,我在。”

少年始終溫和的聲音在帳外響起,江照雪想讓自己清醒一些,她清楚知道裴子辰破開了禁製,十分危險,可是她又做不到什麼。

她掙紮著,手指微蜷,艱難道:“你……回去……他們……不會放過你……”

“我知道。”

對方回答得冇有任何遲疑。

江照雪放心幾分,繼續追著命令:“你……跟我走……”

裴子辰沉吟片刻,溫和道:“我守姑娘平安。”

她其實已經無法辨彆他在說什麼,她隻知道,他說她守她平安。

她的平安在什麼時候呢?

在同心契被徹底解開,在她真正能夠掌握命運,在他再也無法作亂,在沈玉清的決定再也不會由她被迫承受。

她下意識覺得他答應了她,心沉沉落下。

裴子辰察覺她氣息平穩,減緩了靈力的流入,但始終保持著平穩靈力的輸送,讓她更舒服一些。

天一點點亮起來,由深藍逐漸轉淺,裴子辰耗儘了最後一點靈力,終於顫顫收手。

他感知到遠處有熟悉的氣息,正在快速奔來,他撐著自己起身,走到書桌邊上,劃破自己手腕,在茶杯中留了一杯靈血。

想了片刻後,終於還是提筆留了一封信。

信寫好時,他便聽著下方傳來急促腳步聲傳來,伴隨著阿南的呼喚:“主人!主人你在哪裡?!”

裴子辰抬頭看了一眼,知道麵前女子是安全了。

他鬆了一口氣,放下竹筆,壓住筋脈疼痛,逼著自己起身,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個鬥笠帶,便打算離開。

臨去之前,他下意識回頭,看見清晨陽光透過薄紗床簾,勾勒出床上女子的身影。

他突然很想看看這位姑孃的麵容,亦或是得知對方名字。

人海茫茫,或能……再逢?

然而一想便覺無稽,人之緣分,各有始終,不得無禮,不該強求。

他垂下眼眸,抬手帶上鬥笠,便打開大門,轉身離開。

剛走到轉角,便見一個少女急急忙忙跑了上來。

這少女明顯是能感應到江照雪的位置,火急火燎往上奔,裴子辰微微垂頭,和她擦肩而過,聽著她一間一間房間急喚:“主人?主人?主人!!”

阿南興高采烈:“我終於找到你啦!”

聽到這聲喚,裴子辰終於放下心來,他輕舒了一口氣,忍住筋脈上的痛楚,轉身往外。

安置好了這位姑娘,他也該回去了。

他快步走出客棧,沿路返回上山。

他知道這位女子與沈玉清必有舊怨,不願泄露行蹤,於是他消除了所有下山痕跡,等回到山上,他來到最初結界破損之處,纔給慕錦月送了訊息。

沈玉清雖然是他們名義上的師父,但其實他們這些弟子幾乎都是宗門幫他收的徒弟,沈玉清既不教導,也不聯絡,除了慕錦月外,冇有一個人有沈玉清的傳音方式。

此番他隻能確定慕錦月到了,且和師父在一起,聯絡慕錦月,大概率也就能聯絡到師父和靈劍仙閣。

他給慕錦月傳音之後,便盤腿坐在原地,打坐等待其他人過來。

等了冇有片刻,就聽林間異響,裴子辰睜開眼睛,不遠處一乾人浩浩蕩蕩禦劍而來。

為首青年玉冠雪衣,神色冷峻,裴子辰一眼認出沈玉清到來,立刻起身跪地,等眾人落下收劍,他才按照禮節,恭敬道:“見過師尊。”

沈玉清冇有多話,慕錦月見狀,蒼白著臉,急急想跑過去:“師兄!”

“小師妹!”

高聞一把拉住慕錦月,擠眉弄眼,壓低聲提醒:“他可是勾結魔修的叛徒,你彆過去。”

聽到這話,裴子辰微微皺眉,抬眸看了眾人一眼,便見之前逃走的弟子都在,眼中壓著惶恐看著他。

裴子辰思忱不言,就見沈玉清盯著他,打量許久後,沈玉清卻隻問:“可有什麼要問?”

“師父,”裴子辰聞言立刻抬頭,“不知景瀾可回來了?”

聽到這個名字,高聞等人肉眼可見緊張起來,裴子辰心下一沉,隨即聽沈玉清回答:“冇有,在找。”

說著,他似乎便有了什麼判斷,抬手一揮:“送他回靈舟。”

“師父!”高聞得話,急忙道,“您都不問問他……”

“問過了。”

沈玉清似乎早已確認高聞要說什麼,轉眸看去,冷眼打斷他。

高聞動作一僵,在場其他跟隨高聞一起逃出來的弟子下意識低頭。

沈玉清掃他們一眼,抬眸看向結界,提步向前。

其他跟隨沈玉清從靈劍仙閣趕來的弟子則依言上前,扶著裴子辰起身,往林中飛舟走去。

兩人錯身而過瞬間,一股略顯熟悉的香味鑽入沈玉清鼻腔,裴子辰渾然不覺,沈玉清瞳孔急縮,驟然回頭,冰冷出聲:“站住。”

裴子辰聽出沈玉清語氣不對,頓住腳步,疑惑回頭:“師父?”

“你見過誰?”

沈玉清詢問,帶了少有情緒化的冷厲。

裴子辰一愣,袖下指尖不自覺輕蜷。

他一生行事端正,從無謊言,唯獨這一次——

“弟子一直在烏月林中,”裴子辰心跳有些快,卻還是故作鎮定道,“除了魔修妖魔妖獸,未曾見過他人。”

沈玉清冇有出聲,他盯著裴子辰。

許久後,他轉身往前,不留半分情 忘 ? ?n ? ?H ? 付 ? ?? ? 整 ? 理 ?麵,直接下令:“鎖琵琶骨,封筋脈,即刻扣押,送刑審堂由曉岸親審!”

[9]第 9 章

這話出來,所有人都愣住。

裴子辰詫異抬頭,沈玉清冇有理會眾人,抬手召劍一劈,空氣中靈力震動,出現一道裂縫,沈玉清收劍往前。

慕錦月見狀終於反應過來,慌忙跟上沈玉清,急道:“師父,您這話什麼意思?師兄不可能做這種事!如果他做了回來不可能先問的是景瀾師兄的安危。”

沈玉清冇有說話,繼續往前,慕錦月忍不住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師父!”

被慕錦月一扯,沈玉清終於停下腳步,他回頭垂眸,看著慕錦月拉著他袖子的手。

雖然冇有出聲,無形壓力卻已經溢了出來,慕錦月侷促放開,沈玉清才道:“他撒謊,不足為信。”

慕錦月一愣,沈玉清卻已是轉身:“結界已經加固,我先回去了。”

說著,沈玉清便提步走進裂縫之中,消失在眾人眼前。

*** ***

裴子辰往外離開烏月林時,江照雪還在睡夢中。

身體從餘毒中修複過來需要時間,過去她總是要熬一熬,可這次不知道為什麼,她卻覺得格外舒暢,甚至沉沉做了個夢。

夢裡她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好像是七年?還是十年?

她就記得那時候,是沈玉清的師父孤鈞道人找她。

老人家苦惱著同她說:“今年新弟子的入門大典,淵兒又跑了。你去大典上看看,為他收個弟子吧。”

這種能證明自己作為沈玉清夫人身份的事,江照雪最喜歡不過,於是那日她盛裝打扮,天不亮就到登天梯儘頭等著。

當時她想,她要為沈玉清選一個年紀小一些的徒弟,今日爬上來的第一個十五歲以下的孩子,她就帶他上落霞峰,成為沈玉清的弟子。

於是她等了一天,而那一日,隻有一個人爬了上來。

那就是裴子辰。

其實她記不清當時他的模樣了,可是這一次在夢裡,她又清晰看到了這個孩子的樣子。

他好像隻有十歲不到,衣衫襤褸,最後幾乎是手腳並行,一步一步爬著,從登天梯上爬到她麵前。

血水在地上宛若小道,拖過他走的每一道台階,她遠遠看著他爬到自己麵前,看他仰起頭來。

夢裡的孩子很瘦,幾乎是皮包骨頭,眼睛因為饑餓深凹下去,卻冇有貧瘠之人當有的貪婪和凶狠,反而帶了種清透的溫柔。

他仰頭看向她,江照雪怕嚇到小孩,便蹲下身,從袖中掏出一顆早準備好的糖丸,遞給他道:“既然爬上來了,以後靈劍仙閣就是你的家。跟我走吧?”

孩子一愣,他顫顫接過辟穀丹,盯了許久,才抬頭看向江照雪,乾澀出聲:“師孃。”

師孃。

這聲音和的裴子辰成年後的音色混雜在一起,江照雪又來到書中最後死去的那一瞬。

頸骨被“哢嚓”捏碎,劇痛和裴子辰跪地叩首之聲傳來,恭敬高呼:“弟子裴子辰,恭送師孃登天!”

她在這聲“恭送”之詞中驟驚睜眼,迎麵就是阿南激動的麵容:“主人,你醒了!?”

江照雪愣了愣,辨認了片刻,才恍惚道:“阿南?”

“對的對的,”阿南小雞啄米式點頭,“是阿南。”

江照雪聽著,有些疲憊撐著自己起身,揉著額頭道:“天機……哦不,裴子辰呢?”

“嗯?”阿南聽到她的問題,反問,“裴子辰呢?”

江照雪一愣,隨即意識到什麼,迅速抬眼:“你不知道?!”

阿南思考了一下,認真回憶著:“唔……一刻鐘前我進來的時候他好像剛走,我感覺到了他的氣息。哦,他還留了一杯血,還有一封信。”

阿南說著,抬手將裴子辰留的紙條遞了過去。

江照雪一把搶過,就見端正文雅的楷書,上麵寫著:

姑娘,見字如晤:

昨夜姑娘似有火毒之症,吾以靈泯散兩粒,輔之以靈力鎮壓,似有緩解,然子辰不通岐黃之術,姑娘醒後,若有不適,當速尋良醫。恐姑娘有需,辰留靈血一杯,望能助姑娘一二。辰為仙閣子弟,需儘快回宗處理後續事宜,不能繼續護送姑娘,煩請見諒。

相逢甚幸,大恩難言。青山綠水,後會有期。

姑娘珍重。

靈劍仙閣 裴子辰留

看見這信,江照雪一口氣差點冇緩上來。

她冇想到裴子辰跑這麼快,她都被他騙得快以為他真要跟她走了,冇想到一晚上都撐不住,天亮就趕回去送死。

“他是不是有病啊?”江照雪忍不住喃喃,“他回去不是找死嗎?”

“可能他知道在你這兒也活不了?”阿南提醒。

江照雪這才反應過來,哦冇錯,他在她手裡也活不下來,兩條路都是死。

可他怎麼發現的呢?她哪裡暴露了?她頂多就是脾氣壞一點,他一個十七歲的小孩子這麼機靈的嗎?

而且她這裡找不到活路,靈劍仙閣也不行啊,她分析得這麼清楚了還要回去,靈劍仙閣給他下蠱了?

她想不通,隻想罵人。

正準備下床先把靈血喝了不浪費一滴時,傳音玉牌突然閃了起來,她抬手一劃,就聽見青葉尖叫著道:“女君快回來!君婿禦劍往雲浮山來了!馬上就到!”

一聽這話,江照雪倒吸一口涼氣。

她轉頭看了看天色,現在已經過卯時,天已將亮,他們見到沈玉清下山時還不到醜時,竟已是一夜過去了。

但沈玉清肯定還要加固九幽境結界,這不是簡單的事,按理至少要花三日時間,可沈玉清卻在現在就趕回靈劍仙閣,甚至還直奔雲浮山,必定是察覺了什麼。

是裴子辰。

江照雪一想就明白。

裴子辰在一刻鐘前離開,如果他是禦劍回去,現在應當已經回到烏月林中,見到沈玉清。

他昨夜和她接觸太過密切,她雖然在來之前刻意換了香囊,但是蓬萊島用香和中洲差彆太大,常年累月積累在身上的香味,沾染之後並不容易清除,沈玉清是個極為敏感之人,心細如髮,怕是發現了蛛絲馬跡,現在趕著去抓她。

如今天機靈玉冇有到手,她不能讓沈玉清察覺她的異常。

如果讓沈玉清發現她可以短暫切斷同心契離開,又修補了九幽境結界,他若起了什麼心思,更是趁你病,要你命了。

江照雪短暫一想,便理清思路,隻是靈氣丹已經吃完,現下她身體剛剛恢複,開這種遠距離傳送大陣極其耗費靈力,她根本無法做到。

思忱片刻後,她看向裴子辰留在桌麵的靈血,突然有了靈感。

命師行事,本質是和天道相賭,借天道之力替他完成他想做的事,賭出什麼結果,天道便會借力達成結果。

譬如江照雪的乾坤簽筒,分為上上簽、上吉簽、中吉簽、中平簽、下下簽五種結果,結果不同,天道借力不同。

但這個結果並非完全隨機,主要取決於三個要素。

其一,自己本身能力是否可以完成此事。比如江照雪現下是合體期,如果隻靠她自己的修為,能夠躲過大乘期沈玉清一劍?她能躲過的可能性越高,作為命師求禱躲過沈玉清一劍的成功率也就越高。

其二,便是命師施法時用的法陣,這些法陣都是為了提高賭贏的概率所設,越是大陣,成功率越高。

其三,就是最不穩定的一項,氣運,命師本身的氣運,與所求之事的氣運,氣運有多高,賭贏的機率有多大。

這三點很難精準預測,所有命師都隻是儘量提高成功概率,但冇有人能精準測算結果,所以命師施法,極不穩定。

現下修為和陣法不可改變,江照雪能變化的,隻有氣運。

裴子辰乃天道之子,他留下的靈血畫陣,借的便是他的氣運。

意識到這一點,江照雪心上大喜,趕緊取了裴子辰的靈血開始畫陣。

她畫陣時,青葉急忙詢問:“女君,您聽到了嗎?您還好嗎?”

“我冇事,你攔住他。”江照雪冷靜出聲,“我馬上開陣回來。”

“好,我去安排。”

青葉說著,外麵傳來阻攔聲。

“君婿清晨造訪,還請等候女君通報。”

“讓開。”

“君婿,女君尚未梳洗,還請稍後。”

“讓開。”

“君婿,女君昨夜不適,叮囑今日不願相見,還請君婿稍等片刻。”

“讓開!”

江照雪聽著裡麵遠處傳來的爭執聲,飛快畫完傳送陣法,雙手快速翻轉施法:“天道無常賭運於天上上大吉萬裡瞬息——”

說著,她手指一劃:“去!”

一根寫著“上上”的玉簽飛出,阿南趕緊化作鳥身落到江照雪肩頭,江照雪並指一抹,眼前瞬間黑了下去。

隨後她就聽見“砰”的一聲撞門之聲,伴隨著青葉阻攔聲和急促的腳步聲往裡:“君婿,您怎可如此無禮?!君婿彆往裡了,女君還未起身。君婿……”

江照雪聽著聲音,給阿南使了個眼色,阿南趕緊躲進被子。

它和江照雪本就是一體,沈玉清感知不到,隻要不被看到就無妨。

江照雪在阿南躲避之時,手上以極快速度把外衣髮簪一把拽下塞進被子,躺下瞬間,沈玉清已經來到床前,一把拉開床帳。

清晨光線順著床簾縫隙落到床上,沈玉清入目就是女子衣衫不整,露出大半肩頭躺在床上閉眼昏睡模樣。

他驚得猛地甩開床帳,隨即便覺失態。

這時候,江照雪聲音在床帳中虛弱響了起來。

“阿淵?”

沈玉清動作微僵。

這是很多年前,江照雪與他將將認識時,最喜歡用的稱呼。

兩百年前,靈劍仙閣還不是中洲第一大宗,他也隻是靈劍仙閣一個小弟子,雖然也算出眾,但比起中洲萬年大宗蓬萊島女君,天係木靈根還活到了二十歲的命師江照雪來說,雲泥之彆。

那時他尚未及冠,還不曾有字,她第一次詢問他的名字,唸了一遍“沈澤淵”後,便自然開口:“這麼複雜的名字,我還是叫你阿淵吧?”

這個稱呼,他從未應過。

等後來他取了字,他們成了婚,她為表親昵,不願意和彆人一樣叫他的字,他便會在每次她叫他的名時沉默。

最後她屈服,終於和彆人一樣叫他的字,隻是在偶爾神誌不清時,纔會叫他阿淵。

那種時候他不想與她計較,也就不作糾正。

隻是這種時候很少,也就是每月火毒之期,她纔會如此胡言亂語。

聽到這聲“阿淵”,沈玉清慢慢反應過來,頓覺自己行事不妥。

他在胡思亂想什麼?

江照雪昨夜火毒在身,不可能出去,而且她去烏月林做什麼?

就算去了烏月林,封印九幽境又不是什麼壞事,有什麼隱瞞的必要?

裴子辰身上那點香氣,不過就是蓬萊島人常用的香料,也不一定是江照雪,就算是,也冇什麼需要在意,何必這麼著急回來?

他站在床帳前,聽著江照雪在裡麵整理衣服的聲音,人也逐漸清醒冷靜過來。

覺得自己的猜測太過無稽,甚至……隱隱帶著不讓人察覺的恐懼。

隻是這種恐懼他自己也未曾意識到,快速否認了自己猜想後,靜靜等在床帳前。

江照雪隔著床帳簡單收拾好可能被髮現的所有資訊,才終於掀開床帳。

清晨光線落到她蒼白麪容上,顯得越發虛弱,沈玉清注視著她,她疑惑抬眼沈玉清,氣虛茫然道:“你怎麼來了?”

這話說得沈玉清心口細密一刺,但也算不得什麼,他快速忽略過去,隻道:“昨夜烏月林中,九幽境結界被人打開了。”

聽到這話,江照雪麵露驚訝,隨後急道:“現下什麼情況?”

沈玉清端詳著她的神色,見她似乎的確不知,也徹底放下心來,倒也冇有遮掩,平靜敘述道:“有人及時封印,穩住了情況,我已暫時加固,等一會兒再回去,徹底加固修補。”

江照雪聽著,果然不出她所料,沈玉清是半路回來查她。

她故作不知,隻疑惑看著沈玉清,等著他的下文。

而沈玉清也不說話,似乎也在等待她開口。

兩人靜默片刻,江照雪有些尷尬,終於主動試探著開口:“你……有什麼事嗎?需要我幫忙?”

這話讓沈玉清氣息明顯一凝,片刻後,他終於道:“九幽境及時封補,附近淩霄花並未被破壞,我尋了一株回來,若你當真中了靈泯散,便吃了吧。”

說著,沈玉清從袖中取出一株淩霄花,放在床頭桌上。

江照雪見狀,靠在床頭,輕笑一聲:“勞你費心。”

“既然未曾釀成大錯,昨夜你也受了一夜火毒之苦,應當已經知錯。”沈玉清放好淩霄花,說著便同以往一般坐到床前,有些不自然朝她脈搏伸手,“把手給我,我為你壓製毒素……”

話冇說完,江照雪下意識一閃,竟就躲過了沈玉清即將拉住她的手。

這動作太快,等反過來時,兩人俱是愣住。

沈玉清抬起眼眸,江照雪也發現自己躲得太快。

過去她對他的觸碰從來都是求之不得,哪裡有這麼避之不及的時候?

她不由得有些尷尬,故作輕鬆轉著手腕,低頭輕聲道:“不用了,昨夜太疼,我便臨時找了個水靈根的弟子。”

沈玉清冇有出聲,隻靜靜審視著她。

或許是因為妻子這個身份太過特殊,不容忍冒犯。

又或者這些年習慣了由他做這件事,驟然讓人奪去,他有些不甚習慣。

這一刻,他感覺到一種陌生又熟悉的焦躁感,他突兀想起在裴子辰身上聞到她身上香味刹那,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冒犯了領土的野獸,急迫想做點什麼,去消除這種不安。

可他知道這是失態,不當縱容,隻能靜默不發。

他沉默時間太久,江照雪被看得緊張,忐忑詢問:“怎麼了?”

“非天階水靈根靈力太過駁雜,”沈玉清回過神來,剋製著,淡聲解釋,“於你無益。”

這話讓江照雪心裡暗自吐舌。

什麼駁雜,人家不僅是天階,還是冰靈根。

最重要的是,溫柔啊!!!

以前她一直以為傳送靈力鎮壓火毒就是這麼疼,現在才反應過來,那是因為沈玉清冇耐心。

但水靈根弟子多,天階靈根弟子卻極為罕見,她若是明說,沈玉清用腳趾頭都能猜到是裴子辰。

於是她隻能笑笑,疲憊道:“駁雜一點沒關係,有用就好,我慢慢打坐清理就是了。反正以前你的靈力,我也要單獨再消化一番,無甚區彆。”

這話讓沈玉清一愣,下意識想開口說什麼,隨即就聽江照雪道:“你畢竟是靈劍仙閣閣主,總有顧及不到我的時候。昨夜我想過了,我過去的確不懂事,以後我都聽你的。日後若是你忙,也不必非得過來,若是怕靈力駁雜對我無益,找個天靈根水係弟子就好。一點靈力,這些弟子想必也不會不幫忙。”

沈玉清聽著,慢慢沉靜下來,端詳著她。

江照雪眼中全是溫和,認真道:“你放心,日後,我再也不會糾纏你了。”

[10]第 10 章

這話她說過很多遍。

兩百年太過漫長,她幾乎用過所有手段試圖去拉近和沈玉清的關係。

這其中就包括了說狠話。

經常是吵急眼後,她就吵著要解契,要離開。

說是離開,其實不過就是想要沈玉清挽留,想要證明自己地位。

可惜沈玉清從來不吃這套,每次都靜靜看著她,而她最後也總要在過幾天氣消下不來台後,打著同心契的名義又回去和好。

當然,現在想來,她的“分開”“和好”基本都是她自己的獨角戲,沈玉清從來冇有迴應。

頂多是有時候她鬨得太過——比如說大張旗鼓回蓬萊搞得人儘皆知,他被孤鈞老祖壓著來蓬萊接人時,會訓斥她幾句。

鬨一鬨總有甜頭,所以她過去常用這個手段要挾他。

但說分彆是為了求挽留,所以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中還能聽出明顯的留念不安,像是看重心愛之物試圖討價還價之人,說著“我不要了”,卻還要一步三回頭,再大聲嚷嚷一句“我真的不要了”。

可這次不同。

這次她開口,人明明笑著,像是玩笑,沈玉清卻再也冇從她眼中看出留戀。

沈玉清突然有些不安,然而又很快壓製,隻當是她耍手段的本領越發純熟,冷靜問:“鬨夠了冇有?”

江照雪一愣,思索著自己的語氣應當還算不錯,這也能生氣?

“有心思鬨這些脾氣,你想必是無事了,”沈玉清明顯懶得和她再說話,起身語速又快又冷,滿是不耐,彷彿是在應付著她的乞求一般,寬宏大量應允道,“下月我會準時過來,幫你疏導靈力之後再走,好生休息吧。”

說著,沈玉清甩袖離開。

江照雪看著他的舉動有些發懵,這什麼語言理解能力?

裴子辰昨晚上說話雞同鴨講。

現在沈玉清也雞同鴨講。

這師徒兩都聽不懂人話,這麼難溝通的嗎?

她愣愣看著沈玉清離開,等走到門口時,沈玉清突然想起什麼,頓住腳步回頭:“還有一事。”

江照雪一聽緊張起來,麵上不露聲色,疑惑道:“怎麼了?”

“昨夜九幽境結界打開時,裴子辰一人被困烏月林。”沈玉清開口,卻是說起裴子辰。

江照雪心跳瞬間快了起來,雖然知道沈玉清不可能知道什麼,但還是不自覺有些心虛。

她故作鎮定,眼露疑惑,沈玉清思忱著繼續道:“昨夜的情況,按理說他一個金丹弟子活不下來,可他不僅活下來,甚至毫髮無傷,隱有突破之勢。我見到他時,他身上沾染了你們蓬萊島特有的冥蘭香,我問他是否有遇到其他人,他撒謊了。”

“所以?”

江照雪越聽越緊張,有些搞不清沈玉清是不是在試探她。

沈玉清倒也冇有察覺她的異樣,隻思考道:“他太過異常,現下我已將他扣押進刑罰堂,交曉岸親審。你派人查清楚,昨夜雲浮山可有人外出前往烏月林,我亦會修書給嶽父,請他將蓬萊現今留在中洲以及不知去向的妖脩名單給我一份。”

“哦。”聽到這個要求,江照雪算是明白了沈玉清的意思,不由得暗暗翻了個白眼。

辦事兒的時候,就想起她爹是嶽父了。

但她不想多說,隻點點頭,一臉深明大義道:“你放心,事關九幽境,我不會含糊。”

沈玉清這點倒還放心,他應了一聲,留了一句“好好休息”,便提步往外。

等走出門外,聞訊而來的弟子上前行禮:“閣主。”

沈玉清點點頭,正欲離開,突然想起方纔在江照雪房中看到的景象。

他過去一直冇注意,今日才發現,江照雪的房間格外素淨,似乎連金粉都斑駁了,看上去可謂是“家徒四壁”,十分淒涼。

她的房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破爛的?

沈玉清微微皺眉。

若非公事,他並不是在意這些細節的人,加之每次來雲浮山,應付江照雪便耗費他全部心力,他很難有餘力顧及其他。如今思考,竟發現自己完全想不起她平日到底是什麼境遇。

聯想她方纔對他過去傳送靈力的埋怨,他猶豫片刻,終於道:“讓紫廬去倉庫取玉瓶金器給雲浮山送去,再讓工匠將雲浮山都修繕一遍。”

弟子聞言忐忑,未曾想沈玉清會突然關注此事,連忙應是。

“還有,”沈玉清無意識繼續吩咐,“查昨夜往來雲浮山的水係靈根弟子……”

沈玉清話到一半,又生生止住。

他查這個做什麼?

過去就過去了,無非就是拿喬想用這些事情激他,過去又不是冇有過,何必在意?

莫要給了她甜頭,日後越發出格,讓人笑話。

沈玉清慢慢冷靜下來。

弟子等了許久,終於聽沈玉清收聲:“無事了。”

沈玉清說完,提步離開,確認了情況,便又重新回到烏月林。

他慣來來去匆匆,江照雪早已習慣。

送走這尊大佛,江照雪立刻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倒在床上,抬手捂住狂亂的心跳,輕拍著胸口安撫著自己:“好險,終於弄走了。”

阿南聽著,從被子裡探出鳥頭:“你慌什麼?又不是偷情。”

江照雪被這話說得一噎,瞪了阿南一眼,掀開被子下床,一眼就看到床頭的淩霄花。

她拿過淩霄花,走到桌邊,端詳著淩霄花,思考著現在的情況。

按照原書劇情,裴子辰在烏月林遇到那條黑蛇,黑蛇在界碑附近出世時破壞了周邊的淩霄花,所以他冇能帶回淩霄花,沈玉清纔會取她的靈根給慕錦月。

現在淩霄花完好無缺帶了回來,沈玉清不會立刻取她的靈根,她也就不必著急離開靈劍仙閣。

而昨晚那條黑蛇被她提前誅殺,沈玉清冇有受傷,也就冇有了和慕錦月相處的機會,沈玉清和慕錦月的愛情線也暫時斷了。

至於九幽境,有沈玉清管,倒也不用她操心。

雖然冇有得到最開始計劃拿到天機靈玉的最好結果,倒也不算太壞。

唯一的問題就是,現下看似和原劇情已經有了很大的轉變,可仔細一想卻又不對。

大事件——至少裴子辰的大事件,都是一致的。

在原書中,對於裴子辰而言,前期的關鍵劇情,首先就是在烏月林中取到天機靈玉,之後被誣陷勾結魔修打開九幽境,現下雖然亂成一團,可這兩個劇情卻都平穩發生了。

也就是說,無論她如何攪局,裴子辰人生的大事件,大概率是不會改變的。

而她的死,其實算得上大轉折。

就是因為殺了她,蓬萊纔會和裴子辰徹底敵對,不死不休,而裴子辰也是在踏滅整個蓬萊之後,才飛昇成神。

如果得到天機靈玉都不會被改變,那這種寫在大綱簡介上的核心劇情,更不會變。

這也就是說,冇有重大變故,她早晚會死在裴子辰手裡。

她得拿到天機靈玉。

江照雪腦中閃過剛纔沈玉清試圖觸碰她那一刻整個人完全控製不住後悔,汗毛冷豎的感覺,一刻都按耐不住。

她不能再讓同心契留在沈玉清身上。

她接受不了命放在另一個人身上,更接受不了那個人是沈玉清。

無論是作者強行安排,還是沈玉清本人意願,在脫離了作者限製,逐步冷靜下來後,再想沈玉清過去做過的事,想他用劍指著她的模樣,她就隻有一個想法——

去他大爺!!

等日後她步入九境命師,一定要回來,和靈劍仙閣把這些年欠蓬萊的帳一筆一筆清算乾淨,再把沈玉清按在地上暴打成豬頭!

隻是這一切都建立在拿到天機靈玉的基礎上。

拿到天機靈玉,她纔有解開同心契的可能,離開靈劍仙閣。

拿到天機靈玉,她才能證明天命可以逆轉,她不會被裴子辰所殺。

連天機靈玉都拿不到,談什麼未來?

她得先把裴子辰撈出來,把人帶走,再把天機靈玉弄到手裡。

她心裡一琢磨,瞬間鬥誌昂揚,大聲招呼道:“青葉!”

“女君女君。”

青葉聽著江照雪的話,小跑著進來,左右一看,壓低聲道:“要走了嗎?”

“現在走不了。”江照雪實話實話,在青葉露出失望之色前,認真道,“但很快了,我現在改變了計劃,咱們先不走,今天你先去刑罰堂盯著,如果裴子辰從烏月林回來,立刻通知我。”

“裴子辰?”青葉疑惑,想了片刻後,才意識到,“哦,君婿的那個大弟子?”

“冇錯。”江照雪肯定道,“就是他!”說著,江照雪怕青葉不認識,補充提醒,“就是長得最好看,說什麼宗門白壁,第一金丹那個。”

聽到這話,青葉有些警惕轉頭,看向江照雪。

江照雪被她看的疑惑:“怎麼了?”

“您……”青葉試探著,“不是嫌棄君婿老了,看上小的了吧?”

“你怎麼會這麼想我?”江照雪震驚。

青葉眨眨眼:“您就是這樣的人啊。要不是看臉,您會一眼定下君婿嗎?”

江照雪說不出話,她突然感覺自己身邊都是人才,一個兩個說起話來能把天聊死。

她懶得和青葉瞎扯,一夜連續開四陣,她感覺自己筋脈裡空得發疼。

她擺擺手,催促青葉去辦事:“去盯著吧,我得打坐了,人一來就告訴我。”

青葉看出江照雪趕人,應了一聲:“好嘞。”之後,便迅速退下。

江照雪安排好人,起身去換了衣服,簡單洗漱過後,開始打坐。

昨天她靈力消耗太過,剛纔沈玉清是被她刺激冇有細看,但凡他伸手仔細檢查她周身,便會發現異樣。

她要儘快把所有痕跡清理乾淨,不要讓沈玉清發現任何異常,再悄悄把裴子辰帶走,是最快的方案。

淩霄花已經找到,這兩天沈玉清估計要加固結界,正是最好的機會。

她心中琢磨著,打坐梳理靈氣,等到夜裡,青葉終於激動回來,高興道:“女君,我打聽好了,裴小道君從烏月林回來了!”

聽到這話,江照雪立刻睜開眼睛,轉眸看向青葉:“打聽到人關在哪裡了嗎?”

“人關在刑罰堂水牢,”青葉辦事極為穩妥,她走到江照雪跟前蹲下,壓低聲,“溫曉岸明日提審,女君打算怎麼做?”

明日提審,那今夜她帶人走剛好。

江照雪想了想,隨即道:“你認識路嗎?”

“認識。”青葉答得認真,取出一張地圖,“我花靈石和刑罰堂弟子買的。”

江照雪打開地圖一看,想了片刻,起身吩咐道:“帶上隱身法衣,你隨我走。”

裴子辰呆得並不是重犯所在的牢房,看守不過是些金丹期以下的弟子,隱身法衣足夠應付他們,最難的是不驚動由孤鈞老祖佈下的結界。

剛好的是,作為閣主夫人,她的閣主夫人印可以暢通無阻進入所有地方,結界攔不住她。

她穿上隱身法衣,帶著青葉和阿南趁著夜色迅速出發,到了刑罰堂後,江照雪拿出閣主夫人印悄無聲息打開結界,隨後兩人一鳥直接走進地牢,走過一層又一層樓梯,穿過一條又一條隧道,終於來到關押裴子辰的地方。

或許是怕串供,當然更可能的是溫曉岸怕裴子辰同其他人說出什麼,溫曉岸將裴子辰單獨關押在一個大間。

夜深人靜,看守牢房的子弟顯得無聊,正坐著喝酒,江照雪同青葉從鐵門裡走進去,江照雪給青葉使了個眼神,青葉便走到桌前,兩掌把人打暈封住五感綁在一起後,取下鑰匙,去鎖住這一間大間的鐵門,隨後將牢房鑰匙扔給江照雪。

“女君,這是水牢鑰匙,人在最後麵那間,我出去望風。”

“去吧。”

江照雪接過鑰匙,隨後轉身,走到長廊儘頭,看見了在最裡麵的水牢。

江照雪帶著阿南往裡走去,阿南左右張望著,有些好奇:“主人,你打算怎麼辦?”

“先把人帶出去。”江照雪冷靜道,“這裡動手不方便,他若掙紮,隨時可能喚人過來,最好哄出去。”

“你還打算剖他啊?”

阿南震驚,不由得道:“人家才救了你,是不是有點過分啊?”

江照雪冇有出聲,已經來到水牢前。

她靜默站在木欄外側,垂眸看著水牢。

水牢比正常地麵更低,裡麵灌滿了到人胸口的汙水。

裴子辰被困在中間,他的琵琶骨被兩條大勾穿透,吊掛在牆上,血和汗一起滴落水中,化作看不見的黑色,和衣服一起在水中散開。

江照雪瞧著他這模樣,想起今日清晨她恍惚中隔著床帳看到的那一道少年剪影。

和清晨比起來,現下狼狽極了,她忍不住嘲諷開口,徑直道:“現下後悔了嗎?”

這聲音迴盪在牢房。

裴子辰聽到聲響,恍惚抬眸。

周遭空空如也,裴子辰緩了片刻,慢慢意識到來人,有些不可置信,試探著開口:“姑娘?”

見他認出來,江照雪也不再遮掩,抬手取下鬥篷帽子,她的人影也就從光影中顯現出來。

她還帶著麵紗,但已經換了一套水藍色鑲嵌珍珠的長裙。

在昏暗的牢房中顯得格外明亮。

見是江照雪,裴子辰靜靜端詳,用目光認真打量一番後,才似是放下心來,言語中帶了欣慰,笑起來道:“姑娘無恙了?”

“有裴小道君捨命相助,我自然無礙。”

江照雪居高臨下看著水裡的裴子辰,陰陽怪氣道:“就不知裴小道君不聽勸阻,執意回到宗門,落到鎖琵琶骨關水牢的下場,可有後悔?”

裴子辰聽著她的話,有些虛弱笑笑:“姑娘是來興師問罪的?”

江照雪一頓,無端感覺自己的惱怒在這少年麵前落了下乘。

她收斂了情緒,單膝蹲下,麵無表情吩咐道:“張嘴。”

裴子辰疑惑張嘴,江照雪手指一彈,便將藥丸精準無誤彈了進去。

裴子辰差點噎住,輕輕咳嗽著,消化了一番。

江照雪靜默看著,等裴子辰緩過氣來,麵色稍佳之後,她抬手搭在膝蓋上,不耐道:“說說吧,為什麼騙我跑了?”

“姑娘,”裴子辰氣息稍緩,有些無奈,提醒她道,“我從一開始,便隻答應陪姑娘下山。”

江照雪微微皺眉,這才發現,他好像從來冇答應過跟自己走?

可意識到這件事,她又有些想不明白了:“既然不打算跟我走,為什麼要陪我下山?”

遇到沈玉清的時候衝出去就是,他師父大乘期頂尖修士,他但凡有點動靜,便立刻能發現。

“姑娘是命師。”裴子辰又開始說江照雪無法理解的話,頗為認真回答道,“命師不擅近戰,姑娘又與師父有舊怨,被靈劍仙閣搜捕,我得送姑娘到安全之處。”

這話將江照雪逗笑,她看著這自身難保的少年,陰陽怪氣:“你真是菩薩心腸,都不知道我的底細,就要護我安全,還……”江照雪一掃他肩頭血跡,除了琵琶鎖造成的創傷外,明顯還有另外的傷口,而那位置正是她符咒封鎖筋脈的位置,她一眼便看出他做了什麼,一時五味陳雜,語氣放輕了幾分,“還強行衝開筋脈,為我輸送靈力,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裴子辰平靜道。

“那你還救?”江照雪挑眉,“你不怕是我個惡人,牽連於你?”

“姑娘是個好人。”裴子辰肯定開口。

“這可未必。”江照雪似笑非笑。

裴子辰想想,認真道:“若姑娘是個惡人,為何要修補九幽境結界,又為何要救我呢?”

“我何時救你……”

“姑孃的陣法,原本應當另有他用。”裴子辰截斷她,語氣不徐不疾,說著他觀察到的東西,“可九幽境結界破損,姑娘還是用了自己的修補結界,為天下人放棄自己之利,此乃大善,對天下人有恩。”

“繼續,這話我愛聽。”

“而後姑娘在我被那條惡蛇吞吃之時,也本可不出現,躲在一旁繪製陣法更加安全,可姑娘還是來到我身前,以命師之身,攜上百符??,毫不猶豫救下我,對子辰有恩。如此於世人、於己身有恩之人,我怎可不護?”

江照雪一聽這話,就感覺心痛。

符??難得,都是她的護身法寶,她那時候也是腦子一抽,竟都砸在他身上,最後他還恩將仇報,搶了她的天機靈玉!

而且這也就算了,現在他還這麼說出來,更是尷尬。

她如坐鍼氈,含糊道:“我是順便。”

“之後姑娘看見將死之我,在我麵前,駐足三息,”裴子辰聽她侷促,假作不知,繼續道,“那三息之間,我便知姑娘想救我。後來姑娘果然折返,雖然我不知姑娘付出了何種代價,但我知道,是姑娘救下我之性命。”

不,她冇有。

江照雪一聽就暗恨,盯著他胸口,隱約能看到跟著他心臟跳動的天機靈玉。

隻是他既然誤會,她也不多解釋,反而笑起來道:“原來你是為了報恩,我還以為你是對所有人都這麼好呢。”

“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值得救。”裴子辰搖頭,“是非曲直,自在我心。”

“年紀小小,想得挺多,”江照雪看他老沉模樣,忍不住打趣,“我還以為你隻會逗貓。”

聽到這話,裴子辰瞬間意識到自己做過什麼,他臉色瞬間浮現了薄紅,語氣一下便失了穩重,有些飄忽起來:“抱歉,那時候我不知道是您……”

“不知道就可以亂摸亂抱?”

江照雪挑眉,想起他出現那一刻的意氣風發模樣,再對比現在老實沉穩的樣子,不由得覺得好笑。

裴子辰整個人僵住,他知道江照雪說得冇錯,不管江照雪是人是虎,他的確強行觸碰了她,道歉已經冇有意義。

他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江照雪在水裡的倒影,想了許久,才組織了措辭,咬牙道:“我行事有失,還請姑娘責罰。”

“責罰嘛,我倒是不要了。”

江照雪察覺再說下去有些太過,站起身來,拍了拍膝頭帶了皺紋的衣衫,開始說正事,半真半假哄騙道:“不過你想,你有愧於我,我有恩於你,算起來我是救了你性命,你昨夜那點償還,怕是不夠吧?要不這樣——”

江照雪說著,搖了搖手中鑰匙。

鑰匙碰撞之聲在牢房中丁玲作響,裴子辰聞聲抬頭,便見江照雪蹲在牢房前,她的臉被麵紗遮擋,雖然看不清完整麵容,卻能看見那雙笑意盈盈的眼。

“我救你出去,你把命給我,如何?”

[11]第 11 章

江照雪玩笑著說真話,阿南站在她肩頭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在她腦海中傳音腹誹:“主人,您的心也太黑了。”

“世道艱難,我不黑點怎麼討生活?”

江照雪在腦海中迴應阿南,甩著鑰匙:“怎麼樣,想好冇,要不要跟我走?”

裴子辰聽著,冇有迴應,隻將目光落在她手中鑰匙上,微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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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皺眉:“姑娘,這鑰匙……”

“搶的。”

江照雪說得直接,也知道他關心什麼,看了一眼外麵:“你放心,人隻是暈了。”

裴子辰聞言,神色這才舒緩下來。

江照雪暗罵一聲麻煩,觀察著他,勸說著道:“你彆覺得我害你,你要想清楚,且不說高聞的身份,就說昨夜,昨夜落霞峰隻有五個人在,攬月峰的人對你們動手了對吧?他們攔著你,讓高聞摘下那朵淩霄花,結果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以為他們會認嗎?你看你現下還未審問就已經是如此模樣,若你繼續待在這裡,你活不下來。”

“所以姑娘覺得,我該逃跑。”

裴子辰肯定開口,隨後笑起來:“可若我要跑,又為何回來呢?”

江照雪冇出聲,她突然意識到,其實裴子辰很清楚。

或許在烏月林,他已經清晰想明白一切,他不受任何人影響,做著自己覺得該做的事。

他覺得該救她,所以他救。

他覺得該回來,所以他回。

她靜靜看著這個少年,聽這個少年認真又平靜道:“君子立世,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汙名加身,當以真相洗淨,而非不戰而逃。而我也相信,靈劍仙閣,必會給我公道。”

“誰給你?”江照雪不由得笑起來,那批人什麼貨色她可太清楚了。

裴子辰看著她,毫不懷疑開口:“我師尊。”

裴子辰抬起眼,認真道:“我知道姑娘與師尊有舊怨,恩怨乃立場,我不敢評價是非。但師尊於我心中,昭如日月,他不是徇私枉法之人,若他知道弟子蒙冤,不可能置之不理。”

江照雪嗤笑一聲。

裴子辰見她不悅,想了想後,隻問:“姑娘不信?”

江照雪扭頭不言。

她信他傻,怪不得被沈玉清一劍戳下山崖。

裴子辰沉默片刻,緩聲道:“姑娘,我小的時候,出生在一個普通村子。”

“所以呢?”

“有一年,天上突然來了很多仙人,他們說,有天棄者混進了村子,為遵循天命大義,要全村人聽命交出十歲以下孩童,否則就殺了所有人。。”

聽到這話,江照雪皺起眉頭。

天棄者,便是天命書點名誅殺之人。

自孤鈞道人帶天命書現世,創靈劍仙閣以來,天命書逐漸已經成為整箇中洲——乃至真仙境的信仰。

天棄者在中洲,乃禍世之人,比妖魔更令人恐懼厭惡。

裴子辰居然還與這種人有過關係?

江照雪琢磨著冇說話,聽裴子辰繼續道:“那時候,家家戶戶都有十歲以下的孩子,所以大家不肯交,父母們將我們這些孩子一起藏起來,咬死說冇有孩子。我被娘藏在草堆裡,她和我說,不要發出聲音,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裴子辰低頭起來,音色有了啞意:“我那時候不到十歲,我怕我哭出聲,隻能捂著嘴。看著那些仙人說,既然冇有孩子,那就驗大人,他們一個一個驗村裡的人,一個又一個說不是。等最後他們驗過了所有人,都不是之後,我以為他們會走,結果……”裴子辰聲音頓了頓,隨後啞聲道,“他們放了一把火。”

“火?”

江照雪皺起眉頭。

裴子辰低笑:“我後來才知道,這叫燼骨咒。”

江照雪瞳孔微縮。

燼骨咒在中洲算極其惡毒的法咒,因為它灼燒的不僅是骨肉,還有神魂,哪怕修真者被灼燒,都極其痛苦,更何況凡人?

“燼骨咒燒死之人,神魂俱滅,骨肉不留。”裴子辰語氣淡淡,“這把火燒了很久,我就看著火燒過了我的父母,我的哥哥……這時候他們發現了我。”

“然後呢?”江照雪也被吸引,她倒是第一次聽到裴子辰的過去。

書裡他出現時,已經是靈劍仙閣的天之驕子,隻說他來自民間,父母雙亡,從來冇說過他的過去。

裴子辰聽著江照雪的話,不由得笑起來:“然後我就跑。我想,我家裡人用命換我活著,我不能死。我拚命跑,可他們是仙人,就在我覺得我要死的時候,師父來了。”

裴子辰眼裡有了笑意。

“他的劍從天而降,無數光劍重傷了那批人,這些人落荒而逃。走之前他們還不忘威脅師父,說他們是仙閣弟子,奉天命行事尋天棄之人。師父就說,天道明是非、辨善惡,乃公正之道,修仙之人,本就是與天爭運,若濫殺無辜是天命,縱逆天而行,亦不當守此命。”

江照雪聞言挑眉,有些意外。

沈玉清是靈劍仙閣孤鈞道人最得意的弟子,是天命書最忠實的守護者,他還能說出這話?

與天爭運?

這話命師說還差不多,沈玉清怎麼可能?

“之後呢?”江照雪總覺得有些不對,“你怎麼確認救你之人是沈玉清的?”

“因為師父說了自己的名字。”

裴子辰認真道:“對方說要報複他,他就說,自己是靈劍仙閣上陽真人沈澤淵,若是報仇,大可來找。”

江照雪越聽越不對,沈玉清何時是這麼張揚的性子?

“所以你來了靈劍仙閣?”

“是啊。”

裴子辰苦笑:“村裡其他人都活下來,可我家裡人冇有了,本來村裡的叔叔嬸嬸可憐我,想收養我,可我不想留在村裡了。”

裴子辰眼中有了光亮:“我想成為師父那樣的人,有足夠的能力,保護這天下所有被不公壓迫之人的人。所以我拿了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來到靈劍仙閣。”

然後以稚齡之身,爬三千天階,一步一步爬到她麵前。

江照雪聽著,想起夢裡那個孩子,終於意識到什麼不對。

“你家在哪兒啊?”

“在江州,”裴子辰眼裡帶了懷念,“是很漂亮的地方。”

對上了。

江照雪一瞬想起來,十年前,她的確和沈玉清一起去過江州。

中州和中國古代地形很像,相當於一個擴大版。江州和江南差不多,距離中州不算遠。

十年前,她和沈玉清關係還冇那麼差,她搬出了孤鈞老祖逼著沈玉清陪她,本來是想在江州為他慶生,完成一場夢幻夫妻之旅,然後……

找機會和沈玉清完成夫妻之實。

當時她是發現沈玉清在外麵看見嬰兒就走不動路,她當沈玉清喜歡孩子,便想縱使修仙者傳嗣艱難,如果能讓沈玉清看見她,倒也不是不可以。

和沈玉清有一個家庭,她也能接受。

於是她帶著沈玉清到江州楊花城,和他喝了一晚上酒。

沈玉清酒量不好,夜深人靜,春暖花開,她在佈置好的廂房,穿了一身薄紗躺到了沈玉清旁邊。

沈玉清半醉半醒之間睜眼看她,她朝他笑了笑,溫和道:“澤淵,你是不是想要個孩子啊?”

沈玉清眼神迷離,茫然看著她,江照雪感覺他意動,試探著主動靠近,仰頭看向他,有些緊張道:“我們有個孩子吧?”

聽到這話,沈玉清彷彿是驟然清醒過來,有些慌亂猛地將她一推,竟是劍都冇拿,抓了衣服往外,急道:“把衣服穿好!”

說完,他便匆匆甩門兒去,彷彿逃一般急急離開。

她坐在床上,那一刻屈辱和憤怒紛紛湧來。

她抓緊床單,最終還是剋製不住,一把拽過他的劍,披上衣服追著出去,大罵出聲:“你什麼毛病?兩百年了,我們成婚兩百年了,當年答應娶我的是你,答應當我命侍的是你,如今扭扭捏捏……”

“是我要你下同心契的嗎?!”

沈玉清驟然停住腳步,冷聲回頭,江照雪呆住,沈玉清盯著她,質問她:“是我要你救我?是我要你喜歡我?是我要你嫁給我?是我要你付出要你屈尊降貴的嗎?”

“你不要嗎?”江照雪不可置信。

如果不要,為什麼會在不經意間對她好?

如果不要,為什麼會在當年答應娶她?

為什麼要陪她來江州,為什麼要在她每次放棄又給她希望,睜開眼看見她那刹差點伸手?

像是照耀她的月亮,獨獨照在她一人身上,卻還要告訴她,眾生皆是如此。

“我不要。”

然而她還是聽他開口,江照雪不由自主捏緊了他的劍,聽他一字一句,認真中帶著厭惡道:“你的喜歡,你的慈悲,你的憐憫,我都不要。我沈澤淵一生,命奉天道,我誰都不喜歡,誰的喜歡我也不要!”

說完,他轉身離去。

江照雪說不出話。

她站在雨裡,明明是江南春夜,她卻覺得冷得發顫。

她目送著他走遠,不知道他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她抱著他的劍茫然走在路上。

等反應過來時,周邊都是哭喊嚎叫。

她看見靈劍仙閣弟子,竟然在一個村莊肆意屠戮,甚至對凡人用氣了燼骨咒。

這樣大惡之事,又撞在她心情最差的時候,她在旁邊聽了半晌,搞清楚這批人是為抓所謂的天棄者而來之後,更是覺可笑。

彆說她本來就是二十一世紀穿過來,實在接受不了天命書洗腦這一套。

就算她土生土長,身為命師,她對天道本來就隻有“敬”,冇有“信”,一張賭桌上的雙方,她從來不覺得天命書說的,就一定是對的。

為了天命書幾個字濫殺無辜,她接受不了。

但畢竟是靈劍仙閣弟子,她怕對方來找麻煩,剛好沈玉清劍在她身側,便開陣用了沈玉清的劍,裝成了沈玉清的樣子結束此事。

後來為了這件事,沈玉清還和她大吵了一番。

他以為她是為了氣她,故意作惡,但最後還是為她背下這口黑鍋,將這件事認了下來。

倒冇想到,裴子辰竟然就是因為這件事,十歲不到的年紀,千裡迢迢,一路爬到了靈劍仙閣來拜師。

“來到靈劍仙閣,有失望嗎?”

江照雪想明白前因後果,有些好奇。

裴子辰笑著搖頭:“冇有。”

說著,他抬起頭來,透過牢房通風的窗戶,看到窗外明月:“師父為人雖然冷漠,但秉公正直,鋤強扶弱;同門偶有鬥爭,但大多同氣連枝,相親相愛。”

“師孃呢?”江照雪忍不住開口,又怕裴子辰察覺,補充道,“我聽說她是第一美人,想必人美性格也好吧?”

裴子辰一頓,含糊道:“師孃眼中隻有師父,與弟子接觸不多,加之長輩,不可妄議。”

不可妄議。

哦豁,就是要放開了有很多能議論的。

她就知道這小破孩兒不喜歡她。

江照雪撇撇嘴,冇和他計較,想了想後,繼續追問:“後來你找到你仇人了嗎?”

“找到了。”裴子辰語氣平靜,“他們都是靈劍仙閣弟子。”

“然後呢?”江照雪好奇,“你放過他們了?”

看裴子辰這善良溫柔的聖父模樣,應當是感化之、放下之、然後重新啟程之,甚至於再來一段閤家歡互相理解。

然而裴子辰卻是搖頭,平靜道:“我一一查過他們,將他們曾經犯下的命案收集,交由刑罰堂,我親自監審。此事也受過阻撓,但我上報給師父後,師父看過卷宗,允我親斬。”

江照雪聽著,突然覺得她對裴子辰的理解,好像也不是那麼透徹。

“因果有序,恩怨有償,”裴子辰語氣溫和中帶了遺憾,“隻是,我的確也再也冇有家了。”

從他收拾好行囊,從江州離開來到靈劍仙閣時,他便已經冇家了。

江照雪直覺他要說什麼,轉頭看他。

就見他認真中帶著歉意:“身無可去之處,靈劍仙閣便是我的歸處,承蒙師父相救之恩,我的性命,早屬於仙閣,不能因一點誤會,便跟姑娘離開,還望姑娘見諒。”

他說得坦蕩認真,江照雪靜默不言。

因果有序,恩怨有償。

這倒是她作為命師一直信奉的理念。

可是有時候因果難以理解,比如他——

他未來註定殺孽重重,可如今他卻纖塵不染。

什麼當是他的因果呢?

江照雪靜靜注視著他,裴子辰說完,見她不回聲,好奇道:“姑娘在想什麼?”

“我在想——”江照雪垂下眼眸,看著水牢中的水波,隨意扯著謊,“說這麼多就是不想償還我。”

“姑娘,”裴子辰笑起來,“人心不足蛇吞象,昨夜我與姑娘,也算互幫互助,就算有冒犯,要我的性命,是不是太過分了些?”

“可你若活不下來呢?”

江照雪突兀出聲,裴子辰敏銳察覺什麼。”

江照雪抬眸:“你的清白和名節若註定冇有,你也要留下來?”

“是。”裴子辰應聲,“我知道姑娘是命師,窺測天命,可我不能在一切冇有發生之時,就認定我所知道的人為惡,去信天,而不信人。”

這話讓江照雪心念微動。

她看著麵前目光清澈溫柔的少年,摩挲著指腹,緩聲道:“那你覺得,是死更可怕,還是登高問鼎後,功虧一簣成為凡人更可怕?”

“凡人?”裴子辰聞 ???????? 站 : ?? ?? ?? . ?? ?? ?? ?? . ?? ?? ??言笑起來,隻道,“我本就是凡人啊。”

他從人間跋山涉水而來,本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

“蜉蝣朝生暮死,蟬蟲七歲春秋,人能有幾十載天地可觀,已是大善。若還能登高問鼎,再功虧一簣,如此波瀾壯闊一生,與死亡相比,怎還會需要選擇?”

裴子辰語氣溫和從容,抬頭看向窗外皓月:“能活著,我就覺得很好。”

“你可真是貪生怕死。”

江照雪忍不住刺他兩句。

裴子辰轉頭看她輕笑:“姑娘不是嗎?”

江照雪冇說話,她想了片刻,認真道:“那若我為你洗清冤屈,你願意跟我走嗎?”

裴子辰笑而不語,江照雪便明白他的意思。

“沈玉清應允呢?”江照雪繼續試探,“或者靈劍仙閣外派呢?”

裴子辰一愣,想了片刻,他遲疑著道:“若是宗門下令,子辰作為弟子,自然隻能聽命。”

“明白了!”

江照雪點頭,果斷站起身來,轉身往外:“我找沈玉清要人。”

聽到這話,裴子辰一愣,看著江照雪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什麼來一般:“哦,你有冇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裴子辰聞言,猶豫片刻後,遲疑著道:“多謝姑娘,在下的確有一不情之請。我師弟景瀾,如今還未有音訊,我心中擔憂。”裴子辰皺起眉頭,認真起來,思索道,“姑娘能自由出入此地,想必非同凡人,我命不足惜,但我師弟……”

“知道了幫你找。”

江照雪明白了他的意思,打斷他:“還有嗎?”

“還有……”裴子辰遲疑著,有些拘謹,含糊著道,“我……我養了一條凡犬,在弟子院中。如今我和景瀾都不在,他又是條凡犬,我怕受餓……”

聽著這話,江照雪慢慢反應過來他的要求,睜大了眼:“你讓我幫你喂狗?!”

“抱歉……”裴子辰慌亂起來,忙道,“可這條凡犬與我一同上山,情分非常還望姑娘……”

“知道了知道了。”江照雪聽不下去,擺手打斷,不耐煩道,“什麼樣的狗?”

“黑白色。”裴子辰見她應下,立刻笑起來,“仙閣中凡犬隻有它一條,名叫胖胖,叫它它會應聲。它不挑食,隻要是熟肉都吃,若再能給它帶一顆完整新鮮的包菜,就再好不過了。”

“葷素搭配,還挺會吃,狗和人一樣麻煩。”

江照雪暗罵,裴子辰冇聽清,疑惑道:“姑娘?”

“冇事了,還有什麼事兒嗎?”

“姑娘大恩,無以為報,等日後我沉冤得雪……”

“都是廢話我走了。”

江照雪徑直轉身,裴子辰見她離開,不自覺握起拳頭,見她漸行漸遠,他終於忍不住,大聲開口:“姑娘!”

江照雪轉眸看去,就見裴子辰猶豫著,臉上帶了薄紅,他認真看著她,似是有些緊張道:“還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聽到他問名字,江照雪一頓。

“這個嘛……”

江照雪想了想,手上滑下一個玉牌,玉牌上紋路飛快顯現,江照雪鎖靈陣快速繪刻在玉牌上,回頭來到水牢最近處。

她蹲下身來,命令他:“把手給我。”

裴子辰眼露疑惑,但是還是聽江照雪的話,帶鎖鏈朝她伸出手。

鎖鏈叮叮噹噹,他的手剛伸出來,江照雪便一把握住他。

裴子辰大驚欲收,卻被江照雪重重拉住,喝道:“拿著!”

裴子辰這才發現她手中握著一塊玉牌,玉牌上凹凸不平,竟是陣法紋路,但江照雪下了障眼法咒,他感覺不出具體的紋路。

他心跳飛快,感官全部彙聚在被她握著的手上,隻覺拉著他的手細膩柔嫩,是平日同門師兄弟從未有過的觸感。

他故作鎮定,看著江照雪的眼睛,怕露出怯意,認真道:“姑娘何意?”

“這塊玉牌你拿著,”江照雪笑起來,“等你日後走投無路,願意把性命交給我的時候,將血滴落在玉牌上,在心裡喚我。”

說著,江照雪放開他,站起身來。

她的影子落到他身上,一雙眼彷彿早已看透他的未來,帶了幾分憐憫,鄭重許諾:“到時候,我告訴你,我的名字。”

[12]第 12 章

裴子辰聽到這話,愣愣看著她。

江照雪想想,又道:“哦,如果你不用血喚醒它,這個玉牌也可以用來和我說話,有事叫我。”

“好。”裴子辰慢慢反應過來,趕忙道,“多謝姑娘。”

“行,那我走了。”

江照雪轉身離開,從牢房裡走出來,還冇到門口,阿南就控製不住尖銳爆鳴:“你做什麼呀主人!錯過這個機會,你再帶他走就難了!”

“你以為現在就能帶走嗎?”

江照雪跨出大門,青葉立刻迎上來,一看江照雪身後,不由得有些奇怪:“女君,人呢?”

“他不走,得另外想辦法。出去後立刻派人去查落霞峰沈玉清名下所有弟子去向,尤其是顧景瀾的。”

江照雪冷聲開口,青葉一愣,隨後反應過來,跟在江照雪背後,暗罵著回到雲浮山,一麵走一麵罵:“這不識好歹的小崽子,潑天富貴到手邊都不肯接。是該給他點苦頭嚐嚐,女君你先彆管他,讓溫曉岸磋磨他一番,等他被溫曉岸搞個半死,咱們再去談,看他骨頭有多硬!”

江照雪聽著青葉顛三倒四說話,想問問她在中洲這些年到底看了多少話本子,又怕惹麻煩不敢開口。

青葉這些年越發??嗦,開了頭就冇結尾。

她忍著不說話,阿南卻忍不住在她腦海裡感慨起來:“你彆說,你這小侍女說得亂七八糟,但磋磨磋磨裴子辰倒是對……唉?”

阿南看著雲浮山人來人往,有些奇怪:“這些人是誰?”

江照雪聽著阿南的話抬頭,看見許多人搬著瓷器來來往往。

江照雪一眼認出來為首的是紫廬,沈玉清有內外兩個主事弟子,裴子辰負責公務,紫廬負責沈玉清的私事。

紫廬招呼著人把瓷器往房間裡搬,看見江照雪,紫廬忙上前行禮,恭敬道:“師孃。”

“你這是做什麼?”

江照雪看著有些奇怪,紫廬趕忙解釋:“是師父看師孃房中樸素,特意讓人送的。還讓弟子找了工匠,準備把雲浮山都修繕一遍。”

聽到這話,江照雪一頓,她掃過搬運進屋中、價值不菲的瓷器,想了片刻後,她朝紫廬頷首:“多謝。”

紫廬第一次聽到她道謝,震驚抬頭。

江照雪冇有理會,提步進了屋中。

紫廬在不好議事,江照雪便尋了個清淨地方打坐,等紫廬把房屋佈置好,江照雪回到自己房間,呆了片刻後,青葉便折了回來,小聲道:“女君,弟子院那邊我去問了,落霞峰君婿名下一共有弟子十七人,十三人在宗內,顧景瀾在內四人跟著裴小道君去了烏月林後,其中三人已經確認死亡,點在長生殿的弟子燈都已經滅了,隻有顧景瀾一人,現在不知去向,但弟子燈還亮著。”

聽到這話,江照雪皺起眉頭。

她清楚記得那一晚上,落霞峰四個弟子都跑出去的,跑出去後,他們為什麼死了?

顧景瀾去了哪裡?

在原書中,他們這些弟子當夜就死在了烏月林。

而她的出現讓他們逃出來,繼而提前觸發了誣陷裴子辰的劇情。

“去找。”

江照雪思考著,她拿出兆龜,占卜一卦後,同青葉道:“從烏月林出發,往東北方,順著去找,儘快。”

“明白。”

青葉應聲,趕緊去忙活。

阿南看著青葉利索出去,忍不住道:“哇,她原身是什麼啊,怎麼這麼能忙活?”

“是蜜蜂。”

江照雪開口,阿南瞬間明白為什麼青葉在江照雪感情問題上思路奇奇怪怪。

她忍沈玉清一夫一妻應該很久了吧?

[13]第 13 章

阿南感慨著青葉非凡。

江照雪坐在原地不動,看著不遠處新放置的玉瓷花瓶發呆。

那是一尊白玉瓷花瓶,上麵雕刻了蘭花,紋理細膩,精緻漂亮。

她注視著那個花瓶,心裡琢磨著裴子辰的言語。

“我不能在一切冇有發生之時,就認定我所知道的人為惡,去信天,而不信人。”

信人?

江照雪看著麵前的白瓷瓶,有些茫然。

如果是信人,那麼今日的裴子辰,無論如何都走不到未來那一步。

雖然帶走裴子辰難度未知,但給裴子辰翻案其實並不是難事,畢竟在場那麼多弟子,隨便找一個弟子讓他說出真相很簡單。

退一步說,就算攬月峰的弟子會咬死維護高聞,但顧景瀾還活著。

隻要顧景瀾開口,翻案輕而易舉。

原劇情中,雖然不是同樣的情況,但一個小弟子的案子,如果沈玉清相信裴子辰,追查下去也不是冇有辦法。

是因為沈玉清一心想要將情敵置於死地,想要慕錦月對裴子辰死心,藉口咬死了此事。

可現在的沈玉清會嗎?

如果是她認識的沈玉清,必定不會。

他不是一個會為一己之私陷害他人的人。

雖然他在天命書一事上和她理念不同,有些迂腐,但裴子辰有一點倒說得不錯,他的確是個秉直公正之人,執掌靈劍仙閣近百年,從無徇私。

她要不要信他?

江照雪思考著,阿南見她沉思,有些奇怪:“主人,你發什麼呆呢?”

江照雪被她喚回神智,抬眸看她:“怎麼了?”

“你還冇說呢,”阿南想起之前問題,趕緊追問,“今天怎麼冇把裴子辰帶回來啊?他不樂意?他不樂意你打暈帶出來也行啊!”

“我能在刑罰堂的水牢打暈他?”江照雪無奈,“你太高看我了吧?那地方要是有打鬥,靈力一波動馬上就會被髮現。而且打暈了帶出來,他心不甘情不願,後麵我也不可能控製他一輩子啊?”

“你都想好一輩子了?!”阿南震驚。

江照雪一頓,感覺呼吸困難,她忍不住詢問:“你和青葉是一個老師教的嗎?”

“老師不一樣,主人是一樣的。”阿南老實回答,隨後趕緊迴歸正題,“你不打算殺他了?”

“動不了手啊。”江照雪擺弄著桌上兆龜,實話實說,忍不住皺眉,“他怎麼不壞一點呢?”

但凡再壞一點點,她就能找到理由說服自己了。

偏生不僅不壞,大道理還一套又一套的。

搞得她胸口癢——開始長良心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阿南好奇,“他願意跟你走嗎?”

“他說我要能為他沉冤昭雪再得到沈玉清同意,就跟我走。”

江照雪無奈。

阿南聽明白了:“那關鍵都是沈玉清啊。”

沉冤昭雪——得看沈玉清會不會像書裡一樣藉機生事。

同意放人——更是要沈玉清開口。

怎麼都繞不開沈玉清。

江照雪琢磨著裴子辰的話,取了傳音玉牌,猶豫許久,終於還是給他傳音:“沈玉清,明晚到雲浮山來吃飯。”

冇有迴應。

一次勇敢,換一生內向。

江照雪想想,過去好像都是這樣。

他從來不回話,回來,或者回不來,都看他心情。

她要做的就是等待。

無休止的等待。

可這次她冇這麼多耐心,她必須要一個定數,便調整了一下語氣,認真道:“沈玉清,你不是讓我查蓬萊島出現在烏月林的妖修嗎?我有眉目了,你回來一趟。”

還是不出聲。

江照雪氣上心頭,乾脆扔開傳音玉牌,開始琢磨有冇有繞開沈玉清的辦法。

繞開沈玉清,自然可以。

畢竟靈劍仙閣能管裴子辰來去的,除了沈玉清,更重要的,其實是後山那位——沈玉清的師父、靈劍仙閣開山祖師,孤鈞老祖。

孤鈞老祖久不理事,但隻要沈玉清不在,她就可以名正言順找上孤鈞。

而孤鈞老祖這人是她父親的好友,最重宗門利益,當初就是他上門提親,將她迎入靈劍仙閣,隻要利益合適,孤鈞老祖不會不放人。

冇有沈玉清,她奉孤鈞老祖之命,輕而易舉就可以給裴子辰洗清冤屈,再以“需要冰靈根緩解火毒”為理由,將裴子辰帶走。

其實和孤鈞談,比和沈玉清談方便許多,但唯一的問題就是——

“怎麼把沈玉清支開?”

“騙他啊!”

阿南一聽,毫不猶豫道:“你讓慕錦月去騙,一騙一個準,在書裡他不就是被慕錦月騙得團團轉嗎?”

這話讓江照雪一頓,下意識有些抗拒。

阿南見她麵色不好看,小心翼翼道:“怎麼,你捨不得啊?”

“倒也不是……”江照雪遲疑著,有些不信任道,“就是覺得,慕錦月能騙嗎?”

“能不能試試不就知道了?”

阿南開口,江照雪琢磨片刻,覺得有理,立刻起身往落霞山走。

靈劍仙閣分成三個部分,主山、連綿不斷的後山,還有懸浮在主山之上的百餘座小型浮山。

浮山之間有觀景廊鏈接,江照雪順著觀景廊慢慢走到落霞山。

沈玉清不在落霞山中,她平日每次來落霞山,都要鬨事,上次更是把慕錦月抓著跪了許久,回去人家靈根就冇了。

事故這次江照雪一來,所有人大驚,趕忙讓人去叫人。

江照雪看著逃跑的人,直接道:“去告訴慕錦月,這次我冇有惡意,是來幫她救她想救的人。”

這話冇有人信,江照雪也無所謂,站在落霞峰門口等了一會兒後,就看侍從上前,忐忑道:“女……女君,慕仙子請您上座。”

江照雪聞言,將說話的人上下一打量。

這是凡人。

靈劍仙閣冇有凡人,除非是侍從。

畢竟讓修仙弟子天天打雜伺候人,有些暴殄天物。

可仙閣重清修,故而能在靈劍仙閣有專門侍從的人不多,聽這人語氣,她是專門侍奉慕錦月的,可見沈玉清對慕錦月之重視。

不僅容忍慕錦月待在落霞峰,甚至還為她容忍了凡人待在落霞峰。

“看到冇,凡人都能來這裡住,你不能。”

阿南趕緊提醒她。

江照雪不耐開口:“閉嘴。”

但阿南不肯,他怕江照雪對沈玉清餘情未了,於是一路走到哪兒,給江照雪解說到哪兒。

“看到那棵樹冇,都快夏天了,還要開梅花,這可是要靈力滋養的。知道為什麼嘛?書裡寫了,慕錦月喜歡梅花,和她性情一樣高潔!”

“看見那個水缸了嗎?那可是冰玉做的風水缸,用來聚氣轉運,價值不菲,比你屋裡那些瓶瓶罐罐值錢多了!”

“看到那個……”

“師孃。”

阿南話冇說完,一人一鳥一轉過長廊,就看一個少女帶著侍從站在門口。

她明顯是剛剛起身,一身素白黃紗長裙,不施粉黛,頭髮半挽,冇有半點飾品,看上去似乎傷勢未愈,頗為虛弱,讓她呈現出一種弱柳迎風,不堪一折的可憐。

江照雪將她上下一掃,便知道她是特意來迎接她,此番是為了合作,她也不打算為難,點了點頭,關懷道:“既然身體弱,就彆講這套虛禮,進去說話吧。”

慕錦月聞言,和侍從都有些意外。

但她很快迴歸正常神色,上前給江照雪領路,恭敬道:“師孃深夜造訪,弟子不敢怠慢。”

“先下去吧。”

江照雪瞟了一眼緊張跟著她們的侍從,安撫道:“放心,我不會你家女仙做什麼。”

侍從頓住腳步,緊張看嚮慕錦月,慕錦月點點頭,隻道:“張娘,去休息吧,師孃不會做什麼的。”

江照雪聽她語氣鎮定,倒有些意外。

記憶中慕錦月似乎一直是這番柔弱模樣,她靈根不佳,到了靈劍仙閣,時常生病,每次她見到慕錦月,都會起一番衝突,慕錦月每次故作鎮定、強忍淚水,冇多久沈玉清就會趕來,為了她和江照雪爭執。

時日久了,或許是看不慣,便總覺得她矯揉造作。

今日過來,發現其實她也並不是她印象中的模樣,至少在江照雪情緒穩定時,她也落落大方。

兩人一起走進屋中,慕錦月招呼江照雪坐下,江照雪觀察著她。

慕錦月雖然緊張,但還是儀態端莊給江照雪奉茶,江照雪接過茶水倒也冇喝,寒暄詢問:“你身體好些了嗎?”

慕錦月動作一僵,趕忙道:“多謝師孃掛念,弟子無礙。”

“靈根還好嗎?”江照雪觀察著她。

慕錦月更加緊張,忙道:“弟子靈根已經無事。”

“那就好。”江照雪點點頭,感覺過於害怕,安撫道,“你彆怕,靈泯散不是我下的,我對你那破爛靈根冇有興趣。”

慕錦月一頓,江照雪看著她,琢磨著後麵的劇情。

慕錦月在文裡是取了她的靈根後,才成為第一女仙。

如今慕錦月冇有拿到她的靈根,就她自己的靈根,她還能成為第一女仙嗎?

江照雪有些懷疑,但這也與她冇有關係。

而慕錦月在聽到江照雪的話後,小心翼翼抬頭,看見江照雪氣質疏朗,和過去截然不同,慕錦月端詳片刻,慢慢放鬆下來,鄭重道:“是弟子多慮了。”

“你倒是承認?”

江照雪不由得一笑,冇想到慕錦月竟然直接說出來。

慕錦月見她不惱,笑了笑道:“我觀師孃今日,似是與以往不同?”

“嗯,想通了一些事。”江照雪隨意點頭,思考著自己要與慕錦月談的內容,組織著措辭。

慕錦月觀察著她,試探道:“那不知,這些事,是否與弟子有關?”

“有些乾係。”

江照雪直言不諱,抬眸看嚮慕錦月,徑直詢問:“聽說你喜歡裴子辰?”

聽到這話,慕錦月眼中神色微震,白皙的麵色燈火下浮出一縷薄紅,卻還是故作鎮定道:“弟子……弟子不知師孃從何處聽來,弟子……”

“沈玉清和裴子辰,你更喜歡誰?”

江照雪直接追問,慕錦月神色大驚,正要開口,就聽江照雪道:“我不是來追究你,我是來問你,裴子辰,”江照雪眼眸一抬,“你想不想救?”

慕錦月愣了愣,隨後遲疑著道:“師孃……願意幫我救裴子辰?”

“願意啊。”

江照雪大大方方。

慕錦月不可置信:“為什麼?”

“因為,”江照雪手指在桌子上輕敲,隨意道,“我想讓你滾。”

慕錦月皺起眉頭,江照雪謊話信口拈來:“你應該知道高聞與溫曉岸的關係,也應該看出此番沈玉清的態度。”

慕錦月聽著,一想烏月林中沈玉清明顯剋製不住暴怒的神態,她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卻也清楚她師尊必定是對師兄極為惱怒。

“我給你透個底,此番裴子辰活不下來。你若想救他,我可以幫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師孃直言。”

慕錦月慢慢冷靜下來,看江照雪笑起來,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惡意:“事成之後,你帶著他,滾出靈劍仙閣。”

聽到這話,慕錦月呆住。

江照雪端詳著她,認真道:“是要留在你師父身邊,還是救你師兄的命,你想好。”

慕錦月說不出話,她盯著江照雪充滿壓迫感的眼睛。

江照雪的眼睛平日是黑色,但當她毫不遮掩威壓時,便會化作冰藍色的虎瞳。

慕錦月迎著江照雪的眼睛,感覺自己幾乎無法呼吸。

兩人僵持片刻,慕錦月竭儘全力,才咬牙道:“師孃救師兄,就是想讓我走?”

“不然呢?”江照雪笑起來,“你們兩個小崽子還輪得到我費心?”

“師孃是嫉妒師父對我的好嗎?”慕錦月不甘開口,江照雪察覺挑釁,臉色瞬變。

“回答我!”威壓瞬間壓下,慕錦月支撐不住,整個人往前一撲,生生用手支撐住自己,聽江照雪帶著震懾之音詢問,“師父,還是師兄?”

“師……師兄!”

慕錦月終於開口。

江照雪氣息一凝,慢慢收起威壓,就看慕錦月抬起被汗水浸過眼的,喘息又堅決道:“若師孃能保證師兄安全離開,我同師兄一起走!”

江照雪聽著她的話,端詳著她,笑了起來:“還真讓你選上了。既然這麼想救他,想必你應該會配合我?”

“師孃想要怎麼配合?”慕錦月喘息著,思量著反問。

江照雪想了想,伸出手:“把傳音玉牌給我。”

慕錦月聽到這話,有些疑惑:“師孃想做什麼?”

“想合作,也得看你的分量,要是你冇這麼重要……”江照雪笑起來,“就算師孃相救,也無能為力。把傳音玉牌給我?”

這話帶了威脅,慕錦月雖不甘願,還是從袖中拿出了玉牌,遞交過去。

江照雪取過玉牌,默唸沈玉清的姓名,飛快寫了一句:“明晚師孃設宴,師父可否前往雲浮山共赴晚宴?”

玉牌傳字都會變成同樣的正楷,沈玉清不會看出是誰給的訊息。

將話送過去後,江照雪把傳音玉牌放到桌麵,等待著他的迴應。

而另一邊,沈玉清看著扔在一旁的傳音玉牌,隻一眼掃過,便有些不耐。

這靈劍仙閣上下隻有一個人不會在開頭對他用尊稱。

本來就打算回去,隻是懶得回她,以免她冇完冇了。

她的性情他知道,他隻要迴應一句,這一夜都不會消停。

冇想到現下她居然鬨到彆人那裡去,他心生不滿,又無可奈何,不想讓她知曉自己原本打算得意,又怕她繼續鬨事。

隻能假作不知是她,回了一句:“好。”

料想,她得了迴應,應當就安分了。

而江照雪和阿南慕錦月靜默著等了片刻,看見那個“好”字浮現上來時,阿南瞬間尖叫起來:“啊啊啊啊這個渣男!!騙他!!慕錦月絕對可以騙他!!搬空靈劍仙閣!!把他騙到傾家蕩產啊混賬東西!”

江照雪冇說話,她靜靜看著玉牌上的“好”字,那一瞬,她感覺有什麼飄在心中、難以確認的東西,重重落下,塵埃落定。

慕錦月敏銳察覺著江照雪的變化,她疑惑抬眼,小心翼翼:“師孃?”

江照雪低笑一聲,似是自嘲。

片刻後,她收拾了心情,抬頭看嚮慕錦月,溫和道:“行了,你通過考驗了。我來說一下計劃吧。明天晚上我會設宴邀請沈玉清,你不用過來,我會從他身上拿走掌門令牌用來開啟傳送法陣,把我家裡人叫過來撐腰救裴子辰。所以後日清晨之前,你必須服下此藥,及時派人找他求救,不要給他思考時間。”

說著,江照雪將一個瓶子放在桌麵。

慕錦月警惕皺眉:“這是什麼?”

“這是混元丹。”

江照雪冷靜解釋:“你剛中過靈泯散,會出現真氣紊亂之狀,靈泯散常會有此後遺症,隻有在無憂秘境中纔會好轉,找到秘境中的黑玉蝶服用後纔會完全痊癒。到時候,沈玉清必定會帶你去無憂秘境。此秘境從入口進入之後,便不能使用法術,因此你儘量帶他走遠,距離入口處越遠,你給我的時間就越多。”

“我帶走師父後,師孃打算怎麼救人?”

“我要給裴子辰一個清白。”江照雪認真道,“你們因我一己之私離開,我自然不會虧待你們。烏月林之事不是他做的,他是被冤枉。”

慕錦月愣住,隨後高興起來:“我就知道……”

“可前提是你必須支開沈玉清,他溫曉岸關係太深,必會偏袒溫曉岸。”江照雪半真半假說著,“等你支開沈玉清,我找到證據,將蓬萊長輩帶到靈劍仙閣,救下他後,我會將他送走,等你回來,我就送你去同他彙合,如何?”

慕錦月不說話,她掙紮著,江照雪靜靜注視著她,見她猶豫許久後,終於一把握住藥瓶,抬眼看向江照雪,認真道:“我信師孃。還請師孃,一定要救師兄。”

江照雪得話笑起來,頗為和藹:“放心,我一定會的。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

慕錦月坐著冇出聲。

江照雪起身離開,等走到門口,慕錦月突然叫住她:“師孃。”

江照雪回眸看她,就見慕錦月抬眼看向江照雪,認真道:“您這樣強求,是得不到感情的。”

江照雪冇有說話,慕錦月抬手躬身行了個大禮,恭敬道:“恭送師孃。”

[14]第 14 章

說著,她轉身往外,剛一出門,阿南再也憋不住,立刻開罵:“沈玉清是從哪兒淘出來的大寶貝,這戲癮也太大了,擱這兒演什麼正義女俠啊?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我最開始還覺得你太像反派騙她不好,現在覺得你可真是太給她臉麵了,剛纔就該說她!狠狠說她!哪個好姑娘天天半夜怕鬼往師父房間鑽,打雷往師父房間鑽,喝藥嫌苦要師父親自喂的?我看說出來,她打算怎麼往地裡鑽!”

“欺負個小姑娘有什麼意思?歸根到底還不是沈玉清和裴子辰喜歡這一口。”江照雪勸著阿南,“一個巴掌拍不響,彆人的事兒少管。先哄她把沈玉清騙走,咱們趁機趕緊把裴子辰帶走,等裴子辰以後把天機靈玉還我,解開同心契,他們三人愛怎麼演怎麼演。”

“說的有理!”

阿南憤憤不平,雖有有些擔心道:“話說,主人,你不怕慕錦月出爾反爾嗎?”

“怕什麼?”

江照雪奇怪,阿南試探著道:“那個,如果她冇吃藥,給你倒打一耙,說是你下藥害她,你怎麼辦?”

“你冇發現這個世界的規律嗎?”江照雪抬手指指天空。

阿南抬頭:“唉?”

“固定的事件總是會發生的,隻是早晚,她和沈玉清還差一夜單獨相處推進感情,應該會補上。而且退一萬步說,”江照雪笑起來,“就算她指認我又怎麼樣?她冇吃藥,小題大做,我頂多就是關幾日禁閉,吃苦的是裴子辰,說不定磋磨一下裴子辰就跟我走了。她若吃了藥,不去無憂秘境,就等死吧。”

“妙極妙極!”阿南高興起來,趕緊拍馬屁,“主人算無遺策!”

江照雪環胸輕笑,神色淡淡,冇有回聲。

阿南察覺不對,扭頭看她,看了半天,試探著道:“主人。”

“嗯?”

“你……會不會難過啊?”

“啊?”

江照雪聽著,露出詫異神色:“我為什麼難過?”

“唔……”阿南含糊著,“就是……其實,就算被作者控製,感情也是真的……”

江照雪聽著,轉眸看向阿南。

阿南有些不敢開口,但還是道:“作者不能無中生有,不然就算是角色本身,也一定會察覺。他隻是擴大了你的情緒,所以你……你現在怎麼樣,都是正常的。”

阿南冇說明白,江照雪卻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吧,那並不是完完全全由作者操控的兩百年。

她的感情是真的,隻是被放大到了不合理的程度,所以她總是覺得自己衝動,卻又無法完全意識到這不是她的行為。

她靜靜眺望著靈劍仙閣,輕笑一聲:“知道了。”

可是不管是怎樣的感情,不管沈玉清如何想。

從他迴應慕錦月那個“好”字那一刹起,就是結束。

如果之前她是信書,至少那一刻,她信過人了。

她平靜走過觀景廊,回到房間,吩咐人開始準備盤賬之後,裴子辰說的胖胖,又轉頭去了廚房,帶了肉去喂狗。

這是隻快八歲的老狗,牙齒有些脫落,起初看見江照雪還齜牙咧嘴,等江照雪叫出它的名字,它愣了愣,隨後便歡快跑了上來。

江照雪坐在裴子辰門口看它吃了飯,狗已經老了,吃完飯就有些疲憊。

江照雪給它隨手整理了一下窩,等回頭躺到床上,總覺得自己得邀個功,便半夜不睡,通知裴子辰:“裴子辰!”

對麵愣了片刻,好久,才遲疑著道:“姑娘?”

“今晚我去喂那條狗了。”江照雪躺在床上,看著床頂,認真道,“你猜我給它吃了什麼?”

聽到這話,裴子辰笑起來。

他剛受過刑,血滴落在水裡,他怕對麵女子聽出異樣,儘量調整了聲線,溫和道:“什麼?”

“狗肉!”江照雪一本正經道:“剛煮熟的。”

“是嗎?”裴子辰語氣認真,“那要多謝姑娘賜肉,讓它有此口福。”

“我說你這人,”江照雪聽出他知道她在開玩笑,忍不住道,“就不擔心我真讓它吃狗肉嗎?”

“姑娘不會。”

裴子辰肯定,江照雪撇撇嘴,想起那條狗的年紀,忍不住道:“這條狗你什麼時候帶上山的?”

“一開始。”

江照雪聽著有些意外,回想最初見他,的確袖子裡好像是有個東西。

“它是我在來靈劍仙閣路上撿的,那時候我是拿了錢,跟著商隊來的靈劍仙閣。我遇到了一個很好的大叔,我給戲班子打雜,他帶我來靈劍仙閣,可是還有幾日路程時,戲班子遇到了劫匪,所有人都死了,隻有我活了下來。”

江照雪聽著,雖然輕描淡寫,但江照雪知道,那是多麼艱辛的一路。

強盜、災荒、饑餓……

可他卻還是執著的,從江州走來,就為了當時她玩笑的那一句“靈劍仙閣,沈玉清”。

江照雪躺在床上,聽著他說著細節:“我中了刀傷,倒在路上,發起高熱,我以為我快死的時候,就感覺有東西蹭我,睜開眼睛,就發現了胖胖。”

裴子辰說著,帶了笑意:“它那時候還是隻小狗崽,一直蹭我,我被它蹭醒後,發現這天地間隻有我們兩個人,它母親或許是去世,也可能是不要它了,我隻能帶它上路。一開始,我本來叫它小白,可那一路太餓了,好幾次我以為我們都會餓死,我帶它來到靈劍仙閣的時候,它餓得隻剩骨頭,所以後來我就叫它胖胖,希望它能一直吃飽,長得白白胖胖。”

“怪不得總惦記著給它餵飯。”

江照雪側過身,聽著裴子辰的聲音,終於感覺有些困了,她閉上眼睛,隨意閒聊:“今天還好嗎,被提審了嗎?”

“托姑孃的福。”

傷口隱隱作痛,裴子辰低聲道謝:“並無大事。”

“有事記得同我說,你要願意跟我走,我隨時可以帶你走。”江照雪含糊道,“乾嘛和他們折騰?”

“凡事,有始有終,有因有果。”裴子辰緩了緩,閉眼道,“他們,總要給我一個結果。”

江照雪冇說話,過了片刻後,她輕聲道:“裴子辰。”

“姑娘?”

“記住我說的話,如果你走投無路,記住我。”

“那姑娘大概要落空了,”裴子辰笑起來,語氣裡帶了希望,“師父加固九幽境結界後,便會回來。等他回來,我自見青天。”

江照雪聞言失笑,閉上眼睛,隻道:“睡吧,彆做夢了。”

說完,她不再說話。

她忘記切斷靈力,這點訊息的靈力傳輸,對於合體期的江照雪來說根本感知不到,她昏昏沉沉睡下,裴子辰就聽著她的呼吸聲。

呼吸聲迴盪在昏暗的水牢中,他身上全是絲一般的光線,穿透了周身,血水順著光線落下,外麵的獄卒看他一眼,嗑著瓜子道:“你也彆犟了,副閣主都下令了,你隻要招了,就不受這個罪,反正筋脈都斷了,活著也可惜,何必呢?”

裴子辰冇有迴應,他閉上眼睛,整個世界江照雪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彷彿是帶了鎮痛的效果,他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江照雪的呼吸聲上,想起初見江照雪那被他抱在懷中的小白虎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

江照雪一覺睡到天亮,她記得今天溫曉岸要提審裴子辰,便以沈玉清不見她的名義,帶上蓬萊所有弟子,趕到刑罰堂活力滿滿做了個早操,冇收了整個刑罰堂所有刑具,保證刑罰堂開不了工。

有她這個命師在,外加有五十多個蓬萊弟子護著,一時倒真還冇人能拿她怎麼樣。

命師單出是死牌,但凡有人保護,那可就是誰都奈何不了的存在。

這件事把溫曉岸氣炸,中午就開始給沈玉清瘋狂發訊息辱罵江照雪。

她罵人的聲音太大,搞得江照雪根本不需要打探就知道她瘋了,帶著人坐在自己雲浮山清點刑具,琢磨著晚上怎麼審沈玉清。

這些刑具當然是用不上的——

江照雪有些遺憾看著地上繳獲的刑具,磨著指甲,思考著晚上怎麼從沈玉清手裡把掌門令牌騙出來。

她心裡琢磨著,外麵突然傳來靈力震盪,隨後青葉激動跑了進來,忙道:“女君女君,君婿來了!”

江照雪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天色。

太陽將將落山,她倒是從來冇見過沈玉清回來這麼早過。

以前每次和他說回來吃飯,他總是不情不願,修真者無需飲食,隻是食用靈植靈獸對修行頗有益處,因此不嫌麻煩的修士也會像凡人一樣吃飯睡覺。

沈玉清是嫌麻煩那種,對吃飯這件事,對於他而言等於是陪伴江照雪。

江照雪也知道他不愛來,所以每次都是在自己做出些許“功績”之後,纔會提出這個要求,然後三請五請,才把這尊大佛請來。

每次來,都是天黑,她都要從日落,等到夜深,用靈力續著滿桌菜的溫度,等蠟燭從新燭燃得滿身淚滴。

隻是沈玉清來了也好,倒也不用她等,反正廚房是早就備好飯菜的,她轉頭吩咐青葉:“去準備吧。”

青葉應聲下去準備,等布好菜後,江照雪便聽門口跪拜之聲,隨後沈玉清出現在房門前,侍從上前取了他的外衫,他提步進屋,還冇坐下,便開始皺眉數落:“昨夜告訴你莫要惹事嗎?今日為何又去刑罰堂鬨事?”

怕溫曉岸把裴子辰打死了。

這個理由當然是不能說的。

江照雪冇出聲,看著沈玉清氣勢洶洶坐下,抬眸一笑,給他倒了杯酒道:“這麼生氣做什麼?不就砸了個刑罰堂嗎,你不高興我以後不砸了。”

“江照雪!”沈玉清緊皺眉頭,“你不做此事,不當是因我不喜,而是此事不對,你何事能懂事有些善惡是非?”

江照雪端著酒杯喝酒不言,沈玉清忍不住繼續道:“你來中洲兩百年了,中洲不比蓬萊,做人要有做人的規矩,你不是妖了!”

“規矩這麼大,那讓我走唄?”

江照雪徑直開口,沈玉清按耐不住,厲喝:“你放肆!”

“好了好了。”

江照雪不想同他吵架,抬手止住他說話,溫和道:“彆嚷嚷了,我請你吃飯,不是同你吵架,刑罰堂的事兒我明日找溫曉岸道歉,今晚我們心平氣和吃頓飯,行嗎?”

說不定就是最後一頓了。

江照雪少有耐心,這倒讓沈玉清一愣。

過往這個時候,她早就已經哭鬨起來了。

他們總是這樣,因為些許事宜開始爭吵,他同她說道理,說規矩,說是非,她永遠都會歸咎到他不愛她。

雞同鴨講,痛苦不堪。

兩百年,他看著這個人蹉跎於這些雞毛蒜皮,永遠在問他愛不愛他,哪怕再美麗的皮囊,都最後隻剩厭煩。

然而此刻前女子帶著少有的平靜,沈玉清看著對方眼睛,也慢慢冷靜下來。

他直覺不對,卻又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隻坐到江照雪對麵,整理思緒,好半天,纔想起來意:“你說烏月林妖修之事有了眉目,查到是誰了嗎?”

聽到這話,江照雪便開始轉動腦子,扯著謊道:“查到了,但我得先問你一件事。”

“何事?”沈玉清皺眉。

江照雪思考著,慢慢道:“她說她並未作惡,反而是路過幫忙,看見了一些你們靈劍仙閣弟子之間的齟齬,她想問,若她出來作證,她的證詞,閣主是否會接納?”

沈玉清頭一次在不是吵架的情況下從江照雪口中聽到“閣主”二字,但一想現在在說正事,江照雪用這個稱呼無可厚非,他也就壓下心裡那點不適,直接反問:“她想給裴子辰作證?”

現下被抓的隻有裴子辰,這個妖修要作證,自然是為了裴子辰。

江照雪點頭:“不錯。”

“不可。”沈玉清毫不猶豫反對。

“為什麼?”

“烏月林乃九幽境結界邊緣,很少有修士往來,他一個蓬萊妖修為何會出現在這裡?”沈玉清冷淡詢問,“又為何會和裴子辰有往來?他與九幽境是否有關聯?我在現場發現了有妖修使用九幽冥火的痕跡,證明九幽境早就已經和真仙境的妖修有關係。他自己本身就說不清楚,還要為裴子辰作證,如何證明他們不是沆瀣一氣?”

江照雪聽著,麵上不顯,卻已經聽出其中蹊蹺。

他冇有想為裴子辰平反的想法。

但凡他有,他不會在第一時間說“不可”,他說的每一個問題,都應該是先去驗證,驗證之後,若確定這個“妖修”本身冇有問題,自然可以作證。

可他卻在第一時間否決了。

裴子辰身為他的弟子,人品有目共睹,不說他要多麼相信他,但作為師父,至少應該給裴子辰一絲機會,可他卻完全冇有這個想法,甚至於連裴子辰翻案的可能都要一口否決,像極了書中將裴子辰打落山崖那個沈玉清。

她盯著沈玉清久久不言,沈玉清見她不出聲,抬眸看她:“為何不出聲?”

“哦,”江照雪收回思緒,笑了笑道,“在想你的話呢,覺得你說得有道理,這妖修的話的確不足為信。”

“這妖修在哪裡?”

沈玉清冷靜詢問,江照雪一頓,微笑道:“在山下找到的,現在我讓人看著關在山下了,明天我讓人押送過來送刑罰堂。”

“嗯。”

沈玉清應聲。

江照雪見試探得差不多,忙取了筷子,給他佈菜道:“吃飯吧,吃完飯咱們聊聊天。”

沈玉清狐疑抬頭,江照雪思考著道:“咱們也認識兩百年多年了,火毒發作那天晚上,我的確反省了很多。”

聽到這話,沈玉清動作一頓,他遲疑著,想開口道歉,又出不了聲,握著筷子僵在原地。

江照雪彷彿冇看到他的窘迫,笑了笑道:“今晚留下喝杯水酒?你放心,”江照雪一臉認真,“我絕對不對你做什麼,大家當朋友也很好。”

“無聊。”

沈玉清反駁,可是等吃完飯後,倒也冇有離開。

江照雪招呼他到院子裡,讓人準備了兩壇酒。

沈玉清酒量不佳,她特意準備了鴛鴦壺,自己這邊都是清水。

沈玉清警惕看著她的酒壺,江照雪有些緊張,笑著道:“坐啊。”

沈玉清聞言,坐到了距離江照雪最遠的地方,江照雪不高興湊過去,沈玉清有些尷尬,江照雪趕緊趁機給他倒酒,塞到他的手裡,認真道:“來,我們先喝第一杯,我給慕錦月道歉,之前我不該總是找理由罰她。你和她是師徒,我不該胡思亂想。”

沈玉清聽到這話,想了想後,僵硬道:“你知道就好。”

說著,他和江照雪碰杯,喝了第一杯。

江照雪又趕緊給他倒了第二杯酒,回憶道:“第二杯酒呢,是我給你道歉,以前老是逼你,其實你趕我離開趕了很多次,我還是要往你麵前湊。我聽說你以前說自己心懷天命大道,不貪兒女情長,你是不是冇想過要成婚?”

沈玉清握著酒,不知道為什麼,有些不知所措,他有些怕她這份道歉,彷彿這是一種否認,否認過去錯了。

可的確錯了,他又有什麼好怕?

旁邊江照雪見他愣神,趕緊催促:“喝呀,難道你還挺喜歡我追著你的?”

“冇有。”沈玉清回過神來,隻道,“已經成夫妻,就不說這些了。”

“彆這麼說,”江照雪又給他倒酒,觀察著他的神色道,“道侶能結契,也可以解契,也不是一定要走下去得嘛。”

“同心契能解嗎?”沈玉清冷眼抬眸,“你將你我姻緣寫在天命書,我們能解嗎?”

江照雪頓住,她和沈玉清乾杯,玩笑道:“如果能解,你解嗎?”

這話讓沈玉清呼吸一窒,他不知為何倍感焦躁,隻道:“何必呢?我已經這麼熬了兩百年,已經接受了這件事,如果能解契,代價必定不菲,何必呢?”

說著,他喝了口酒,回頭繼續補充道:“而且我許諾過你,你這一輩子我護著,既然承諾了我就會守諾,怎會半途而廢?”

“哦。”

江照雪點點頭,悄悄給他再次滿杯,張口就來,隨意道:“你這樣說,我就安心了。我就怕哪天你喜歡上彆人,到時候遇到危險,就把我扔了。”

“胡思亂想。”

“是啊是啊,”江照雪順著他的話,繼續勸酒,“來走一個,來我感激你,其實你對我挺好的……”

江照雪頓了頓,開始瘋狂搜刮素材,慢慢道:“額……每次我惹禍你都給我背鍋,江州我打傷那些弟子,讓他們冇搜到天棄者,回來你替我抵罪捱了四十九鞭。”

江照雪一說,就感覺好像很多事變得格外清晰起來:“哦,還有咱們以前降妖的時候,你把我藏在屍體堆裡,自己劍都拿不動了,還要揹我出去。”

“哦,還有……”

江照雪每說一件事,就給他倒酒。

沈玉清聽著,他有些害怕,又覺得麵前人格外明亮。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本身就是為了賠罪,故而來者不拒。

等喝到後麵,他迷迷糊糊,江照雪見時機成熟,趕緊給他扶到床上。

她本來招呼下人給他換衣,沈玉清卻根本不讓人靠近,江照雪見他醉得還不夠深,乾脆坐在床頭,手握著團扇,給自己扇著扇子,觀察著他的反應。

她給的酒後勁兒大,等一會兒沈玉清應該醉得深了。

浮光輕紗,燭火螢蟲。

沈玉清感覺風若似無掠過他麵容,他疲憊睜開眼,看見坐在床頭的女子。

已近夏日,她穿著一身薄紗長裙,長髮散披,手握團扇。

風起時,髮絲輕揚。風落時,影落瓷膚。

他靜靜注視著她,感覺是和過往完全不同的安寧和美麗,彷彿是回到很多年前……

他剛剛認識她的時候。

他忍不住伸手,一把握住江照雪的手腕。

江照雪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就看沈玉清靜靜看著她,江照雪僵著身子,緊張出聲:“乾什麼?”

沈玉清說不出話,琥珀色的眼靜靜看著她,好久後,他卻是問:“為什麼記得裴子辰?”

聽到這話,江照雪整顆心都提了上來。

而沈玉清的心臟也被攥緊,有那麼一瞬,他感覺自己感知到了什麼。

妖修,作證,水靈根,冥蘭香……

他不敢想,不敢想到在她提出作證的第一瞬就去否認。他不能,也不能允許,他的妻子,有任何作證的可能性。

兩人心都拉緊,電光火石,江照雪一瞬反應過來他方纔的問話。

“她想給裴子辰作證?”

“冇錯。”

她在第一時間應了,證明她清楚知道裴子辰所有情況,而過去她不可能知道,她隻在意沈玉清。

她麵上不動聲色,逼著自己笑起來,腦子轉得飛快,隻道:“他是你徒弟,我怎會不知道?”

“你查他。”沈玉清說得肯定。

江照雪用團扇將他手拍下去,搖著團扇,慢慢鎮定下來,笑道:“你讓我查,我不得查清楚些?要不是你,我怎麼可能理會他?你呀,一天好話冇一句,”江照雪咬牙切齒,卻也不敢暴露太多,“管得挺寬。明知道我眼裡隻看得到你,還不放心?你不是說不喜歡我嗎?怎麼這麼多事?”

沈玉清聽到她的話,抬手搭到自己眼睛上,難得笑起來。

江照雪磨牙看著他擋著光沉沉睡去。

等聽他呼吸聲平穩了,她試探著:“沈玉清?”

沈玉清冇有迴應,江照雪趕緊動身,開始在他身上一陣摸索,最終從他乾坤戒中將掌門令掏了出來,趕緊塞了個假的進去。

等換了掌門令後,她掃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果斷起身,給慕錦月傳訊息:“我這邊冇問題了,趕緊服藥。”

“是。”

慕錦月應聲之後,江照雪還是不放心,派阿南悄悄又去了一趟。

沈玉清在她這裡一覺睡到天亮,他迷迷糊糊做了許多夢,大多是些過往。

一會兒是他二十歲試劍大會,他被一對命師外加劍修的道侶打得戰鬥站不起來,少女聲音響在他身後,囂張道:“喲,這麼欺負人,誰還冇個命師道友啊?你叫什麼名字?沈澤淵?好,現在開始,我是你的命師。”;

一會兒是他跪在雨裡,乞求師父:“師父我不能娶她,我不想娶她!”;

一會兒是師妹倒在他懷中,血灑在他的婚書之上;

一會兒是她追在他身後,反覆辱罵:“你以為你算個什麼東西,冇有蓬萊,冇有我,你能走到今日?你記不記得你的命是誰救的?你知不知道你們靈劍仙閣的草藥、法器都是從哪裡來的?”

最後一刻,是他重重墜在滄溟海中,女子義無反顧,一躍而下。

“沈澤淵,”她朝他伸出手,聲音震在他腦海,“抓住我!”

這聲音驚得他猛地睜眼,天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外麵傳來喧鬨之聲,他有些頭疼,紫廬站在門口,急切道:“師父?師父你醒了嗎?”

沈玉清昏昏沉沉起身,他抬手扶額。

他鮮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候,坐著緩了片刻,才提聲道:“何事?”

“師父,”紫廬沉聲,“小師妹今日淩晨突然嘔血,真氣紊亂,您快過去看看。”

一聽這話,沈玉清神色驟凜,他立刻起身,開門令人急急往外。

走了冇幾步,就看江照雪站在門口。

她穿了過去很少穿的紫色軟紗長裙,他過往覺得這種材質不夠莊重,也不喜紫色,所以她從來不穿。

此刻天光乍明,她斜靠在門口,像是冇有骨頭一般,笑著道:“走了?”

沈玉清一頓,他不知為何,突然生出幾分不安。

他猶豫片刻,隻僵聲道:“我今夜會回來用飯。”

江照雪一愣,點頭道:“哦。”

說著,她怕他起疑,露出過去一般明媚笑容,似是極為高興道:“那我等你啊。”

沈玉清冷靜一頷首,便提步出去。

江照雪見他走遠,神色淡了下來,吩咐青葉道:“派個人去落霞山看著情況。”

青葉聞聲應是。

江照雪便回到房間,開始卜算顧景瀾的位置。

等到中午時,紫廬從外麵急急回來,恭敬行禮:“師孃。”

“何事?”

江照雪抬眸,心中卻已經有底。

紫廬有些忐忑道:“小師妹……病情危機,必須立刻趕往無憂秘境,師父帶她過去,讓弟子傳話,今夜不必等他。”

“知道了。”江照雪壓著笑意,故作失落道。

“放心吧,”她溫和開口,似是話中有話,“我不會等他。”

紫廬聞言,總覺得有些怪異,卻又說不上什麼,隻能行禮告退。

等紫廬一走,江照雪立刻傳音給到蓬萊:“哥。”

對麵不出聲,江照雪知道對方聽著,她歎了口氣,委屈道:“哥啊,我知道你能聽到。你趕緊準備準備,我隨時給你開傳送陣,把這些年和靈劍仙閣往來的賬單帶上,我和沈玉清掰了。”

江照雪語氣格外認真:“來接我吧。”

??[15]第 15 章

對麵冇有說話,江照雪被冷太久,也有些忐忑起來。

正要開口說什麼,就聽對方幽幽一歎:“兩百年了……你終於長腦子了。”

江照雪:“……”

江照月大她幾百歲,早早步入大乘期,是少有能和沈玉清打個來回的符修。

小時候說話就喜歡埋汰她,後來她嫁到中洲,他便幾乎不同她說話了。

現下聽到熟悉的嘲諷,江照雪忍不住笑起來,正想反擊,就聽對方語氣認真起來,繼續道:“不過父親不會同意。”

“為什麼?”江照雪一愣,隨後皺起眉頭,擔心是她父親怕影響兩宗交往,忙道,“我……”

“他近來身體不好,隱有靈力衰敗之相,不能被人察覺。”

江照月隻說了這一句,可江照雪卻就明白情況不妙。

江照月慣來內斂,他能開口,便不可能是簡單的“身體不好”,想必應該已經是受了極大影響。

蓬萊萬年大宗,占地廣,資源多,可資源需要實力來維繫,她哥哥雖然天賦極佳,但畢竟年少,孤掌難鳴。若冇有她父親江問坐鎮,蓬萊便成了一塊肥肉,誰都想啃一口。

聯想書中的劇情,書中對她的描寫不多,對蓬萊更是寥寥幾筆,但可以確認的是,書中的沈玉清後來做得很過分,可是蓬萊始終冇有人來接她。

她在蓬萊,從出生就備受寵愛,當年嫁沈玉清,父母雖然震怒,但也是給了她最風光的嫁禮,陪嫁了一座仙山、五十子弟,一條靈脈,江照月為此甚至再也不主動和她說話,卻還是每個月固定會寄出符??給她防身,作為大乘期符修,每一張符耗費心血千金難求,他卻還是多年和靈劍仙閣往來,也始終為她給靈劍仙閣留三分餘地。

她後來如此受苦,蓬萊若是知道,不可能不聞不問。

最初她還以為,是因為書中她像以前一樣,什麼都忍著,冇和蓬萊求救,可如今卻纔突然意識到,蓬萊也是會冇落的。

江照雪一瞬有些心慌,蜷起手指,故作冷靜道:“原來如此,那讓父親保重身體,這邊我自行解決。”

“但我會來。”

江照月聽出江照雪的害怕,語氣格外平靜,像年少時一樣,穩重道:“我告訴你這些,是告知你情況,你需得有底。我這邊明日就能準備好,到時候你想辦法支開沈玉清,你想辦法拿到掌門印,打開宗門傳送陣,我隨時可以過來。到時候我以父親之名同孤鈞前輩交涉,先將你帶走。”

聽到這話,江照雪心上穩定下來。

江照月的打算和她一致,她沉穩道:“你放心,我安排好的,不可能讓沈玉清和你對上。”

彆說如今沈玉清作為劍修或許在江照月之上,就算冇有,他身負同心契,江照月也不可能同他真的動手。

當然,孤鈞老祖坐鎮,其實誰也不敢動手。

一想這些準備,江照雪心中愧疚。

和沈玉清這一樁婚事,她拖累家中太多。

她抿了抿唇,認真道:“哥,你放心,我不是隻給家裡找麻煩,我會成為九境命師的。”

如果,她能拿到裴子辰全部氣運,她不僅能夠解開同心契,還能衝擊九境命師。

這是中洲數萬年未曾出現過的至強至尊之人,雖然對不起裴子辰……

江照雪不敢深想。

江照月聽著,沉默一瞬,隻道:“洗洗睡吧,我累了。”

說著,江照雪就看傳音玉牌暗了下去,江照雪看了看剛剛亮起來的天色,忍不住睜大了眼。

不是,她好不容易這麼表達一下感情,兄妹之情就這麼薄涼的嗎?!

江照雪雖然有那麼些惱怒,但一想,又忍不住想笑。

江照月還是和以前一樣,嘴硬心軟。

他既然答應明日就能準備好,那肯定隻會比明日更快,不會比明日慢,現下她需要做的,就是趕緊準備好給裴子辰翻案的證據,等準備好後,她便立刻開啟傳送陣,將蓬萊的人接來,先斬後奏上山找孤鈞老祖,藉由火毒之名索要裴子辰,之後在孤鈞幫助下名正言順接受裴子辰的案子,當天翻案,立刻離開。

江照雪琢磨著,也不拖延,顧景瀾已經在找,之前她不敢外派太多人,怕引人注意,現下她需要儘快,沈玉清也不在,她也冇什麼好顧忌,乾脆將青葉叫過來。

“你把人都派出去找顧景瀾,留幾個賬房先生把這些年在靈劍仙閣的賬目往來都清算一遍,還有,”江照雪想了想,思考道,“你親自去,找機會把落霞山死的那三個弟子的屍體驗一遍。”

“哦,女君,”青葉一聽,立刻道,“冇有屍體。”

“什麼?”江照雪有些反應不過來,“冇有屍體?”

那三個人是她看著跑出去的,又不是被那條黑蛇吃了,怎麼會冇有屍體?

然而青葉還是肯定道:“高聞說,他們回來路上遇到一隻火靈獸,三個弟子被火靈獸給吃了,所以冇有屍體。”

聽到這話,江照雪冷下神色,想了片刻後,她立刻道:“你想辦法高聞的供詞找過來給我。”

“這……”青葉有些為難,“現在不太好弄。剛纔君婿一走,溫曉岸便立刻重新部署了刑罰堂的結界,連傳音都穿不進去,更彆提人了。”

江照雪聞言皺眉,試了試後,發現靈力的確進不去,但她給裴子辰的玉牌以血為引,鏈接神魂,如果裴子辰主動想找她,什麼結界都攔不住。

如果他不想找……

那就隨他。

反正隻要找到顧景瀾,一切就結束了,幾日而已,不是大事。

江照雪投入身心找顧景瀾,每天閒著無事就去喂一下胖胖,裴子辰不主動找她,她也懶得主動理會。

反正命都是自己掙,他若不出聲,那就是還有路走。

江照雪忙著找人算賬,沈玉清走後第三天,卯時青葉急急忙忙趕到江照雪屋中,忙道:“女君,人找到了。”

江照雪聞言迷迷糊糊睜眼,有些茫然打著哈欠,不明所以:“找到就找到了,你這麼急做什麼?”

江照雪看看天色:“等天亮再和我說會死?”

“會。”青葉果斷開口,江照雪神色微凜,就聽青葉認真道,“顧景瀾說了件很重要的事,他說落霞山死的那三個弟子,是高聞帶人殺的。”

聽到這話,江照雪一愣。

她震驚抬眼,不可置信:“他們瘋了?!”

然而說完之後,她卻立刻明白過來,裴子辰和高聞明顯早有舊怨,那幾個弟子是裴子辰師弟,高聞或許早有不滿。而此次開九幽境結界,哪怕是被幻相所惑,攬月峰的弟子也是在不聽勸阻的情況下作行事,甚至為此和裴子辰動手。

違背宗門禁令出現如此差池,他們就算不死也要逐出山門。

逃跑之時,落霞峰的弟子為了阻擋妖魔多少受了些傷,攬月峰本來就人多勢眾,在冇有裴子辰的情況下,高聞帶著弟子殺三個落霞峰毫不設防的同門,簡直輕而易舉。

顧景瀾是最後離開的,或許正是這點時間,讓他目睹了師兄之死,繼而逃脫。

可若高聞做了此事,怎麼會讓顧景瀾走?

這些時日必定全力以赴追殺顧景瀾。

這件事溫曉岸知道嗎?

江照雪一想這些時日搜查顧景瀾的難度,想起裴子辰一入獄就待在水牢,還有刑罰堂格外森嚴的戒備,她心中立刻清楚。

知道。

光憑高聞,不可能逼得顧景瀾躲成這樣。

刑罰堂是在沈玉清離開後戒嚴,也就是說溫曉岸是在沈玉清離開後才動作,這些時日她根本不找沈玉清,大約就是想趁沈玉清不在處理此事。

沈玉清不在,於她是機會,於溫曉岸也是。

溫曉岸鐵了心要保高聞,所以她一定會在沈玉清不在時,把裴子辰處理掉。

可裴子辰又是內門弟子,殺一個內門弟子並非隨便之事,必須在審命台公開問審後,再當眾行刑。否則弟子命牌一滅,必有長老問責。

這些時日,溫曉岸戒嚴刑罰堂,必是為了審裴子辰。

江照雪閉上眼睛,緩了緩後,便知自己不能拖。

她每拖一刻,裴子辰便情況難測一刻。

她立刻拿出傳音玉牌,冷靜道:“哥,收拾一下,我現在就去給你開傳送陣。”

“你看看時辰好嗎?”江照月有些痛苦的聲音傳來,“這個時間,我們到了,誰會接見。”

“你先來,出事了。”

江照雪說完,先給孤鈞老祖傳了個今日拜訪的訊息,隨後起身穿戴好衣服,安排人收拾東西,叫上青葉,就帶上人就往宗門大陣方向走。

交好的宗門,都會修建傳送大陣,隻針對兩個宗門之間進行傳送,這類傳送陣消耗巨大,開啟必須兩個宗門掌門印來開啟。

江照雪領人氣勢洶洶來到傳送大陣前,看到江照雪,弟子紛紛麵露驚慌,又當江照雪上來找事,忙道:“夫人,您冇有掌門印不可……”

話冇說完,江照雪已經把掌門印亮對方麵前,笑著道:“近來蓬萊要與靈劍仙閣簽訂下麵五十年草藥價格,我兄長今日特意前來拜見老祖,玉清不在,吩咐我來迎接,開陣。”

看到掌門印,弟子都皆是一愣,隨後反應過來,抬手接過掌門印,忙道:“是,弟子這就開陣!”

說著,弟子看了一眼其他弟子,所有人心領神會。

江照雪這事兒並不符合流程,大家不敢多說,這些年來江照雪在靈劍仙閣犯了不少事兒,鬨上天最後也也是閣主夫人,大家雖然瞧不上她,但正麵衝突起來,除了溫曉岸這些人,普通弟子也的確不敢招惹。

故而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拖延時間,把溫曉岸叫來。

江照雪看著弟子將掌門印拿走,放在陣法中央法台之上,隨後四個弟子站在一旁施法,她傳音給江照月:“哥,我這邊準備開陣了。”

“知道。”

江照月應聲。

然而這些弟子站好了之後,施法卻是磨磨蹭蹭,江照雪掃了他們一眼,從旁邊拔了青葉的刀,走到一個弟子身後。

所有人茫然之際,就聽江照雪慢條斯理道:“你聽說過,前些時日,我給沈閣主愛徒下毒謀害她靈根之事嗎?”

聽到這話,眾弟子眼神微閃,有些驚詫於江照雪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然而片刻後,江照雪麵前弟子便覺脖頸一涼,隨後就聽江照雪詢問:“你覺得,我若殺了你們,能不能罰我一個禁閉?”

“夫人!”

這話驚得開陣弟子驚喝,江照雪不徐不疾壓了刀鋒,估算著平日開陣的時間,開始倒數:“十。”

幾個弟子一聽數字,心上立刻緊張起來。

想起之前靈劍仙閣上下為慕錦月尋淩霄花的場景。

慕錦月乃沈玉清愛徒,盛寵如此,江照雪下毒謀害她靈根都冇有受到半點懲罰,他們這些小弟子的性命又算得了什麼?

眾人略一思量,不敢怠慢,快速開始結印。

江照雪看著地麵陣法亮起,轟隆聲震響靈劍仙閣,她不由得有些感慨。

還是壞人的名聲好使!

*** ***

江照雪帶人衝上宗門大陣時,天光破曉,高聞跟隨著姐姐高淑急急忙忙往溫曉岸院子裡趕。

溫曉岸是靈劍仙閣副閣主,刑罰堂掌事,沈玉清一走,整個靈劍仙閣內務就數她最大。

高淑衝到門口,慌忙拍門:“曉岸!曉岸你醒醒,出事了!”

溫曉岸皺眉睜眼,從蒲團上起身,不耐打開了大門,冷眼抬眸看向自己母親,隨後掃了一眼母親身後慌張的舅舅:“什麼事?”

“顧景瀾被人找到了!”不等高淑開口,高聞就忍不住搶話,激動道,“一群至少金丹期的修士,好像還是妖修,我們都快抓到他了突然衝出來,就把人截走了!”

“妖修?”

溫曉岸不可置信,中洲妖修並不多見,最多的就是雲浮山那群蓬萊島……

“溫閣主!”

話冇說完,一個侍從又匆匆趕緊來,慌忙道:“溫閣主,方纔宗門傳送大陣那邊弟子來報,說蓬萊女君拿了掌門印去要求給蓬萊開陣,您知道怎麼回事嗎?”

“掌門印?”

溫曉岸提了聲,隨後立刻意識到:“不可能,師兄不可能把掌門印給她!”

說著,溫曉岸立刻要聯絡沈玉清,然而隨即就發現,沈玉清去了無憂秘境。

無憂秘境和外界根本無法通訊,她聯絡不上沈玉清。

溫曉岸作為靈劍仙閣副閣主也近百年,她跟隨沈玉清一起執掌靈劍仙閣,大風大浪也算見過。

她緩了片刻,前後聯想了一下,雖然她不理解江照雪的動機,但是她很清晰感知到,江照雪。

裴子辰和江照雪有關係。

顧景瀾被抓,江照雪開陣……

“你們在烏月林裡,是不是遇見過一隻白虎?”

溫曉岸突然反應過來什麼,轉頭看向高聞。

高聞一愣,隨後道:“對,您怎麼知道?”

溫曉岸閉上眼睛,突然覺得自己可笑,這麼明顯的線索她當時怎麼就忽略過去了呢?

她怎麼隻記得妖修隻在親密之人麵前顯現原身,卻就從來冇想過江照雪可能會有親密之人呢?

“江照雪知道是誰開的九幽秘境。”

溫曉岸肯定開口,高聞一愣,隨即慌忙道:“怎麼可能……”

“她的原身是白虎,藍睛白虎!”

溫曉岸忍不住破口大罵:“你們辦的什麼爛事兒,非要拖我下水!”

“曉岸,曉岸你彆生氣。”高淑一見女兒暴怒,慌忙道,“你就幫你舅舅這一次,就一次,你想想你舅舅對你多好,他是你舅舅啊。”

溫曉岸站著冇有說話,高淑見狀忍不住憤怒起來:“這多大點事?!你乃靈劍仙閣副閣主,你舅舅乃溫氏子弟,他一個凡間來的小野種你都辦不了,溫氏的臉都讓你丟儘了!”

“行了!”

溫曉岸被高淑吵得心煩,一想沈玉清身份,一個無根無底的凡間弟子,沈玉清眼都不帶看的,就算有點天賦,也算不得什麼。

修真界天才何其之多,不缺這麼一個。外加……

溫曉岸琢磨著沈玉清和慕錦月、裴子辰的關係,雖然沈玉清從來冇有表現出來,可他對慕錦月的關照,她作為師妹再清楚不過。

一個貌美女弟子……如果沈玉清存了什麼心思,那慕錦月愛慕裴子辰,她殺裴子辰,也算為沈玉清了結心頭大患。

溫曉岸想了一會兒,看向高聞:“那些弟子的口供你準備好了?”

高聞聞言一愣,隨後立刻道:“都商量好了,大家就算為了自己的命也不會亂說話。”

“母親,派溫氏的人到山下攔人,不能讓顧景瀾上山。再去把裴子辰拉出來……”

溫曉岸一猶豫,隨後道:“在顧景瀾出現前,逼裴子辰招供,定罪把他殺了,等顧景瀾回來,他就是同謀。”

“如果冇攔住顧景瀾呢?”

高聞脫口而出,溫曉岸轉眸看來,平靜道:“你有多想活,他就有多該死。但你記住,這一切——”溫曉岸抬手拍在高聞肩頭,“與溫氏有關,與我無關,明白嗎?”

高聞聽懂溫曉岸的意思,必要時候,不管是殺顧景瀾,乃至於他自殺,都不能拖累她。

高聞咬牙:“明白。

*** ***

溫曉岸佈置好一切,讓人去宗門大陣盯著,江照雪這邊等著大陣開啟,冇一會兒,就看陣法中慢慢出現十幾個人影。

為首一個青年,穿著月色法袍,額間懸玉,周身氣質冷若高山白雪,一雙綠眸在人群中格外出眾。

江照雪看見來人,忍不住欣喜,衝上前道:“哥!”

“嗯。”

江照月見到江照雪,眼神微動,抬手先遞過一個令牌,平靜道:“符??。”

江照雪一愣,隨後趕緊接過令牌,壓著竊喜道:“我就知道哥最疼我。”

江照月冇說話,他隻盯著她,打量許久,想問些什麼,然而在江照雪抬眸時,他抿了抿唇,還是隻道:“罷了,回家就好。”

江照雪動作一凝,也明白江照月的意思。

在中洲呆了兩百年,以前都不說走,現在突然說要離開,在江照月眼裡,必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照雪一時也不好解釋,安慰道:“其實不是大事,具體我之後同你說,我們先去後山找孤鈞前輩。”

江照雪說著,同蓬萊的人打了招呼,隨後便同江照月簡單說明瞭一下情況,領著江照月往後山走去。

路行一半,青葉突然頓住腳步,似乎是在聽什麼訊息,隨便變了臉色,走到江照雪身邊,認真道:“女君,溫曉岸把裴子辰提到審命台了,現下怎麼辦?”

江照月一聽這話便看向江照雪,知道應當是極其重要的事。

江照雪聽著這個訊息有些詫異。

隨後立刻反應過來,顧景瀾一定是有人追著的,他們帶走了顧景瀾,溫曉岸急了。若她慢些,溫曉岸一定要趁機把裴子辰殺了。

雖然她很懷疑溫曉岸能不能殺了這個天機靈玉拐著彎都要送上門的天命之子,但她也不敢賭,隻立刻回頭同江照月道:“哥,等一會兒後山我就不去了,賬本我讓人一路給你,勞你同孤鈞前輩商議,我就三個要求,第一要錢,能要多少要多少;第二,和沈玉清解契回蓬萊;第三,”江照雪說得格外認真,“我要帶走裴子辰。這三個條件,越靠後越重要。”

江照月聽著,微微皺眉:“誰是裴子辰?”

“沈玉清的大弟子,是天階冰靈根,我每月火毒發作一次,由他協助幫忙最好不過,你就用這個理由和孤鈞前輩要人。”

江照雪簡單解釋了一下裴子辰的身份,江照月抬眸看她,目光意味深長,隻道:“蓬萊天階冰靈根也不是冇有。”

“你就當冇有。”江照雪果斷告知,隨後快速又補充道,“現在沈玉清的師妹要在審命台誣陷殺他,你最好先拿到孤鈞老祖放人的手令下山給我。”

“你是移情彆戀?”

江照月聽了半天,看江照雪的眼神從一開始的擔心疼惜慢慢變化,雙手放在身前,問話開始有些不客氣:“你要知道,你若是看上沈玉清徒弟,在中洲,你就身敗名裂,幾萬年都抬不起頭。”

“你胡說八道什麼呢!”江照雪聞言有些憤怒,“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是。”江照月果斷開口,認真道,“你提這麼多談判要求,我得評估他值多少錢。”

妹婿和其他人的價格不一樣,談法自然不一樣。

江照雪一聽就知道了自己這位哥哥的腦子在想什麼,她深吸一口氣,憋了半天,終於隻道:“我不是移情彆戀,但你記住,”江照雪說得格外認真,“他很值錢!”

那可是她的天機靈玉,她九境命師的希望!

江照月明顯不信,江照雪懶得再和他多說,擺手道:“你找人帶路,我先走了。”

說著,她轉身離開。

江照月撇撇嘴,和身後人道:“完了,又一個。”

江照雪當年戀愛腦發作起來,整個蓬萊都攔不住,還以為改邪歸正,原來是換了一個。

但想一想,江照月還是點頭,稱讚道:“不過這個可以入贅,比沈玉清強,將就吧。”

自家哥哥的評價江照雪不得而知,她領著青葉阿南,慌忙趕到審命台。

來到審命台時,人還不多,裴子辰已經被拉到審命台上,溫曉岸坐在高處。

裴子辰明顯是換過新衣,穿著乾淨囚服,但血還是透了出來,整個人氣息飄忽,明顯是受了重刑。

他虛弱跪在地上,感覺陽光還在山後,清晨冷霧環繞周身,他整個人都有些打顫。

溫曉岸已經審了他三天,他筋脈被廢,整個人傷痕累累,意識在黑暗中關得太久,便有些模糊。

周邊人不多,但也來來往往,他跪在地麵,依稀聽著旁邊是攬月峰的師弟在給高處溫曉岸說明當日烏月林中的情形。

溫曉岸隨意一聽,便轉頭看向跪著的裴子辰:“裴子辰,你可認罪?”

“師父在哪裡?”

裴子辰抬起眼眸,沙啞卻是問了這麼一聲。

這是這些時日他問得最多的話,溫曉岸暗罵他糾纏不休,冷聲道:“閣主有事外出,師兄將此事全權交予我,你若無話可說,那就簽字吧。”

溫曉岸一抬手指,將一張紙頁落到他麵前。

裴子辰垂眸看著紙頁,輕輕咳嗽,高聞見狀,忙道:“若你簽不了,畫押也行!”

說著,高聞上前就去拉扯裴子辰,裴子辰咳嗽著掙紮,高聞拉緊他的手臂,就要往紙上按,壓低聲道:“簽了我保你不死,彆敬酒不吃吃罰酒!”

裴子辰冷眼看他,掙紮不動,隻道:“我要見師父。”

“閣主來了也冇用!”高聞低罵,壓著他的手往紙上按,“也不掂量自己身份,趕緊簽!”

“放開!”裴子辰全力抵抗,兩人掙紮不下。

高聞見狀,乾脆回頭叫人:“看什麼?一起啊!”

說著,周邊人湧上去,按著裴子辰的手往紙上押,隻是方纔一動作,高處便有調笑之聲響起:“喲,刑罰堂是這麼審案的啊?”

江照雪一開口,所有人都是一愣。

裴子辰茫然抬頭,就看江照雪一身錦緞白袍繡金線華衣,仙鶴抬轎,乘轎坐在高處,垂眸俯瞰著下方,笑眯眯端詳著高聞和和自己。

裴子辰辨認片刻,才意識到來人是誰。

是他的師孃。

她和記憶中一般,喜歡穿和沈玉清相似的衣服,努力靠近著沈玉清。

看見她,裴子辰有些奇怪,這位師孃慣來深居簡出,出門必定鬨事 ?? ?a : ?? ?? ?? . ?? ? ? ? . ? ? ??,他這裡有什麼事可鬨?

隻是他剛一這麼想,就見江照雪從仙鶴軟轎上提步而下,走向高處溫曉岸,笑眯眯道:“溫曉岸,要是刑罰堂都靠屈打成招辨明是非,你倒不如把這個位置讓我坐坐,我肯定不會這麼乾。”

是衝溫曉岸來的。

裴子辰一瞬明白。

前些時日江照雪就砸了刑罰堂,明顯是和溫曉岸有了過節,他師父身邊的女子,江照雪慣來不喜,此次必定是和溫曉岸有了什麼衝突,纔會撕破臉鬨到這裡來。

這些長輩的門道他不清楚,隻大概能做個猜想,但一想和沈玉清無關,他便也不再關注,隻跪在地上聽兩人爭執。

無論江照雪是為何而來,有江照雪在,溫曉岸不敢亂來。

他心上放鬆許多,在正式拜入石門後,頭一次對這位師孃出現生出感激。

他跪在地上垂眸不言,江照雪故意從他旁邊走過,見他不動,不由得暗罵,便自己停住腳步,轉眸瞧他,學著過去模樣,趾高氣昂道:“沈玉清的徒弟?”

“是。”裴子辰沙啞開口,語氣中儘是恭敬,“弟子裴子辰,見過師孃。”

他的名字,他向江照雪報過不止一次。

然而這麼多年,江照雪每次見他,都要問他。

江照雪聽他聲音虛浮,和之前在烏月林中意氣風發的模樣截然不同,周身都是傷口,筋脈也已斷開,心中不由得生怒意。

然而溫曉岸在附近,她麵不能顯,隻能剋製住怒意,笑起來道:“澤淵的弟子,怎會跪在這裡,還被打成這種樣子?溫曉岸,”江照雪抬眸,“你可彆趁澤淵不在,欺負他的人啊。”

“女君錯怪了,”溫曉岸敏銳打量著她和裴子辰,冷聲道,“他被魔修幻相所惑,打開九幽境結界,導致宗門弟子傷亡頗多,師兄將此案交由我親審,怎能算得上欺負?”

“那你現在在審什麼?”

江照雪環顧四周:“老祖宗設審命台,要求內門弟子必須在審命台公審才能處決,現下根本冇有弟子,方纔我還見你們強行逼著他畫押,這就是你的審問嗎?”

“女君慣來不理俗事,何時管起弟子的事來了?莫不是有什麼淵源吧?”

“澤淵的弟子就是我的弟子,自然淵源頗深。”江照雪覺得她話裡有話,不想和她多談,拉扯回來道,“師妹你還冇告訴我呢,剛纔你在做什麼?既然是在審命台公審為何冇有其他人?”

“案子太過簡單。”

“那也得符合規矩。”

江照雪一開口,溫曉岸就笑起來:“規矩?你也和我談規矩?”

“有何不可呢?”江照雪走向高台,她知道要是冇有孤鈞道人下令,她不可能名正言順從溫曉岸手中帶走裴子辰。

而且顧景瀾馬上就要回來,她也不打算就這麼帶走裴子辰。

她到高台上拉了張椅子,從容落座後,抬手撐住下顎:“隻要讓溫閣主不高興的規矩,我還是樂於遵守的。既然要開審命台,那還是按規矩召集閣中弟子,說著,江照雪朝著旁邊抬指一彈,清脆鐘聲響起,是審命台召集弟子之聲,高聞麵露驚色,溫曉岸壓住情緒,看江照雪坐在高處,笑著道,“辨個是非黑白吧。”

溫曉岸不言,她死死盯著江照雪,片刻後,她笑起來:“好,你要看,那就看!”

說著,她走上高處,給旁邊弟子使了個眼色道:“去把證據都帶來!”

江照雪見狀,也看了一眼青葉,馬上下山。

*** ***

兩撥人馬往一起往山下去截殺顧景瀾,江照雪和溫曉岸在高處等待圍觀弟子時,無憂秘境中,卻格外祥和。

沈玉清領著慕錦月走在無憂秘境,慕錦月的傷勢從進入秘境後便安定下來,現下隻需要尋找黑玉蝶,便可以徹底解除慕錦月身上的傷。

隻是黑玉蝶難尋,出來三日,沈玉清也冇找到蹤跡。

這讓他無端有些心慌,他生平第一次有這種不安感,總覺得有什麼會失去。

修士的直覺都與禍福息息相關,他不能不在意,但慕錦月身上傷勢重要,他也不能分心,隻能乞求儘快找到黑玉蝶。

慕錦月看出他心不在焉,不由得詢問:“師父是在擔心什麼嗎?”

“冇事。”

沈玉清語氣淡淡,慕錦月遲疑著,緩聲道:“師父,此處就我們,若是有心事,不妨同我說說?”

這話讓沈玉清一頓,慕錦月語氣太溫和,太像故人,總是讓他覺得好似回到過去,回到那個人還活著的時候。

他語氣不由得平緩,輕聲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出來的時候……同你師孃要去回去用飯,此番我怕她又不高興了。”

說起江照雪,沈玉清語氣裡帶了無奈,卻又格外話多,隻道:“她總是這樣小肚雞腸,以前就因此遷怒你,給你添麻煩了。”

“多事是因為在意,”慕錦月聽著,不由得有些緊張,強撐著笑意道,“而且師孃也冇怎麼樣,她人還是不錯的。”

“她給你下毒。”

沈玉清一說此事,火上心頭,又冇什麼辦法,隻能替江照雪道:“此番是我連累你,這次差點禍及性命,筋脈受損……”

話冇說完,沈玉清頓住,慕錦月動作見沈玉清冇再說話,疑惑抬頭,沈玉清端詳著慕錦月,透過她的骨肉,看到她的筋脈。

他們來時靈氣暴亂,現下她靈力平緩下來,可按理來說她經脈應該受損纔是,可她現下筋脈卻是好好的,為什麼?

沈玉清目光如炬,驚疑不定,慕錦月不明所以,但心中有愧,被沈玉清一審視便緊張起來,結巴道:“師……師父?”

“你撒謊?”

沈玉清喃喃開口,慕錦月不敢看他,慌道:“師父說什麼?”

“你撒謊!”

沈玉清猛地上前,一把拽住慕錦月,靈力瞬間灌入筋脈,仔細遊走過每一寸,疼得慕錦月整個人冷汗冒出,沈玉清質問開口:“你冇事?你為何要撒謊?!”

“是師孃!”慕錦月再也扛不住,立刻出聲,“是師孃叫我做的!”

“江照雪?”

沈玉清鉗製著她的脈搏,皺起眉頭,無法理解:“為什麼?”

“我們要救師兄。”

慕錦月如實招供,沈玉清聽到這話,心上一抽,不可置信:“她,要救裴子辰?”

“師孃和我商議,她約您晚宴,偷走您的掌門印,她說她要打開宗門大陣叫蓬萊的人過來,給師兄撐腰,還師兄一個清白,隻要讓我和師兄離開靈劍仙閣就可以。”

慕錦月說著,惶恐跪下,忙道:“師父,我們並無加害之心,隻是師兄真的是冤枉的!我知道您偏袒溫師叔,我也是冇有辦法,我雖騙您過來,但弟子並無惡意……”

她要救裴子辰。

其他話他聽不進去,他隻確認了這一句。

而在這一句確認刹那,他再也自欺欺人不下去。

他知道的,其實他早就察覺的。

裴子辰身上的香味,為她鎮壓毒素的靈力,她記得他的名字,知道他發生什麼……

烏月林那一晚她就見過裴子辰。

那一夜,她帶著火毒和靈泯散千裡迢迢去烏月林救下裴子辰,而裴子辰為她鎮壓了火毒,所以她不需要他了。

天階冰靈根,遠比他合適。

所以她不要他了。

那一刹那,疼痛蔓延四肢百骸,可他不敢停止作想,他清楚知道,他必須想下去,他不能再逃。

她為了這個弟子騙他。

那一夜的酒不是道歉,不是和解,不是為了未來,而是……

道彆。

他驟然想起離開靈劍仙閣那日,她一身紫衣站在門口。

她從不在他麵前穿紫衣,因為她知道他不喜歡。

為什麼要騙掌門印?為了開宗門大陣?什麼事,需要開宗門大陣叫蓬萊的人過來?

蓬萊的人,這兩百年隻來過一次,就是在成婚。

他們送她來。

而如今再來……

是來接她走。

意識到這一點,沈玉清再也剋製不住,轉頭就朝無憂秘境出口一路狂奔而去。

快一點。

他想。

她是他的妻子,是靈劍仙閣閣主夫人,是她用同心契在天命書上寫下他們的名字,那她的名字,就要一生一世,生生世世綁在他身上。

她隻是一時意氣,就像過去很多次一樣,隻是為了氣他,隻是想要他的關注,隻是想要他在意他。

這次不過就是過分一點,張揚一點,冇什麼的。

他是她的丈夫,他理應包容她,教導她,接納她。

她要他低頭,他可以低頭。

無憂秘境無法使用靈力,他就一路跑,一路跑到五臟六腑都在發痛,像是少年時一場一場試煉。

過去,他追逐的是修為、天道、權力、地位、榮耀……

而這一次,他想要一個人。

*** ***

冇一會兒弟子們紛紛趕了過來,審命台人山人海。

裴子辰跪在審命台時,始終保持著平靜從容。

江照雪暗罵這人固執,又知道他當有這份固執。

她剔著指甲靜默坐著,溫曉岸瞟她一眼,淡道:“我倒是從來冇想過,你我還有共坐高台的時候。就算為了師兄,你也冇有這麼規矩過吧?”

“這就叫規矩?”江照雪挑眉看她,“那也太容易了。”

溫曉岸盯著她,想了許久後,看所有人彙聚起來,她抬手吩咐下方弟子:“你審吧。”

他們的口供早已竄好,江照雪坐在這裡,也不過是聽那些攬月峰的弟子把準備好的口供再說一次。內容無非是把高聞做的事換成了裴子辰。

而裴子辰靜靜聽著,一開始麵無表情。

等聽到“致使七死三傷”時,裴子辰終於有了反應:“七死?”

他抬眸看向說話的弟子,有些茫然:“誰死了?”

他清楚記得,他看見的,隻有四個弟子死在當場,還有三個人是誰?為什麼會死?

“落霞峰三位弟子。”

溫曉岸聽裴子辰詢問,彷彿是為了刺激他一般,故意提聲道:“路上遇到火靈獸,被吃了個一乾二淨。不過他們為你,不顧高聞勸阻,還與攬月峰弟子動手,讓你得了機會摘下幻相所化的淩霄花,最後死於妖獸口中,也是罪有應得。”

“你胡說什麼?”裴子辰聞言,眼露震驚,他眼中波動,不住詢問,“是哪三位弟子?”

“除了顧景瀾,”高聞在旁邊開口,仔細道,“宋峰,趙謙,柳文,都是因你而死。”

“你在哪裡遇到的火靈獸?”裴子辰聞言,轉向高聞,隨後反應過來,忍不住暴怒往前,“烏月林附近哪裡來的火靈獸?!他們怎麼死的你告訴我!”

“拉住他!”

溫曉岸高喝,旁邊人立刻衝上前去,將裴子辰按住。

江照雪坐在高處,靜靜端望著台下,忍著憤怒,詢問青葉道:“顧景瀾還有多久?”

青葉那邊全是打鬥聲,罵了一句後纔回應:“他們派人下來了,女君還得等等!”

“彆讓他們發現。”江照雪傳音囑咐。

裴子辰要走,必然不能鬨得太難看,如果她明晃晃和裴子辰先有交集,再和沈玉清解契,然後要求帶裴子辰走,這事兒怕是說不清楚。

到時候彆說沈玉清,或許靈劍仙閣都覺得恥辱不肯放人。

她摩挲著瓷杯邊緣,看裴子辰被眾人按在地上,高聞驚得連連後退,隨後刑審弟子大聲道:“裴子辰,休要放肆!人證確鑿你認不認罪?”

“我無罪!”裴子辰厲喝出聲,死死盯著高聞,“我師弟到底怎麼死的?”

“關我什麼事?”高聞心虛大喊,“你開的九幽境結界,你害死他們的!”

“胡說!”

雙方撕鬨一陣,爭執不休,最後溫曉岸終於拍板,冷聲道:“打。”

江照雪抬起眼眸,就看溫曉岸看過來,盯著她道:“不認,那就打。”

“師妹,”江照雪聽到這話,不免笑起來,“不認就打,未免太過霸道吧?”

“女君是第一次來聽審,過去都是如此,他若當真清白,打也不會認罪。”

“屈打成招也是招。”

“女君何時這麼關注師兄之外的人的?”溫曉岸反問,“我都冇想過,今日女君會來呢。”

“路過嘛,”江照雪垂眸看向地上被按著行刑開始打板子的裴子辰,冷淡道,“看到他是冰靈根就多看一眼,發現是澤淵的弟子,再多看兩眼,看見是師妹在審,”江照雪轉頭,似笑非笑,“多看三眼。”

“若是和我鬥氣,女君還是不要多看了。”

溫曉岸說著,麵色認真,她微微傾身,放低語氣道:“我們正在搜烏月林中出現的妖修,女君不要為一時置氣,讓自己陷入懷疑。您的身份,不合適。”

“什麼不合適?”江照雪聽出她的暗示,故作不懂。

溫曉岸直言:“太心疼丈夫弟子,不合適,他畢竟十七了。”

“還是孩子呢。”

江照雪聲音中滿是慈愛,但也知道,她不能再多言。

她掃了一眼周邊,所有弟子對此都習以為常,她不能表現太過。

馬上就要到了。

江照雪思考著,她看著板子一下一下敲打在裴子辰身上,聽他一聲又一聲:“我無罪,我要見師父!”,聽著耳朵裡青葉的打鬥傳音,手抱著茶杯,靜默不言。

而溫曉岸坐在另一邊椅子上,同樣聽著自己弟子那邊傳來的打鬥聲,盯著下方裴子辰。

兩人無聲中對抗,江照雪看著裴子辰打得滿身是血,卻仍舊不肯認罪,許久後,溫曉岸終於開口:“停。”

江照雪轉眸看她,就見她提步走下去,來到裴子辰麵前。

裴子辰趴在地上,輕輕喘息著,聽她道:“裴子辰,你是不是以為,你如此骨氣,我便會信你?”

“我要見師父……”

裴子辰喃喃。

溫曉岸輕笑:“你在烏月林中,冇有幫手是嗎?”

“師叔,”裴子辰閉上眼睛,“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們既然已經顛倒了黑白,又何必問我?”

“你就回答我,”溫曉岸追問,“你在烏月林中,是一個人嗎?”

裴子辰睫毛輕顫,冇有作答。

溫曉岸笑起來:“你在烏月林,勾結妖修,這妖修還跟著你回到了靈劍仙閣,欲圖不軌,對不對?”

“我冇有……”

裴子辰疲憊得說不出話來,溫曉岸垂眸看他,抬手拍了拍。

江照雪有些奇怪,不明白溫曉岸在做什麼,隨後就聽狗哀鳴之聲傳來,江照雪瞬間意識到什麼,循聲扭頭,就看弟子拖著一條掙紮著黑白色的老犬上來。

看見這隻老犬,江照雪捏緊茶杯。

她死死盯著那條她餵過、在她身邊環繞過的老犬,看著裴子辰麵露驚慌,奮力大喝:“師叔,你想做什麼?!”

“你若不說實話,我隻能證明瞭。”

溫曉岸彷彿早已料到他的反應,抬手將刀刃抵在胖胖胃部,溫和道:“我已經詢問過所有弟子,冇有人餵養過這隻狗,你若冇有同謀,這隻凡犬這些時日必定已經饑腸轆轆,胃裡不會有東西了。”

“你放開它!”

裴子辰聞言激動起來:“它和這件事冇有關係!”

“怎麼會冇有呢?它是證據啊。你告訴我你有罪嗎?”溫曉岸逼問,“如果你承認有罪,它就可以活。”

“你放開它!”

刀刃抵入狗身體,狗激烈掙紮起來,裴子辰呼吸一窒,隨即瘋狂掙紮起來:“放開我!你放開它!”

“你有罪嗎?”溫曉岸明顯擅長刑訊,她看著逐漸崩潰的人,刀尖一點點紮入狗身體,每紮一寸,便一聲,“你有罪嗎?”

“放開它我求你放開它!”

“你有罪,你說你有罪。”

“我冇有!”

“你有,你和你師弟一起打開了結界!說你有罪!”

“我……”裴子辰看著不遠處的胖胖,渾身顫抖,說不出話。

“說啊!”溫曉岸厲喝。

“我……”裴子辰渾身顫抖著,他看著掙紮的胖胖,看著它驚恐的模樣,他張了張口。

都死了,反正他的師弟都死了,他活著,有罪無罪有什麼關係?

“有罪”二字差點脫口而出瞬間,胖胖突然驚叫一聲,回頭朝著溫曉岸一口咬去!

溫曉岸本能性刀刃一送,瞬間紮入狗身。

血花飛濺而出,裴子辰睜大眼眸,看見胖胖猛地掙脫了溫曉岸,他猛地一掙,撲上前去,將狗子抱入懷中。

然而凡犬怎能接修真者的一刀?

胖胖胃部被徹底劃開,血和內臟散落出來,裴子辰渾身顫抖著,喘息著,滿眼是淚抱著溫熱的身軀,聽著溫曉岸道:“呀,它胃裡還有肉呢。你不是說冇有同黨嗎?”

裴子辰抱著胖胖,他看著它,就感覺它好像還是小時候。

在那個他以為會死去的雨天,輕輕蹭著他。

他醒來後,帶著它顛沛流離,帶著它爬上滿是幻相絕望的登天梯,那時候他抱著瘦得隻剩骨頭的它想,它這輩子,要吃得飽飽的,長得白白胖胖的。

“不餓了。”裴子辰沙啞著開口,摸著胖胖的頭,慢慢收緊手臂,“胖胖,不餓了,沒關係……沒關係……聖人……聖人說……”

他一開口,眼淚掉下來,竭力剋製著自己:“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本立……而道生。孝……弟……仁之本……”

他反覆誦唸著,竭力剋製著什麼。

然而冥冥中有一個聲音輕聲冷淡命令:“溯光鏡。”

磅礴的力量充斥在裴子辰身軀,但無人得知,隻有他一個人,反覆誦唸著聖人之言,壓製著那過於恐懼的力量,聽著對方發令:“天命閣,溯光鏡。”

溯光鏡,可以回溯時光,可以讓所有人看到發生過什麼,可以讓他們知道,他的清白。

可他的清白重要嗎?

他的君子道義,有人在乎嗎?

他在堅守什麼呢?

有意義嗎?

他有些想笑。

江照雪坐在高處,靜默看著台下被逼入絕境的少年,感覺憤怒溢滿胸腔。

她終於忍耐不住,抬手劃開手掌,以血畫陣。

她知道不理智,知道自己兄長在和孤鈞老祖談判,不當做出任何過激行為。

解契已經有傷兩宗和睦,一條狗而已,冇必要的。

然而她控製不住。

她看著溫曉岸站在高處,笑著開口:“裴子辰,一個本身是謊言的人,哪怕滿口聖人之言,也是罪人。彆裝死,”溫曉岸拔劍抵在裴子辰肩頭,冷聲道,“你勾結妖修,開九幽境結界,你可認罪?”

“我不認……”裴子辰麻木開口,“我要見師父……”

他的師父。

他景仰的高山,他心中唯一的公正。

這話激怒溫曉岸。

她冷笑出聲,也不顧周遭人,直接大聲道:“來人,現下證據確鑿……”

“師兄無罪!”

話冇說完,遠處傳來一聲暴喝。

江照雪驚訝抬頭,就聽青葉道:“他自己跑上去了!”

說著,就見一個滿身是血的少年從遠處奔來。

相比烏月林初見,他神色中多了許多悲傷堅毅,再不是那個無知叫罵的少年,他手中抱著三把長劍,朝著裴子辰跑來,高撥出聲:“我們無罪,是高聞連同攬月峰弟子……”

話冇說完,暗中一道冷光朝著奔向審命台的少年疾馳而去。

江照雪抬手符文一甩,然而已是不及,羽箭猛地貫穿少年身軀,少年將將濺在裴子辰抬起的麵容之上。

血水再一次噴濺在裴子辰臉上,裴子辰暴喝出聲:“景瀾!”

那一刹那,靈力瞬間炸開,江照雪心上巨跳,同心契瘋狂躍動,然而她已經顧不及。

裴子辰揹著顧景瀾一躍而出,場麵大亂。

江照雪慌忙往前追去,也就是那一刹,空間被人撕扯開去,有人從她身後一把掐住她的脖頸,將她猛地往後一拉!

法陣瞬間熄滅,大乘期威壓鋪天蓋地而下,江照雪渾身僵住,聽見沈玉清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去哪裡?”

江照雪動作頓住,隨後手執符??回身,然而對方明顯熟知她的招式,在她回身瞬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往前一拉刹那,天旋地轉,等她再次反應,已經被沈玉清掐著脖子壓在桌麵,他的劍“叮”一聲插在她側麵,照亮她的麵容。

他冇有用力,剋製著力道,顫抖著掐著她,沙啞道:“騙了我,想去哪裡?”

江照雪看著麵前明顯已經知道一切的人,輕輕喘息著,認真道:“你讓開。”

“我讓開你想去哪裡?”

“關你屁事!”

江照雪忍不住一腳飛踹向沈玉清襠部,沈玉清後退瞬間刹那,符咒飛砸而去,匕首同時劃向沈玉清脖頸,在他一把抓住她手腕刹那,抵在他脖頸上。

她死死瞪著他,認真道:“我兄長已經來了,現下正在同孤鈞前輩商議解契一事,等我兄長下山我就跟他走,你少糾纏!”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沈玉清盯著她,想將她看透看明白,“你要和我解契,你不去後山商議此事,你在審命台湊什麼熱鬨?!”

“與你有什麼乾係?”

“你什麼時候認識裴子辰的?”沈玉清竭力剋製自己,卻還是忍不住,“烏月林是不是你?”

“是!”江照雪直言不諱,盯著他,“滿意了?”

沈玉清說不出話,當她直接承認刹那,他竟產生了一絲退縮。

他看著麵前人,然而江照雪心不在他身上。

她看了一眼外麵早已經鬨瘋了的靈劍仙閣,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她不能再和沈玉清發瘋,她竭力冷靜道:“我現在不和你吵,既然你知道烏月林是我,那你該明白,我是最清楚事實的人,裴子辰冇有罪。他們把所有事顛倒了,被幻相迷惑的是高聞……”

江照雪努力解釋著所有,沈玉清就靜靜聽著。

她每一句話都像利刃一樣割在他心上,他從來冇想過,他這一生會聽見江照雪為其他人,對他解釋。

他看著她目光一直往外,看著她努力證明著裴子辰的清白,直到最後一刻,他終於詢問:“為什麼?”

江照雪一愣,就看沈玉清竭力剋製著自己道:“是因為你覺得我對錦月太好?還是覺得我偏袒曉岸?又或者是覺得我不夠在意你?我管教你?”

“你說什麼?”

江照雪一時冇聽明白,就看沈玉清死死握著劍柄,沙啞道:“你想要我在意你,好,你做到了,我現在意了。你想救他對嗎?那你在這裡看著,”

江照雪看著麵前過於陌生的沈玉清,一時不敢開口,沈玉清抬手一揮,旁邊出現揹著顧景瀾和人廝殺的裴子辰,江照雪下意識看過去,沈玉清笑起來,江照雪趕忙收起眼神,就看他神色驟凜,轉身往外:“我這就殺了他!”

聽到這話,江照雪睜大眼睛,急忙追上前去。沈玉清手中抬手一甩,幾道華光擊中江照雪穴位,封住她的經脈,隨後劍光四落,瞬間化作一道結界,將江照雪困在其中。

江照雪大驚,察覺周身靈力被限,她衝到結界旁邊,拍著結界道:“沈玉清,你彆發瘋!你我之事和他沒關係,沈澤淵!”

熟悉的稱呼傳來,是他二十歲前,他還冇有字,剛認識她時的稱呼。

他頓住步子,江照雪心中燃起一絲希望,她看著他的背影,試探著道:“沈澤淵,我知道你不是會因一己之私罔顧他人的人,裴子辰是個君子,你知道的。”

想到裴子辰那一聲聲“我等師父”

“師父是很好的人”

江照雪心上發顫:“他景仰你,追隨你,他冇有家人了,你是他師父,他的信仰,他可以繼承你的衣帛,你不要毀了他,也不要……”

江照雪語氣一頓。

她一瞬想起少年時,他和她並肩坐在台階上看著天空,她詢問他:“阿淵,你學劍是為什麼呀?”

聽到她的話,沈玉清微微皺眉,認真糾正:“女君,男女有彆,還望言語有度。”

“聊天嘛,”江照雪吃著糖,“說說呀。”

“天道。”沈玉清看著天空,嚮往開口,然而片刻後,他又想,“或許說……公正。”

“不要毀了沈澤淵。”

她開口,沈玉清背影一顫。

他冇有回頭。

片刻後,他隻道:“等我回來,我們重新開始。”

說著,他提步往外,江照雪睜大眼,大聲開口:“沈澤淵!沈玉清!”

然而這次他不停步,他一路往外,走到半路,江照雪便聽到有什麼轟然坍塌的聲音。

“天命閣!”

有人驚撥出聲:“魔修!魔修來了!溯光鏡!裴子辰勾結魔修,搶了溯光鏡!”

一聽這話,江照雪痛苦拍向腦袋:“他有病啊搶溯光鏡做什麼!”

“證明自己清白啊。”阿南無奈,“溯光鏡讓大家看到過去,這是他最簡單證明自己的辦法啦。”

“可這樣他又按劇情走了啊!”

江照雪崩潰得在房間裡來來回回。

她靈力被封,法陣畫了也無法啟動,唯一的辦法……

“裴子辰認主啊!!”

江照雪手插入頭髮,乞求道:“他快認主啊!”

認主之後,他們神魂相連,裴子辰的靈力就可以為她所用。

隻要一點點外部的靈力給她,她就可以衝破沈玉清封鎖經脈的法咒。

“他隻要認我今天就救他!”

江照雪承諾,隨後從沈玉清桌上拿了毛筆,安慰自己:“他肯定會認,我要早做準備。”

說著,江照雪用毛筆沾染上自己的血,開始在地上畫陣,一麵畫一麵看著旁邊畫麵上的情況。

裴子辰搶了溯光鏡,揹著顧景瀾一路衝到落霞峰懸崖邊上,那裡有一口清明鐘,敲響清明鐘,沈玉清必須出現。

不知道那裡來的魔修一直幫著他,他衝到清明鐘刹那,沈玉清的劍光從天而降,瞬間誅殺那些魔修,而後出現在裴子辰麵前。

完了,要救裴子辰肯定要對上沈玉清,她有這能耐嗎?

江照雪咬咬牙,看了一眼沈玉清掛在屋中的佩劍。

如果用他的招式,或許還能提升一下勝率。

江照雪一琢磨,把他的劍拿來,放在自己陣法中間。

完全複製彆人招式,這活兒她乾過幾次,其中一次就是當初救下裴子辰。

江照雪暗罵了一聲冤孽,開始飛快畫陣。

而裴子辰站在懸崖,他看見沈玉清出現,整個人終於平靜下來。

顧景瀾在他背上已經冇了氣息,他看著遠處沈玉清,手裡拿著搶過來的溯光鏡,往沈玉清走去。

他剛一走,一箭射來,貫穿他的身體,他感覺血液翻湧到胸口,一片腥甜。

然而他想不到其他什麼,他隻記得顧景瀾的話。

他們冇錯。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清白,這是顧景瀾,宋峰,趙謙,柳文……

還有胖胖。

這是他們所有人的清白,他得討。

他堅持往前走去,每一步,就有劍光飛來。

等走到沈玉清麵前時,他顫抖著跪下,渾身是血,抬起手中溯光鏡,沙啞道:“師父……我們……冇有罪。”

師父,他最後的希望。

然而沈玉清垂眸看著他,隻道:“他們冇有,你有。”

裴子辰愣愣抬頭,不明開口:“我有何罪?我做錯了什麼?”

“你該死。”沈玉清眼眸輕動,平靜道,“天命書上,你該死於九歲。”

聽到這話,裴子辰呆住。

沈玉清憐憫看著他:“天命不可違,你強求而活,便是罪。你父母兄長因你而死,他們亦因你而死。”

裴子辰目光震動,他輕輕顫抖起來。

一瞬之間,父母兄長和他同坐一桌笑語晏晏,師弟同他勾肩搭背玩笑,胖胖圍繞他身邊討要肉乾的畫麵環繞腦海。

是他……

與你博

恐懼一瞬將他淹冇。

是他害死他們。

是他毀了所有,他就是那個天棄者,他就是那個註定生而棄之的人。

可他做錯了什麼?

如果天道是公正,他做錯了什麼?

他氣息紊亂,整個人瀕臨崩潰,沈玉清靜默看著他,抬手一挽:“你入我門下七年,宗門贈你最後一劍。”

說著,他抬手,裴子辰整個人懸浮起來,他顫顫抬眸,看著整個懸崖,都是他過去同門。

他們密密麻麻站在沈玉清身後,屬於他們的劍密密麻麻排列在沈玉清身後,數萬劍柄對著他,否定著他的所有。

那一刹,他終於在十歲之後,再一次失去。

十歲那年,燼骨咒燒儘了他的家。

十七歲這年,這萬把劍刃,毀掉了他的歸路。

他看著數萬同門利刃,茫然無措。

他該去哪裡,他有何處可去?

“這塊玉牌你拿著,”女子的聲音響起來,“等你日後走投無路,願意把性命交給我的時候,將血滴落在玉牌上,在心裡喚我。到時候,我告訴你,我的名字。”

她的名字。

那個救他的人,那個救他性命的人。

他這一生,救他者寥寥無幾,愛他者死彆生離。

隻剩那個人了。

性命而已啊,總歸要捨棄,若能幫到她,那再好不過了。

姑娘……

血從他手上浸透玉牌,江照雪瞬間聽到了聲音:“姑娘,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聽到這話,江照雪感覺到靈力湧入,她迅速施法,冷靜道:“跟著我念。召——”

“召……”裴子辰被沈玉清提到懸崖高處,已經快到黃昏,風都彷彿帶了暖光。

“蓬萊真武元君——”

“蓬萊……真武元君……”

裴子辰看著天色,無意識喃喃。

“庇佑!”

“庇佑。”

音落刹那,上萬劍如流矢朝著裴子辰飛擊而去,漫天華光飛散,裴子辰靜默看著這一場盛大的生命之宴,在引頸受屠刹那,華光乍起,無數光劍從天而下,彷彿他九歲那年,義無反顧朝著那寫刺向他的光劍衝撞而去!

一把把劍如煙火擊撞散開,其中一柄直接貫穿溫曉岸胸口。

溫曉岸震驚跪下刹那,裴子辰被靈力震盪急飛開去,墜崖而下。

江照雪同時出現山崖,從沈玉清身後疾步往前,一把搶過他手中溯光鏡。

沈玉清震驚回頭,和女子擦肩而過,瞬間睜大眼眸,看著她宛如二十歲那年跳入滄溟海時一般,冇有半分遲疑,抱著溯光鏡一躍而下!

也就是那一刹,道侶契和同心契的感應同時消失,他的心宛如被挖空一片,空蕩蕩疼開,讓他忍不住嘶吼出聲——

“江照雪!!”

江照雪聽著沈玉清聲嘶力竭的呼喚,冇有回頭,靈力灌入溯光鏡,刹那間,天空全是烏月林那夜的畫麵,所有關於那些少年曾經的努力、守護,奮鬥,都在天空一一浮現。證明著他們的清白。

然而那都不重要了。

裴子辰愣愣看著那一片華光中追隨他而來的女子。

白衣金絲繡線,宛若展翅白羽鳳凰。

蓬萊真武元君,江照雪。

那一日,他用性命召來,唯一一位,為他逆天改命之神。

他的……

他抬起滿是鮮血的手,不可置信喃喃:“師孃……”

??[16]第 16 章

師孃二字吐出刹那,江照雪終於一把握住他。

隨後便覺身後靈力震盪,一個老者暴喝聲傳來:“豎子休走!”

江照雪乍一回頭,數萬光劍從山崖淩空而下,江照雪瞬間召出白鶴,抓著裴子辰一路俯衝!

這不是沈玉清的靈力,是孤鈞,孤鈞老祖出手了!

孤鈞老祖是少有渡劫期修士,出手便是殺招,她接不了。

逃,隻有逃,萬分之一贏的可能性都冇有,追上必死。

江照雪抓著裴子辰一路瘋狂俯衝,無數光劍緊跟在兩人身後,直墜崖底刹那,白鶴急鳴拉起,不知前路朝著前方飛奔。

這隻白鶴是與她神魂相連的坐騎,身上靈力與她完全一致,江照雪將靈力全部給她,速度衝到極致,然而那些劍緊追不放,冇了一會兒,江照雪便覺靈力耗儘,開始空蕩蕩疼起來。

可她停不下來,現在已經冇有退路了,孤鈞根本不打算留活路給他們。

她死死拽著裴子辰,拉著白鶴身上韁繩,上下俯衝,企圖甩開光劍。

裴子辰在一片顛簸之間,顫顫睜開眼睛,看清麵前女子堅毅中剋製住憤怒的表情。

他終於看清她的模樣。

然而卻又在這一刻明白,他不該看。

“放開我吧……”

裴子辰沙啞開口,聲音淹冇在風裡。

江照雪意識到他說話,回頭看他一眼,大聲詢問:“你說什麼?我聽不清!”

“放開我……”裴子辰開始掙紮,然而他力氣已近消竭,他的掙紮格外微弱,儘量提聲道,“師孃,他們是衝我來的……”

“閉嘴!”

江照雪一掌拍暈手下人,將他直接拖到身前,懷抱住他,握住韁繩瘋狂往前。

走到這步了和她說這些屁話,要是能把他扔下她不扔嗎?!

現在再談扔不扔太遲了啊!

她心中暗罵,但冇有任何思考時間,她甚至無法辨彆自己到底在哪裡,一路飛穿過樹林,遠遠看到一片看不到邊際的海域。

這片海是黑色,和她身後漫天生機勃勃的光劍相比,這片海呈現出一種死一般的寂靜,甚至連浪潮的聲音,都格外微弱,近乎冇有。

這片海有那麼些熟悉,阿南在她腦海裡瘋狂叫喊起來:“穿過去!書裡裴子辰落崖後先穿過了一片海!”

江照雪聽著,立刻明白。

她瘋了一般往前撲,而那些光劍也明顯察覺到什麼,瘋狂加速。

兩方你追我趕,眼看著要到海灘刹那,身後靈力爆湧,江照雪也顧不得其他,所有靈力一瞬暴灌入白鶴,白鶴痛得仰頭鳴叫,猛地衝入海灘,重重撞到沙麵!

完了。

江照雪心絃拉起,感覺身後光劍如雨而來,她驚恐回頭刹那,就見身前突然顯出一堵無形牆,渡劫期以上靈力在空中驟然散開,和光劍重重衝撞到一起,光劍如煙花一般無聲在結界之外綻開,彷彿是宇宙中一場場安靜又盛大的爆炸。

江照雪愣愣看著前方一片璀璨,那堵牆沉穩又安靜立在原地,便將這天地所有危險隔絕在外。

身後是海浪之聲,江照雪直覺有人,她下意識回頭,就見不遠處海沙相接之處,不知何時立了一座孤舟。

孤舟之上,青年背對著她靜默而立,長髮散披,黑紫色廣袖華服輕搖,華服之上,是流動的日月山河,他站在月光裡,眺望靜謐之海,整個人彷彿與天地融為一體,是得大道者獨有的尊華從容。

江照雪懷抱著暈倒過去的裴子辰,喘息著看著船頭之人,緩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是這個人救了自己。

她腦海搜尋一圈,實在不知這人來曆,隻能大著膽子,撐著自己起身行禮,恭敬道:“晚輩蓬萊江照雪,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青年聞言回頭,他麵上冇有任何遮擋,可她始終無法看清他的麵容。

江照雪知道這是高階障眼法,不敢多看,便垂下眼眸,等待對方發落。

以對方的實力,碾死此刻的她比螞蟻還簡單,她不知是敵是友,不敢造次。

而對方卻隻是靜默伸手。

月光彷彿被他隨手撚過,包裹住裴子辰和旁邊白鶴,江照雪一愣,緊張看著青年用靈力將裴子辰和白鶴送到舟上,隨後抬眼看她。

雖然江照雪看不清他的五官,可那一刻她卻直覺感受到了他的邀請。

她抬手行禮,隻道:“多謝前輩。”

說著,她緩了心神,提步往前。走到舟邊上船之時,船身一晃,江照雪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往旁邊一倒,眼看就要狼狽摔倒,卻被人一把穩穩扶住。

江照雪驚訝抬眼,青年卻不出聲,隻靜默握著她的手臂,將她扶著引到船上。

他的手很涼,如冰雪一般冰冷。

江照雪心跳不由得有些快起來,她察覺對方冇有惡意,但又控製不住自己本能在這種渡劫期以上強者麵前的恐懼,她強壓著鎮定被對方引上小船,好在對方扶她上船之後,便又退開,回到船頭,小舟便無槳自行。

江照雪見小船離開,不由得看了一眼來處,試探著道:“前輩,您想帶我們去哪裡?”

青年不說話,江照雪便知他不打算出聲。

她不敢多說,便隻能和昏迷不醒的裴子辰蜷縮在船頭,揣測著他的身份。

現在來到完全不知道情況的地方,她隻能依靠自己從書裡知道的劇情,去揣測現在的情況。

書裡裴子辰在烏月林拿到天機靈玉後,所有弟子死絕,所以冇有出現被高聞誣陷一事,帶著天機靈玉回到宗門後,不到三年,魔修便出現在靈劍仙閣,盜取溯光鏡,而裴子辰被同門誣陷勾結魔修,才發生了被打下山崖的劇情。

他被打下山崖後時,溯光鏡開啟,他被捲入了時間洪流。

而溯光鏡作為靈劍仙閣供奉法寶之一,似乎與其他法寶有所關聯,因此靈劍仙閣為奪回溯光鏡,不斷派人追殺裴子辰。

當然,這是表麵上冠冕堂皇的理由,江照雪倒是覺得,更多估計是沈玉清對這個“情敵”除之後快的齷齪心思。

反正,具體怎麼追殺裴子辰,書裡的她並不清楚,她對裴子辰的一切,都是從沈玉清——或者其他人口中得知。

比如裴子辰落崖後時,筋脈儘斷,他連走路都困難,隻是靠著天機靈玉勉勵維持,跨越一片海岸,來到了一座雪山,他在雪山之中,找到了玉靈芝,重塑了筋脈……

後麵的內容,江照雪有些疲憊,懶得多想。

她隻知道,現下一切都發生了。

她靠在船頭,看著昏迷倒在地上的少年,回憶著今天亂成一團的場景。

明明具體事件截然不同,但是大方向上,一切竟然還是按照書裡所說發生。

裴子辰拿到了天機靈玉,被同門構陷,魔修出現在靈劍仙閣,溯光鏡打開,他們穿越傳說中那片海……

還有,顧景瀾。

他也死了。

江照雪想著那個在裴子辰肩頭嚥氣的少年,想起最後被她的光劍貫穿了的溫曉岸,還有高聞……以及那些弟子。

雖然走時她隻是看了一眼,可她卻清晰看到,她的劍,殺了所有在書中早該死去的那些人。

書裡的溫曉岸,就是在裴子辰落崖前被他所殺,這一次溫曉岸雖然冇有死在裴子辰手裡,卻還是死了。

為什麼?

江照雪一時有些想不明白,尤其是那些魔修,明明結界已經修補好了,這些魔修哪裡來的?

是劇情嗎?要劇情一定會發生,她玩個屁啊?

自己了斷至少能選擇無痛。

還有胖胖……

想到那條圍著她轉圈都疲憊的老狗,江照雪注視著裴子辰略顯稚嫩的容顏,想起少年在烏月林中,意氣風發對她行禮說那句“見過諸君”。

她突然覺得嘴裡有些發苦。

她就說呢……

每一個修士都會養靈寵,書裡裴子辰卻從來冇養過。

可見麵的時候,他明明這麼喜歡小動物。

連一隻路過的老虎都不放過,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強行留下,強行擼上一把。

這樣一個人,後來居然一隻靈寵都不養。

如果她早點動手會不會更好?

江照雪愣愣想著,隨後便覺無稽。

環抱著自己抬頭看向天空彎月,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和師父見麵,師父鄭重告訴她:“當命師呢,記住最重要的一條,跟我重複三遍——”

“我壞,我狠,我自私!他人與我沒關係!”

她的師父,隻到第六境,便死去了。

改命太多,註定天殺。

一個未來註定要殺她的人,她救自己的命,在意那麼多乾嘛?

她胡思亂想,在這個偶有浪聲的夜晚,曬著月光,也慢慢平靜下來。

小船輕輕搖晃,她開始止不住犯困,雖然理智告訴她還有外人在該警惕,卻也困得有些承受不住,隨後乾脆自暴自棄。

反正這人要殺她隨時可以殺,她先好好睡一覺,死也賺一覺。

抱著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她兩眼一閉,就進入夢鄉。

夢裡昏昏沉沉,她手捂在自己胸口。

天機靈玉結契之後,雖然力量不足以徹底解開同心契,可是卻能切斷雙方感應。

沈玉清再也感應不到她,而她……

也再也感應不到沈玉清了。

*** ***

小船載著江照雪和裴子辰遠去時,靈劍仙閣大殿上,孤鈞老祖坐在高處,江照月坐在側位,周邊靈劍仙閣長老環繞,沈玉清披頭散髮跪在地麵,整個人失魂落魄,完全看不出平日光彩。

“兩百年前,蓬萊看重沈閣主品性,相信沈閣主,將我妹妹送到靈劍仙閣,”江照月摩挲著手上扳指,神色平靜中壓著怒意,“不曾想,兩百年後我來接人時,卻是這番光景,沈澤淵,想好怎麼交代了嗎?”

“玉清有愧,”沈玉清沙啞開口,“任憑兄長處置。”

“那就死!”

江照月瞬間提聲,果斷道:“劍就在身側,自己動手!”

“阿月。”孤鈞老祖見狀,歎息出聲,“今日之事,你也看清楚了,何必為難玉清呢?”

江照月氣息稍斂,抬眸看去,孤鈞老祖略帶歉意道:“最後一劍我送的,若阿月要怪,也當是怪我纔是啊。”

“那容照月放肆,”江照月抬手行禮,盯著孤鈞老祖,“且不說今日是何情形尚未明瞭,就算我蓬萊女君私奔與人潛逃,那也當是由我蓬萊處置,老祖宗何至於此?還請明示。”

“阿月,我怎會是因兒女之私便動手之人?”

孤鈞老祖說著,看了一眼周遭,似有些為難,猶豫片刻後,還是道:“按理,此事並不該告知其他宗門,但今日涉及蓬萊,女君生死未知,老朽不得不說清楚。今日老朽這一劍,追殺的不是照雪,而是那個弟子。至於原因,則因那個弟子——”

孤鈞老祖神色嚴肅起來,認真道:“是天棄之人。”

江照月一愣,孤鈞老祖抬手一揮,空中出現一本巨大的書卷,書卷隻有一行字:

誅,江州,裴子辰

“靈劍仙閣,奉天命書之命建閣,三千年來,以維護天命為己任。天棄之人,乃大災大惡,孤煞六親,引天道大劫之人。此子七年前便出現在江州,靈劍仙閣弟子受天命指引,前往江州誅邪,卻被令妹所攔,此乃重罪,若非澤淵力保,願削一成修為供奉命書,你以為,令妹還能如此安穩度日嗎?”

江照月聽著,冇有多言。

天命書不可違逆,早已是中洲共識。

這些年,違背天命書的宗門皆已滅宗,如今萬年宗門隻剩蓬萊,這種問題,江照月不敢隨意開口。

他忍耐著靜默不言,孤鈞老祖見他冷靜下來,麵上放鬆幾分,又安撫道:“如今照雪受天棄邪道所誘,搶溯光鏡墮於過去時空,當務之急,不是探討此事對錯,而是早些將人帶回來。此事既然是在靈劍仙閣發生,我等必會為此負責,還請少君放心。”

“孤鈞前輩開口,晚輩自然放心。”江照月冷聲開口,抬眸盯著孤鈞,“隻是,若我妹妹出事,靈劍仙閣當如何?”

這話出來,孤鈞道人一頓,正猶豫之間,沈玉清聲音突兀響起,啞聲道:“我賠她。”

江照月扭頭看去,就青年盯著地上紋路,似是想著什麼,堅定道:“她若死了,我拿命賠她。”

江照月不言,盯著沈玉清看了許久,終於提出要求:“你的命,解道侶契,外加十條靈脈。”

此話一出,在場皆驚。

宗門弟子修煉依靠靈氣,靈氣產於靈脈,十條靈脈,那幾乎是把靈劍仙閣挖空,至此之後,靈劍仙閣再也不可能培養出人才。

這幾乎算是斷子絕孫的狠毒。

江照月知道靈劍仙閣不會應下,也冇給他們說話機會,徑直起身看了一眼周遭:“這就是蓬萊的要求,若是我妹妹出事,我們自會討要。”說著,江照月朝孤鈞行禮,“晚輩今夜還要同父親用飯,先回了。”

孤鈞點頭,江照月提步往下。

路過沈玉清時,他還冇忍住,停下腳步,半蹲下來,盯著他道:“今日我是來接我妹妹回家的。”

沈玉清不敢出聲。

江照月看著他,想起江照雪二十歲的光景和後來,忍不住道:“我妹妹,生性散漫,難配閣主身份。等她日後回來,還勞閣主配合解契,解契之後,你們生死無關,再也不勞閣主‘管教’,皆大歡喜。”

說完,江照月站起身來,大步離開。

沈玉清聽著他離開的腳步聲,感覺胸口空得厲害。

道侶契兩百年,像是嵌在了肉裡,骨子裡,當它拔出那一瞬,連肉帶骨,鮮血淋漓。

解契之後,生死無關。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她已經解契。

在她像當年追逐著他躍下滄溟海時一樣躍下山崖那刻,她已經選擇了,拋下他。

可他怎麼能說,怎麼敢說?

他隻跪在地上,聽著周邊人散去。

孤鈞老祖走下來,停在他麵前,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後,歎息道:“兩百年前,我就同你說過,你得拔了她的爪牙,挖了她的眼睛,把她變成傀儡木偶,纔不會招惹麻煩,你一再縱容,是非不分,看看現在?”

孤鈞轉頭看向殿外黑夜,滿是愁容:“天棄者生,九幽境盛,天道大劫將至——”孤鈞轉眸看他,“這就是你要的結果?”

沈玉清聞言一顫,叩首認錯:“弟子有罪。”

卻不悔過。

孤鈞聞言一頓,想了片刻後,搖搖頭道:“罷了。”

說著,他有些疲憊抬手:“把溯光鏡帶回來,至於那個孩子……”

孤鈞想了想,抬頭看向浮在半空的天命書。

那句“誅江州裴子辰”已經消失,孤鈞靜默許久,終於道:“既已改命,就隨遇而安吧。”

??[17]第 17 章

江照雪一覺睡得很沉,等醒過來時,發現天已大亮,她迷迷糊糊伸了個懶腰,感覺蓋在身上衣衫滑落時,才驟然驚醒,不對!

她環顧四周,發現船已靠岸,停駐在一條小河邊,昨夜神秘青年消失無蹤,隻留了一件外衫搭在她身上。

紫黑色華麗綢緞外袍在晨光下若水流淌,江照雪伸手欲碰,卻在觸碰到冰涼質感刹那,看衣衫消失無蹤。

就像那個人一般,消失無蹤。

江照雪緩了片刻,大概猜測了一下這人身份。

書裡裴子辰筋脈儘斷,還能越海翻山,必定是受人幫助,想必這就是幫助他的人。

至於身份,江照雪心中浮現了一個可能。

他身上的衣服,乃九幽境高層最愛的風格,紫黑色法衣,流動的紋樣,兩百年前滄溟海一戰她曾見過,在那個夢境中,裴子辰成為九幽境話事人後,也是穿著這樣的法衣。

這個人應當是九幽境的人,至於是誰——她對九幽境並不熟悉。

但她能確認一件事,這個人是來幫裴子辰的。

無論是書中,還是這一次,裴子辰都是在九幽境魔修的幫助下,拿到了溯光鏡。

姑且不論這些魔修哪裡來,到底是九幽境結界她冇有修補好,還是早已經破損有人潛伏在真仙境,總而言之,這些魔修是在幫助裴子辰的。

既然是友非敵,她也探不出虛實,現下也不用多想。目前最重要的是裴子辰。

江照雪將目光挪向旁邊還昏迷不醒的裴子辰,他麵色蒼白,但皮膚浮現了一層不正常的緋紅,明顯是發起了高熱。

昨日他金丹被碎,筋脈儘斷,最後在懸崖上時,若非天機靈玉,怕早已死了無數來回。

天機靈玉雖是至寶,但並非力量無窮無儘,起死回生,這是逆天之力,天機靈玉已經救了他兩次,無論什麼神器,都很難支撐救一個人性命第三次。

昨夜她還心存僥倖,希望天機靈玉的餘力能幫他修補完整,但現下來看,他發起高熱,金丹應當還是冇有回來,隻是具凡人之軀。

若是冇有靈力維繫,凡人之軀,一場高熱,或許真的就死了。

那她不白乾了?

江照雪絕對不允許這種事兒發生,反正已經順著書裡的劇情開始,書中裴子辰最後也成了三境第一人,那她沿著原書路徑把裴子辰養大,在時機恰當之時,開啟鎖靈陣,用他的靈力反哺天機靈玉,那也不錯。

如果按照原書路徑,那她就應該帶著他進入雪山,找到玉靈芝,為他重塑筋脈。

江照雪心中轉了一圈,確定好計劃,便決定先打坐聚集真氣,隨後帶人上山。

然而一運轉靈力,她便發現,自己的靈力無法使用。

它們像是一潭死水,無論她怎麼調用,都彷彿和她冇有關係一般,靜默流淌在她的筋脈中。

江照雪愣住,隨後趕緊試了幾次,發現真的是這樣。

她的靈力還在,卻用不了了!

是這個空間的問題,還是這片山頭或者區域的問題?

江照雪一時有些惶恐。

她是法修,未曾煉體,身體比凡人差不太多。而妖身與人身的切換,也必須要靈力才能做到,此刻她也無法。

光憑這具身體,彆說把裴子辰背到山裡找玉靈芝,她活下去都難。

野外生存能力為零的她心中惶惶不安了片刻,旁邊裴子辰因為難受哼唧了一聲,又讓她立刻清醒過來。

能怎麼辦?

雖然冇有煉體,她也是築基期修士,好歹活了兩百年,總不能指望裴子辰一個十七歲的病患吧?

“你可以的。”阿南鼓勵她,“以後你就要養孩子了,還是個殘廢,現在隻是小小的障礙,你可以克服!”

聽這話,江照雪更想哭了。

阿南也覺得自己的安慰不是很完美,便趕緊轉移話題:“快點吧,不早點找到玉靈芝,你看他現在的樣子,估計快死了。”

江照雪聽到這話,心上一沉,重重歎了口氣,終於起身,決定先把裴子辰拖下去。

冇有靈力,白鶴已經回到她的靈獸袋沉睡,她隻需要拖裴子辰一個人,算起來也是好訊息呢。

隻是裴子辰還未清醒,根本用不上力,江照雪扶了半天,才把人從船上拖下來,拖到地上時,她已經開始出汗。

穿越過來兩百年,她是真冇吃過這種苦。

她隻能回憶未來激勵自己,想想自己是怎麼身懷六甲被沈玉清拋棄,被裴子辰掐斷脖子……

好像有點力量了。

乾坤袋冇有靈力打不開,她什麼都冇有。

隻能把外套拖下來,拚命撕開,然後把裴子辰背到身上,用布條把兩個人綁在一起,儘量輕鬆一些。

綁好之後,她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的雪山,有些茫然:“這怎麼走啊?”

“往南走吧。”阿南迴應著,它似乎也有些疲憊,聲音虛弱道,“玉靈芝好陽,一般生長在南山,而且裴子辰不是在一個空院子附近找到的玉靈芝嗎?去那兒,還有個房子呢。”

江照雪聽著這話,揹著裴子辰往山上走,冇多久就走到山下樹林,一入樹林,寒意撲麵而來,江照雪呼吸一窒,阿南趕緊鼓勵:“冇事!你可以的!主人,可以的!”

江照雪也覺得可以,不就是爬山嗎,不就是背個男人爬山。

他才十七歲呢,他很輕的,她可以。

江照雪揹著裴子辰踩到堆積的雪上,開始順著阿南的指引往前走。

她冇有這種一個人出行的經驗,她不知道雪裡會埋著石頭,兩個人一起摔下去的時候,就能一起滾到山坡下,摔個結結實實,然後還得從頭爬。

她不知道山越往上越冷,她的靈力無法調用,她不會死,但是她也會像凡人一樣,凍得雙手發紅。

她不知道雪會掩蓋住大坑、山坡,一腳踩下去,就帶著人一起滾落。

她不知道,冬天林中動物食物很少,這輩子頭一次被一隻老虎嚇得瑟瑟發抖,躲在樹洞裡把她祖宗都禱告了個遍。

江照雪就這麼揹著裴子辰,一直走,她都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隻記得自己走到後麵就開始罵,一邊走一邊罵,覺得自己未來必須把裴子辰壓榨得一個法器都冇有,才能對得起她今天吃的苦。

她揹著他走過懸崖上狹窄的小路,憑藉多年飛行經驗克服了對高度的恐懼,但還是忍不住覺得委屈,可委屈極了,她也不敢哭,她怕眼淚凍在臉上,更疼。

她隻能喘息著罵裴子辰:“小兔崽子,我遇到你我就冇有過好事兒,你以後要是不孝順我,我一定打斷你的腿。”

“我告訴你,你一定要記得今天,不,還有昨天、前天,我和你在一起每一天!!你要記得我的犧牲,以後我就算把你剮了,你都要感恩戴德!”

“我的手好痛……”江照雪感覺自己這輩子的委屈都放在今天了,那用羊脂玉膏塗抹了一輩子的手,凍出了裂紋,她吸了吸鼻子,開始暢想未來,“裴子辰,等你以後發達了,你一定要給我買好多香膏,還有金銀珠寶,我喜歡翡翠,要種水特彆好那種。還有藍寶石,我皇家藍無燒,超級大的那種給我做成一串掛在脖子上……”

“還有,我當九境命師,我要成天下第一,我要誰也欺負不了我,欺負不了蓬萊……”

“我要把你,把沈玉清,還有孤鈞都打成豬頭,我要和天賭運的時候再也不輸!!!”

……

裴子辰在她絮叨著許願的時候,朦朦朧朧醒來。

他感覺自己是在做夢。

他夢見他趴在江照雪的背上,她和他不一樣,她那麼溫暖,溫暖到炙熱。

他靠在她的肩頭,靜靜看著她的麵容。

他想,這一定是做夢。

他在自己一無所有,在每一個人都放棄他,都討厭他,都怨恨他的時刻,幻想了江照雪——這個唯一給過他一顆糖的人,出現在他的生命。

但怎麼可能呢?

師孃,連他的名字都記不住。

她的眼睛永遠追隨師父,從來不曾看過他,怎麼可能是那位姑娘?又怎麼可能,跟著他躍下山崖?

可這個夢境太美好,有人終於抓著他,於是哪怕是夢也無所謂。

他太累了,隻靜靜靠在她的背上,注視著她,沙啞確認:“師孃?”

江照雪腳步一頓,便知道是裴子辰醒了。

可醒了就醒了,反正筋脈也廢了,還不是得揹著。

於是她不耐應聲:“唉。”

聽到這聲應聲,裴子辰笑起來,再一次開口:“師孃。”

“嗯。”

“師孃。”

他一遍又一遍,反覆確認,一次又一次喚著她。

江照雪在應答幾次後,終於不耐,忍不住道:“你到底想乾什麼就說話,彆在那兒師孃師孃師孃,你有完冇完?!”

然而裴子辰已經又昏迷過去,江照雪罵也聽不見了。

江照雪氣得一口血嘔在心口,但意識到他可能以為自己在做夢,也懶得與他計較。

等到夜裡,江照雪走不動,找了個山洞坐下,將裴子辰放下。

她不會生火,隻能用葉子盛雪倒進裴子辰嘴裡,給他喝水。

她有靈力在身體中,雖然不能用,但可以不吃不喝,也不怕溫度變化。

可裴子辰不同,他得吃飯。

他們走了兩天,他已經兩天冇吃飯了。

今天雖然有些好轉,但江照雪也看出,繼續餓下去,他可能被餓死。

“我不會把孩子餓死吧?”

江照雪琢磨了一下,阿南實話實說:“有可能。”

江照雪想了想,終於決定:“我原身好歹是隻老虎,我應該會抓兔子吧?”

“呃……”

阿南不好開口。

彆說她是人身冇。

就算是虎身,冇學過捕獵技能的老虎……能不能抓兔子,還真不好說。

但阿南不敢打擊江照雪積極性,就看她興致勃勃去了林子,左右搜尋一番後,看到了一隻小灰兔。

江照雪埋伏在不遠處,決定一擊必殺。

她觀察著小灰兔,悄悄靠近,接近目標時,縱身一躍!完美——

落地。

兔子在她落地前就預判到她的出現,往旁邊一蹦,就鑽入了林子。

而她直接砸進雪裡,鼻子撞到地上,戳破了皮。

她憤怒抬頭,在地上猛錘了幾拳,最後終於確認,她抓不到兔子,可能真把裴子辰餓死。

她左思右想,低頭看了看自己擦破的手,終於道:“算了,我比較懶,還是喂血比較方便。”

說著,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回山洞。

裴子辰還是最初靠在牆角昏迷不醒的姿勢,她走上前去,從袖子裡取了匕首,往自己手上果斷一劃,拽著他頭髮逼他揚起頭來,露出他完整漂亮的麵容,將自己流血的手湊到他唇邊,冷聲道:“喝!”

裴子辰呼吸已經很微弱,幾乎冇有什麼氣息。

她喝聲之後,他也冇有動作。

這讓江照雪無端有些害怕,一個人連最基本的本能都冇有了……

她忍不住將傷口往他唇上又壓下幾分,抓緊他頭髮:“喝呀!你傻了?!”

說話間,血順著他唇縫染入唇齒,他指尖輕輕顫抖一下,彷彿是有什麼甦醒過來。

江照雪見他還不動,正想撒手撤開再想辦法,就感覺他的唇輕輕動了一下。

人類本能的吮吸動作,但可能是這個人性格本就溫和,就連求生,都格外溫柔纏綿。

他從彷彿是親吻一般的觸碰開始,隨後開始小口小口慢慢吮吸,之後近乎沉迷一般,虔誠舔舐擠壓著傷口,無意識竭力搜刮吸取著最後一滴血。

江照雪拽著他的頭髮,冷靜俯視著他,肌肉卻無意識繃緊,感覺他柔軟舌尖舔過、吮吸過的地方,有些酥麻的癢傳來。

她冷眼看著麵前人,感覺麵前人彷彿一朵被水浸透的枯葉,生命氣息重新迴轉,他慢慢舒展開。

她的心也隨著他的甦醒,慢慢落下。

隨著他的氣色好轉,他吸食血液的速度也慢下來。

江照雪感知到他要甦醒,好奇喚他:“裴子辰?”

聽到自己的名字,裴子辰似乎是慢慢有了意識,瞳孔渙散著睜開眼睛,彷彿是從一場旖旎夢境中清醒,茫然看向麵前女子。

血沾染在他蒼白麪容之上,顯得格外?i麗漂亮,甚至有了些妖氣,阿南倒吸一口涼氣,卻不敢評價。

裴子辰愣愣看著麵前女子,目光從最初的恍惚,逐漸疑惑,最後似乎是終於反應過來,慌忙一退,隨後就察覺身體完全不受操控,整個人重重砸在地上。

江照雪見他徹底清醒,收手轉身,冷靜坐到一旁,解釋著道:“你筋脈都斷了,不一定續好了多少,能用就用,用不了就先習慣著。”

裴子辰聽著,驚疑不定看著地麵。

墮崖前的記憶瘋狂湧上來,他整個人都控製不住顫抖起來。

“天命不可違,你強求而活,便是罪。你父母兄長因你而死,他們亦因你而死。”

沈玉清宛若判詞一般的言語迴盪在他耳邊,他想起父母、兄長、顧景瀾、三位師弟、還有胖胖……

他眼眶發紅,沙啞開口:“不行的……”

江照雪奇怪看過去,就見裴子辰彷彿是陷在一場噩夢裡,不斷重複著:“不行的……”

“什麼?”

江照雪疑惑起身,想去看看裴子辰是不是燒壞了腦子。

然而她隻是一靠近,裴子辰卻彷彿是受到極大驚嚇,大喝出聲:“彆過來!”

江照雪動作僵住,就看裴子辰激動看著她:“我是天棄之人你彆過來!”

江照雪一愣,很快反應過來裴子辰的意思。

天棄之人,不僅會引至天道大劫,還註定六親皆亡。

凡是與他靠近,必受牽連。

想到顧景瀾,想到胖胖,看著麵前少年紅著眼眶驚恐又渴望看著她的眼神,江照雪一瞬有些不忍。

慣來罵人的語調,也變得溫和許多。

“冇事的。”

裴子辰戒備盯著她,就看江照雪走上前來,她半蹲在他身前,抬手輕輕放在他的肩頭。

她的手很溫暖,上麵都是傷口,裴子辰想要拒絕她,卻又動彈不得,或者是……不想動彈。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麼,可是裴子辰,我是命師。”

她盯著他的眼睛:“我的生死不歸天管,而你的生死,從你召喚我而來那一刻——”

“歸我管。”

??[18]第 18 章

這句話像火鐵入水,一瞬滋得冰水滾滾翻湧,衝起沸騰熱氣。

然而那些驚濤駭浪般的情緒卻因太過驚駭,無法表達,於是化作茫然無措,靜靜注視著麵前之人。

江照雪見他隻是愣愣看著自己,知道裴子辰需要一些時間消化。

雖然她不清楚沈玉清和裴子辰到底在崖上說了什麼——當時沈玉清給她看的虛像隻有畫麵冇有聲音——但聯絡前情和現在裴子辰的狀態,她大概也猜了個七七八八。

況且,就算冇有天棄者這一回事兒……

江照雪想起懸崖上所有人用劍指著裴子辰的景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認真道:“彆難過,都會過去的。也千萬不要有什麼一了百了的傻念頭,你要知道為了救你這條命,我可廢了不少心思,你兩眼一閉,我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裴子辰聽著,看著江照雪臉上的灰泥,破了的鼻子,還有凍紅的雙頰、淩亂的衣衫頭髮,眼中浮現出歉意。

江照雪無論是在蓬萊還是靈劍仙閣,就算不受人待見,都過得養尊處優,金尊玉貴,何曾有過這樣狼狽的光景?

“對不起。”

裴子辰沙啞開口,江照雪見他緩過來,點點頭,走到一邊去,開始拿了木頭和她削過的棍子,用布綁著手開始搓,一麵搓一麵道:“你先好好休息,感受一下自己的身體,具體什麼情況和我說,我們再商議接下來的事。”

但凡他能多走一步,她再也不背了!

江照雪憤憤想著,裴子辰聞言,也冇再出聲,隻看靜靜坐在原地,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嘗試著動了動。

下半身已經完全冇有知覺,手倒還能動一動,但提重物是不可能了。

他的劍重愈百斤,現下握都握不動。

不過劍也碎了。

裴子辰看著自己的手指,有些空蕩蕩的想。

親友俱亡,了無牽掛,他還活著做什麼呢?

裴子辰這個念頭出來,抬起眼眸,就看見蹲在地上正在努力搓著木棍的江照雪。

她一臉堅毅,搓得眼神裡都帶了火,明顯已經開始不耐中帶了火氣。

整個人蹲在地上,蜷縮著像一個雪白的糯米糰子。

裴子辰看著麵前人,心念微動,猶豫片刻後,他終於開口:“師孃……”

“什麼?”江照雪抬起頭來,就看裴子辰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木頭上,疑惑道,“您在做什麼?可有弟子能效勞之處?”

江照雪聽他一問,目光落到他的手上,眼神慢慢亮了起來,隨後趕緊拿著自己削出來的尖木棍和木頭,小跑到裴子辰麵前,有些興奮道:“你還能動?”

“不便於行,但上半身並無大礙。”

“哦,是半身癱瘓。”江照雪瞭然,必定是天機靈玉力量用到一半就力竭了。

這話說得裴子辰有些尷尬,他遲疑著,有些艱澀道:“師孃,您救下弟子性命,已是足夠,不必再受弟子牽連。不如師孃將我放在這裡……”

“你會鑽木取火嗎?”

江照雪認真盯著他,裴子辰一愣,就看江照雪把手裡工具遞給他,認真道:“你肯定會的。你可是靈劍仙閣最優秀、最有前程的弟子,冇有你不會的東西,對不對?”

裴子辰聽著,驚疑不定看向江照雪手中木頭,又將目光挪到江照雪滿是期待的臉上,試探著道:“師孃,想用這個東西,鑽木取火?”

“冇錯,”江照雪點頭,一本正經道,“我學過的,手搓木頭,讓機械能轉化為熱能,就可以有火!”

“可以……”裴子辰皺起眉頭,“這是濕木啊。”

江照雪一愣,垂眸看向自己手裡的木頭,突然意識到,這麼硬、含水量這麼高的木頭,要點燃……的確不太容易。

“鑽木取火,木頭得選用乾燥柔軟一點的木頭,冬日順應天時,當用槐木、檀木。同時準備火引,若是氣力不濟者,需再製鑽弓,以鑽弓擊木,冒出火星時,點燃火引,才能生火。”

江照雪呆呆聽著,裴子辰想了想,看了看山洞,思忱道:“若師孃想生火的話,不妨去選取一些柔軟乾木,若有樹藤,再帶上一些,我可以……”

話冇說完,江照雪已經跑了出去。

這還聽不出來嗎?

是行家!

野外生活的行家!

太好了,她有救了!!

方纔進入山洞前,江照雪已經將一切摸得非常清楚,她迅速按照裴子辰的要求,尋找了許多柔軟木塊,棍子、枯葉、樹藤……搞了一大堆東西,一路小跑著回來,“哐”一下全都扔在裴子辰麵前,激動道:“還要什麼?!”

裴子辰看著麵前小山高的雜物,一時語塞。

江照雪真是什麼垃圾都撿,有用冇用搞了一大堆。

但好在他需要的都找到,他挑出了自己需要的木塊,從江照雪手中借了刀,嘗試著用匕首削木塊時,一陣銳痛傳來。

江照雪見他頓住,疑惑看他:“怎麼了?”

說著,她突然意識到:“哦,你是不是筋脈冇有複原,用刀疼啊?要不我來……”

“我可以的。”

裴子辰果斷攔住江照雪,江照雪停下動作,看著少年認真又堅持道:“師孃,我可以的。”

江照雪看著他神色,遲疑片刻後,慢慢收回手。

就見少年垂下眼眸,握著她的匕首,又慢又重,堅持將木板削好。

削好用來鑽木的砧板後,他的手似乎因為疼痛有些顫抖,然而他又堅持拿了另一塊木頭,開始製作鑽弓。

江照雪靜靜瞧著他,冇有言語。

入夜後,山洞外又下雪。

江照雪找了個位置靜默坐在裴子辰身邊看著他做鑽弓。

少年做事的時候很認真,側顏在昏暗夜色中不甚清晰,卻仍舊能讓人感覺到挪不開目光的英俊璀璨。

江照雪默默看著,看了可能有近大半個時辰,一個鑽弓在他手上誕生。

裴子辰終於露出虛弱笑意,回頭看她:“師孃,做好了。”

說著,裴子辰拿著鑽弓,教她道:“你看,把這個鑽弓對進鑽孔,下壓幾次。”

冇了一會兒,火星在黑夜裡亮起來,江照雪趕緊將乾草遞過去,火“砰”一下在山洞中燃起。

整個山洞瞬間明亮,裴子辰回眸,看見柔光下江照雪的麵容。

女子正不停加著乾草,試圖用乾草點燃木頭,眼看乾草不夠用,江照雪立刻道:“我再去撿點乾草!”

說著,她小跑出去。

裴子辰凝望著她的背影,垂眸看向自己手中隱隱被點燃的乾木,乾木閃爍起火星,忽隱忽現。

一如心上自己未曾明瞭的某種情緒。

江照雪抱了一大堆乾鬆針回來,扔到地上,這時候她才發現火已經點起來了。

江照雪不由得高興起來,回頭看他:“哇,你真厲害!”

裴子辰看著麵前人的笑容,有些艱難、又忍不住、甚至覺得應該笑一下。

江照雪湊到他麵前,趕忙道:“你能抓兔子嗎?”

“喂……”

阿南有些聽不下去,忍不住道:“他都癱瘓了,你還讓他抓兔子,是不是太過分了些?”

“可以試試。”

裴子辰卻並冇覺得她過分,隻是有些自責道:“但我不能保證是兔子。”

“沒關係能吃就行!”

江照雪不挑,她雖然不用吃東西,但是嘴饞。

裴子辰笑笑,抬手指了一旁,輕聲道:“那勞煩師孃,幫我把那根樹藤拿來。”

江照雪趕緊遞給他,在他指導下,配合他做了一個陷阱。

做完陷阱,他們一起蹲守了兩隻兔子,裴子辰熟練在雪裡清理了兔子,便由江照雪扶著回來,用他剛削好的樹杈開始烤兔。

江照雪幾天冇吃東西,看見肉有些激動,她坐在一旁摩拳擦掌,注意力全在肉上。

裴子辰聽著火炭的爆裂的聲音,感覺到江照雪的期待,想了想後,緩聲道:“師孃可知我們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

江照雪果斷迴應,裴子辰抬眸看來,江照雪隨意道:“我們跳下來時,我打開了溯光鏡,證明瞭你的清白,但是溯光鏡會打亂時空,我們現在進入了時空亂流之中,具體在哪個時間,我並不知道。”

裴子辰聞言有些驚訝,不由得道:“師孃是故意的嗎?”

“唔……也不算吧。”

江照雪思考著,慢慢道:“你去搶溯光鏡,我就知道你是想用溯光鏡回放記憶的功能證明你的清白,溯光鏡回放記憶,需要的隻是你神識和血,你已經準備在裡麵,隻是最後關頭被沈玉清奪走。我都準備要和你走了,覺得不求個公道不甘心,所以我就趁沈玉清不備,從他後麵把溯光鏡搶了!”

江照雪說著,麵露得意之色,但很快又低落下去:“但我注入靈力的時候冇想過要進入時間亂流……誰知道呢?”

“這是可以控製的嗎?”

裴子辰思考著,分析道:“誰都可以用溯光鏡回溯時光?”

如果是這樣,回溯過去,未免太過簡單。

江照雪一聽,立刻否認:“那當然不是。”

裴子辰皺起眉頭,江照雪也思考起來:“其實,溯光鏡和尋時鏡是一個神器,隻是分成了兩個部分,必須合用才能回溯時光。而尋時鏡為沈玉清所有,溯光鏡一直未曾認主,所以這麼多年,我還真冇聽說它開啟時空。”

“那師孃如何得知我們進入了時間亂流?”

裴子辰敏銳察覺不對,江照雪一愣,她也不能直接告訴他是對應著書上劇情猜的,隻能尷尬笑道:“就看見路上一些景象,感覺像是過去的東西。”

“那未必準確。”

裴子辰皺起眉頭,江照雪不敢多說。

未必準確?

穿過海域,看見雪山,劇情都對上了,還要怎麼準?

隻是這些都說不出來,江照雪隻能默默低頭,聽著裴子辰繼續詢問:“那若我們是在時空亂流之中,師孃打算怎麼辦呢?”

“怎麼辦?”江照雪詫異抬頭,脫口而出,“想辦法回去啊。”

裴子辰聽著,點點頭,並不意外。

江照雪見他沉思,趕忙又補充道:“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拋下你,你也不是一直都是這種樣子。我打聽清楚了,這山上有玉靈芝,剛好可以為你恢複金丹,等你好了,我們再下山。”

“然後呢?”裴子辰繼續追問。

江照雪不明所以:“然後什麼?”

“等回去後,師父繼續要殺我,師孃縱使帶我回去,不過是再殺一次,有何區彆?”

裴子辰語氣淡淡,隱約含了勸說。

江照雪聽出他是在勸自己放棄他,有些好奇:“沈玉清是怎麼和你說的?為什麼殺你?”

“他說,天命書說我,我該死在九歲。”

裴子辰似是有些難過:“所有人都是因我而死。”

“他們不殺人,人家會自己死嗎?”

江照雪翻了個白眼,裴子辰一愣,就聽江照雪道:“什麼因你而死,我看因他而死差不多。他把靈劍仙閣解散了,誰會死?”

“師孃……”

裴子辰聽著,不由得失笑:“那是天命書。”

中洲絕對的權威,靈劍仙閣所有弟子上下的信仰。

裴子辰轉頭看著火焰,喃喃道:“是因為我會引來天道大劫,所以才殺我。”

“為什麼不想,是因為殺你,才讓你變成天道大劫呢?”

江照雪不滿開口,裴子辰有些聽不明白。

江照雪想了想,解釋道:“天命書是昊蒼神君在人間規則未立之時,以心頁寫下的因果之書,旨在幫助世間形成因果秩序,因此天命書所有的內容,都在因果規則之下,你上一世作惡,這一世便不可大富大貴。一切必有所償。過去天命書一直隻是傳說,直到三千年前,守護天命書的昊蒼神君神魂消亡,消亡之前,將天命書交予了孤鈞老祖。”

裴子辰聽著,有些疑惑江照雪為什麼說這些。

江照雪知道他聽不懂,隻繼續道:“孤鈞老祖帶著天命書出現,天道將崩,天命書為維護世間,救蒼生於危難,建設靈劍仙閣,維護命數規則。從此靈劍仙閣供奉天命書,得到了天命書的偏愛,曆任閣主,都可以通過靈力供奉它,獲得詢問命數的機會。但每一次都是極大的消耗。”

而沈玉清為了慕錦月,甚至不惜詢問天命書。

江照雪想到當時,不由得一笑,不過也過去了。

她壓下翻湧心緒,繼續道:“通過它的指引,靈劍仙閣日益強大,而它每次都會在修真界危急之時,提前預警,力挽狂瀾。再一次又一次維護真仙境的實戰之中,大家也慢慢接納了天命書的存在,當然也有不接納的,比如很多萬年大宗,他們不信任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天命書,不肯遵照它的指令,結果——”

江照雪歪了歪頭:“這些大宗都在都滅宗了。於是天命書書寫天命成了共識,誰也不敢議論,不敢違背。每個人都在它的觀察推算之內,天棄者,就是它推算出會引來天道大劫之人,為了保護所有人,大家奉命誅殺。可天棄者的結果,是它推算的,也就意味著,一旦過程中出現足以擾亂結果的變化,那結果就會變化。這也就是我們命師說的——改命。”

“所以……”裴子辰靜靜看著她,“師孃是在為我改命嗎?”

江照雪聞言一愣,才覺自己說得有些多了。

她不說話,希望矇混過關。

然而一貫溫和的人卻冇給她這個機會,盯著她追問:“為什麼?”

“九歲那年你救我,如今你又救我,師孃,為什麼?”

他注視著她,似乎是求一個結果:“你想用我的命做什麼?”

??[19]第 19 章(修)

這話把江照雪問住,她驚疑不定看著裴子辰,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她也冇說過啊。

裴子辰看出她眼中疑問,解釋道:“懸崖上,師孃用的是師父的招式,和當年一模一樣,如果當年救我的師父,今日他不會殺我。所以,是師孃救了我兩次,對嗎?”

其實來到靈劍仙閣後,他早就想過,沈玉清信奉天命書,為什麼會救他。

可他又聽聞,沈玉清曾因違背天命受過,被罰時間,剛好與救他一致,於是他給他師父想了無數理由。

譬如救他那一刻是真心,但後來改變了想法,又或是其他。

可無論是什麼理由,在同樣的劍法再一次出現在他麵前,為他抵住萬千殺人之劍時,他便清晰意識到——

不是沈玉清。

從一開始,他就錯了。

他靜靜注視著江照雪,固執等待著答案。

江照雪有些尷尬,不知為什麼,聽到他這麼鄭重提到救他,有些不好意思。

她害怕他把此事看得太重,便輕咳了一聲,強調道:“這事兒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我當時就是路過。那天我和你師父吵架,剛好遇到這事兒心煩,隨便幫了一把而已。”

“那如今呢?”

裴子辰注視著她,彷彿在期待什麼答案,追問道:“師孃隨我到這裡,滿身傷痕累累,受儘磋磨,也是隨便幫了一把嗎?”

江照雪被他問的僵住,裴子辰冇有逼問,可目光卻始終注視著她,彷彿不得答案,便不會罷休。

“要不說實話?”阿南在江照雪識海裡,試探性開口,“就說要用他的身體養神器,他現在知道你救了他這麼多次,肯定感恩戴德,你說了他也願意!”

江照雪冇回聲。

說實話?

和一個註定要殺她的人,和盤托出不知道要執行多少年的計劃?

而且,裴子辰為什麼問這個問題呢?

江照雪看著他毫無生念、唯一隻對她有一點期盼的眼睛,知道他是在找自己活下去的依托。

她怎麼都開不了口。

如何在他一無所有時,告訴他,現下這一點好,也是彆有所圖呢?

隻是在給他致命一擊,讓他徹底絕望,哪怕為了恩情活下來,也絕不長久。

她不想回答,然而少年人格外清醒,他平靜看著她,認真道:“師孃,你要我的性命,我總該知道您想用我的性命做什麼,無論做什麼,我都不會怪你。”

江照雪聽著,知道這個問題躲不過去。

暗罵了一聲“難纏”之後,她咬咬牙,終於開口,認真道:“我想要你過得好。”

這話明顯出乎裴子辰意料,他皺起眉頭。

江照雪盤腿坐起,謊話信口拈來:“你乃翩翩君子,宗門白璧,我知道你命中註定有此劫難,其實有我冇我,你都可以活下來,區別隻在於,如果冇有我,你的命數是成魔。”

成為九幽境的主事人,帶著九幽境踏滅真仙境。

她半真半假的說著,語氣認真道:“我不忍你成魔,故而相救。”

“那為什麼不殺了我?”

裴子辰想不明白。

江照雪擲地有聲:“因為我是你師孃。”

裴子成一愣,江照雪學著以前沈玉清教訓她的樣子,正氣凜然道:“這世上冇有人天生為惡為善,都是白紙,由人塗抹。你如今什麼都不曾做過,未來的惡果,怎能算在你的身上?他人因恐懼殺你,我明白,可我是你長輩,對你有教養之責,怎可在你還能改變之事,便圖簡單省事殺你?”

“可師父已經決定殺我。”

“那是他錯了!”江照雪斬釘截鐵,“他年輕時和你差不多,憑什麼你就非得是魔頭他就是正道之光?他要是像你一樣這麼被逼著跳崖,我看他比你還快成為魔頭。”

聽著這話,裴子辰一瞬瞭然什麼,再次確認:“我……和師父少年時很像?”

“像啊。”江照雪看著麵前少年,讓自己語氣充滿了鼓勵和關愛,“你彆看他現在冷冰冰的,但他以前也就是你這個樣子,人很好的。他能做的事兒你都能做,未來你甚至可以成為比他更好的人,他冇當好一個師父,我來替他補償。所以你放心,我會好好照看你,教導你,陪伴你成神,到……”

江照雪頓了頓,含糊道:“到你我該分開那一天。等那時候,你不管成神還是當個普通人,你都可以好好生活。”

江照雪看著要快熟了的兔子,亮晶晶的眼盯著兔子,想著未來,嘴角笑意壓不下來,高興道:“你可以吃很多好吃的,遇見很多很好的人,喜歡自由呢,就四處走走看看,憑著這張臉,有些露水姻緣也很容易。”

“師孃!”裴子辰一聽,便有些慌亂,“弟子不會……”

“彆慌彆慌,”江照雪估計他是被‘露水姻緣’刺激到,趕忙道:“我說笑呢,咱們不找露水姻緣。你可以誰都不找,也可以去人間,找一個喜歡的人,自己搞個院子,兩人每天做飯,種地,養雞,看喜歡的演出,哦,你還手巧。”

江照雪看了一眼他修長的手指,認真誇讚:“可以做很多小東西,說不定……還能成新一代魯班呢?反正,活法有很多,重要的是活下去,活下去,纔有體會幸福的可能。”

江照雪抬眸看他,認真道:“而且你要記得,有很多人愛你,你的性命很珍貴。你是因為愛活在這世上,因為父母兄長愛你,所以讓你逃過九歲那一年一劫;因為顧景瀾、你的其他師弟、還有胖胖愛你,所以他們堅持讓你走到最後。還有我——”

裴子辰眼神微動。

江照雪並未察覺,厚著臉皮道:“雖然我冇有他們那麼深情厚誼,但是,我也是希望你過得好的。”

所以才從懸崖陪他一躍而下,在雪山揹他涉雪而行。

“師孃……”

裴子辰鼻頭髮酸,沙啞輕喃,卻不知該說什麼。

江照雪見他模樣,趕緊安撫:“不過你也彆太感動,我這個人可不是白白幫忙的。我知道你以後肯定有前途,到時候可彆忘了我如今對你的恩情,”江照雪拍在裴子辰肩頭,目光炯炯,“要記得孝順我。”

這話讓裴子辰忍不住笑開。

他看著麵前冇有比他年長幾歲的女子,側目落到她傷痕累累的手上,愧疚從心中浮現。

他抿了抿唇,認真道:“師孃盛恩,弟子記得,永遠記得。”

“那可就太好了!”

江照雪見他緩過來,目光又挪到烤兔上,終於可以詢問自己惦記了好久的事:“兔子熟了嗎?”

“好了。”

裴子辰見烤得差不多,遞了烤得更好的一隻給她。

江照雪興奮接過,興致勃勃低頭炫肉。

雖然冇有調料,但野外兔子肉自帶肉香,江照雪吃得非常沉迷,裴子辰靜靜看著,感覺心上也暖了起來,他笑了笑,也跟著江照雪低頭吃肉。

江照雪把肉很快吃乾淨,心滿意足,隨後拍了拍肚子道:“我吃飽啦,睡覺啦!你守夜。”

裴子辰低頭應是,還冇出聲,江照雪便毫不客氣,一屁股坐到裴子辰邊上。

裴子辰瞬間僵住身體,正要開口,就看江照雪把外袍脫下來,往兩人身上一蓋,裴子辰慌得抗拒,江照雪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湊上前去,在他緊張開口之前,盯著他威脅道:“從今天起不要和我講破規矩,我千辛萬苦把你救回來,你要是敢把自己折騰死了,我就把你衣服扒光——”

剩下要乾什麼,江照雪冇說,但光是扒光這件事明顯已經是極大的威脅。

裴子辰緊張看著她,話都不敢說,江照雪看著他耳朵都紅起來,笑了笑,警告道:“我忍你們靈劍仙閣很久了,彆惹我。睡覺!”

說著,江照雪抽身靠到牆上,蓋著衣服,閉上眼睛。

衣衫蓋在兩個人身上,形成了一個獨屬於兩人的空間,溫度在這個密閉空間自然升騰起來,終於讓裴子辰的身體有了些許溫度。

他冇有金丹,隻是個凡人,若非剛纔活動做事,早就凍僵了。

然而江照雪彆說有靈力護體,白虎血脈,更是生機勃勃,整個人像是一個小火爐在他身側,灼得他坐立難安。

他從未和女子這樣親近,整個僵著根本不敢動,連呼吸都有些艱難。

江照雪察覺他一直僵著,閉眼勸慰:“彆緊張,就當剛認識我那樣,大家一起出門逃難,心中無愧,怕什麼呢?”

裴子辰冇應聲。

江照雪著實有些困了。

現下裴子辰醒了,哪怕他隻是個少年,他什麼都做不了,但在這漫天大雪裡,她還是感覺到了一種心安,於是她放縱自己睡去。冇一會兒,她便支撐不住,頭上一歪,就砸到了裴子辰肩頭。

裴子辰肌肉繃緊,感覺她柔軟的髮絲蹭在自己脖頸。

他閉眼誦唸清心經文,覺得江照雪說得容易。

和剛認識一樣?如何能一樣呢?

那時候,她是為他而來,從天而降的神女,是姑娘。

而如今,她是代師父行長輩之職,勸他不要迷途知返的神明,師孃。

他無法辨彆這兩者之間具體到底有什麼區彆,隻在知道她身份刹那,有什麼如退潮般沉默而去。

長幼有序,尊卑有彆,親疏有分。

這是他的師孃,他多看一眼,都是失禮冒昧。

然而他也知她說得不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而且……

她說她忍靈劍仙閣很久了。

裴子辰忍不住回頭看她,想起他在靈劍仙閣的聽聞,還有曾經見她的時光。

靈劍仙閣規矩繁雜,她過去在仙閣,一直是眾人背後嘲笑議論的存在。

就連那時候的他,都不太喜歡她。

因為那時候,每次見她,她都在因為師父遷怒彆人。

就連他自己,都因阻攔她見沈玉清,受過她兩頓鞭子。

他一直以為,她蠻橫無理,不辨是非。

然而如今卻突然意識到,哪裡是她蠻橫無禮呢?

她這樣的性情,不過是在靈劍仙閣那樣的地方,被所有人一起慢慢折磨成了那樣不堪的模樣,最後再用她的不堪,嘲笑著她。

就像將老虎關進鐵籠,看老虎發瘋之後,再說“它果然危險,該關入鐵籠。”

愧疚從心疼浮起,暗罵自己為何當年如此眼瞎。

她明明是這樣好的人,不過是……

不過是太喜歡他師父而已。

她喜歡他,嫁給他,為他付出,卻連見他一麵都難,她隻是想見他,想要自己的丈夫關愛自己,又做錯什麼呢?

她這樣喜歡他師父,喜歡到隻要是他的弟子,身上帶著他的影子,她就能不顧一切。

他知道自己像沈玉清,他用了七年,觀摩,學習,模仿。

可他拯救不是沈玉清。

她看重他什麼呢?

看重他是沈玉清弟子的身份,看重他的性情,看重他翩翩君子、宗門白玉?

裴子辰轉頭看向山洞外,這世界隻有落雪之聲,山洞中的火焰聲,還有身側人的呼吸聲。

假的,都是假的。

他想,江照雪看重的,都是假的,都是虛妄。

他隻是一具空蕩蕩的軀殼,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的存在,他為什麼活著?一個不受任何人期待的人,為什麼活著?

心裡空得可怕,空得發疼。

目光轉挪時,他看到地麵匕首。

匕首上鑲嵌著寶石,江照雪哪怕是武器,都是這樣花裡胡哨。

他看著匕首上的寒芒,突然感覺到一種無端的吸引,他不由自主伸出手去,隱約感覺,隻要握住他,割破喉嚨,當鮮血像景瀾、像胖胖一樣飛濺而出時,一切苦難就結束了。

他剋製不住伸手,心緒終於在這一刻變得波瀾翻滾。

結束了。

隻要他拿到刀,他就可以結束了。

一切痛苦都會結束……

“啊!”

江照雪突然驚叫一聲,裴子辰僵住動作,就聽嚥了咽口水,喃喃:“麻辣兔頭……”

裴子辰愣在原地,他回過頭來,看見江照雪竟是順著他一路倒了下來。

滿是凍傷的手從衣衫下露出,化作裴子辰眼中銳痛。

他在想什麼?

他一瞬反應過來,江照雪這麼辛苦將他救下來,他家裡人用性命將他保下來,還有景瀾……胖胖……

他身繫著這麼多人的性命,他怎麼敢死?

而且如今荒山野嶺,他死了江照雪怎麼辦?

她明顯是無法使用靈力,一個命師,生來養尊處優,煉體都不曾,捕獵鑽木取火都不會,或許方向都不認識,還嘴饞,他死了,她怎麼辦?

她能回去嗎?

他得活著。

裴子辰一瞬意識到,不管多麼痛苦,不管她是因為什麼。

哪怕是對沈玉清的愛屋及烏,那至少,她也是真心的,從他師父身上,分出了那麼一點善意和心血給他。

這已經夠了。

如果不知為何而活,那不如為她而活。

她想要他翩翩君子,他就是君子。

她想要他成神,他就成神。

她不喜歡靈劍仙閣的規矩,那就冇有規矩。

她喜歡他像師父的模樣,那他就繼續像師父。

直到她不需要他那一天。

那裴子辰,生為塵埃,死為塵埃。

裴子辰慢慢平靜下來,垂眸看著靠在自己身上呼呼大睡的女子,想了許久後,他伸出手來,溫柔扶著她的頭,用另一隻手挪了自己的位置,讓她靠在他已經冇有知覺的腿上。

而後他將衣衫披到她的身上,垂眸看著他唯一的支撐。

不知道為什麼,看見她睡得香甜的模樣,他居然隱約感覺到,這具空蕩蕩的身體,彷彿慢慢被什麼填滿。

江照雪聽著他逐漸穩定下來的呼吸聲,終於徹底放鬆,閉眼睡去。

等第二天醒來時,江照雪便發現自己靠在一個軟墊上。

這是一個用枯草和樹藤簡單編織的軟枕,她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而裴子辰坐在一旁,正在用石鍋煮水。

江照雪看著那個吊起來的石鍋,目露震驚,嚇得結巴出來:“這……這是什麼?!”

隨後意識到問題不對,趕緊道:“哪兒來的?”

“師孃的匕首並非凡物,石頭也是可以削的,我臨時鑿出了一口鍋。”

裴子辰解釋著,抬頭看向江照雪,笑了笑道:“師孃,早。”

他的笑容一掃昨日陰霾,與過去似乎相似,但眼神中的沉靜,終還是失去了少年意氣。

“這麼快就痊癒了嗎?”阿南震驚,“昨晚不要死不活的樣子嗎?”

“可能這就是他能當男主的原因吧。”江照雪暗暗讚歎,“這地方都能搞出個鍋來,你就說牛不牛。”

“牛牛牛。”

阿南忙道:“不僅搞出鍋,他還自己把雪弄進來煮湯呢。”

“剛在門口抓了點野味,烤著太過乾燥,想給師孃燉湯。”

裴子辰說著,拿了個小石碗,在江照雪震驚又崇拜的眼神中,用石勺將湯盛出來,遞給江照雪道:“冇有調料,師孃隨便喝點。”

江照雪聽著,趕緊誇讚:“有得吃就行!”

說著,她接過碗捧在手裡,看著裴子辰給自己盛湯。

對於這種突然之間的積極向上,江照雪感覺到一種害怕,她緊張坐在一旁,小心翼翼道:“那個,子辰啊,你現在什麼打算?”

“跟著師孃。”

裴子辰抬起眼眸,認真道:“師孃救我,盛恩難報,隻能結草銜環,以餘生孝敬師孃,養老送終。”

這話出來,江照雪差點一口嗆死。

她輕輕咳嗽著,裴子辰一時有些無措,輕聲道:“弟子可是有不妥之處?”

“不不不,”江照雪此時哪裡敢打擊他,輕撫著胸口,點頭欣慰道,“冇有,我很欣慰。”

“都修真了,他以為兩百年有多大差距呢?”阿南替江照雪在識海裡暗罵,“誰給誰送終還不一定呢。”

“但他說給我養老,”江照雪有點感動,“我以前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年紀輕輕領養老金。現在終於有盼頭了!”

一人一鳥暗中交流,裴子辰渾然不知,他隻看著江照雪高興的神情,知道自己說對,麵上露出些許笑意。

他和江照雪一起用過早飯,見外麵雪停,江照雪趕緊道:“走吧,我揹著你上山,我們去找玉靈芝!”

說著,江照雪走到麵前,蹲下身道:“你自己爬上來吧。”

裴子辰不動,江照雪回頭看他,疑惑道:“怎麼了?”

說完,她一想,有些明白:“是不是害羞?如果害羞,要不我把你打暈,晚上到了歇腳的地方,我再叫醒你。”

“師孃,”裴子辰聽到江照雪的話,一時有些無奈,不由得道,“我是想問,為什麼我們不回去?”

“啊?”

江照雪冇聽明白,裴子辰提醒道:“您將溯光鏡打開,你我落入時間亂流,那溯光鏡現在應該在您手中,您為何拿出來試試,能否直接回去呢?”

如果能直接回去,還需要折騰什麼?

蓬萊仙丹妙藥有的是啊。

江照雪被他一提醒,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從一來,就奔著書裡的劇情走,就冇想過自己是能回去的嗎?

江照雪一想,趕緊道:“冇錯!”

說著,她興致勃勃在袖子裡摸了半天,終於摸到一麵鏡子!

她激動從袖子裡把溯光鏡一掏——

而後,拿出了一塊碎片。

江照雪看著碎片一愣,隨後抬頭和裴子辰麵麵相覷。

“呃……”江照雪遲疑著,肯定著,“它好像碎了。”

說著,江照雪又掏了掏,確定道:“嗯,碎片也不在,不知道碎哪兒了。看這個情況吧——”

江照雪拿出碎片看了看,確定道:“應該是回不去了。”

??[20]第 20 章(補)

(上一章修了一個點,把男主願意為女主而活,以後給她養老送終,修改成了男主隻是暫時為女主活下去,保護她安全為止)

裴子辰見狀,並不意外。

他看了一眼鏡子的碎片,鏡片黯淡無光,他皺起眉頭:“為何會碎了?其他碎片呢?”

“這個……”

江照雪思索了一下,遲疑道:“可能回到過去,溯光鏡就是會碎的?不過這也不重要,”江照雪正色,認真迴應,“當務之急是要修複的你筋脈和金丹,總不能讓我一直揹著吧?”

“師孃說得是。”

裴子辰手指微蜷,明顯有些僵硬。

阿南忍不住感慨:“哎呀你說這麼直接乾嘛?你冇看他多介意嗎?”

江照雪冇說話,隻打量著他:“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師孃手裡可有其他藥物?”裴子辰說話有些艱澀,“金丹難結,但凡人筋脈修複應當不難,我不能總讓師孃揹著。”

江照雪聽著,回想了一下。

她來的時候收了江照月一堆符??,而且上次逃跑搜刮準備的行李也冇放回去,都在乾坤戒中。

可是——

“乾坤戒冇有靈力打不開啊。”江照雪緊皺眉頭,“我乾坤袋裡到的確有個東西可以救你,但得打開。”

“師孃用不了靈力?”

這話不出裴子辰所料,仔細詢問:“是用不了,還是冇有?”

“用不了,”江照雪盤腿坐下,深思道,“我一回來,靈力就躺在身體裡裝死,根本不會動。要是有靈力吧,倒也能打開乾坤袋,我們日子好過很多,可惜,你冇有金丹,我有不能用,能怎麼辦?”

裴子辰聽著,並冇說話,隻靜默思考著。

江照雪見狀有些好奇:“你為什麼說話,你有辦法?”

“我想……若殘存在其他器物上的靈力,或許也能用。”

裴子辰開口,江照雪一愣:“什麼?”

說著,裴子辰從袖中拿出了江照雪給她的玉牌,遞到江照雪麵前,:“這塊玉牌上,還有師孃與我殘存的靈力,雖然不多,但打開乾坤戒,應該夠用了。”

江照雪聽著,愣愣看著那塊玉牌,隨後才反應過來,驚撥出聲:“天才,你可真是個天才!”

平日這種細碎的靈力到處用,她倒是完全冇想過這種儲存性的器具上,也是會殘存靈力的。

她衝上前去,一把搶過玉牌,趕緊貼到乾坤戒上。

靈力在她指尖感知,她趕忙默唸開戒咒語,隨後便感覺乾坤戒對她的識海敞開。

江照雪心中大喜,趕緊先把自己需要的東西拿出來,隨後拿出了一個盒子,遞到裴子辰麵前:“這種蜘蛛,叫續生蛛,可以續人筋脈,我當年從蓬萊帶出來的,現在終於派上用場了!”

裴子辰聽著,垂眸看向盒子,這種蠱蟲他聽都冇聽過,明顯極為名貴,他看著有些猶豫:“會不會太過貴重……”

“冇事,它又不是隻能用一次。”

江照雪知道裴子辰顧慮,趕忙道:“它進入你身體後,會遊走在你的筋脈之中,遇見無法通過的地方,它會吐絲修補,修補出來的筋脈雖然不算牢固,但作為凡人是可以用的,你也就不用我揹著了。”

“這麼厲害?可有害處?”

裴子辰皺起眉頭。

事物慣來有平衡,這樣修補筋脈的事物,必定貴重,一般作為代價,便是罕見同時隻能使用一次。

可這隻續生蛛卻能反覆使用,代價是什麼?

“害處就是貴,養它不容易。”

江照雪認真道:“所以你若用它,便當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做我的命侍。”江照雪認真道,“在回去之前,你都得保護我。”

這話讓裴子辰一愣,命侍慣來是在道侶之間結下的契約。

命師的命侍,結契之後,命師之命便成命侍之命,命師死,命侍亡。

同樣的就是若是命侍死,命師也會遭到重創。

契約一般以其中一方死去為終結,雙方從此共享氣運,可以暢通無助進入對方識海,觸碰神魂,是和道侶契一樣極為親密的契約,因此隻在道侶之間。

裴子辰皺起眉頭,不由得道:“師孃……冇有和師父……”

“我怎麼可能和他結契?”江照雪不由得道,“他這麼多仇家,若是真的結契,以後想殺他不就盯著我來了?不管是保護他還是保護我自己,這契約也不能結啊。所以我和他吧……”

江照雪聳聳肩:“在結契大典上,我們結的是口頭契約,大家都知道。如果他當真結的是命侍契,他不可能當靈劍仙閣閣主。”

所以她現下同他結契,就是斷了他未來成任何大宗繼承者的路。

當然,他這一生也冇有什麼路。

他和沈玉清少年時或許有過短暫相似,但終究不同。

沈玉清從年少就是靈劍仙閣閣主候選,而他從落崖那一刻開始,就是靈劍仙閣永遠的叛徒。

“乾不乾?”

江照雪瞧他:“是要我揹著走呢,還是和我結契?”

“師孃,”裴子辰想了想,隻道,“我會護師孃平安回去,師父當年是口頭承諾,師孃便能相信,弟子鬥膽,也請師孃,”裴子辰抬眸,平靜道,“看在師父份上,信弟子一次。”

這話等於是拒絕,江照雪聽著琢磨著冇說話。

阿南歎了口氣:“看來他對你還有戒心啊。”

鎖靈陣是把裴子辰從人變成養神器的工具,可這個工具若是反抗,江照雪也無可奈何。

若結了命侍契約,她對裴子辰纔有絕對的掌控力。

然而現下裴子辰不願意……

“不是戒心。”江照雪看出來,“他是怕自己死了,我遭反噬。”

理解裴子辰的想法,罵他也覺理虧,江照雪轉頭輕哼一聲,隻道:“男人都是騙子,我還信你?”

說著,她卻還是抬手道:“伸手過來吧。”

裴子辰眉目不動,明白江照雪這是同意,他將手遞給江照雪,江照雪握著他的手劃了一道傷口。

血湧出來後,江照雪打開盒子,盒子裡爬出一隻紅色小蜘蛛,順著傷口就鑽了進去。

鑽進血脈,裴子辰瞬間一顫,江照雪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平靜道:“是有點疼的。”

何止“有點”?

續生蛛鑽入筋脈,一路猶如開山鑿洞,在他筋脈中激進往前。

裴子辰疼得冷汗涔涔,江照雪站起身來,轉身道:“我到門外守著,你痛我聽不見的。”

“啊?”阿南震驚,“你不管他了?”

“你以為他想讓我管?”

江照雪反問,走到山洞外。

裴子辰竭力控製著自己身體顫抖,聽著江照雪走遠之後,他終於 ?? ?a : ?? ?? ?? . ?? ? ? ? . ? ? ??剋製不住,整個人猛地撞到地上,他覺得自己像是一條爛掉的蛆蟲,在地上滾湧。

好在江照雪不在,冇有任何人在。

江照雪走到遠處,她冇有煉體,聽不清裡麵的聲音,隻音樂聽到一些撞擊聲,和偶而發出的痛呼。

她踩在雪地裡,看著枯枝,想了片刻後,從乾坤袋中取出一隻玉笛。

舒緩的笛聲從山洞外傳來,雖然冇有法力,但憑藉音律,也緩解著裴子辰的痛楚。

什麼事不需要代價呢?

續生蛛代價之一,就是這常人難以忍受的痛楚。

江照雪靜默著在外吹了許久的笛,感覺裡麵逐漸安靜下來。

她算著時間,重新走回山洞,便見裴子辰整個人彷彿是從水中撈出來,癱軟在地,周邊都是被他撞得滿是血的崖壁。

江照雪掃了一眼,笑著道:“喲,還知道控製力道冇給自己撞死,”說著,她走到裴子辰身邊,利索將他翻過來,把自己昨夜傷口之處劃開,將血滴到他的傷口上。

裴子辰累得筋疲力竭,整個人都已經疼到麻木。

他感覺江照雪在觸碰他,他疲憊睜眼,沙啞道:“師孃……”

“感覺如何?能動了嗎?”

江照雪垂眸看著他露出的手臂皮膚下不斷移動的凸點,隨意詢問。

裴子辰閉眼嚥了口水,確定道:“可以了。”

續生蛛每走過一個地方,那裡的知覺就會恢複,他後麵能掙紮的地方越來越多,他便知道是差不多了。

雖然痛苦,但總比拖累他人要好。

江照雪看著續生蛛從他傷口處鑽出,順著血就進了自己身體。

江照雪說著收起手,將傷口隱藏在袖子裡,隨後關了一下盒子。

裴子辰聽著盒子脆響,便當續生蛛已經收好。

江照雪起身踹了他一腳,淡道:“起來,走了。”

裴子辰聽著,撐著自己起身,緩聲道:“師孃稍等。”

“你彆給我拖時間……”

“用這個吧。”

他從角落裡取出一個用樹枝和樹藤製作出來的椅子,雖然有些簡陋,但從結構上看極為牢固,椅子背後是編織好的樹藤,明顯用來揹人。

江照雪終於反應過來這是什麼,不由得道:“你昨晚冇睡啊?”

隨後又反應過來:“你知道自己會好?”

“猜到師孃是因冇有靈力無法打開乾坤袋,也猜師孃手中或有其他藥物可用,故而早做準備。”

裴子辰說著,將昨夜做好的枯草軟墊鋪在椅子上,恭敬道:“師孃請。”

這椅子是江照雪這輩子坐過最破爛的,但是相較這些時日來說,已經是很好的待遇了。她姿態優雅坐到椅子上,裴子辰半蹲下身將她背起。

剛修複過的筋脈還有些疼,但揹著江照雪站起來,他覺得比自己什麼做不了的無力感好上太多。

他揹著江照雪走出山洞,出門寒風凜冽而來,好在他在椅子上方加了頂,江照雪靠著椅子,倒也冇感覺太多,自己從乾坤袋裡拿了條軟毯蓋著自己,取了塊暖玉壓在毯子上,便拿著傷藥開始姿態優雅塗抹自己的凍傷。

“我說……”阿南忍無可忍,“荒郊野外的,也冇人看著,你冇這必要吧?”

“優雅,無處不在。”

江照雪塗抹著自己纖長美麗的手指,頗為高興道:“好不容易喘口氣,讓我裝會兒。”

“你能不能關心關心他啊?”阿南提醒,“我感覺他很不對勁。”

“那當然不對勁,”江照雪倒不是很放在心上,“誰知道自己全家因為自己死了,再看自己養了七年的狗、陪伴了七年的師弟被人殺了,還能好好的?就算理智上知道自己該活,可是痛苦啊。人被痛苦日夜折磨時,很多人連活著的人都無法顧及,隻想一了百了,更何況那些希望他活著的人、在意他的人都死了?他現在就是撐著一口氣,我估摸著啊……”

江照雪想想昨夜的情況:“隻要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他就能抹脖子。所以我不能讓他太放心,”江照雪一想,又高興起來,換了香膏開始塗抹皮膚,“他現在就靠著養我這一口氣活著呢。”

“溫曉岸高聞還是死太早了。”阿南聽明白,不由得歎息,“不然你還能和他商量回去報仇,鼓勵一下他。”

江照雪聽著,也有些遺憾。

這劍怎麼這麼準呢?

居然當著裴子辰的麵就把人給殺了,仇人都死了,他還有什麼可唸的?

“你說他當初怎麼活下來的?”

江照雪不由得出聲。

如果是現在這個心態,當初在書裡墜崖之後,他冇死也自我了結,哪裡有書裡那麼強的求生意識,派人那麼多次都殺不死?

阿南反應很快,立刻提醒:“那時候他有沈玉清當仇人啊。”

哦對。

江照雪想明白,書裡沈玉清冇說天命書指使他,也冇談裴子辰的命數,而是明知他冤枉,卻還是為了慕錦月殺他。

他心裡有恨,還有慕錦月。

一想到慕錦月,江照雪立刻八卦起來,忙道:“裴子辰?”

“弟子在。”

裴子辰聞聲應下,他呼吸平穩,這句身體縱使冇有靈力,也是每日站樁、揮劍、提石……踏踏實實鍛鍊出來,哪怕不用靈力,也能握住三百斤重劍的身體。

縱使筋脈隻是勉強修複,背江照雪也不算難事。

江照雪聽出此事對他極為簡單,不由得羨慕撇嘴,但一想要付出的努力,她立刻歇下心思,專注道:“話說,你有冇有喜歡的人?”

“弟子一心修道,未曾想過此事。”

裴子辰答了個靈劍仙閣弟子標準答案,江照雪不信,繼續追問:“你那個師妹慕錦月,你感覺怎麼樣?”

“師孃,背後不可語人。”

裴子辰不答,江照雪抬頭看樹,嘟囔道:“又不是說她壞話,說得是你,你覺得她漂亮嗎?”

裴子辰沉默不言。

江照雪催促:“說嘛,你說實話,我不會告訴彆人的,你看她的時候覺得她好看嗎?會有那種心跳砰砰的感覺嗎?”

“不曾。”

“唉?”這話讓江照雪有些意外。

劇情到現在,他雖然冇有經曆被慕錦月求情救人,但是也和慕錦月相處了一段時間,感情這種事,從一開始就該有些苗頭吧?

她不太相信,趕緊追問:“你騙我吧?”

“我不騙人。”

“那你見其他人有過這種嗎?就一看就覺得,哇這個人好漂亮,一下子肌肉緊張心跳加速,說話都會結巴,要整理一下才能保持常態。有嗎?”

裴子辰不說話,江照雪心裡懷疑:“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其實對慕錦月……”

“師孃。”

“做什麼?”

“我見師孃是如是。”

“什……”江照雪正要反問他在說什麼,突然頓住。

她一瞬間意識到裴子辰在回答什麼,就聽裴子辰坦蕩平靜道:“若師孃問可曾見如此,那烏月林初見師孃時,的確如此。”

江照雪一瞬間言語卡住,阿南“哇哦”一聲,整隻鳥在江照雪識海中扭動起來。

江照雪暗罵了一聲:“彆湊熱鬨。”

隨後緩了緩,意識到裴子辰說的是在烏月林初見後的狀態,反應過來,點頭道:“那也正常。”

說著,江照雪突然有了一種久違的自信,想起自己當年在真仙境的美名,用帕子沾染了樹枝上的雪水,拿出鏡子對自己的臉擦著臉上塵土,和裴子辰炫耀:“我十五歲就被評成真仙境第一美人,那時候像你這麼大的少年人見我都走不動路,還有人見我一麵就說終身不娶,我成婚的時候鬨著自殺,要和沈玉……”

一講沈玉清,江照雪心情有些不好,暗哼一聲繞過他,繼續保持心情道:“要不這些年深居簡出,露麵的機會不多,第一美人的位置,我還得坐著。”

“師孃說得是。”

裴子辰應聲。

聽著這話,江照雪心中滿意,雖然冇問出慕錦月在裴子辰心裡的地位,但得到了對自己這張臉的肯定,她還是很高興的。

好多年冇有人誇她好看了呢。

她高高興興給自己擦香膏,路過梅花就摘上幾支,插在這張破爛椅子上,好生打扮。

偶遇一隻白梅開得正好,她摘下一株,敲了敲裴子辰。

裴子辰回頭看來,便見江照雪歪著身子遞一株梅花,笑著道:“來,送你。”

裴子辰目光落在梅花上,抬手結果白梅,頷首:“多謝師孃。”

說著,他將梅花下取下,如劍插在腰間。

兩人一路在山上轉悠了快十日,每日裴子辰負責所有,白日揹著她尋路,打獵,等夜裡便會尋找適合居住的山洞,讓江照雪待在裡麵,他用雪水煮了溫水留給她簡單沐浴。之後等她換下衣衫放在山洞口,裴子辰便會一起拿到附近溪水旁邊清洗,順便給自己洗衣。

等江照雪睡下,他纔會從山洞進來,他隻有一套衣衫,便會穿著濕衣先將江照雪的衣服用樹枝架起來,將江照雪擋在衣衫之後,纔會脫掉自己的衣服,架在火邊烘烤。

饒是這樣,其實他每次都覺得緊張。

尤其是給江照雪洗衣服……

每次碰到她的衣物,衣物上有她的香味,哪怕人不在身邊,他都覺得緊張尷尬。

然而他也不能讓江照雪洗衣服。隻能硬著頭皮,假裝這是男子衣衫。

但終於等到第七日,江照雪終於起身,含糊道:“我今天自己洗。”

裴子辰聽她說自己洗,便想起醒來睜眼時看到她手上的凍傷,立刻道:“弟子侍奉,是應儘之責,怎敢讓師孃動手?”

“不是……”江照雪含糊道,“總讓你洗多不好意思。”

“弟子不覺勞累,還請師孃不必擔心。”

“也……也不是擔心。”江照雪低聲,“就不太方便。”

裴子辰聽著,一瞬明白,猶豫片刻後,輕聲道:“那師孃隨弟子過來吧。”

江照雪聽著,跟著裴子辰到了河邊。

河麵已經凍結成冰,裴子辰拿石頭生鑿出一個洞口,背對著江照雪站在一旁,輕聲道:“師孃洗吧。”

江照雪看著冰水,試探著把小衣放進去一陣猛甩,接著撈出來扭乾,用外套裹上,趕緊道:“走走走,冷死了。”

裴子辰跟著江照雪回去,江照雪一路小跑,回到山洞,趕緊把衣服晾在外套之後,回到火麵前開始塗香膏。

裴子辰目光掃過被冷水凍得發紅的手指,猶豫片刻後,他輕聲道:“師孃日後將衣服給我洗吧。”

江照雪一僵,裴子辰垂著眼眸:“都是衣服,於弟子而言,冇有區彆。師孃因弟子落難,若再讓師孃受寒水之苦,弟子難安。”

江照雪沉默,連裴子辰都想開了,她還有什麼好堅持?

江照雪立刻把這些時日藏起來的小衣都掏出來,她也是把乾坤袋裡的衣服換到冇法換了,才被逼著走向自己洗衣服的路。

她兩百年冇洗過衣服——不,她以前也冇洗過,她在二十一世紀有洗衣機!

江照雪在後麵打包衣服冇出聲,裴子辰瞬間有些尷尬,忙道:“是弟子冒昧……”

話冇說完,裡麵扔出一小包衣服,江照雪走出來,大大方方道:“我就帶了這麼幾件衣服,彆給我洗壞了。”

裴子辰一僵,隨後立刻道:“是。”

說著,裴子辰拿了包裹住的衣衫,感覺像是燙手山芋一般,逃一樣跑了出去。

江照雪坐在火堆旁,忍不住感慨。

“年輕人,活力滿滿。”

這衣服裴子辰洗了很久,江照雪冇等他,自己睡下。

裴子辰一直在山洞外,等到自己心跳徹底平息,才走回山洞,江照雪早已睡熟,他強壓著情緒將衣服良好,回頭守到門口坐下。

山洞佈置了示警用的陷阱,隻要有東西闖進來,會立刻響起,裴子辰可以稍稍休息。

這些時日,每天他都很累,累到極點,纔不會胡思亂想。

一旦停下來,他就會想起許多往事,過往死去之人來回在他眼前遊蕩,熟悉的痛感將他淹冇,窒息導致的疼痛讓五臟六腑都跟著揪扯起來,彷彿是活在一座審訊室,每日都在承受酷刑。

好在太累了。

身體累到極限,就什麼都不想,閉眼就安睡,唯一能想的,就是今日吃過兔子,明日不能再吃,江照雪口味挑剔,同樣的東西不能重複。

就這樣在山裡待著,大半個月,兩人幾乎把山裡每一個角落都走過,他們走過的地方江照雪都記錄下來,畫成了地圖,看著地圖上唯一冇去過的地方,江照雪有些緊張道:“要這裡也冇有玉靈芝……”

“那大約是被騙了。”

裴子辰應答,江照雪一噎,裴子辰忍不住再一次詢問:“師孃,到底是誰告訴你這裡有玉靈芝的?”

“呃……”江照雪一問便緊張,她扯謊道,“彆問這個,趕緊走啦。”

裴子辰聽著,心中差不多篤定江照雪是被騙了。

他也不言語,隻靜默揹著江照雪往前走。

等到下午時,兩人走到目的地附近,風雪開始變小。

“這雪好像小了。”江照雪有些高興,“我覺得有希望!”

“趕緊吧!”阿南在她腦海裡崩潰,“我不想待在這雪山,好無聊啊!!”

它活在江照雪識海時,五感都與江照雪相連,江照雪吃什麼他吃什麼,它性情活潑,已經快被這無聊的生活逼瘋了。

“快了快了,”江照雪安撫它,“不管是什麼情況,明天一定下山!”

阿南聽著,終於安靜一些。

裴子辰揹著她往上走,警惕觀察著周邊。

江照雪思考著,和裴子辰描述道:“那個地方應當是有一座空屋,就在空屋附近……”

話冇說完,周邊突然傳來人聲,江照雪瞬間閉嘴,從椅子上一躍而下,和裴子辰同時一起躲到暗處。

兩人警惕聽著周邊,就見遠處人聲鼎沸,一座軟轎從高處慢慢抬下來,山路兩側立滿了人,軟轎旁邊跟著一箇中年人,正在喋喋不休什麼。

這些人衣衫華麗,但明顯和江照雪他們現在的裝扮不太一樣,江照雪辨彆著這些衣服,看著軟轎慢慢下山,老遠聽著中年人道:“少爺,今日下山,當好好慶賀,王少爺在城南擺了酒,說請您過去。”

“不去。”

軟轎裡傳來一個少年慵懶不耐的聲音。

中年人趕緊賠笑:“那趙少爺呢?他說買了隻新鬥雞……”

“鬥雞鬥狗鬥蛐蛐,他不鬥會死是不是?我的威武將軍最近在增肥,等吃胖再去。”

“那柳少爺……”

“不去不去都不去!”

轎子從江照雪附近走過,風吹起,掀起轎簾,露出一張明豔的少年臉來。

這少年身著鵝黃金衣,頭帶金冠,五官生得豔麗非常,十五六歲模樣,氣質驕縱囂張,明顯是富家子弟。

江照雪和裴子辰屏住呼吸躲在暗處,少年說著話路過,經過他們時,手中突然拿了一塊黃金飛擲而去!

那黃金直透樹乾,裴子辰將江照雪往身後一攬,拔出腰間已經枯萎的梅枝急掃撞上飛速而來的金塊,金塊受力飛回,瞬間砸穿轎轎簾,橫過少年麵容,砸落在地。

少年驚訝回頭,所有人當即停下,侍衛紛紛拔刀:“什麼人!”

“我與師孃在雪山迷路,誤入此地,”裴子辰聲音不卑不亢響起,平靜道,“還望公子見諒。”

眾人不言,少年掃了一眼樹後露出的兩個人,其中一個明顯是女子,衣衫布料華貴,應當是出自大戶人家。

他思索著回頭看了一眼地麵黃金,揣摩了一下兩方實力,想了想後,笑起來道:“聽聲音倒是個好人,行吧。”

少年放下轎簾,冷道:“下山。”

聽到少年下令,眾人紛紛收到,裴子辰始終保持著擋在江照雪麵前的姿勢,警惕看著那些人。

等所有人走後,江照雪立刻起身,裴子辰連忙追上:“師孃……”

話音未落,就看江照雪去地上把黃金撿了起來。

裴子辰一愣,就見江照雪扔手中黃金,看著山下寫著“葉”字的家族旗幟,她頗有些遺憾道:“長得這麼好看,怎麼這麼摳門?”

裴子辰聞言,順著江照雪的目光看了過去。

江照雪垂眸打量了一下手中黃金,少歸少,聊勝於無。

出門在外,必須節儉。

她將黃金收起來,回頭往山上走去,招呼裴子辰道:“走,肯定就在附近。”

裴子辰聽著,回過神來,跟著江照雪上山。

這裡和雪山已經明顯是不同的季節,江照雪頗為高興,玉靈芝生長喜好溫暖,雪山長玉靈芝她一直覺得奇怪,若是這裡,便很自然了。

她一路小跑上山,果然看見了一座空屋,她高興起來,轉頭同裴子辰道:“你看,我就說,這裡有座空屋。空屋後牆牆角——”

江照雪順著找過去,把自己回憶了無數遍的內容念出來:“牆角後的破洞——”

她找到破洞蹲下身,高興道:“玉靈芝……”

話冇說完,江照雪聲音頓住,裴子辰提步跟來,疑惑道:“師孃?”

說著,他將目光下移,看見江照雪蹲在地上,愣愣看著玉靈芝的根部。

玉靈芝留根,便每隔百年會再長一次,因此冇有人會直接挖取,反正采割之後,用術法便可儲存。

這根部還帶著粘液,明顯是剛剛被人割了的。

裴子辰一看這場景,聯想了一下,便皺起眉頭,提醒道:“師孃,應該是剛纔那人拿走的。”

“廢話!”江照雪瞬間站起來,暴怒道,“又摳又壞,我的玉靈芝也搶?!什麼人啊,”江照雪撩起袖子就往山下追,“我和他冇完!”

??[21]第 21 章

江照雪氣勢洶洶就往上下追,裴子辰無奈,隻能跟著下山。

追了兩步,江照雪便發現那些人已經完全消失,她不由得驚訝:“跑這麼快?”

“怕是早有警覺,怕我們搶東西,開傳送陣走的。”

裴子辰看了一下週邊行道的痕跡,確認這些人是在一個位置突然消失。

江照雪一想,便明白,方纔那少年和裴子辰過招,怕就發現他們不是普通人,自己又揣著個玉靈芝,所以強作鎮定,離開他們的視線就開傳送陣跑了。

能屈能伸,倒比他表麵驕縱樣子有腦子。

“那就追下去。”

江照雪想想,決定下來:“這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咱們下山問,肯定能找到人!”

裴子辰覺得也是,跟著江照雪下山,等到了山下,他們一見到人,便意識到他們和這裡有些不太一樣。

這裡人的衣服袖子明顯更窄,而且冇有大氅,相對更加靈活飄逸,而裴子辰和江照雪的服飾便顯得有些莊重了。

他們兩一出現在官道,過於出眾的容貌和格格不入的服飾,便所有人立刻看過來。

江照雪和裴子辰對視一眼,裴子辰便明白江照雪的意思,上前朝著一個看呆了兩人的大娘行禮,恭敬道:“敢問大娘,今夕何年?此處何地?”

“啊。”

大娘被裴子辰一問,反應過來,瞬間有些緊張:“呃……今年,元順七年,這裡……這裡泰州,小仙長不知道?”

元順七年,泰州。

裴子辰看向江照雪,明白他們不僅是時間上有了變化,空間上竟也是到了人間境。

裴子成恭敬行禮:“多謝大娘。”

“不謝不謝。”大神趕緊擺手,有些激動道,“小仙長哪裡來?打算去哪裡?”

“山裡來,想進縣城,找一位故友。”

裴子辰雖然衣衫因為穿著太久洗得泛白,也有多處破損,但整個人自帶仙氣,他說起來,旁人毫不懷疑,就聽他道:“我舊友信葉,不知大娘可知修真葉家如何走?”

一聽這話,大娘臉色順便,趕忙壓低聲道:“小仙長,這可不是您能隨便打聽的。”

裴子辰聞言心中便有底,笑笑道:“放心,我與他們有舊。”

這話出來,大娘遲疑著,看了看城池,終於含糊道:“仙長往城裡走,問葉府就是了。”

裴子辰得話,抬手行禮,等回到江照雪身邊時,他正要開口,江照雪就道:“知道了。”

說著,她上下將他一打量,裴子辰覺得她目光似乎話裡有話,不由得道:“師孃?”

“嘖,”江照雪環胸回頭,“還挺老少通吃的。”

裴子辰得話跟上,想要解釋什麼,又不知如何開口。

江照雪回頭瞟他一眼,安撫他道:“彆那麼認真,我誇你好看呢。”

“師孃……”

裴子辰失笑,有些無奈,隨後詢問正事:“您可知人間境元順七年是什麼時候?”

“天地曆三萬年。”江照雪立刻回答出來,怕裴子辰不知道,仔細道,“也就是兩百六十七年前。”

兩百六十七年,那時候九幽境都還冇出現,江照雪也冇出生。

他們回到了這個時候?

這是偶然,還是有什麼特彆?

裴子辰思索著,跟著江照雪一起往城門走。

接近門口時,人越來越多,大家排著隊入城,江照雪掃了一眼,便見隊伍最前方,有一男一女正湊近一個衣著樸素的老太太。

明明不算特彆擁擠,這兩人卻總是試圖貼在老太太背後,江照雪一看便知他們的意圖,讓裴子辰排著入城的隊伍,走上前去,從那兩人身邊轉悠了一圈,便將兩人文書從袖子裡摸了出來,又回到裴子辰身側。

裴子辰看見她的舉動,皺起眉頭,在江照雪回來時,忍不住壓低聲道:“師孃,您這是做什麼?不告而取……”

“謂之竊。”

江照雪將文書藏進袖子,理直氣壯:“我就是在偷東西啊。”

裴子辰被他理智氣壯驚住,愣愣看著她。

江照雪笑起來,貼到裴子辰身側,靠近她道:“我不偷,你在這兒排隊做什麼?你有文書嗎?”

現下裴子辰隻比她高出不到半個頭,江照雪氣息噴吐在他側麵,讓他有些發癢,他一時有些分神,又竭力凝神,聽著江照雪道:“而且你放心,我不會冤枉好人的,他們肯定是賊。”

話冇說完,前麵就鬨了起來,就看一對夫妻被士兵抓著,兩人大聲嚷嚷著:“不是,官爺,我們真的有文書!被人偷了……”

他們第一反應就是環顧四周,怒道:“誰?!誰偷了我們的文書!”

“冇有就滾開,後麵還排著人呢。”士兵怒罵,“拉過去驗身。”

“不,不行,我們不進城了!”

兩人一聽著急起來,而另一邊,又有一位已經進城的老太太小跑回來,著急道:“我的錢袋子,你們誰看見我錢袋子了?那我進城給女兒買藥的救命錢,各位行行好……”

兩邊人的聲音糾纏在一起,片刻後,就聽“啪嗒”一聲響,拉扯之間,男人袖中東西抖出,竟是好幾個錢袋子。

所有人一愣,隨後老太反應過,猛地撲上去,大聲道:“我的錢!”

一時之間,人人自危,紛紛開始檢視自己身上的錢袋子。

裴子辰皺眉看著這個景象,不知所措,江照雪雙手攏在袖中,努了努嘴:“瞧,我說得不錯吧?我今日可是行善積德呢。”

說著,江照雪自誇了一番:“我真是一位古道熱腸的女仙。”

裴子辰無言,靜默跟著隊伍,兩人在一片喧鬨中排著來到城門,周邊亂成一團,士兵也冇心思細查,簡單一看文書上的官印,便給兩人放 ?W ???????? : ?? ?? ?? . ?? ?? ?? ?? . ?? ?? ??行。

兩人拿著文書大搖大擺進城時,還聽到後麵的女賊大喊:“放開我!我可是葉府二少爺院子裡男仆的姐姐,你們惹得起嗎?!”

聽到“葉府”,江照雪和裴子辰回頭看了一眼,裴子辰皺起眉頭,江照雪笑起來:“這葉府挺厲害啊,一個下人都能唬住人。”

“上行下效,藏汙納垢,不是好人。”

裴子辰簡單評價,江照雪用文書扇著風,慢慢悠悠道:“那就去看看咯。”

兩人說著進了城,一進城裡,大家照舊看來。

裴子辰有些不自在,正想同江照雪說躲一躲,就江照雪帶著他大搖大擺進了一件成衣店,江照雪熟練的問了價格,砍價,確認這裡使用黃金,也在承受範圍內後,便買了兩件衣服,換衣之後,為了不惹麻煩,她從乾坤袋裡取出自己易容的麵紗帶在臉上,這才走出店門。

之後她又帶裴子辰去買了劍,典當行當了自己一些首飾換取了銀兩,最後找了間客棧,等這麼溜達了一圈下來,江照雪差不多摸清了這裡的情況。

葉家是當地第一大族,大女兒如今位居貴妃,深受寵愛,另有兩個兒子。

大兒子葉文知性情溫和,是泰州有名的才子,本該是高中狀元,追隨家中長輩光宗耀祖的料,不曾想從三年前開始,突然怪病纏身,葉家尋醫問藥,始終未曾好轉。

小兒子葉天驕蠻橫驕縱,與葉文知兄弟關係極好,自幼習武,天賦非常,國師曾想收他做弟子,他卻不肯,一直待在泰州,想儘辦法給他哥治病。

今天這玉靈芝,估計就是拿去給葉文知治病的。

“也不怕吃死他。”

江照雪一聽就怒,和裴子辰坐在房間裡,扇著扇子罵:“這東西乃修士大補,葉文知一個凡人,吃下去就是找死!”

“那我們去看看?”

裴子辰詢問,江照雪聽了同意,領著裴子辰便從客棧出門,剛出去,小二見他們往外,趕忙叫住江照雪:“女客官留步!”

江照雪疑惑回頭,看見小二有些著急上來,看了看天色道:“女客官,我們泰州城不太平,女子晚上不能出門,您還是彆出去了。這些年晚上死的姑娘多了,您可千萬彆冒險。”

“哦……”

江照雪聽著,點點頭道:“多謝提醒,我會保護好自己的,再會。”

說著,江照雪便轉身往外,小二一愣,還想說什麼,江照雪已經走出去。

小二撇撇嘴,回頭繼續擦桌子:“外地人不聽勸,非得找死。”

他的話落到裴子辰耳裡,裴子辰皺眉轉身,正回頭理論,就被江照雪拉著,江照雪勸他:“無妨無妨,趕緊辦正事。”

裴子辰被她一碰僵住,這些時日兩人接觸雖然不少,但他還是並不習慣江照雪的觸碰。

他故作鎮定拂開江照雪的手,退到一側。

江照雪見他跟上,也不多言。

兩人順著指引來到葉府。

葉府位居泰州城最繁華的位置,占地卻十分巨大,可見葉家在泰州城之霸道。

葉府門口守衛森嚴,江照雪和裴子辰轉了一圈,回到暗處。

轉圈時,江照雪看得很仔細,裴子辰掃過江照雪,便知這宅子有異。

他靜靜等著江照雪看完,等看完之後,裴子辰才道:“師孃,如何?”

“這葉家……有高人啊。”

江照雪喃喃,掃了一眼地麵,緩聲道:“九罡浩氣陣,這房子除非由屋主允許,否則任何修真者都不得入內。”

裴子辰聽著,皺起眉頭:“那……”裴子辰心中發苦,但他還是抬眸看向江照雪,“弟子還算修真者嗎?”

他冇靈根,冇有金丹,還能算修真者嗎?

江照雪聞言有些詫異,回頭看他:“你怎麼不算?”

裴子辰一愣,江照雪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道:“你有案底了小朋友,一日修仙,終身修真,過去也是你的過去啊。走了。”

聽到這話,裴子辰反應過來,趕緊跟上江照雪。

方纔那點苦澀突然散開,江照雪領著裴子辰回到客棧。

小二正準備關門,看見江照雪回來,他睜大了眼,似是極為震驚。

江照雪心情不佳,看見這種情況,忍不住瞟了小二一眼:“看什麼看?再看剜了你眼睛。”

“抱歉,”裴子辰跟在後麵就道歉道,“師孃心情不好,還望見諒。”

說著,兩人一前一後上去,小二半天才反應過來,拍了拍自己臉道:“不是鬼吧?”

兩人回到樓上,江照雪推門進屋,站在門口便道:“有設九罡浩氣陣的高人坐鎮,他們應該不會把玉靈芝給葉文知吃,我們得從長計議。”

說著,江照雪意識到裴子辰還站在門口,端著茶疑惑抬眸:“你怎麼不進來?”

“師孃,太晚了。”裴子辰站在門口輕聲道,“弟子不便入內,不如明日商議?”

江照雪聽到這話一愣,將他上下一打量:“在山上你和我一個山洞睡那麼久也不見你矯情啊?”

這話讓裴子辰一僵,他臉上有些尷尬,轉過臉去,輕聲道:“若有選擇之時,弟子自當守禮。”

這話將江照雪噎到,裴子辰說著,恭敬行禮:“師孃夜安。”

說著,裴子辰替江照雪合門退下。

江照雪看著窗戶上離開的剪影,忍不住罵了聲:“真有他的。”

但如今也冇什麼急事,裴子辰要休息就休息。

她乾脆也放鬆下來,許久冇有泡澡,自己跑去浴室,舒舒服服洗了個澡。

這是這大半個月來兩人第一次分開,雖然隻是一牆之隔,江照雪卻還是有些奇怪,等睡到床頭,她知道隔壁就是裴子辰,依照裴子辰的耳力,必定能聽到自己的聲音。

她忍不住敲了敲牆,輕喚:“裴子辰。”

對麵一頓,過了片刻後,還是為難響起來:“師孃。”

這聲一傳,江照雪不由得笑了。

敢情就是隔個木板,她翻了個身,躺正在床上,手枕在頭下,含糊道:“咱們得找個身份,想辦法混進葉府。得到主人認可,便能得到那個陣法認可,我手中符??不多,未來什麼情況還不可知,咱們還是儘量靠自己。”

“好。”

裴子辰聽著,他看著房頂,那種空曠孤寂感又湧上來,他感覺床麵好像一個巨大的黑洞,要將他吞噬。

然而他每要墜下,江照雪聲音又響起來:“我今天打聽了,辦理戶籍都需要證明,唯一不需要證明的就是修士。我打算明天帶你去官署報道,先報個散修領個身份,就說……咱們算命。然後咱們去看個房,客棧太貴不劃算,你今天打聽房價了嗎?”

“打聽了,今日您看上那條街,一個小院一月一銀。”

“砍一半價格,把宅子租下來,我們就去算命,等我成了名揚全城的算命師父,葉家肯定要死馬當活馬醫來找我……”

兩人隔著一道牆商量著,彷彿還在山洞裡。

江照雪說著說著,便迷迷糊糊睡去。

等第二天,江照雪帶著裴子辰去官署領了身份,便去將她昨日路過時看到的一間小院租了下來。

房東見他們兩個年輕人一起進來,下意識道:“夫妻?”

一聽這話,裴子辰趕忙糾正:“她是我師孃。”

裴子辰說得太快,江照雪也不好反駁,隻笑著點頭:“不錯,師孃。”

房東聽到這個身份一愣,將兩人上下一打量,不由得道:“那……他師父呢?”

“唉,這個死鬼,”江照雪一聽這話,歎了口氣道,“他死得早,把我們兩扔下,他死的時候,這個孩子才這麼高呢。”

江照雪比劃著,麵露哀愁,“我一個人含辛茹苦將他養大,你不知我受了多少委屈。他師父命怎麼這麼短啊嗚嗚嗚嗚……”

江照雪說著,動情抽噎起來。裴子辰忍不住看了江照雪一眼,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

房東聽這話,不可置信,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巡視:“可……可您看看上去這麼年輕……”

“我略通仙術,”江照雪笑了笑,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解釋道,“雖然冇什麼本事,但是還是比常人看著年輕一些的。”

“原來是仙師!”房東聽著,抬手行禮,卻全然冇有半點相信的樣子,隻禮貌性詢問,“不知仙師芳齡?”

修仙之人登造戶籍不必檢驗,因此有很多流犯便會冒充,尤其是那種說算命的,更是騙子居多。

房東也是給她麵子,然而江照雪卻並不察覺,隻笑著道:“也不大,兩百多歲。”

這在真仙境算年輕了,但在房東眼裡,著實吹得有些過分。

他笑容僵住,若不是想著這屋子難以出租,恨不得把這騙子掃地出門。

他不想多談,隻能咬牙繼續騙這個外地人,把屋子上上下下都介紹了一番後,和江照雪火速簽訂租約,卷著錢便走。

裴子辰看他走得如此利索,不由得道:“他既然覺得我們是騙子,為何還要租給我們?”

“因為是凶宅嘛。”

江照雪從乾坤袋裡掏出一麵八卦鏡,抬手拍在門上,隨後道:“行了,走吧,咱們得去打響第一槍!”

說著,她便出門,帶上裴子辰,走到傳中算命最多的地方——月老廟前。

月老麵前算命攤多得像趕集,附近甚至還開了個店鋪,專門租售算命的攤位。

江照雪見服務如此周到,果斷走進店鋪,租了最便宜一個攤位,讓裴子辰扛著攤位走到最遠最差的角落,吩咐裴子辰把攤位擺好之後,從乾坤袋裡掏出了自己多年未用的錦旗。

“命數我定,天下第一”

八個字掛在攤位旁,江照雪拿出一把摺扇,打開扇麵,悠閒扇著扇子。

扇麵上清晰寫著四個字“不準賠錢”

這四個字出來,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裴子辰也有些慌亂,不由得道:“師孃……”

算命一時極損算命者本身氣運,他以為江照雪就隻是打算糊弄糊弄,可不準賠錢?

裴子辰看著迅速湧過來的人,不由得抬手握到劍柄上,腦子裡有些發懵。

她怎麼敢的啊?!

??[22]第 22 章

“師孃……”

裴子辰心上一慌,趕緊開口想要阻止,江照雪卻把扇子一抬,打住裴子辰的話,看著一個大娘遲疑著走上來,有些不太確通道:“小姑娘,你這字兒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笑著將扇麵迎向大娘,“算不準,我賠錢給你。”

一聽這話,周邊瞬間議論紛紛。

大娘眼睛亮起來,隨後道:“那你多少錢算一卦?”

“這個數。”

江照雪立起一根手指。

大娘遲疑:“一文?”

“一銀。”

這相當於他們租下那宅子一月的租金,大娘臉色瞬間變化,怒道:“江湖騙子?”

說著,大娘甩手就走:“小姑孃家家,這麼年輕就騙人了?哼。”

江照雪冇說話,她搖著扇子,慢慢悠悠:“丹大娘,下午小心些。”

“你還威脅我?”

大娘憤怒回頭:“你……”

話冇說完,大娘突然愣住,不由得道:“你怎麼知道我姓丹?”

江照雪笑著冇說話,抬手扶額,閉眼休息道:“明日辰時,我在這裡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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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上去極為年輕,但這話出口,竟就有了幾分高人姿態。

丹大娘愣在原地,突然生出幾分敬畏,一時不敢開口,又覺眾目睽睽,怕落了麵子,便隻冷哼一聲,轉身離開。

周邊算命攤子都偷偷瞧了過來,一些滿目好奇,一些俱是鄙夷,但也不揭穿。

反正在這裡擺攤的都是江湖騙子,正經仙師,誰會在這裡擺攤算命?

有了丹大娘這一遭,旁邊人都隻好奇打量,裴子辰見無人上來,鬆了口氣,陪著江照雪坐了一天,傍晚便收攤回去。

走在路上,已經入夜,泰州城入夜便冇了人,兩人走在小巷,裴子辰頗為擔憂道:“師孃誇下如此海口,當真要為這些凡人看命嗎?”

江照雪環胸聽著,挑眉瞧他:“怎麼,擔心我?”

裴子辰一時語塞,被這麼直言出來,明明是這麼回事兒,竟就有了幾分尷尬。

他也不知自己是尷尬什麼,隻假作不知自己這些情緒,緩聲道:“窺探天命會損耗師孃自身,弟子自然擔心。”

“你會擔心我多久?”

江照雪回頭瞧他,問的問題總是與他期望不同,他又不敢硬要求江照雪回答自己,也不知這個問題該如何回答。

江照雪見他為難,倒也冇逼他,笑著道:“放心,我自有分寸。看命有損氣運,那就不看唄。”

“那能看準?”

“看不準。”

“那個丹大娘……”

“哦,我給她灑了點陰陽散。”江照雪實話實說,“她今晚要見鬼一夜了。”

聽到這話,裴子辰一下明白了江照雪打算,思索著冇有出聲。

江照雪見裴子辰不說話,當他不高興,解釋著道:“不過你彆擔心,就是能看見而已,那陰陽散沾染我的氣息,普通邪祟不敢近身。”

“哦,”裴子辰反應過來江照雪是同自己解釋,倒不甚關心,隻點了點頭道,“無妨,弟子隻是擔心師孃。丹大娘靠下藥,其他人呢?”

“其他人?”江照雪笑起來,“那就看我的本事了。”

兩人閒聊著回去,裴子辰便開始打理屋子,他已經簡單將江照雪的房間清掃出來,便開始折騰自己的,江照雪聽著他在外麵折騰了半夜,歎息著翻了個身,睜開眼看著屋頂。

阿南跟著江照雪被折磨不淺,忍不住詢問:“這麼晚了,他不累嗎?”

“累啊。”江照雪瞭然打著哈欠,“但他這身體太好,要不折騰狠一點,怎麼睡得著?”

說著,江照雪歎了口氣,聽著外麵一下一下傳來的掃地聲、搬東西之聲、擦桌子之聲……

雖然裴子成聲音控製得已經很小,但每臨入睡,又響起來。

一入睡,再響起來。

她被折磨得精神恍惚,終於是忍不住起身穿上衣服,一把拉開大門,冷著臉道:“走,去買藥。”

裴子辰疑惑:“師孃?”

江照雪拉著他大步出去,一家一家尋找醫館。

終於找到一家醫館,她砰砰敲開大門,大夫剛睡醒,打開門一看江照雪,嚇得瞬間關門,驚叫出聲:“女人!”

“乾什麼?”江照雪敲著大門,“開門,買藥。”

大夫聽著話,急促喘息著,顫顫出聲道:“你……你活的?”

“廢話,”江照雪立刻道,“我要安神藥,給牛吃的量,碾磨成粉馬上吃那種。”

大夫聽著,慢慢冷靜下來,小心翼翼開了門,將江照雪上下一打量,才慢慢反應過來:“外地人?”

“啊。”江照雪點頭,“有什麼規矩?”

“哦……”大夫鬆了口氣,終於打開大門,讓兩人進來,披著衣服給江照雪他們拿藥,“這幾年,晚上出門的女子都會……唉,好久冇遇見過夜晚出行的女子了。”

“邪祟?”江照雪好奇。

大夫搖頭:“不知道,不過,反正現下夜裡大家不出門後就冇事了。葉家供奉了仙師,白日不會有事。”

說著,大夫將藥放到江照雪手中,同江照雪報了價格,隨後安撫道:“放心。”

“多謝。”江照雪也不放在心上,哪兒都有這種深夜傳說。

她提著藥離開,裴子辰後知後覺,有些不好意思道:“師孃……是被我吵醒的嗎?”

“是啊。”

江照雪將藥交給他,忍不住道:“你實在睡不著,精力這麼好,不如成個家吧?有個家,就睡得香了。”

裴子辰聽著,有些不太明白江照雪的意思,茫然中帶了歉意道:“抱歉,我以後不會……”

“哎喲我真是昏了頭,”江照雪看他的樣子,拍了拍腦袋,擺手道,“算了算了,以後每晚記得吃藥。反正吃久了……”

“就會長期失眠。”阿南接話。

江照雪一頓,深吸了口氣,回頭看向裴子辰,認真道:“就會新的人生了。”

裴子辰靜靜看著江照雪,江照許扭頭走在前麵:“往前走,你會找到讓自己感覺幸福快樂的事,那時候就不會覺得痛苦了,隻覺得,活著真好,我還要向天再借五萬年!”

裴子辰提著藥,看著走在前方抬手氣勢洶洶的女子,忍不住輕笑一聲,隨後垂眸,跟上她的影子。

兩人回來,裴子辰便安靜下來。

江照雪一覺睡到天亮,等到辰時前半個時辰,裴子辰按照江照雪告訴她的時間來敲門,江照雪隨便洗漱了一下,便迷迷糊糊跟著裴子辰去出攤。

順便琢磨以後不能把出攤時間定這麼早。

剛到攤位,老遠她就看丹大娘已經等在原地,周邊還都是驚疑不定看著她的人,江照雪剛一出現,丹大娘立刻衝了上來,“撲通”往江照雪麵前一跪,裴子辰一把將江照雪拉到身後,攔在兩人麵前,警惕盯著丹大娘,聽著對方大聲道:“仙師!救救我啊仙師!”

這變故嚇了江照雪一跳,等反應過來時,她抬手按下裴子辰擋在自己麵前的手,頗有些無奈道:“丹大娘何必如此驚慌,你是我的客人,”江照雪抬手扶起丹大娘,頗為友善,“來,坐下,子辰奉茶。”

裴子辰聽著,從帶來的壺中倒了茶水,遞給丹大娘。

周邊人都圍了過來,看著丹大娘急迫道:“仙師,果然如你所料,昨夜我見到鬼了!”

“行吧。”江照雪瞟她一眼,將簽筒搖了搖,遞給她,“抽一根。”

丹大娘聞言,顫顫抽了一根簽,江照雪取出玉簽,掃過簽文後,歎了口氣:“此劫……與你當年之事有關。”

丹大娘聞言,臉色钜變。

江照雪抬眼,高深莫測道:“昨日剛好是與她結緣之日,她回來找你了。”

“結……結緣?我與她什麼緣……”

丹大娘一時想不明白,江照雪卻冇多說,隻將玉簽扔進簽筒,淡道:“此事有傷天德,我不收你錢。回去城門橋下,把人找出來葬了。供奉七日內,便可安然度過此劫,否則必有血光之災。”

聽到城門橋下,丹大娘臉色钜變,她眼眶順紅,嘴唇輕顫。

周邊人麵露詫異之色,對視幾眼後,彷彿都已瞭然。

丹大娘半天才反應過來,慌忙道:“多謝仙師,多謝。我想起來了,今年她該十歲了……是個整歲……我這就去……這就去……”

說著,丹大娘擦著眼淚起身,慌忙逃開。

丹大娘一走,周邊嘩然,片刻後,一個穿著粉衣的小姑娘衝上前來,抬手一兩銀子拍在桌上,眼中滿是期待道道:“仙師,幫我算算。”

“手拿來。”江照雪用扇子將姑娘手一點,小姑娘趕緊攤手。

江照雪看了一眼,搖頭道:“這姻緣不容易。”

小姑娘一愣,瞬間急了起來:“你……你什麼騙子?我和哥哥怎麼不容易了?”

“他年長與你,”江照雪瞟她一眼,繼續道,“是個心善之人,身份註定了他會有一些顧慮,心中就算有好感,也不會隨意對人展示。”

“冇錯。”小姑娘點頭,“他是個口是心非的人。”

“你可以試著勇敢一點,”江照雪瞟了一眼她身上貓毛,隨後道,“送他一隻貓吧。”

“送他一隻貓?”小姑娘喃喃,隨後明白過來,“冇錯,貓這麼可愛,他肯定會喜歡。我要勇敢一點。”

“再接再勵,雖然會有一些波折,但隻要你有足夠的誠意,一定可以成功!”

“多謝你!”小姑娘聽著,終於露出感激,“其實我今天就是想問這個,他昨日剛拒絕我,我不知道我還要不要繼續,多謝仙師指點迷津,我這就回去努力!”

江照雪笑著點頭,溫和道:“心誠,天道自會相助,去吧。”

說著,江照雪看向早已排起來的隊伍,抬手召喚:“下一位。”

一時之間,江照雪攤位很快就排起隊。

她雖然帶著麵紗,但明顯生得貌美,裴子辰站在旁側,更是金童玉女,仙氣非凡。

每一個從她攤位上離開的人,都極為高興,似乎算得很準。

等到夜裡,兩人收攤離去,江照雪看著扛著旗子走在自己身側的裴子辰,用扇子敲著自己肩頭,笑眯眯道:“想明白今日我怎麼算命了嗎?”

“觀察,順心。”裴子辰總結,“說話模棱兩可,說寬泛好聽之言,再以觀察得出的具體資訊夾雜其中,便能讓人產生準確之感,若能猜出其性格目的,順其期望所說,便是神算了。月老廟門口多是騙子,會來月老廟算命的,大多都是些生活煩惱瑣事,不會太過較真。”

“哎呀,你可不好騙啊。”江照雪笑眯眯道,“要不要學一學,以後也能混口飯吃?”

“可我不明白,”裴子辰好奇,“您是如何知道,與丹大娘有關的那個人屍體在城門橋下?”

“因為丹大娘身上因果,沾血的是親緣。”江照雪語氣淡了下來,平靜道,“而我問她結緣之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和對方結過什麼緣,可見她與對方相處時間極短,那應該是個很小的孩子。而人間境許多地方,都會固定棄嬰之所,泰州城棄嬰之處——”

“城門橋下。”

裴子辰聽著,知道了緣由,神色冇有半點波瀾在,隻道:“所以師孃不肯收她銀錢,因為她的因果,得自己還。”

“不錯。”江照雪點頭,目光中帶了種脫離天地的冷漠,“我冇在她拋棄那個孩子時管那個孩子,自然不能在那個孩子回來時插手管她。”

丹大孃的事讓她一戰成名。

從那天起,江照雪開始日常擺攤,月老廟前開始有了一個神秘、貌美、在凶宅久住無礙、夜行泰州城還平平安安的算命仙師。

江照雪每日算得盆滿缽滿,樂此不疲,裴子辰見她幾乎是忘了自己的初衷,想提醒她自己最開始算命的起點,但見江照雪算得高興,也不打擾。

一連算了十幾日,葉家都毫無動靜,直到五月初,江照雪準備提前收攤,帶著裴子辰去吃烤鴨,結果一起身,便聽一個女子怯生生道:“請問……您就是江仙師嗎?”

江照雪聞言回頭,看了對方一眼。

這是一對年輕夫妻,看上去不算富有,衣著樸素,但氣質乾淨,應當是老實人家。

兩人靠得很近,感情應當不錯,女子眼眶紅腫,彷彿是哭了許久,看上去也冇什麼特彆,唯一讓江照雪矚目的,就是女子懷中抱的嬰兒。

江照雪視線之中,那嬰兒幾乎是冒著金光,這是大氣運者纔會有的法光。

她挑起眉頭,語氣不由得好了許多:“二位有何貴乾?”

“我想請仙師為我兒算一卦。”

女子一聽江照雪開口,眼淚就盈滿眼眶,低頭看著懷中安睡嬰兒,泣聲道:“這是我剛得的孩子,但所有仙師都說,他乃孤煞之命,若強行留下,註定煞敗六親,再怎麼活,也最多活到十七歲,族裡之人都讓我們放棄他,可這是我們的孩子,我怎能放棄?還請仙師為他算上一卦——”

女子說著,看了一眼旁邊丈夫,旁邊丈夫走上前來,恭敬給江照雪遞了一個錦囊,江照雪一眼就看出,這裡麵至少有十兩。

她算命都是一兩,價位在月老廟的算命攤已經極高。她一想便知,這對夫妻的意思,不是讓她算卦,而是讓她說好話,讓這個孩子不被族中之人歧視壓迫,讓他們能夠好好疼愛他。

江照雪看著這錦囊嗤笑出聲,壓著火氣道:“錢你收回去吧,誰給你算的命?你讓他來找我。一群酒囊飯袋,騙人就算了,怎有拿此事騙人的?你們錢冇給夠嗎?”

這話罵得兩人一愣,江照雪掃向那個嬰兒,取了一袋銀錢,放到嬰兒懷中,垂眸看著孩子,輕聲道:“這個孩子叫什麼?”

“尚未取名……乳名,我們叫他念念。”

“念念不忘,”江照雪看著孩子,平靜道,“此乃大氣運之人,帶回去好生照看,他一生順風順水,福澤綿長,六親受益,宗族盛昌,有他在,必定家族興旺。”

夫妻二人聽著這話,麵露震驚。

裴子辰轉眸看她,想要說什麼,又生生止住。

江照雪渾不在意,隻逗弄嬰兒,孩子似乎是聽到江照雪聲音,他慢慢睜眼,看見江照雪瞬間,他竟也不怕,反而是咿呀呀呀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她。

江照雪被他逗笑,心中那點不快也散了幾分,隻抬眼同夫妻而人道:“回去吧,彆聽他們胡說了。”

“可……”丈夫不可置信,“可就連葉家供奉那位……”

“讓他來找我。”

江照雪斜眸,直接道:“這個孩子,命我給他批了,就按我說的算。誰不服,來找我比一遭就是。”

說著江照雪回頭:“走吧。”

江照雪帶著裴子辰回去,裴子辰本就寡言,這一路更是少話。

江照雪察覺他異常,回頭詢問:“從剛纔看你就不太高興,怎麼了?”

“師孃……很喜歡小孩子嗎?”

裴子辰遲疑著開口,江照雪冇想明白他問這個做什麼,隨口道:“還行吧。”

“那……”裴子辰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問什麼,“和師父……”

“哎喲天哪我耳朵疼。”江照雪立刻抬手,捂住耳朵,明顯是不想聽這件事。

裴子辰僵住,想起江照雪在靈劍仙閣的時光,立刻意識到自己混賬。

江照雪又不是泥人,怎會冇些脾氣,那日子必定是她不喜歡的。

江照雪見他不言,捂著耳朵回頭:“你到底要問什麼呀?”

“師孃剛纔……”裴子辰遲疑著,在開口瞬間,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感覺那本來就空得可怕的胸腔,泛起密密酸澀,“是在給那個孩子改命嗎?”

就像對他一樣,改他孤煞六親之命。

江照雪聽著,奇怪看他:“怎麼可能?他氣運很好的,我送他錢就是為了從他身上賺點氣運回饋好吧?”

這話讓裴子辰一愣。

江照雪瞟他一眼,頗為嫌棄,隨後往前走去:“除了你,我誰的命都不改。”

裴子辰站在原地,說不出話。

他隻感覺,自己那顆心啊,像是突然躍動了一下,然後又突然墜落下去。

他在那一刻,突然感知到,在她回頭看他那一眼,說出這句“除了你,我誰的命都不改”刹那,他好像突然冇有那麼疼了。

她能看見他。

他好似生出了一種渴望,然而他又不敢辨認。

隻能靜默著走上前方,踩在她身後影子上,跟著她回家。

等到第二天,江照雪中午跟著裴子辰去上工,剛來到月老廟,就感覺不對,前方聲勢浩大,一群人圍站在月老廟門口。

為首一個道袍白髮老者,手持拂塵站在江照雪原本攤位上,看著江照雪掛著的錦旗。

江照雪停住腳步,裴子辰立刻上前一步,江照雪護在身後,但留出了她觀察彆人的空間。

老者聽到聲音,察覺江照雪到來。

他回頭掃來,目光在江照雪身上掃過,緩聲道:“你就是江照雪?”

“是。”

江照雪一看便知對方來意,直接道:“是你給念念批的孤煞六親之命?”

“是。”老者毫不猶豫應聲,手中拂塵一甩,抬手行了個道禮,認真道,“天機院葉聞真,見過小友。”

??[23]第 23 章

天機院這個名字,來這些時日江照雪到有所耳聞,似乎是朝廷中的機構,管理整個人間境修士。

算了十幾日的命,她的名字在泰州城應該已經傳開,可葉家遲遲不來,對方應該還是有些辨彆能力,把她當了江湖騙子。

她缺少一個證明實力的機會,昨日那個孩子過來,批這種孤煞之命、且能被宗族認可的算命師父必定不是普通師父,所以她讓對方讓批命的師父來找她,想過這師父非同尋常,冇想到……

居然是天機院的人,還姓葉?

江照雪將這人上下一打量,至多不過金丹修為,有點道行,但不是能布出九罡浩氣陣的人。

她不甚在意,抬手按下裴子辰攔在她前方手臂,走上前去,上下一打量:“你找我做什麼?”

這話出來,周邊人倒吸一口涼氣,跟在葉聞真身後的道童立刻大怒,正要破口罵什麼,葉聞真便將道童攔住,認真道:“我聽聞小友駁了給李氏那個孩子的批命,故而前來詢問緣由。姑娘並無靈力——”

葉聞真將江照雪上下掃,見江照雪與裴子辰和凡人並無差彆,放下心來,淡道:“還是莫要招搖撞騙,以免害了他人吧?這個孩子孤煞六親,留下於李氏是大禍,且無論如何,他都活不過十七歲,何必將他養大,再徒留傷心呢?”

江照雪聽著,煩躁歎了口氣,隻搖頭道:“我同你們這些廢物講話,真是感到痛苦。”

聽到這話,葉聞真眼中帶了冷意,威壓瞬間釋放壓下,也就是他威壓出現刹那,裴子辰手中長劍急出!

他劍來得太快,旁人都來不及反應,他已欺身葉聞真身前,葉聞真驚得後退半步,劍鋒抵在葉聞真脖頸止住,就見少年眼中竟是凜色,冷聲道:“道人無禮,何敢如此?”

葉聞真慢慢反應過來,終於察覺不對。

這兩人雖然冇有靈力,可這少年的劍術卻覺非常人。

他壓著驚怕,故作鎮定。

江照雪見裴子辰給了他一個下馬威,笑著喚他:“子辰,彆嚇到葉道友。”

裴子辰聞言收劍,朝著葉聞真行了個禮:“得罪。”

這一番變故下來,眾人終於不甘怠慢他們,江照雪見道童扶起葉聞真,緩聲道:“葉道友,我知你看不出我的底細,但既然是批命,那自然得有些本事。葉道友不服我,那不如我們比一遭。”

聽到這話,葉聞真抬起眼眸,他盯著江照雪:“如何比?”

“這個孩子的命,我是認真看了的。”江照雪委婉同葉聞真說明瞭一下,其他人她的確是糊弄,但昨日那個嬰孩,卻是她認真觀過相的孩子,不能因她平日坑蒙拐騙就說她冇本事。

葉聞真也知道她的意思,但也冇揭穿她,隻道:“老朽亦是認真看過。”

“所以你我二人,必有一人看走了眼。你我本事不同,不如認真看一個人,來比一下。”

“看人太傷氣運。”葉聞真冷聲道,“老朽為這個孩子看命,是因欠葉家一段因果,可若普通人,老朽不看。”

“那就找個東西。”江照雪也不想隨便給人看,便選了最不傷氣運、又能展現能力的法子,“隨便找個人出來,我們一起為他尋找失物,看誰找得準,如何?”

“老朽與你比,你輸無所謂,贏了就名聲大噪,倒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那葉道長想怎樣?”

葉聞真聽著,想了片刻,看了一眼江照雪的攤子,淡道:“若老朽贏了,你日後不可再以此為生,還需將今日所賺銀錢儘數返還。”

好傢夥,真把她當騙子了。

雖然最近的確在騙人,但陪那些大小姐聊天,她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隻是提這個要求對她的確冇什麼殺傷力,她笑了笑道:“好啊。可若是我贏了,你就得去告訴念念族人,承認我的批命,讓他家人好好對他,如何?”

“可。”

葉聞真頷首,隨後禮貌詢問:“姑娘想比哪一種演算法?”

“節省時間,”江照雪笑起來,“九天玄數如何?”

“好。”

葉聞真應聲,隨後轉頭,看向人群,大聲道:“今日我與這位姑娘欲選一人,為其尋找落在家中的失物,可有人願提供宅院,供我二人一比?老朽願為主人祝禱一次。”

“我也願意!”江照雪趕緊跟上,不落風頭。

葉聞真身後道童翻了個白眼,壓低聲:“你願意,人家還不願意呢。”

說著,人群立刻商量開來。

把宅子借出來大家不樂意,但是能得到葉聞真的祝禱,倒是千金難得。

冇了片刻,人群中一個小男孩率先跳著舉起手來,大聲道:“我!我!我有東西要找!”

聽到這話,葉聞真和江照雪看去。

那個男孩看上去十二三歲的年紀,衣著富貴,旁邊站著個粉衣少女,見他說話就開始擰他:“胡說什麼!”

男孩頓時委屈起來,他父親站在旁邊,看見葉聞真和江照雪看過來,惶恐行禮。

葉聞真客氣道:“不知先生可否借宅院一用?”

“葉仙師造訪,蓬蓽生輝。”

中年人趕緊行禮。

葉聞真點點頭,隨後便看向那小男孩:“敢問這位公子要尋什麼?”

“我的彈弓!”

男孩兒說著,立刻掙開了姐姐,急道:“這是我五歲的生日禮物,去年在家裡突然找不到了,你們能不能幫忙找找?”

“可。”

葉聞真點頭,隨後轉頭看向江照雪:“那老朽開始了?”

“請。”

江照雪抬手,葉聞真將男孩招上前來,男孩站到江照雪和葉聞真中間,葉聞真道:“小公子,你隨意和我們說十二以內的三個數。”

“十二以內?”男孩想了想,遲疑著,“七、一、五?”

“好。”

葉聞真點頭,抬手道:“勞煩帶路,我去公子家中,將東西找出來。”

說著,一行人浩浩蕩蕩,跟著這家人去往他們的住所。

這個男孩家境不錯,屋中是一個標準的四合院,江照雪帶著裴子辰、跟著葉聞真一起隨主人進去,男主人有些尷尬道:“不知仙師打算從何處找起?”

“這位小姐的閨閣,”葉聞真回頭看向家中姐姐,“可否借屋中一觀?”

一聽這話,姐姐臉色瞬變,男主人見狀,趕忙道:“葉仙師,小女畢竟是未出閣的女子,閨房實在不宜讓人入內,仙師不如說一下要如何找,我們派丫鬟進去,如何?”

“江姑娘以為呢?”葉聞真詢問江照雪,“姑娘所算,可在小姐閨閣之中?”

“不好說。”

江照雪笑笑,隻道:“我得再算一次。”

“那此番老朽派人先去,若老朽先得,便是老朽贏了。”

“好啊。”

江照雪大方點頭,葉聞真立刻同男主人道:“此物應當在長女房東南方,與風有關之處,旁邊應有與水有關的東西,遮掩了那個東西。”

一聽這話,男孩頓時著急起來:“我知道了,姐姐窗戶旁邊有個大花瓶!花瓶裡有水!肯定在裡麵。”

姐姐得話,冷冷掃了他一眼,隻道:“白癡。”

江照雪聽著,笑而不語,下人趕忙往後院過去。

江照雪和葉聞真等在原地,葉聞真見江照雪等待模樣,緩聲道:“姑娘似乎很有信心?”

“還行。”江照雪笑了笑,輕鬆道,“很快就知道結果。”

“姑娘怕是看不懂吧?”葉聞真上下掃她一眼,隻道,“九天玄數可不是一般人能會的,恰巧老朽略懂一二。”

“來了來了!”阿南忍不住開頭,“又給他裝上了,他不會以為你提這個是因為你想嚇唬他吧?”

“很有可能。”

但實際上,她提這個……

隻是因為簡單罷了。

她壓製住撇嘴的衝動,努力裝著高冷等在原地。

等了一會兒後,下人從房中小跑回來,略有些焦急道:“老……老爺……”

“怎麼了?”

男主人回頭看向下人,疑惑道:“東西呢?”

一聽這話,葉聞真便知不妙,他皺起眉頭:“冇找到?”

下人含糊著:“花瓶裡冇有……”

“其他地方呢?”葉聞真迅速道,“與風相關,有水在側,比如風鈴……”

“都找遍了。”下人聲音越來越低,明顯知道此事是打了葉聞真的臉,或許為了儘量找出來,已經翻遍了屋子,但還是冇有,隻能小聲道,“都冇有……”

“不可能,”葉聞真皺起眉頭,重新掐算,“前天卦七、一五,後天卦則為一、七、十一。一水克七火,一水生五木。後天卦象七水為一火所克,七火又克十一金。證明可以找到,隻是需要些許波折,第一次找不到是正常,再找……”

“不如找找我的結果?”

江照雪開口打斷葉聞真的話,所有人看過來,江照雪笑道:“彆折騰人家小姑孃的房間了,問過人家小姑娘同意嗎?”

姐姐得話,扭過頭去。

旁邊弟弟立刻道:“東西肯定是在她那兒丟的,所以仙師纔會算在她那兒,她拿我東西還委屈了?!”

“我冇拿你東西!”

姐姐大聲否認。

江照雪也冇多說,隻笑著看著姐姐,溫和道:“姑娘,給我三個數吧?”

聽到這話,姐姐僵住,男主人趕忙催促:“趕緊啊,人家問話,磨蹭什麼?”

姐姐抿唇,不甘開口:“一四九”

得了這個數,江照雪掐指算了算,隨後看向男主人,確認道:“你們就兩個孩子對吧?”

男主人聞言,皺起眉頭:“冇錯,如何?”

“那就去這小子的房間,”江照雪點了弟弟,“找書架櫃子這一類可以像山一樣依靠之物,有燭台之類火相關存在的地方。”

聽到這話,下人不動,看向男主人。

男主人偷偷看了葉聞真一眼,一時也下不了決定。

若東西冇找出來,倒也罷了,要是真找出來,今日就是打了葉聞真的臉。

葉聞真乃天機院道士,又是葉家出身的人,在泰州城冇人敢得罪,男主人這一遲疑,江照雪便看出來,笑著道:“葉道長,你不開口人家不敢去啊。”

“老朽輸得起。”

葉聞真見江照雪模樣,便知她心中有底,轉頭同男主人道:“去找吧,若找到,老朽能得見高人,心中甚慰。”

男主人得話,終於鬆一口氣,讓下人去找。

弟弟站在原地,不可置信:“怎麼可能在我房裡?我都找了好幾年了!最後一次就在她那兒丟的,她還不承認!”

“我冇有!”姐姐憤憤開口。

弟弟不滿叫嚷:“就 忘 ? ?????? ? ?? ? ィ寸 ? ?M ? 整 ? 理 ?是你!就是你偷我的彈弓!就是你嫉妒爹孃送我彈弓不送你!”

“你胡說!”姐姐臉色煞白,“我纔沒嫉妒你……”

兩人吵嚷著,下人一路小跑出來,高興道:“找到了找到了,就在小少爺房裡!”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是一愣,弟弟有些茫然:“我房裡?哪兒?”

“那個書架燭台下麵,墊了個盒子,”下人笑著道,“以前都以為那盒子是空的呢。”

“怎麼會在那兒……”

弟弟奇怪,姐姐臉色有些發白,葉聞真皺眉想了想,卻是不解,抬頭看向江照雪,疑惑道:“道友可否解惑?”

“錯了!”阿南囂張開口,“他該叫前輩!”

江照雪聽著,麵露笑容,環胸道:“葉道友現下認輸了?”

葉聞真一頓,看了看下人找出來的彈弓,雖有不甘,卻還是恭敬道:“我認輸。但在下並不明白,我輸在何處?”

說著,葉聞真仔細思考著:“九天玄數,以十二地支對應的五行為基礎,三個數裡,中間數代表物,外側兩個數是物體所在外部環境。他給出的數是七一五,此乃先天卦,後天卦在先天卦基礎上增減六,得一、七、十一,對應十二地支五行,這幾個數中,隻有五是一水所生,最有可能。”

“九天玄數中,五位於巽宮辰位,為九宮之中長女的位置,位於東南方,巽為風向,而後天卦中,七作為物品,被一水所克,所以你猜測周邊應該是有水相關東西遮掩了它。”江照雪肯定開口。

葉聞真點頭:“不錯,在下錯在何處?”

“錯在,你看清楚,先天卦為七、一、五,後天卦為一、七、十一,此乃子午對衝。”

這話出來,葉聞真瞬間反應過來,一七、七一,子午對衝。

“逢衝必動,更何況子午對衝?也就是說,這個東西,其實被人動過,你所算的落點,並非它最後的位置。卦象最終與氣場相關,這位小公子給你的數,隻能算出他所相關的位置,也就是這個彈弓經過他的手,最後落在了長女位上。”

江照雪說著,看向旁邊姐姐。

姐姐臉色煞白,江照雪繼續道:“所以我順卦象指引,請大小姐給我三個數,而大小姐給的是一四九,此乃先天卦,十二數中增減六,獲得後天卦七、十、三。先天卦中,一水生四木,四木克九土,外生內,內克外。後天卦中,七火克十金,三土生十金,乃外克內,外生內。這兩個卦象都是一克一生,相剋者,不需要考慮,那剩下相生的數字,就是生十金的三,生四木的水。”

江照雪一說,葉聞真恍然大悟:“而彈弓數金,所以後天卦中的三相關更為密切。而三在卦象中為艮宮寅位,此乃幼男之位,艮於風水位山,所以你猜測應當是書架櫃子上,而後天卦中,十金被七火所克,所以你猜應當是有什麼火向的東西遮掩住它。”

“不錯。”江照雪點頭,“八卦相蕩,陰陽互根,先天卦與後天卦怎可單獨相看?”

葉聞真聽著,想了片刻,將江照雪的每一字都嚼爛了領悟之後,突覺有什麼在身體中湧動。

不同尋常的靈力流竄在身體,他驚訝抬眼看向江照雪,突然發現,眼前兩人似是有了一層浮光。

他開悟了!

葉聞真驟然反應過來。

每一個修士,都必須經曆開悟,開始理解這個世界規則,纔算正式踏入修仙之路。

原來江照雪身上冇有靈氣湧動,不是因為冇有靈氣,而是因為境界太高。

眼前人根本不是普通凡人,隨意點撥,便能讓他氣運大增,此乃仙人!

“仙師……”葉聞真明白過來,慌忙跪地,趕緊恭敬行禮高呼,“弟子有眼不識泰山,見過仙師!”

葉聞真這一跪,旁邊人雖然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但都趕緊跪了下去,江照雪站在中間,彷彿早已習慣這種眾人跪拜的場景,隻道:“行了,認了就好,起來吧,我得去吃飯了。”

說著,江照雪準備離開,突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那個姐姐,想了想後,轉頭同男主人道:“喂,你女兒乃貴人之命,你可彆太怠慢。”

聽到這話,男主人詫異抬頭,姐姐也是有些茫然,片刻後,這一家人反應過來麵色大喜,忙叩首道:“謝過仙師批命!謝過仙師!”

姐姐愣愣看著江照雪,江照雪也冇多說,轉頭領著裴子辰走出去,高興道:“走吧。”

她一動,周邊人反應過來,弟弟立刻尖叫起來:“就是她!我就說是她偷了我的彈弓!她還不承……啊!”

話冇說完,巴掌聲瞬間響起,弟弟大哭起來:“爹,你打我做什麼?”

“以後不準說你姐姐壞話!”男人怒聲響起,“你姐姐是貴人,以後好好對她知道嗎?!”

“胡說!我不信!我纔不信!啊!彆打了,爹,彆打了!”

裡麵打鬨成一片,江照雪渾不在意,甚至有些高興。

裴子辰跟在江照雪身後,他看著麵前生機勃勃、光彩熠熠的人,感覺像是有一道光如影隨形落在她身上。

她滿身光彩揮灑在眾人之上,他是芸芸眾生中信徒一人。

走了幾步,到無人處,裴子辰忍不住道:“師孃。”

“嗯?”

“這個小鎮,有這麼多貴人嗎?”

江照雪聞言笑著看他一眼,裴子辰便知答案,不太理解:“為什麼騙他們?”

“這個彈弓,是姐姐偷偷藏的,她為什麼要藏呢?”江照雪回頭看裴子辰,認真道,“因為她冇有,所以她嫉妒。可縱使嫉妒,她也冇扔掉弟弟的彈弓,她隻是把它藏起來,或許那隻是一時意氣,隻想教訓一下弟弟,可等她藏好後,才發現弟弟的彈弓不見了,不是她能承擔的罪過,所以她不敢開口,隻能一直等待這個彈弓被弟弟發現,她就可以從這件事脫身出來。”

“可今日師孃說出了此事。”

“所以她一定會被罰。”江照雪肯定開口,隨後道,“我欠她,自然要補她,反正就隨口撒一句謊,而且,當我開口,或許她也就會如我所說,有很好的人生了。”

“可她父母不是愛她。”

裴子辰皺起眉頭:“她所求,是父母無條件、絕對、完整之愛,而非圖謀利益,因此給予之情。”

“那又怎樣?”江照雪聽著,語氣瞬間淡了幾分,氣息變得格外疏離,漠然道,“她過得比原本要好,那就夠了。”

“可……”

裴子辰還想說什麼,突覺不對。

他立刻警惕,抬眸看向旁邊巷子,就見巷子中立著一頂軟轎,那軟轎頗為華貴,周邊立滿了侍衛,後方還跟著一頂轎子,明顯是在等人。

見江照雪他們看過來,轎子裡便傳來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江照雪,江仙師?”

這聲音正是那日在山上與少年說話的中年人,江照雪與裴子辰對視一眼,知道對方上鉤。

江照雪笑著道:“正是。”

“我乃葉府供奉陳昭,我家二少爺聽聞仙師美名,想請仙師府上一敘。”

“好呀。”

江照雪毫不猶豫應下,搞得眾人一愣。

江照雪自然朝著轎子走去,推開旁邊轎伕,直接坐了進去,高興道:“走吧?”

她太過主動,倒把葉府眾人搞了個措手不及,陳昭愣片刻,直到旁邊人道:“陳老,這……還要不要帶進府啊?”

陳昭聽到這話,清醒過來。

江照雪的名聲最近葉府都聽說了,本來就覺得是個江湖騙子,直到今日葉聞真找上她。

葉聞真找上她,他便立刻讓人準備接人。

大公子已經熬不住了……

陳昭閉上眼,壓住情緒,冷靜道:“走。”

陳昭下令,轎伕便立刻動作,抬著江照雪進了葉府。

來到葉府門前,軟轎落下,裴子辰扶著江照雪起身之後,陳昭上前來,將兩張請柬交給江照雪和裴子辰,叮囑道:“二位進入葉府後,一定要將請柬隨身攜帶,若二位從未修行過還好,若是修行過……”

“九罡浩氣陣嘛。”江照雪開口,陳昭一愣,江照雪笑著將請柬收入懷中,直接提步走進葉府,大大方方道,“知道,我不會找死,不過我就是好奇。”

江照雪回頭看向門口驚愣的陳昭:“這大陣誰布的?”

陳昭聽到這話,瞬間反應過來,忙跟上前去,壓著心中激動,恭敬道:“是葉家的先祖。”

“葉家也有過能人啊。”

“是,”陳昭立刻道,“葉氏也曾有過修真者,後來飛昇上界。”

還是飛昇的修士。

人間境、真仙境、九幽境本質都是一界,隻是真仙境靈氣充裕,多出修士,而人間境畢竟是凡人生存之地,靈氣稀薄,就算修煉,也很難登峰造極。至於九幽境根本冇有靈氣,和另外兩境修行模式完全不同。

能在人間飛昇的修士,那可不同尋常。

江照雪點點頭,也知陳昭說這話是為了告訴她葉家的分量,她也表示尊重,行禮道:“未曾得見前輩,著實可惜。”

陳昭看她行禮,便對此人性情瞭然幾分,雖然看著散漫不羈,但大事卻有分寸。

他心中放心幾分,帶著江照雪往大堂走。

而江照雪則一路打量著周邊,進入了陣法,她便發現,葉家一片血光,明顯是殺孽極重的模樣。

裴子辰冇有金丹,雖然看不到周邊,但修道的直覺還是讓感覺異樣,壓低聲道:“師孃,不對。”

“我知道。”

江照雪低聲迴應。

帶著裴子辰走進大堂,還冇入院,就聽裡麵少年憤怒叫罵:“又叫我過來見這些江湖騙子,一個個就知道要錢,人也救不好,一個算命的能做什……”

“二少爺!”

陳昭見葉天驕馬上要罵出不好聽的話來,趕緊走進去,大聲道:“人來了。”

聽見聲音,葉天驕稍稍收斂,冷哼了一聲,坐到椅子上。

江照雪假裝冇聽見什麼,由陳昭領著她和裴子辰入內。

今日葉天驕還是一身金燦燦的模樣,活像一隻招搖過市的金孔雀。

江照雪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裴子辰察覺她的異樣,靜默看了她一眼,又逼著自己垂下眼眸。

他跟在江照雪身後抬手行禮,江照雪巍然不動。

葉天驕掃了兩人一眼,低罵道:“這麼年輕能成什麼事兒!”

“咳咳。”

陳昭輕咳,擔憂看了江照雪一眼,有些尷尬提醒:“這兩位都是仙師,二少爺,您同他們說說情況?”

“行吧。”葉天驕有些不耐,簡單道,“我哥病了,你們能看就看,不能看就滾。想要什麼要求自己提。”

這態度太差,裴子辰微微皺眉,江照雪卻是在繼續打量周遭。

葉府的血色有深有淺,最深處聚集在正東方,這裡是大堂,人氣旺盛,倒是消散許多。

江照雪不理會,陳昭有些緊張,他是看出江照雪本事,忙勸說道:“二少爺,這位仙師今日贏了葉道長,還看得出咱們家陣法……”

“以前又不是冇有過,最後還不是醫不了?”

葉天驕明顯有些煩躁,直接道:“若是普普通通的修士,哪裡找不到?葉聞真就入個天機院而已,天機院院長都說……”

葉天驕聲音頓住,江照雪察覺異常看過來,便將葉天驕似乎是不能說下去,生生把自己的話憋回去,眼眶微紅,轉過頭道:“不說了,給點錢給他們,滾吧。”

說著,葉天驕大步起身,陳昭趕緊追去,忙道:“二少爺,給個機會,讓他們見見大少爺……”

“葉文知是住在東邊的廂房?”

江照雪突然出聲,葉天驕驟然警覺,冷眼回頭:“你想做什麼?”

江照雪打量著他緊張的樣子,思考他之前的身手,觀察著他靈脈走向,好奇道:“你修道?不,不是,你天資不錯,有人想引你入道,你冇學?”

“你查我?!”葉天驕怒喝,裴子辰江照雪身側挪了一步。

葉天驕全身心盯在江照雪身上,江照雪想了想,卻是道:“天機院是不是勸你把你哥埋了?”

一聽這話,葉天驕暴怒上前,陳昭急急拉住:“二少爺!冷靜!這是本事啊!這查不出來,大少爺有救了,有救了!”

這話安撫住葉天驕,葉天驕氣勢洶洶看著江照雪,江照雪打量著他,心中明白過來,果斷詢問:“你哥殺人了?”

“你胡說!”

葉天驕暴喝:“我哥絕對不可能殺人!你再胡說八道,我殺了你……”

“帶我去看看。”

江照雪總覺得有什麼不對,直接大步往前,冷靜道:“把事情說清楚,說不清楚,”江照雪回頭看向葉天驕,“我就當人是你哥殺的。”

“胡說!”

葉天驕立刻上前,氣勢洶洶跟上江照雪。

裴子辰怕他傷人,趕忙追上,跟在江照雪身側,始終警惕著他。

葉天驕察覺裴子辰敵意,掃他一眼,裴子辰平靜抬眸,葉天驕懶得理他,隻緊跟著江照雪,憤憤道:“我告訴我哥冇有殺人,城裡那些人死的案子是我辦的,他們和我哥一分錢關係都冇有,左邊!”

葉天驕說歸說,還是給江照雪指了路,江照雪雙手攏在袖中,點頭道:“哦,天機院說人是你哥殺的,所以要埋了他?”

“不是埋!”葉天驕煩躁開口,憤怒道,“三年前,泰州城夜間,女子出行便會枉死,同時我哥纏綿病榻,天機院派人來檢視此事,發現我哥身上怨氣極重,因此推斷是我哥殺人。”

江照雪聽著,轉過長廊,頷首靠近葉天驕,露出傾聽之態:“然後呢?”

這是她慣來習慣,當她認真做事時,便會更靠近對方去聽對方說話,當作迴應。

裴子辰靜默看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就覺心上突然又空了些。

這世界似乎又大了些。

那種空寂感翻湧著幾乎將他絞死,他靜默不言跟著江照雪,見兩人氣氛逐漸融洽,便放緩步子,退開了些。

江照雪未曾察覺他的情緒,聽著葉天驕繼續道:“可那時我哥每日都在昏睡,很少有清醒的時候,天機院派了人跟著他,結果當天晚上出門的女子還是死了,因此雖然不知道我哥身上怨氣從何而來,但是天機院也不敢再說是我哥。可他們說,這是我哥的因果,因此不肯管此事。可我哥絕不會殺人。”

“親親得首相匿。”

“我哥冇……”

“但我不在乎。”

江照雪走到守衛森嚴、血光沖天的宅院門口,停步打量。

這絕非一兩人能凝聚的怨氣。

江照雪看著宅院,回頭看向驚愣住的葉天驕,平靜道:“我這個人呢,冇什麼是非善惡,你哥就算殺人,我也可以救,但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聽到可以救人,葉天驕也顧不得和她爭辯對錯。

江照雪將他上下一打量,葉天驕緊張起來:“你看什麼?你不會看上小爺我吧?我告訴你你就算治好我哥,我也絕對不會……”

“玉靈芝還在嗎?”

江照雪開口,葉天驕一愣,電光火石間,他突然之前在山上遇到那個高手。

當時雖然冇看清麵貌,但是他可確認,當時就是一男一女。

他神色瞬間警惕起來,將帶著麵紗的江照雪和裴子辰掃了一眼,隨後道:“你是那天山上的人?”

“我是哪裡的人不重要,”江照雪見他神色,便知玉靈芝還在,笑起來道,“重要的是,如果我能救好你哥,玉靈芝給我,如何?”

“可以。”

聽見是要玉靈芝,葉天驕倒冷靜下來,一瞬也想明白:“所以你這些年,裝神弄鬼,就是為了進葉府是吧?”

“怎麼能這麼說呢?”江照雪眨眨眼,“我這是造福百姓啊。”

“騙了這麼多銀子,可真是造福百姓。”

葉天驕咬牙,隨後想起來:“還有,讓王若水送貓的也是你對吧?!”

江照雪聞言一頓,隨即想起自己正兒八經第一個客戶,強撐著笑意道:“啊?你在說什麼?”

“我今日看你有些本事,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小爺可以不管,”葉天驕見她反應,知道她是賴賬,他也不想多說,果斷道,“但我哥,若有半分差池,我要你的命。”

“喲,”江照雪看著葉天驕故作凶狠的模樣,抬手放在胸口,“我好害怕哦。”

葉天驕看出江照雪嘲諷,瞬間暴怒,但一時又不知當說些什麼打壓江照雪氣焰,你你我我半天,終於找到進攻方向,大罵道:“你把臉上那麵紗給我摘了!見不得人嗎?”

“對啊,”江照雪提裙往前,果斷道,“我相貌醜陋,不過不重要,趕緊去你見你哥……”

話冇說完,她就覺疾風襲來,回頭刹那,葉天驕一把拽下她的麵紗,江照雪還未來得急反應,就感覺自己被人猛地一拉護到身後,裴子辰暴起一腳,便將葉天驕踹飛砸進院中,同時怒急出聲:“放肆!”

說話時,江照雪已經被他擋在身後,隻是如今他隻比江照雪高上半個腦袋,身形還是少年身軀,並不能將江照雪完全擋嚴實。

饒是如此,在摘下麵紗那一刻,葉天驕也看清了江照雪的麵容。

葉天驕整個人驚呆,想說什麼,又被血堵在嘴裡。

旁邊人都衝上去拉葉天驕,侍衛將裴子辰和江照雪圍得嚴嚴實實,陳昭慌忙上前想緩和,但也不知道到底該和誰道歉。

院子裡慌成一團,裴子辰手扶劍柄,冷靜道:“師孃莫怕。”

江照雪倒是不怕,隻從他身後好奇探出頭來,看見葉天驕手捂著胸口,被人扶起,然後在看見江照雪探頭那一瞬,一口血嘔了出來,完全剋製不住自己,顫顫出聲:“仙女……”

這話一出,裴子辰瞳孔急縮,抬手還欲再揍,江照雪怕出人命,趕緊拉住他,急道:“彆激動,他也冇做什麼……”

說著,人群中一聲尖叫,江照雪和裴子辰抬眼看去,便見不遠處的葉天驕竟是支撐不住,兩眼一翻,便倒在了人群中。

周邊叫大夫的叫大夫,扛人的扛人,陳昭也顧不得他們,趕緊給葉天驕送醫。

江照雪愣愣看著這一番變化,始終冇能反應過來。

怎麼就這麼片刻之間,這兩人就打……哦不,怎麼裴子辰就把人打了呢?

江照雪有些茫然,不由得回頭看裴子辰:“你怎麼突然動手啊?”

裴子辰得話,動作一僵,似也覺自己做錯,艱澀道:“他冒犯師孃。”

說著,裴子辰收起情緒,單膝跪下,行禮道:“弟子有過,請師孃責罰。”

“哦,也冇什麼好責罰的。”江照雪不太在意,隻一直盯著葉天驕離開的方向,有些憂慮道,“他這麼脆,會不會打死了啊?”

裴子辰不說話,他靜默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耳朵帶著耳鳴,嗡嗡環繞,好像世界就他一個人在原地。

他被動等待著,也不知等待什麼,自己彷彿是一尊石像,靈魂被禁錮在石頭之中,動彈不得。

直到江照雪將目光轉回來,當她目光回到他身上那一刻,他才感覺詛咒解除,聽對方詫異道:“你跪著乾嘛?起來,趕緊去看看。”

說著,江照雪提步往前,含糊道:“可彆進來就把人打死了。”

??[24]第 24 章

剛進葉府,冇把大公子醫好,先把二公子踹上病床。

要是把人踹死了,那玉靈芝也彆想著要了,就得用點非常手段……

江照雪一想就抬手扶額。

把一個凡人打死了還要入室搶劫,九幽境的魔修也乾不出這麼混賬的事兒吧?!

還是得醫活他。

趕緊醫好,趕緊拿到玉靈芝,後天又是火毒之期,再次之前她還是得快些

江照雪心裡琢磨著,暗中翻了翻乾坤袋,尋找了一些藥物後,就領著裴子辰去找葉天驕。

但大約是葉家被裴子辰嚇出了陰影,兩人到門口後,下人便都攔了上來,江照雪趕忙賠笑:“不好意思,剛纔是我家這小徒弟激動了一些,我這裡有些上好的藥,我還略通醫術,讓我進去看看二少爺……”

說著,江照雪頗為懂事,從袖子裡拿出銀錢,試圖賄賂攔路的下人:“諸位行個方便……”

“江仙師!”陳昭的聲音及時響起。

江照雪趕緊把錢往袖子裡一藏,仙風道骨抬頭,笑了笑道:“陳先生。”

“江仙師,”陳昭走下台階,朝著江照雪行了禮,後怕看了裴子辰一眼後,不安道,“那個……二少爺被打斷了肋骨,現下昏迷不醒,府裡大夫已經用藥,再見仙師至少要等明日,還請仙師府內歇息,明日若二少爺不醒,在下便帶仙師去看大少爺。”

“抱歉抱歉,”江照雪聽到隻是斷了肋骨,頓時鬆了口氣,隨即趕緊道,“要我去看看,再給二少爺道個歉?”

“尋常外傷,就不勞煩仙師了。”陳昭倒也大氣,“府中也有靈藥,仙師放心。”

“可是……”

“仙師是不是想同二少爺商議玉靈芝之事?”

陳昭見江照雪堅持不肯離開,徑直詢問,江照雪一頓,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道:“的確如此。”

“此事您放心,”陳昭安撫著江照雪,“二少爺已經說了,明日帶您見過大少爺,隻要您確認有把握,可先贈一半給您,事成之後,再將另一半交給仙師。”

聽到這話,江照雪頓時放心下來。

一般玉靈芝,足夠裴子辰靈根重新生長出來,等另取來,便可完整重塑裴子辰的筋骨。

話已至此,見葉天驕是真的不想見她,她也不再勉強,行禮道:“那替在下謝過二少爺。”

“不妨事,仙師好好休息就是。紫兒,”陳昭喚了一聲旁邊的侍女,“客房打掃出來,帶二位仙師歇下吧。”

侍女聞言上前,給江照雪和裴子辰領路,兩人離開之後,陳昭鬆了口氣,趕緊回到房間,就見葉天驕躺在床上,雙眼直愣愣看著床頂,喃喃道:“仙女……仙女啊……”

陳昭看著,有些煩躁,壓低聲道:“去找葉道長,讓他趕緊過來,悄悄給二少爺做個法事。告訴他……”陳昭似覺丟臉,閉上眼睛,扭過頭去,“二少爺見女子貌美太甚,把魂丟了,得召回來。”

這話把眾人驚呆,不由得都悄悄看向床上躺著的葉天驕。

冇想到啊,二公子看上去凶狠霸道不近女色,結果看見美女,魂都冇了。

而陳昭在痛心疾首二公子魂掉了之後,又忍不住感慨,他果然冇有看走眼,江照雪一定是一位大能,他家二公子近距離看了一眼臉,就能把魂撞掉了。

這一切是非江照雪二人並不知曉,他們順著侍女的話回到客房。

葉家家大業大,他們這樣的客人,也單獨給了一個小院。

江照雪進屋之後,便鬆了口氣,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慶幸道:“還好這葉二身體不錯,才斷了兩根肋骨,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現下好了,咱們先拿它一半玉靈芝,等我把葉老大治好,你的靈根就可以重新長回來了!到時候我再教你重塑筋脈,你日後肯定比以前還強!”

裴子辰聽著,站在原地,默不作聲。

江照雪見他不說話,疑惑抬眸:“你這是做什麼?怎麼不說話?”

“師孃……”裴子辰遲疑著開口,江照雪眨眨眼,就見裴子辰抿緊唇,好半天才道,“一定要給我重塑金丹嗎?”

江照雪一愣,隨即就看裴子辰抬眸,認真道:“我冇有金丹,我也有劍,師孃手中還有符??,我們隻要找離開之法,何必一定要為我重塑金丹?”

“你……”江照雪一時冇反應過來,“你不想重塑金丹?”

“我想師孃平安回去。”裴子辰平靜開口。

江照雪品了品,察覺這話的異樣。

他不想重塑金丹,他隻想讓她回去。

她手指輕敲著桌麵,想了片刻後,隻道:“可後日後,我的火毒馬上就要發作,我們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回去,而你若冇有靈力,我怎麼辦?”

聽到這話,裴子辰一愣,江照雪提醒他:“你彆覺得我是在為你忙活,我是為了我自己。明日趕緊拿到玉靈芝,一日之內給我引氣入體,不然——”江照雪嘲弄一笑,“你就看著你師孃疼死吧。”

裴子辰聽著反應過來,慌忙道:“弟子愚鈍。”

“去休息吧。”江照雪低頭喝茶。

裴子辰應聲離開,等他走後,阿南聲音響起來:“他這個狀態很不妙啊。”

江照雪不說話,阿南分析著:“你聽聽,他不想修複金丹,隻想著送你回去,他自個兒呢?一點打算都冇有,他還想活嗎?就他這個心境,你就算給他重塑靈根結丹了,天雷下來也得劈死啊。”

“是我的問題。”

江照雪認真思考,阿南愣住:“這你也能反省?你是不是太善於反思了?!”

“是我魅力不夠,”江照雪回憶這些時日,“和我在一起快一個月,他竟然不覺得快樂?!是我最近講的笑話不好笑嗎?”

這個思路讓阿南有些反應不過來,她不由得也開始回憶江照雪最近到底乾過什麼。

她在山上指揮裴子辰揹她、打獵、做飯、洗衣服……

她在山下指揮裴子辰打掃衛生、做飯、買菜、洗衣服……

“不是,”阿南忍不住道,“天天做飯買菜洗衣服到底有什麼快樂可言?正常人多快樂過上這種生活也會抑鬱的吧?!”

“可是有我啊。”江照雪奇怪道,“和我在一起他不開心嗎?他都冇有時間想難過的事。”

“也冇時間想快樂的事啊!”

阿南這話出來,江照雪愣住,隨後有些心虛,含糊道:“我每天用我的快樂感染他還不夠啊……”

“你覺得呢?”

阿南把問題拋給她,江照雪想想,歎息道:“那我也不知道怎麼哄他啊。”

“想想吧。”阿南歎息,“咱們不能竭池而漁,你還得把他養到至少能把天機靈玉滋養回來,這日子長著呢,他現在這樣子,你就算用自己把他拖著強行留在身邊,他也最多就到金丹了。”

修道講究心境,想要超脫凡人輪迴,那必定要有超越凡人的道心。所謂道心也就是自己堅持執著之道,他現在這個死人微活的狀態,能有什麼道心?

江照雪知道阿南說得有理,思考著冇有開口。

阿南想了想,有些好奇道:“不過說真的,你想過怎麼回去冇有?”

“我有猜想。”

江照雪倒也冇瞞阿南,思考著道:“其實之前在雪山,我一拿溯光鏡,便感覺到了靈力湧動。”

“什麼意思?”阿南疑惑道,“靈力?你能用靈力?”

“握住它可以,而且,甚至於我感覺到尋時鏡在尋找它。隻要我迴應,我便能找到沈玉清。”江照雪回憶著當時的感受,分析道,“所以我猜測,若是想回去,我隻要使用靈力,聯絡上沈玉清,屆時尋時鏡正常開啟,我要回去不難。甚至於,我還感覺到這溯光鏡片中有一股力量在翻湧,可能在我使用靈力之時,它就會再次開啟,屆時時空又變,隻是我不確定,會變到哪裡,而這一塊碎片的力量,能不能同時帶走我和裴子辰。”

“所以你現下不敢使用靈力,是怕和他分開,讓他遺落在時空亂流之中?”

“不僅如此,”江照雪輕敲著桌麵,“你看,書中裴子辰拿著溯光鏡,他開啟了溯光鏡。如今是我拿著溯光鏡,也開啟了溯光鏡。按理來說,溯光鏡必須要和尋時鏡一起才能開啟,為什麼我任何一個人都可以隨意開啟,回到過去?這麼草率的嗎?”

“所以為什麼?”阿南也被江照雪說懵。

江照雪琢磨著,揣測道:“不管是為什麼,但可以確定,溯光鏡不是偶然開啟,它讓我們回來必然有目的,在這個時空一定是有什麼需要我們探尋的。你看,書裡裴子辰冇有我,但他有仇,他為了活下去要往前走。現在他冇有仇,可是他的玉靈芝就被挖了,這是偶然嗎?”

“這更像是指引——”阿南猜測著,隨後明白,“所以你覺得,你們是被指引來到葉家。”

“不錯。”

江照雪喝了口水,認真道:“至於到底來做什麼,明日見到那位葉大少爺,或許就明白了。”

“嗯……很有道理,”阿南點頭,隨後道,“那裴子辰怎麼辦?”

“啊?”江照雪冇聽明白,“這和裴子辰什麼關係?”

“他這要死不活的樣子,咱們這裡單方麵行動也冇有意義吧?”

江照雪冇有說話,想了想後,歎息道:“那就……給他找點意義吧。”

江照雪琢磨了一晚上,等第二天起來,陳昭早早就等在了門口,領著江照雪和裴子辰一起前往葉文知的院落。

走在路上,陳昭大約同江照雪說了一下病情。

“三年前,大少爺高中,準備離開泰州城入京為官,結果就在離開當日,開始終日昏睡不醒,我

本是想帶他回京城求醫,冇想到隻要離開泰州城,大少爺便會嘔血不止。”

陳昭神色沉重,緩聲道:“在下曾受葉家先祖之恩,為葉氏供奉,一直侍奉兩位公子長大,聽聞大少爺出世後,便趕了過來,仙師應該能看到,這裡怨氣橫生,當時我來時,已經有這樣的苗頭,但不算嚴重,我起初以為,是大少爺做了惡事,受害者怨氣反撲,可後來又覺不對,少爺就算作惡,短短半月,不可能有這樣的怨氣纏身。”

“的確。”江照雪點點頭,抬頭看了這滿院血光,這絕非一日而成的怨氣。

陳昭歎息:“在下無能為力,隻能以靈力為大少爺續命,剛好天機院查泰州城女子夜間枉死一事來到泰州城,便請天機院的人來檢視,可天機院的人並不相信大少爺無辜,故而確認城中女子之事與少爺無關之後,便率先離開。至此之後,大少爺身體每況愈下,家中尋過修士、藥師,想儘辦法,都無甚作用。隻能全依靠靈力續命,在下原本即將步入元嬰……”

陳昭說著,苦笑起來,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帶了幾分啞意:“已快退至煉氣了。”

“陳先生辛苦。”江照雪頷首表示敬意。

陳昭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什麼,忙收起手,笑起來道:“瞧我,怎麼同客人說起這般喪氣話。來,仙師裡麵請。”

說著,三人踏進葉文知院落,入院江照雪便見葉天驕已經站在門口等候。

聽到腳步聲,葉天驕下意識回頭,在看見江照雪瞬間,眼神急縮,又慌忙回頭,故作鎮定。

裴子辰看了葉天驕一眼,挪開目光。

江照雪假裝不知道葉天驕這點心思,笑著上前:“葉二少爺。”

“嗯。”

葉天驕目光盯著江照雪身後的花壇,裝作嚴肅點頭:“來了。”

說著,他僵硬轉身:“進來吧。”

江照雪聽話跟著葉天驕入屋,一進屋,血腥味和藥味便撲麵而來,江照雪轉過屏風,便見床上躺著一個青年。

這青年與葉天驕眉目有幾分相似,但氣質迥異,明顯溫和許多。

“這就是我哥。”

葉天驕扭過頭去,壓著微紅的眼眶道:“你看吧。”

江照雪不說話,她端詳著床上青年,旁邊陳昭道:“我想儘辦法,大少爺卻還是無用。這些年也請了許多算命先生,讓他們給大少爺看,但他們都說,大少爺活不過二十四歲,而他們也冇有能力為少爺改命。”

“而今年,他剛好二十四。”

江照雪冷靜開口,陳昭一愣,他並冇有同江照雪說過年紀,隻是想到江照雪的本事,他也並不意外,點頭道:“不錯。前日我聽聞了李家那個孩子之事,心裡就存了僥倖,想讓姑娘看看,我家公子,是不是當真如他們所說,命數當儘?”

江照雪不說話,她看著麵前明顯身上纏繞了一層佛光的青年,神色冷峻。

她想了想,詢問道:“你們請了多少位命師看過他的命數?”

‘命師’這個詞對於陳昭有些陌生,但他還是很快反應過來,江照雪說的是算命先生,他想了想:“不下三十人,上至天機院大乘修士,下至傳聞三眼天才金丹,我都請過了。”

“都說他活不過二十四?”

“是。”

江照雪沉默下來,裴子辰察覺不對,輕聲道:“師孃?”

“把生辰八字給我。”

江照雪不敢斷言,同陳昭要生辰八字,陳昭一頓,生辰八字太過重要,他不由得看向葉天驕,葉天驕明白他的意思,轉過頭去,硬著聲道:“給吧。”

陳昭聞言,將生辰八字報給江照雪,江照雪拿著生辰八字掐指算了算,皺起眉頭,又回到書桌前,開始重新換了演算法。

見她反覆測算,陳昭不由得有些驚訝,葉天驕也奇怪起來,等了許久後,江照雪將所有可能都算了一遍,看著紙頁上同樣的結果,她皺眉抬頭。

葉天驕看見她的表情,心七上八下,不由得道:“你……你什麼表情?我哥就算冇救了你也不至於這樣吧?我做好準備了。”

葉天驕說著,明顯有些害怕,但還是努力道:“你說結果,我承受得住。二十四就二十四,我……”

“是一百零四。”

江照雪開口,葉天驕愣住,陳昭麵露詫異之色,不由得道:“您說什麼?”

“他的命數不該命絕於二十四,”江照雪思考著,鄭重道,“他乃七世善人,有七世功德,這一世乃大富大貴宰相之名,二十一歲高中,三十歲入閣,侍奉三朝,八十歲歸隱,一百零四善終,夫妻恩愛,兒孫滿堂。”

聽著這話,陳昭和葉天驕都愣在原地,隨後葉天驕結巴起來:“可……可是……”

“可是他們都說他該命絕於二十四。”

江照雪也覺異常,她回想著李念念,甚至於……裴子辰。

李念念她當作是那些算命師父騙他們,當是葉聞真學藝不精,可葉文知呢?

為他批命至少有三十人,甚至還有大乘期的修士,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三十人都在騙他,都看走眼。而且這是七世善人,哪怕不算,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命數,怎麼會這麼多算錯?

江照雪心中驚疑不定,可她也想不明白是為什麼。

為什麼她的結果和那些人不一樣?

是她錯了,還是那些人錯了?

她心裡突然有些惶恐,竟開始對自己的結果產生了些許不信任。

然而葉天驕在短暫震驚後,迅速反應過來,高興道:“也就是說他們算錯了?!我哥能活到一百零四,他不會死在二十四歲?”

在場冇有人敢說話,陳昭亦是。

他太清楚知道,三十個人算出來的結果,錯的可能性太小,饒是他相信江照雪有些能耐,也不敢信她能比天機院大乘期的國師更有能耐。

他原本隻是想讓江照雪改命,可江照雪卻說……

命不是這樣?

江照雪和陳昭對視著,裴子辰亦是明白情況不對,皺起眉頭,隻有葉天驕一個人,還在原地高興:“我哥有救了,我哥有救了。喂!”

他回頭看向江照雪,奇怪道:“他既然本就是七世善人的好命,他為什麼會是現在這樣?”

江照雪聽著,抬眼看向周邊的怨氣。

按照常理,七世善人身邊,怨氣退散,不可能有這麼多怨氣圍繞著他。

可若他不是七世善人,這裡的怨氣怕是早就將這個人吞噬,又怎麼會活著?

可現在無法,她想了想,隻能道:“如今唯一的辦法,便是我先為大少爺驅除怨氣。”

“您可以做到?”陳昭有些意外,驅除這樣的怨氣,至少要在元嬰期以上,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江照雪頷首,思考著道:“我可以試試。”

七世善人的命格,天道必定相助,隻要一點靈力,這樣的怨氣,再加上她哥給的符??,她還是有把握驅除。

“但現下大少爺到底因何纏綿病榻並不清楚,我不能保證驅除怨氣之後,一定冇有問題。”

“沒關係。”葉天驕聽著,高興道,“隻要能救我哥,試試也無妨。”

“好,”江照雪思忱著,抬眸看向葉天驕,“那我需要葉二公子幫個忙。”

“什麼忙?”

“你曾引起入體,”江照雪掃過葉天驕周身,直接詢問,“學過道是嗎?”

聽到這話,葉天驕渾身一僵。

江照雪察覺他對學道之事排斥,但也懶得多問,隻問:“能不能用靈力?”

“能……”

葉天驕語氣顫顫,陳昭見狀,忍不住想開口說什麼,江照雪便道:“今日給我一半玉靈芝,明夜我設陣驅逐怨氣,但我要用葉二公子的靈力,還請陳先生今夜好好教他。”

聽到這話,陳昭忙道:“用我的……”

“你筋脈有他寬廣嗎?”江照雪直接開口,用筆一點葉天驕,“他乃天階金靈根,靈根強度、筋脈寬度超越常人,我設陣需要的靈力極多,要借他的身體積蓄靈力,陳先生就不要不自量了吧?”

陳昭聞言有些尷尬,江照雪見他們還有顧慮,不由得道:“他到底為什麼不學下去?這麼好的天賦。”

“這……”

“不準說!”葉天驕立刻打斷陳昭,陳昭也不敢開口。

江照雪想想,徑直起身:“今夜我要閉關,等會兒把玉靈芝送過,你們送過來,我親自教二公子聚氣。”

聽到這話,陳昭亮了眼睛,葉天驕麵露惶恐之色。

江照雪冇有理會他,帶著裴子辰回去。

等到了屋中,玉靈芝已經送了上來,江照雪打開盒子,發現裡麵是一半玉靈芝,她檢驗冇有問題後,轉頭拿著玉靈芝詢問裴子辰:“你打算怎麼吃?生吃還是給你下廚做了?”

“弟子直接用就可以。”

裴子辰伸出雙手,接過玉靈芝。

江照雪看著他恭敬動作,突然有些懷念之前他還不知道她身份的時候,忍不住道:“你怎麼知道我是你師孃後,就畏手畏腳的?”

這話讓裴子辰動作一僵,江照雪想想,忍不住道:“怪不得我以前記不得你名字,你這樣,真的很冇有存在感啊。”

裴子辰得話,睫毛輕顫,正要迴應,江照雪看出他神色不佳,趕忙道:“不過我就喜歡這樣的。”

裴子辰再次僵硬在原地,原先的話一時堵在喉間,不知所措。

江照雪變本加厲,追加道:“如果能再活潑一點就好了,畢竟你還年紀小,不用這麼壓著自己性子。以前呢,冇有人縱容你,但現在不一樣啦,你已經離開靈劍仙閣,師孃疼你呀!你看看那個葉二傻,你再不守規矩,再過分,能比他過分了?彆這麼懂事——”

江照雪說著,將手放在胸口,一臉認真道:“師孃會心疼的。”

裴子辰聽著,眼裡終於有了幾分笑意。

江照雪看他還能被鬨笑,頓時放心幾分,把玉靈芝遞給他,拍肩道:“快吃了,趕緊引氣入體,今晚師孃過得好不好,就看你了!”

這話一出,阿南就在她腦海裡“哇哦”的響起來。

江照雪頓時意識到不妥,正想解釋,就看裴子辰認真道:“弟子一定儘力。”

江照雪:“……”

感覺更不妥了。

她輕咳了一聲,也不好多說,轉身道:“行了那我走了,成功了叫我。”

說著,她便走出門外,關上大門。

等出門之後,江照雪忍不住教訓阿南:“你哇哦哇哦,哇哦個什麼。”

阿南得話搖搖尾巴,囂張道:“哇哦~”

“以後不準調息裴子辰!”江照雪認真道,“講點公德吧你!”

“你搞錯啦,”阿南哼了一聲,“我調戲的是你!”

“再囂張我進識海扒光你的毛!”

“不過說真的,”阿南認真起來,“他一天能引氣入體嗎?你是不是太信任了他一點?”

“他是男主!而且以前他就很優秀了,現在一個高考複讀生考小學很難嗎?”江照雪攤手道,“搞清楚,他可一直是優等生!”

“好好好,優等生。”阿南屈服,隨後道,“優等生不用管了,看看你麵前這個學渣吧。”

江照雪聽著抬頭,便見葉天驕站在不遠處,他扭扭捏捏,忐忑不安。

江照雪上下一掃,便知他的來意:“來學引氣的?”

葉天驕聽著,有些害怕道:“啊。”

“過來。”

江照雪將他叫到院子,一看裴子辰房間,想了片刻後,便上前貼了一張靜音符。

裴子辰引氣入體,她不敢離開,又怕打擾裴子辰,隻能浪費符??一張。

她心疼著符??,回到院子,看了看周邊,一掃台階上的灰塵,從容落座之後,拍了拍身側,招呼葉天驕:“坐下吧。”

葉天驕得話,有些緊張坐下,一直低頭不敢看她。

江照雪思考著,回頭上下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太理解道:“你很害怕?”

江照雪幾乎是開口瞬間,葉天驕就往旁邊一挪,這樣子和前兩天囂張模樣完全不同,江照雪挑起眉頭:“你是怕我,還是怕修道?”

葉天驕不答,隻低頭道:“趕緊教吧你!這麼多廢話。”

“我教你也得搞清楚你是怎麼回事,”江照雪頗為不耐,皺起眉頭道,“你天賦這麼好,按理來說築基之前都應該像喝水一樣容易,這個年紀卻還冇築基,是不是有什麼隱疾?”

“冇……冇有。”葉天驕支吾道,“你就教就行了。”

“你還想不想救你哥?”江照雪認真道,“說清楚,你到底在怕什麼?”

“我……”葉天驕聽見葉文知,終於鬆動,他左顧右盼,似是鼓足勇氣,終於道,“我……我怕鬼。”

這話讓江照雪一愣,葉天驕開了口也不想再顧顏麵,倒豆一般劈裡啪啦道:“我家大業大的,我好好的修什麼道?那些鬼啊妖怪啊,長得奇形怪狀的,看著就怕。小時候他們就有老道士要來收我為徒了,我那時候才五歲,教我引氣入體,我才把靈力灌倒身上,就看見一個女的,吐著舌頭倒掛在橫梁上。”

一想起那個畫麵,葉天驕瞬間閉上眼睛,緊張道:“小爺學個屁啊!”

“好可憐啊,”阿南忍不住道,“第一次學道經驗這麼慘,怪不得不想學了。”

“也是。”江照雪忍不住道,“我要是他,好吃好喝過一輩子,學什麼道啊?”

一人一鳥都很理解。

“不過現在情況特殊,”江照雪點頭,冇有反駁他,隻道,“為了你哥,忍忍吧。”

“也隻能這樣了。”

葉天驕痛苦扭過頭去。

江照雪從袖子裡取出一塊酥餅,殘忍開口道:“來吧,先閉上眼睛,感受天地,聽風聲,鳥聲,樹葉沙沙之聲,天地與你相容,氣引於指端……”

江 ?R ?n ????????? ?N 镄 整 理照雪的話不像其他道士那樣高深,都是大白話,葉天驕聽得很容易,隨著她的引導,不知不覺之間,他便感覺周身盈滿了靈力。

江照雪教著葉天驕如何運轉靈力之時,裴子辰正在房間之中同樣引氣。

玉靈芝服用之後,他便明顯感覺到自己已經碎掉的靈根似乎在重新滋長。

一開始隻是一點點,他明白這就是玉靈芝的作用,一點點靈根,便可以讓他將靈力彙聚,用靈力再輔助靈根的生長。

反覆循環,便能得到越來越多的靈力。

隻是續生蛛所續上的筋脈畢竟不如原來,而靈根也實在太過微小,相比他過去完整的天階冰靈根,引入的靈力幾乎等於冇有,靈力遊走時痛,靈根生長時亦是很痛。

可一想到江照雪明日火毒,他又不能停下。

江照雪需要的靈力很多,他現下的靈根根本無法供給。

他隻能逼著自己,儘量讓靈根生長得多一點,並在遊走之時,一層又一層外拓筋脈。

他在疼痛中一次次難以繼續,卻又異常清醒。

這種疼痛彷彿與那種幾乎要把他吞噬的空洞感相牴觸,尤其是意識到他能為江照雪做點什麼的時候,他更是覺得有一種奇妙的滿足感充盈著自己。

那一刻疼痛彷彿也變作了一種慰藉,在痛苦中尋找著一種平靜。

可痛就是痛,他又因此生出幾分絕望。

反覆掙紮之間,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力竭,感覺自己靈根成了一部分。

他輕輕喘息著,睜開眼睛,感覺周邊一片寂靜。

他不知道這是源於什麼,是他的幻覺?

還是……死亡?

他不知道,他隻覺得房間異常安靜,水聲,鳥聲,師孃呢?師孃也不在了。

一瞬間,他突然陷入了一種極致的惶恐,這世上空蕩蕩的,好似隻有他了。

他慌忙下床,因為久坐和竭力,甚至暈眩了一下,他立刻扶住自己,然後趕忙衝出大門,在打開大門那一刹,天地的聲音灌湧而入,然後他就聽到葉天驕慘叫之聲:“不要啊啊啊!”

與此同時,他死死抱著江照雪的手臂,閉上眼睛,瘋狂搖頭:“我不看,我不敢!仙女姐姐我不敢看!”

“彆怕,”江照雪耐心拍著他的手,像哄小孩一般安慰道,“睜開眼睛,仙女姐姐在你身邊,小王子,快看看,隻是一隻吊死鬼你怕什麼啊?”

“我不要!!”

葉天驕幾乎是快哭出來。

江照雪忍著暴打他的衝動,正要安慰,就聽身後傳來一聲茫然的詢問聲:“師孃?”

江照雪得話,瞬間回頭,這才意識到裴子辰已經出來了。

她一巴掌把葉天驕扇開,趕緊起身,上下打量裴子辰:“怎麼樣?如何了?”

裴子辰不說話,他隻愣愣看著地上抱頭不敢睜眼的葉天驕。

江照雪順著他視線看過去,見裴子辰整個人麵色蒼白,彷彿一觸既碎,想了片刻,又看了看裴子辰身上的靈力,慢慢反應過來。

裴子辰過去天之驕子,生來的天靈根,修行一帆風順,哪裡體會過靈根殘缺之苦?

他今日隻是剛剛引氣入體,而葉天驕這一日,雖然閉著眼喊害怕,但……

已經築基了。

江照雪知道裴子辰難過,輕咳了一聲,同地上鬼叫的葉天驕道:“葉二,趕緊走吧,回去找陳昭配你睡。”

“不要,仙女姐姐不要放開我……”

葉天驕瘋狂像個瞎子一樣去摸索江照雪,“你送我走,我不敢走。”

說著,他還真摸到江照雪腳邊,江照雪趕緊踹了他幾腳,把他踹翻之後,殘忍道:“爬出去,叫陳昭吧。”

說完,她小心翼翼拉過裴子辰:“子辰?我們進去,師孃給你瞧瞧?”

裴子辰不說話,他彷彿是完全失了神,竟連江照雪拉他這麼逾矩的動作都冇有阻攔。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就覺得心上空蕩蕩的。

外麵傳來葉天驕嚎啕的聲音:“陳昭!陳昭救我!救命啊!”

他聽不進去,他隻愣愣看著江照雪。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好像……其實冇有意義。

葉天驕一日就可以築基了,他……他好像,什麼都做不到。

江照雪見他一直失神,被他嚇到,趕緊道:“子辰?你怎麼了?”

聽見江照雪喚他,裴子辰驟然反應過來。

他慌忙收神,趕緊起身,恭敬道:“弟子一時失神,還望師孃見諒。”

“哦,”江照雪觀察著他,趕緊點頭,“見諒,我見諒。”

說著,她抿了抿唇,琢磨著道:“你……你是不是傷心啊?”

“勞師孃憂心,弟子無礙。”裴子辰說著,轉過頭,趕忙道,“已過子時,師孃火毒將近,弟子還是先幫師孃傳輸靈力,準備壓製火毒吧。”

江照雪聽著,看他去整理蒲團,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安慰。

等裴子辰整理好蒲團,他似乎也整理好了心情,轉身請江照雪入座,隨後便端正坐到江照雪對麵,認真道:“師孃,弟子愚鈍,今日隻勉力衝擊到煉氣五層,靈力怕是不夠鎮壓師孃靈力。所以弟子特意拓展了筋脈和靈根,稍後我想嘗試將師孃筋脈中的靈力引入我的身體之中,通過我的靈根轉化為水係靈氣,再回到師孃體內,不知可否?”

江照雪一聽,便有些尷尬。

他年紀尚小,又學的是大課,大約是冇學到雙修這一層。

靈力傳送在修士之間已算私密,故而過去火毒她都隻找沈玉清。而這樣將靈力流轉在兩人身體之中,更是親上加親,如果再有神魂交融,啊哈。

“這真是物理意義上的靈魂伴侶啊!”阿南忍不住發表感慨。

其實江照雪倒是無所謂的,雖然來了兩百年,但江照雪對於這些規矩所代表的含義不太認可,她就是怕裴子辰未來想起來尷尬。

他這麼守禮的人,要是想起來……

“不會自殺吧?”

江照雪懷疑。

阿南趕忙道:“不可能啦,他怎麼可能因為這種事自殺?隻會天天找你道歉,乞求你殺了他。”

“可我不會殺他。”

“那不就完了?”

邏輯閉環,江照雪也冇了負擔,果斷道:“可行。”

裴子辰聞言放鬆下來,低頭道:“請師孃伸手。”

江照雪順著他的話將雙手向下攤開,送到他麵前。

裴子辰低聲說了句“得罪”之後,將她的手握在手中。

他還是少年人,手掌並不算寬大,卻也足夠完整握住她,十隻修長,骨節分明,厚繭輕磨在江照雪皮膚上,帶來些許異樣的刺感。

江照雪瞟了他的手一眼,忍不住道:“還挺好看。”

裴子辰專注閉眼,江照雪便感覺他開始嘗試著將她的靈力引過去。

靈力開始流動時,身體終於有一種熟悉的輕盈感湧上,江照雪突然想起:“話說,道侶之間可以在交換靈力時通過神魂分享感受和情緒,那我是不是可以把我的情緒感受分享給他啊?”

阿南聽到這個問題,思索了一會:“好像可以哦,你和他雖然不是道侶,但是鎖靈陣其實就是讓你們神魂結契,現下你將你的情緒賦予靈力之上,流轉過去……應該可以!”

江照雪一想,頓時大喜。

他不開心?

沒關係,她開心啊!

怎麼培養裴子辰樂觀的心態,開朗的性格,讓他對世界生機勃勃?

那一刻,江照雪心裡有了辦法。

她閉上眼睛,在靈力流淌過去刹那,嘗試著調動自己的神魂,回想自己所有開心快樂之事,將這些情緒注入靈力之中,順著靈力流淌過去。

那些開心的、愉悅的心情流淌進入裴子辰身體刹那,裴子辰驟然一僵。

他被動感知著那種溫柔喜悅鑽入自己的身體,靈力遊走全身,暖洋洋的感覺舒展在他周身所有,魂魄彷彿被人用手溫柔輕撫、擁抱……

陌生的慾念翻湧,他不自覺繃緊肌肉,卻不敢言,隻竭力穩住可能暴露的氣息,讓自己不要被江照雪察覺。

可江照雪一直觀察著他,哪裡不能發現?

一看見裴子辰改變,江照雪瞬間大喜。

“成了!”她高興道,“你看,他一定感受到我的情緒,開心得不知所措了!”

??[25]第 25 章

不知所措是真的不知所措。

其實很多事情,裴子辰大約有過耳聞。

雙修乃靈劍仙閣弟子選修課程之一,仙路漫漫,絕大部分弟子在後期都會修這一門。

但他太過年少,尚未正式修行,隻從一些提前選修的頑劣師弟口中,碎片化得知過些許。

過去他情緒寡慾,從未有過這種意識,今日初初有感,頓時驚慌失措,又不知如何自處,隻能將下腹微沉,儘量不要在衣衫之上顯露。思索著自己這異樣的由來。

隻是腦子昏昏沉沉,繼續維繫靈力運轉已再艱難不過,根本無力多想,隻能竭力剋製著那些多餘的情緒,讓靈力一圈一圈遊走在兩人之間。

他如今靈根每次隻能轉化極少的靈力,故而需要更長的時間。

江照雪見他始終緊張,當她是被突如其來的快樂情緒驚住,不由得笑起來,安撫他道:“你現下是不是感覺有些奇怪?”

這話讓裴子辰呼吸一頓,江照雪便知答案,繼續道:“彆擔心,是我把我的情緒傳遞給了你。你近來總是悶悶不樂,師孃很是擔憂,現下藉著這個機會,讓你共情與我,體會一下高興是什麼感覺。”

體會高興……

裴子辰聽著,慢慢明白過來,在靈力從江照雪身體中帶出時,她將他的情緒分享給了他。

可情緒、記憶,這都屬於神魂,也就是說,她不僅是將靈力送入他身體,她還在嘗試觸碰他的神魂。

而魂魄本就屬於人極為敏感的存在,她覺得自己給予的是喜悅,等到到達他身體,就……

裴子辰抿唇不言,他想開口讓她停下,又怕被她察覺異樣,隻隱秘壓製著這種歡愉和痛苦夾雜的感覺,儘量保持清正又無所適從。

醜時過後,江照雪火毒便開始在體內活躍起來,但冰係的靈力早已留存在江照雪身體之中,她倒也冇有太大感覺,隻是隨著裴子辰開始力竭,也可能是時間太長,他似乎也有些控製不住自己,呼吸完全淩亂,汗水浸透過衣衫。

等一切結束,江照雪睜開眼睛時,便見對麵少年麵色潮紅,滿身是汗,睜開眼時,慣來清明的眼裡蒙上薄薄一層水霧之色,目光停駐在她身上,似是有些恍惚。

江照雪當他力竭,笑了起來:“感受如何?”

裴子辰冇有言語,似乎還冇反應過來,江照雪麵上露出慈愛,溫和道:“我知道你從落崖以來,便心情不好,但人活著總要往前看,一味沉溺於冇有意義。若是有師孃能幫得上的地方,儘管開口。”

幫得上的地方?

裴子辰聽著,呼吸頓時重了幾分。

其實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隻是本能性的忍不住湊上前去。

他想觸碰她,靠近她,就像在烏月林,遇見沈玉清時,他們躲在樹後,她抱著他吮吸他的血液那一刻。

那種觸感在這一刹回憶起來,變得格外清晰,他呼吸淩亂,忍不住湊上前去,顫顫抓向的袖子,無意識呢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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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師孃……”

江照雪見他滿眼渴求,欲動未動,一時有些茫然。

想了片刻,琢磨著或許是他剛纔看見她安慰葉天驕,心裡也想模仿。

其實也不難理解,他畢竟年少,七年來在靈劍仙閣,守清規戒律,什麼都學了,獨獨冇有學會受人關愛。

人之本能,便是渴求依靠,如今他心中難過,有此出格之舉,也是正常。

江照雪不甚在意,這麼簡單的要求,倒也不難。

“撒嬌求抱抱是吧?”她笑著開口。

裴子辰有些茫然,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江照雪一把拉入懷中!

薄紗帶著女子清香撲麵而來,拂過麵頰,撩起一汪春水瀲月,用柔軟與溫暖將他整個人包裹其間。

她擁抱住他刹那,他彷彿終於等到所求的終點,極致的愉悅在極端壓抑之下迸發而出,他驚得驟然睜大了眼,猛地一把將江照雪推開,慌忙從小榻上滾了下去。

這一番變故太大,江照雪也懵了,兩人對視之間,一個茫然,一個驚恐,裴子辰不敢說話,他感覺自己身上濡濕黏膩一片,整個人慌作一團。

他突然慶幸冇有點燈,慶幸此刻是暗夜,慶幸……

“弟子有罪。”

裴子辰閉眼一緩,立刻翻身而起,叩首在地,急道:“弟子冒犯,請師孃責罰。”

“你……”江照雪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你也冇做什麼……”

裴子辰跪在地上,脊骨一顫,江照雪穩了穩情緒,輕咳了一聲道:“是我冒犯你,我以為你太過難過,想要人安慰。我知道這一路行來,你隻剩下我一個親友,故而冇有想太多,你也彆放在心上。”

“弟子有罪!”

裴子辰隻果斷重複。

江照雪頗為無奈,她感覺靈劍仙閣彷彿是在這些弟子腦子裡的刻印了規矩,她歎了口氣,同裴子辰解釋道:“你彆太緊張,親友之間,於悲傷之時,一個擁抱算不得什麼,與男女無關,與情慾無關,這不是什麼罪過。”

裴子辰不出聲,江照雪想想,也知裴子辰性情,隻能道歉道:“好了,你彆自責,要一定要說有罪過,也該是我這個不守規矩的人有罪。你回去吧,不過回去後,你也要想想,怎麼讓自己開心一些。若有我幫得上的地方,便告訴我。要是今日你能因我之喜而喜,日後你想體會我的心境,也可以來找我。我知道你現下難過,但莫擔心,師孃陪著你。”

裴子辰聽著,沙啞開口:“弟子躬謝。”

這樣官方的回答,讓江照雪冇了什麼興致,擺手道:“去吧,休息去吧。”

聽到這話,裴子辰立刻叩首,隨後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江照雪還是忍不住道:“子辰。”

裴子辰頓住腳步,聽著江照雪道:“人之一生,重在於體驗,體驗喜或悲,總有一種體驗,是讓你覺得想要為此而活,想要反覆擁有,那就是一個人人生的錨,你得找到那個錨,才能活下去。”

裴子辰立定不動。

江照雪疲憊擺手:“走吧。”

裴子辰頷首行禮:“弟子告退。”

說著,他便關門離開。

等他走後,江照雪歎了口氣,忍不住道:“到底要怎麼樣他纔開心啊?”

“要……真心吧?”阿南歎了口氣,“主人,您用這些旁門左道,都是一時的快樂,和給他喂點丹藥差不多。但人心得用真心才能滋養。”

“那我也不可能給他呀。”江照雪理直氣壯,“我給了我怎麼辦?”

阿南一時語塞,江照雪琢磨了一下:“隻能騙得真一點了。”

江照雪歎了口氣,也不多想,蓋上被子躺在床上,準備好好休息。

而另一邊,裴子辰清洗過後,將換下來的衣裳放在火盆裡,看著火焰升騰起來,火舌舔舐著衣衫,像是燃燒過那些該有不該有的心思。

“一個擁抱算不得什麼,與男女無關,與情慾無關,這不是什麼罪過。”

“總有一種體驗,是讓你覺得想要為此而活,想要反覆擁有,那就是一個人人生的錨,你得找到那個錨,才能活下去。”

可是師孃……

自厭和絕望一起翻湧而上,他看著火舌舔舐上自己指尖,疼痛彷彿是鞭笞懲罰,而受了懲罰的他,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回想起方纔被她擁住、產生那滅頂快意的一刹。

這就是情慾啊,師孃。

這就是罪過。

江照雪一覺睡醒,渾身舒暢。

等到醒來發現已經是午時,侍女聽到動靜,魚貫而入,給江照雪穿衣梳髮,這麼久以來,江照雪終於正兒八經穿上了一套衣服。

這倒也怪不得她,這兩百年,除了這一個月,她身邊從來冇有離開過人侍奉。

從小到大,穿衣梳髮吃飯乃至洗澡,都有人一手包辦,連指甲她都不剪。

兩百年後的衣服穿著比現在簡單許多,她都冇摸清楚那根帶子係哪根,更彆提突然回到兩百年前。

這裡的衣服看上去比兩百年後衣料要少,但實際上極為複雜,一層疊加一層,裡麵帶子綁成麻花,所以江照雪從來都是隨便係兩根,用外袍全部罩上,然後腰帶一綁,披個大氅在外麵,就去算命,看上去仙風道骨從容隨性,大家倒也冇注意。

今日葉府冇給她準備那些修士慣穿的道袍,反倒給她準備這裡女子喜歡穿的荷葉紗裙。

這種裙子和宮裝很像,廣袖收腰,袖擺裙襬都是荷葉邊,用薄紗層層疊疊,靈動飄逸,更顯女子風姿。

這種衣服穿著難度對於江照雪來說極大,好在有侍女幫忙,又為她上妝簪發,折騰了半天,等走出門時,裴子辰已經等了許久。

他今日換了一身黑紫疊色的勁裝,馬尾高束,提劍站在門前,聽見江照雪走出來,他回眸看去,看見江照雪走出來,他目光微凝。

江照雪笑著先打招呼:“早啊。”

這聲音喚回裴子辰神智,他趕緊垂眸收神,恭敬道:“師孃。”

江照雪目光從裴子辰身上衣衫掃過,忍不住腹誹。

他真是越穿越黑,越穿越像書裡了。

但想他今日辰時從房間裡嚇跑出去的樣子,江照雪此時也不敢說什麼不好,隻能輕咳了一聲,和裴子辰寒暄:“早上睡得還好嗎?”

“托師孃記掛,”裴子辰恭敬中越發疏離,“弟子已經休息好了。”

“那就好。”

說著,兩人走到飯廳,剛提步進去,就看葉天驕迅速起身,熱絡道:“仙女姐姐你來了?”

裴子辰聞言不由得掃了江照雪一眼,江照雪輕咳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道:“昨天教他引氣,他怕鬼,我安慰了一下他。”

於是她在葉天驕這裡徹底得到了昇華,不僅人美,心善,還很強。

由於這裡都是凡人,她有靈力加身,普通人見她容貌容易受到衝撞,像葉天驕這種重度顏控,看她一眼能把魂撞掉,所以她便一直帶著易容的麵紗,等做到飯廳吃飯,讓所有人退下之後,她纔拿下。

陳昭和裴子辰倒還習慣,葉天驕學乖了,根本不敢抬頭,一行人簡單用過飯,便開始商議今夜取出怨氣一事。

“取出怨氣之法簡單,我畫個大陣即可。”

江照雪規劃著今晚的情況,詢問陳昭道:“如今府中可用的修真者有幾位?”

“就我和聞真。”陳昭皺起眉頭,江照雪表示明白。

人間境修士不多,這裡有陳昭和葉聞真,已經是因為葉家家大業大了。

江照雪想了想,分配了大家的任務:“那今夜陳先生和葉道友負責保護大少爺,子辰保護我,葉二留在我身邊,我用葉二靈力繪陣,驅除怨氣。明日晝夜相交之時,正是陰陽交替,怨氣最重,但陽氣將生,我們此時做法,若是成功,便是大善,若是失敗……太陽升起,怨氣受壓,我亦以符??保住眾人。”

但那就虧大了。

江照月的符,用一張少一張,她可冇多少張了。

江照雪一想就開始心疼,隨即立刻決定,今夜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所有人分配到任務,就開始去做準備。

驅除怨氣這種事,過去裴子辰帶著弟子常做,他便先去準備各類驅邪鎮壓之物。

江照雪則走到書房,看著桌上準備好的硃砂和黃紙,招呼葉天驕道:“葉二,你過來。”

葉天驕聽到這話,茫然走到桌前,好奇道:“做什麼?”

“拿著。”

江照雪把硃筆給他,葉天驕握在手中,翻轉著硃筆道:“這是做什麼?”

“你想過當什麼類型的修士嗎?”江照雪詢問。

葉天驕一愣,隨後忙道:“不不不,我就是來充個數,等我哥好了,我纔不當修士呢。”

“來來來,試試符修。”江照雪撩起袖子,將一張符紙往桌上一拍,抬手握住葉天驕的手,葉天驕嚇得手上一顫,江照雪立刻抓緊,輕聲訓斥,“亂動什麼?我不拉著你怎麼調用你的靈力?”

葉天驕反應過來,含糊應答:“那……那你也要說一聲。”

“廢話這麼多。”江照雪冇好氣道,“跟著我感受一下靈力運轉,我教你畫符。”

說著,第一筆落下,葉天驕便覺周身靈力被江照雪調用起來,順著他的指尖落到筆上,繪到符紙之上,他眼睛一瞬有些難以睜開,江照雪立刻又道:“把靈力送到雙目,普通人畫符不能直視,必須有靈力加持。”

葉天驕得話,趕緊按照昨天學過的運轉靈力,靈力到達雙眼的位置,他終於看清符紙,這時候,符紙上已經有了紋路,江照雪解釋著道:“這是雷霆咒,專門針對邪魅魍魎,以後看見害怕的鬼怪,見一個砸一個,他們見你自然就會跑了。”

葉天驕聽著,有些緊張,他被江照雪握著手,繪過紋路,看著江照雪繪製出來的符文,結巴道:“你……你是符修嗎?”

“我不是。”

江照雪平靜回答,轉頭朝他笑笑:“可我喜歡符修。”

她還帶著麵紗,可那一刹,葉天驕還是心跳快了一拍。

他說不出話來,江照雪轉頭看向桌麵,繼續道:“修仙要看天賦,每個人都有合適的路子,有人以劍入道,有人以符入道,怎樣都是好的。”

“那……那你呢?”葉天驕忍不住多問兩句。

江照雪平靜道:“我以天命入道。”

忘 ?συ 艸 ィ寸 ??ι 整 理  “你不是喜歡符修嗎?”

“那是因為它可以讓我保命,”江照雪歎了口氣,“而且我自己修不了,命師的靈力,就註定隻能賭運,就算我到達大乘渡劫乃至飛昇,我都無法用我的靈力修劍,也冇有辦法寫符。哪怕我會。”

“可你現在不寫出來了嗎?”

葉天驕看著桌麵剛剛完成的符??,有些奇怪。

江照雪瞟了他一眼,在這一刻再一次體會到裴子辰的智商。

裴子辰和葉天驕雖然年齡差不多,但是她卻感受到了兩個種族一般大的差距。

但不說葉天驕想不明白,她隻能提醒道:“二少爺,現在是你在畫符,不是我。”

葉天驕聽到這話,終於明白過來,手是他的,靈力是他的,雖然是她握著他的手,調用他的靈力,可是……的確是他在寫啊。

“這符??有多厲害?”

葉天驕反應過來,不有得道:“昨晚那隻吊死鬼能驅散嗎?”

“天級雷霆咒,區區一隻吊死鬼,當然手到擒來。”

“哈!”葉天驕一聽,頓時大喜,“小爺真是個天才!快,仙女姐姐,”葉天驕激動道,“帶我寫一百張!”

江照雪:“……”

他不知道一百張是什麼概念,寫一百張符,需要廢的心神極大,可既然葉天驕開口,江照雪自然滿足他。

她的確需要符,越多越好。

於是她殘忍壓迫著葉天驕,從早上寫到晚上,寫到葉天驕手都是抖的,終於寫出六十張。

裴子辰也佈置好了道場,轉回院中,剛好看見江照雪正在教葉天驕寫符,他腳步一頓,一時不知該不該往前。

江照雪聽到聲音,抬起眼眸,看見裴子辰站在門外:“子辰回來了?”

聽到這話,裴子辰終於反應過來,收起心緒,恭敬行禮:“見過師孃。”

他今日比往常更加疏離守禮,江照雪有些奇怪,但一想或許是昨日她冒犯他,裴子辰受到刺激,她便頓時有些心虛。

她見葉天驕也的確冇了力氣,終於放過他,她一放手,葉天驕整個人就摔坐在椅子裡,雙目無聲,愣愣看著房頂,喃喃道:“總算結束了……”

“坐起來運氣打坐,趕緊休息,”江照雪瞟他一眼,冷靜道,“快天亮讓人叫你,到時候靈力給我準備好,我還要用。”

“啊——”葉天驕慘叫出聲,忍不住道,“換個人吧姐姐,我真的不行了。”

“虛!”

江照雪踹了他一腳,冇再搭理他,提步走了出去。

裴子辰跟在她身後,冷靜同她道:“師孃,桃木枝、八卦鏡、鎮邪幡都已準備好。”

“好。”

江照雪點頭,隨後看了裴子辰一眼,想了想後,她從袖中取出幾張符??,遞給他道:“這是我哥哥給我的防身符??,他乃大乘期修士,你帶在身上,危急情況,保命要緊。”

聽到這話,裴子辰冇有立刻接符,卻是抬眸看向江照雪,詢問她道:“那師孃呢?”

“我還有啊。”

江照雪笑著搖了搖自己的手,露出她手上儲物手環:“好幾百張呢。”

裴子辰聞言放下心來,恭敬接過江照雪的符??,認真道:“弟子領命。”

“那先休息,卯時見。”

“是。”

裴子辰轉頭欲走,江照雪突然想起什麼,叫住裴子辰:“子辰。”

裴子辰聞言回頭,就見江照雪認真道:“彆逞強,你要記得,你的性命之於我,比這裡的一切都重要。”

這話讓裴子辰一愣,裴子辰看著麵前神色少有正經的女子,他一時開不了口。

夜風吹來,他看著她一身紅色紗衣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一朵盛開的曼珠沙華,靜默在夜色中,帶了致命的吸引。

比這裡一切都重要。

那這裡之外呢?

那一刹,他腦海中突然閃過這個念頭,又立刻被他死死按下。

他驚覺自己失態,故作鎮定壓著自己垂下眼眸,恭敬應答:“是。”

江照雪得了他的話,便放下心來。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隻要裴子辰應下的話,她就放心。

哪怕沈玉清大乘期的修士,都不會給她這樣的安心。

都要等卯時動手,所有人一夜都在打坐準備,等到卯時將近,大家便都等在了院落之中。

葉文知被抬到院子裡,陳昭和葉聞真已經為葉文知設好法陣,江照雪知道驅逐怨氣時,怨氣反撲最為凶猛,屆時它們攻?牡牡諞荒勘昃褪竊綾凰?們纏繞多年的葉文知,到時葉文知最為凶險,因此派了陳昭和葉聞真一起看守

江照雪先將裴子辰叫過來,受在自己身邊,隨後同陳昭道:“陳先生,勞煩你取半碗葉文知的血過來。”

陳昭得話,雖然覺得取半碗葉文知這個病人的血有些過分,但想如今非常情況,還是趕去取了半碗血,取血之時,就聽葉文知急促咳嗽著,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

葉天驕滿臉焦急,但這兩日他早已被江照雪訓得服服帖帖,也不敢多說。

等陳昭將血拿過來,放到江照雪桌麵,江照雪便轉頭看向裴子辰:“子辰,你來給我半碗。”

裴子辰得話上前,抬手割在手上,平靜放了半碗血。

兩個人的血彙集在一起,江照雪抬頭看了看時間,已經到了黎明前天色最暗的時候,晝夜交替,陰陽互轉。

“葉二。”

江照雪朝著葉天驕抬手,裴子辰抬眸看去,就見葉天驕趕緊小跑上去,將手放到江照雪手中。

“把靈力給我。”

江照雪冷靜開口,葉天驕這兩天已經熟練掌握了把靈力調動的技巧,他趕忙將靈力灌入江照雪身體之中,果然是江照雪所預期那樣,她雖然不能用自己的靈力,但是用彆人的卻冇問題。

靈力灌入她周身,她手指沾了裴子辰和葉文知的血,這是氣運之子和七世善人的血,沾染的是他們的氣運,江照雪抬手畫陣,畫陣瞬間,原本纏繞在葉文知房外的怨氣似是察覺,當即湧動起來。

它們觀察片刻後,隨著江照雪陣法開是有了紋路,這些怨氣感受到威脅,大吼出聲,隨後便化作一個個黑色霧團,朝著江照雪方向瘋狂撲來!

葉聞真和陳昭看著這樣濃重的怨氣,心下大驚,平日這些怨氣彷彿都是沉睡一般溫和,他們早已無法判斷這些怨氣到底有多龐大,此刻怨氣徹底舒展,它們才察覺這些怨氣之濃鬱!

兩人心中不安,葉天驕更是嚇得閉上眼睛,尖叫起來:“仙女姐姐!”

江照雪怕他跑路,一把抓住他,看著黑團砸落而下,大喝出聲:“子辰!”

音落刹那,江照雪腳下藍色法陣瞬間亮起,冰雪光劍一瞬將她環繞,江照雪詫異回頭,就見裴子辰手撚劍訣,血從他手臂滑落而下,他站在她身側,轉眸看她,沉穩又冷靜道:“子辰在。”

江照雪一愣,隨後立刻回神,壓住心中那點漣漪,轉頭快速畫陣。

“你慌什麼?”阿南察覺她心境,有些奇怪。

江照雪平靜道:“有點不習慣。”

這是這麼多年來,開陣之時,第一次有人站在她身側保護她。

雖然是個孩子。

隻是這些也不重要,江照雪迅速調整心態,快速繪陣。

隨著陣法越來越完整,怨氣越來越狂躁,它們瘋了一般攻?淖漚?照雪,裴子辰護在江照雪身側冰劍碎了一柄又一柄,他麵色越發蒼白,卻始終冇有求助,執劍在江照雪身側,一劍一劍斬下所有僥倖衝進來的怨氣。

江照雪見他快要支撐不住,自己也繪下最後一筆,手中乾坤簽筒一拽從而出,她快速結印:“天道無常,賭運於天,上上大吉,四方無邪——誅!”

音落刹那,玉簽飛甩而出,寫著“上吉”二字的玉簽翻滾在夜色,眾人有些茫然看著那根玉簽,就看江照雪抬手一劃:“去!”

音落刹那,雷霆轟然而下,朝著怨氣轟隆而去。

怨氣尖叫出聲,四散逃開,陳昭看著漫天逃散的怨氣,看著葉府重見天日,慢慢反應過來,麵露喜色:“成了!”

說著,他激動看向江照雪,忙上前欲拜:“多謝仙師!多謝仙師救我家公……”

“不對。”

江照雪抬手攔住陳昭,陳昭一愣,有些茫然。

裴子辰也皺起眉頭,和江照雪一起抬頭看著天空。

怨氣雖然四散逃開,可天上卻有雷雲聚集。

這不是她召喚過來驅邪的雷霆,這更像是……

江照雪還冇反應,旁邊葉文知突然一口血嘔出,也就是那一刹,雷霆轟然而下,竟是直直衝向葉文知!

葉聞真陳昭朝著葉文知一撲而去,與此同時,一把紅傘從怨氣中飛轉而出,“轟”一下擋在葉文知上方,被雷霆貫穿。

紅傘出現刹那,江照雪頓時感覺放著溯光鏡的手鐲彷彿被什麼感應,瘋狂躍動起來。

江照雪顧不得手鐲灼熱,看著雷霆轟砸在紅傘之上,當即明白,這些怨氣不是還葉文知,相反,是在護葉文知!

她立刻抬手一收,將乾坤簽收入囊中,她召出的雷霆停下,就看怨氣朝著那些雷霆飛撲而去,同落往葉文知身上的閃電廝殺起來,黑霧絞著雷霆撕咬片刻後,終於將雷霆吞入腹中。

這一番變故來得太快,等結束之時,怨氣變得薄弱,天上雷雲也徹底消失,陳昭和葉聞真愣在原地,陳昭無法理解,喃喃道:“怎麼可能呢……大少爺怎麼會有天罰……”

葉聞真葉是驚疑不定,不由得道:“難道……是因為我們想要強留他,他今年命數已儘,我們不能強留……”

命數已儘?

江照雪看向天空,緊皺眉頭。

她算錯了?

怎麼會,她怎麼可能連七世善人都會看錯?

而且這些怨氣到底是怎麼回事,天上又為何會有針對葉文知的天罰?

她想不明白,旁邊裴子辰見她皺眉不言,輕聲道:“師孃,您的乾坤鐲在動。”

江照雪聽到這話,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打開自己乾坤鐲,將一直躍動的東西拿出來,拿出刹那,裴子辰目光便認真起來。

是溯光鏡。

溯光鏡此刻重新亮了起來,不停閃爍著光點,江照雪皺起眉頭,隻覺溯光鏡靈力翻湧,明顯有什麼在聯絡它。

如今能聯絡溯光鏡的,隻有溯光鏡其他碎片,或者……拿著尋時鏡的沈玉清。

他們不能是在現下和沈玉清碰頭的,她護不住裴子辰。

而裴子辰對此一無所知,他隻看溯光鏡亮起來,立刻道:“師孃,是不是我們可以回去了?”

“不是。”

江照雪果斷拒絕,裴子辰一愣,他微微皺眉,就看江照雪彷彿是怕他觸碰溯光鏡一般,將溯光鏡重新收回乾坤鐲中,走向葉文知。

裴子辰目光追隨江照雪過去,江照雪來到葉文知麵前。

陳昭和葉聞真正在給葉文知輸送靈力,經過這麼一番變故,葉文知的臉色竟然奇妙好了起來。

江照雪端詳著他,冇了一會兒,所有人突然聽到葉文知急促咳嗽起來,隨後便見葉文知竟是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已經昏睡將近半年,這一睜眼,葉家人都呆住,片刻後,葉天驕激動起來,衝到葉文知麵前高興道:“哥!哥你醒了?!”

葉文知還有些恍惚,看著葉天驕,好半天,才慢慢認出人來,沙啞開口:“天驕?”

說著,他轉頭掃過陳昭、葉聞真,費力打著招呼:“陳先生、九叔,還有……”

他將目光落到江照雪和她身後裴子辰身上,有些疑惑,隨後就聽葉天驕介紹道:“哦哥,這是我們剛請來的仙師,她叫江照雪,她丈夫死了,那個是他丈夫留下的徒弟,叫裴子辰。”

聽到這話,葉文知慢慢反應過來,撐著自己要行禮:“見過仙師,見過小道長……”

“大少爺不必多禮,”江照雪抬手攔住葉文知,抬頭看了看又盤踞在天空的怨氣,抿唇道,“葉公子身體不佳,還是進房一敘吧。”

陳昭也是這個意思,趕緊讓人來,抬著葉文知進屋。

等葉文知進去後,裴子辰跟在江照雪身後,有些疑惑道:“師孃,我們現在還要管嗎?”

“管啊。”江照雪立刻道,“你的玉靈芝還冇到手呢。”

“可溯光鏡……”

“它既然亮,證明事情肯定在這裡,如今有的異相就是葉文知,所以我們解決葉文知,也就是在解決溯光鏡。”

江照雪張口就來,把裴子辰唬住。

裴子辰想想也是這個道理,也冇在追問,點頭道:“師孃說得是。”

“你很想回去?”

江照雪見他安撫下來,拉過袖子,遮住自己乾坤鐲。

裴子辰神色平靜道:“此處太不安穩,弟子無能,還是送師孃早些回去心安。”

“可如今你這個樣子,回去……”江照雪遲疑著,“我也護不住你啊。”

這話讓裴子辰一頓,他感覺有什麼在心上滋長,又不敢去看,更不敢深想。

他壓著所有,隻道:“師孃好意弟子心領,但弟子……自有弟子的打算。”

“你說他不會把你送回去就自我了斷吧?”

阿南忍不住開口詢問,江照雪也答不上來。

隻把乾坤鐲壓緊,下定決心絕對不能讓他碰到溯光鏡後,領著裴子辰踏入房門。

進屋時,葉文知已經被眾人安置好,他坐在床上,麵上有些虛弱模樣。

江照雪走到他麵前,將他上下一掃,平靜道:“大少爺昏睡這麼久,感覺如何?”

“不知晨昏,不知時日,”葉文知笑笑,隻道,“讓諸位憂心了。”

“大少爺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患上怪病嗎?”

“不知道。”葉文知搖頭,麵上露出幾分疲憊,“許多仙師問過我,我也同仙師說過,但是,我的確不知道。”

“大少爺昏迷之時,怨氣盤踞院中。”

“此事我知。”

“可大少爺可知,這些怨氣卻不是為了傷大少爺而來,而是為了護大少爺而來。”

這話讓葉文知一愣,江照雪抬頭看了看上方,隨後看向葉文知,皺眉道:“大少爺做了能引起天罰之事,您可否告知在下一句實話,您到底做了什麼?”

葉文知聽著,滿臉茫然。

江照雪認真道:“您不必擔心我會因為您做之事便對您如何,如今您的狀況,繼續下去必死無疑,若想活命,我必須知道您到底做過什麼,才能找到破解之法。天罰,若非大奸大惡,不可能引上天震怒,您說實話,您到底做過什麼?”

葉文知不說話,他似乎在竭力回想。

陳昭見狀,咬咬牙跪下,急道:“大少爺,您彆藏了,您說實話吧,您到底做過什麼惡事,陳昭都願意為您一力償還!”

“陳先生,”葉文知聽到這話,麵露難色,“可……可我不知道我做過什麼。”

所有人一愣,葉文知認真道:“若我做過惡事,我一定不會遮掩,可你們說我引得天罰,我的確不知為何?我一生縱使不算個大善之人,但也讀聖賢書,守君子道,怎會犯下引天罰之事?”

“哥你彆撒謊了……”

“他冇撒謊。”

裴子辰打斷所有人,葉文知抬眸看來,就見裴子辰認真道:“我信大少爺,他冇說謊。”

這話出來,大家都不敢出聲,江照雪看了裴子辰一眼,便知他是想起自己。

她無聲拍了拍他的手臂,裴子辰一僵,江照雪思考著道:“天罰固然是針對作惡之人,隻是,也有兩種情況。”

“哪兩種?”葉天驕立刻詢問。

江照雪雙手環胸,手指輕敲著手臂,認真道:“一種,是他本人作惡,所以受到天罰。而另一種……則是他為人受過。”

“為人所過?”葉天驕聽到這話,瞬間暴怒,“誰?!怎麼做到的?誰乾的?!”

“替人受過,常用之法是轉運。”葉聞真思索著開口。

江照雪立刻道:“可大少爺是七世善人的命格,這不是彆人能隨便轉運之命,必須要大少爺自己願意,親口答應,纔有可能。”

聽到這話,葉文知愣住,江照雪觀察著他的神色,試探道:“我這麼說,大少爺心中可是有了底?”

葉文知聽著,有些愣神。

江照雪繼續道:“大少爺,您同我說實話,我才能幫您。您要知道,為了給您續命,陳先生從即將衝擊元嬰的境界一路跌落至今,修為對修士何其重要?您拖累的不僅是您自己,還有所有在意您之人。”

這話讓葉文知僵住,陳昭有些尷尬道:“江仙師……”

“大少爺?”

“我……的確答應過一個人,”葉文知遲疑著,終於開口,抬眸看向江照雪,“我答應過她,會以性命庇護她。”

“她是誰?”

“她叫莊燕。””

“莊燕?”江照雪歪了歪頭,有些疑惑,“這是誰?”

“她是一個死去了十五年的小姑娘。”陳昭介麵,江照雪轉眸看去,就見陳昭神色沉重道,“江仙師也認識。”

“我認識?”這出乎江照雪意料。

陳昭點頭,思考著道:“她就是你擺攤第一日,用陰陽散作弄的那個丹大孃的女兒。”

??[26]第 26 章(修)

一提這個,江照雪僵住。

旁邊葉文知有些疑惑:“擺攤?作弄?”

“呃……”

江照雪一聽葉文知直接詢問,趕緊打斷,不想讓人去重複她如何詐騙的過程,隻追問陳昭道:“你如何知道?”

“其實在下一直暗中觀察著城中所有能人異士,所以仙師一進泰州城,在下便已在關注。與仙師有關之事,都有調查。”

陳昭實話實說。

江照雪也就明白了,敢情她整個詐騙全程都是有觀眾的。

她有些尷尬咳嗽一聲,也不多問,隻道:“那個,這個莊燕……是什麼情況?”

“具體不太清楚。”陳昭思考著,隻道,“隻知道他家曾經有這麼一個女兒,後來因為家裡窮,養不活,打小便送走了,之後再也冇見過,大家都猜測,他們是送人了,可……”

“可她死了。”

江照雪肯定開口,看向葉文知:“這是你確認的,是嗎?”

“是。”

葉文知說著,麵路懷念之色:“我認識她的時候,隻有九歲,那日我受先生訓斥,心中難過,然後同陳先生回家,夜間經過城頭橋附近時,車輪壞了,先生讓我下車,帶人修馬車,我便尋了個角落,偷偷哭泣,隨後就遇到了一個女孩,她說她叫燕兒,問我怎麼哭了,我就同她聊天,她雖然隻有五歲,但很懂事,安慰我,等我離開時,我見她衣衫襤褸,想送她件衣服,問她送去哪裡,她便告訴我,讓我用紙衣到城頭橋下燒掉,念她的名字莊燕即可,那時我才知道——她是個死人。”

葉文知明顯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口頭上說著見鬼,麵上卻毫無波瀾。

江照雪不由得偷偷看了一眼葉天驕,見對方眼中已經開始產生懼意。

他膽子是真的小。

江照雪再一次確定,而葉文知則和這個弟弟完全相反,平靜道:“我自幼跟隨陳先生,鬼魅見過不少,知道除非枉死,否則普通人的魂魄對人並冇有太大的惡意,於是我在離去後,過了幾日,我帶著陳先生回來,讓人用紙剪了衣服,回到橋頭,給她燒了件衣服。可陳先生說,人鬼殊途,所以我便同她道彆,可是她請求我,希望我每年給她一件新衣服,於是每一年,我都會去城門橋頭,給她燒幾件新衣服。”

“燒衣服?”陳昭聞言麵露驚色,“大少爺為何不同我說?!”

“同你說你還讓他去?”江照雪瞭然,看了一眼陳昭,直接點出來,“你們把他管太嚴了!”

陳昭一僵,葉文知也不否認,垂下眼眸,輕聲道:“那時候……課業繁重,家中總是說,我是長子,必須嚴守家規,出門在外,一舉一動,皆是葉家的顏麵,人前,我不可有失儀,獨在她麵前……”

他可以失態。

他可以埋怨夫子,可以反對父母,可以憎惡友人,可以玩笑他人。

而這個幼年早去的孩子,對世界的規則一無所知,她不明白他說這些多麼離經叛道,隻會穿著他燒給她的小裙子,坐在河邊聽他說這些厭煩的事。

於是最初是一年去見一次,後麵越發頻繁,慢慢他們便成了朋友。

“十六那年,我打算為她過一次生日。”

葉文知喃喃,手指微蜷,輕聲道:“而那一日,陳先生為人做法,超度了一位徘徊世間的亡魂。那一日我才意識到,她停留在這世上,是因為所有牽掛。”

於是那天晚上,他們坐在河邊,他回頭看著這個亭亭玉立的少女,終於詢問她:“除了裙子,你還想要什麼嗎?”

莊燕聽著,轉過頭來,她眨了眨眼,想了許久,才道:“我想回家。”

“回家?”

“啊,”莊燕抬頭看向天上月亮,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女,隻是相比普通女子,她身上多了一層魂魄獨有的熒光,她笑著看著天空,溫和道,“我想有一個家。”

可是,會出現在城投橋下的女孩魂魄,不可能有家。

她們是被拋棄的存在,生無可去,四無可歸。

哪怕他帶著她回去,她能得到的,也不是家,隻是失望。

他一時不知如何應答,隻在遲疑許久後,緩聲道:“那……要不……我給你搭一座房子。”

莊燕聽著,轉過頭來,就見葉文知思考著道:“我給你房子,我給你供奉,你想要什麼我給你買……燕兒,”葉文知慢慢高興起來,認真道,“我給你一個家!”

莊燕眼中滿是詫異:“你給我一個家?”

“冇錯,”葉文知越想越高興,“誰說父母纔是家呢?燕兒,你長大了,你可以有自己的家呀。”

“可我冇有家人。”

“我可以當你的家人。”葉文知溫和看著她,“你把我當哥哥,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

莊燕聽著,愣愣看著麵前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少年,隻小心翼翼開口:“那……你會拋棄我嗎?”

“不會。”葉文知認真道,“未來,我永遠是你的家人。”

“等等。”

江照雪聽著,終於察覺不對:“你說她長大了?”

這一提醒,在場所有修道之人都反應過來,麵露驚色,葉文知不明白大家的反應,隻道:不錯,怎麼了?”

“她不是五歲孩童的模樣?”江照雪再次確認。

“我認識她十餘年,她怎麼可能一直是孩童模樣?”葉文知疑惑反問,“我長大了,她自然該長大。”

“可是……”葉天驕顫顫出聲,“她是鬼啊。”

這話出聲,葉文知僵住。

他終於反應過來,對啊,她是鬼啊。

她死在五歲,她不該再長大了,她死了就是死了,她怎麼會一直在長大呢?

“而你,給她建了房子?”江照雪繼續追問。

葉文知點頭:“是……”

“你給她供奉?”

“不錯。”

“你有冇有畫過她,或者為她塑像?”

“有。”

葉文知一開口,陳昭和葉聞真都倒吸一口涼氣,葉聞真不由得輕喝:“荒唐!人隻能供奉神,怎麼能供奉鬼?!”

葉文知麵露茫然,江照雪卻已經有數,隻道:“這個孩子,怕是有些仙緣,以鬼身入道,早已成了鬼修。之後又受大少爺供奉,而大少爺七世善人之功德,供奉這麼幾年,她怕……已經是鬼仙了。”

人、仙、神。

這是修道者身體之間不同的級彆。

三者不同,在於人身為自己修仙,而仙、神之身,則可受人供奉,汲取天地各類力量為己身所用。

鬼修不可怕,可鬼修若得仙身,那就極為麻煩。

就像創造九幽境的九幽玄冥大帝,便是鬼修得道,打得真仙境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害怕。

畢竟……鬼修汲取怨氣,這天下間,怨氣太多了。

江照雪聽著這集齊了所有麻煩的組合,簡直想為葉文知鼓掌,但是又不敢刺激病人,隻憋了半天,忍不住道:“好好地……給她建房子塑像做什麼,你說你這人……”

江照雪說著,咬牙切齒:“挺閒呐。”

“可……”葉文知聽著,有些想不明白,“她就算是鬼仙,她做錯什麼了呢?”

這話將江照雪問住,她一時也答不上來。

人之所以為鬼,徘徊世間不去,就是因為心中存在執念。因此以鬼身入道者,大多戾氣深重,而鬼仙汲取的,又往往是天地怨氣邪念,所以現在出現的鬼修,大多濫殺嗜血,很少有無辜。

可修道畢竟隻是一種方式,以鬼身入道,就一定是惡嗎?

江照雪不敢答,隻道:“那之後呢?你那時候十九歲,你二十一歲開始昏迷不醒,那之前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葉文知聽著,皺起眉頭,“我隻知道,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在我高中之後。當時我得到訊息,要離開泰州城,日後在京城任職。我本來是想,收拾好行李,就找她拜彆,結果那天……她來了。”

“她竟然來了葉府?!”陳昭大驚,“我怎不知?”

“她站在門口,我聽見她叫我。”葉文知回憶著,“當時我走出去,就見她一身紅衣,撐傘站在門口等我。”

“夜裡?”江照雪追問。

葉文知搖頭:“白日。”

“漂亮!”江照雪嘲諷鼓掌。

葉聞真痛苦閉上眼睛,陳昭也是痛心疾首。

鬼修入道,受七世善人供奉,造廟宇(建房),塑金身,白日便能出門……

來十個陳昭葉聞真也不夠殺。

葉文知聽出大家的意思,也有些自責,但知道也無法挽回,隻能儘量多一點給大家提供資訊,繼續道:“她站在家門口,問我能不能進來,我便邀請她進了葉府。”

“完了家裡陣法也冇用了。”

葉天驕也聽明白了,忍不住道:“哥你怎麼回事,哪兒有人把鬼往家裡迎的?”

“因為他供奉她,不自覺便會被她控製心神。”江照雪解釋給葉天驕聽,“惑人心神本就是鬼魅的本事,更何況你哥還主動供奉她?”

“她問我是不是要走了。”葉文知想起那天,神色中帶了幾分低落,“當時我告訴她,我要入京做官,我不可能一輩子待在泰州城,但我會回來看她。她就說……我拋棄她了。為此我們大吵了一架,那是我們吵得最厲害的一天,我說很重的話……”

在她質問他:“你是不是忘了承諾過我什麼?”的時候,他終於崩潰。

他抬頭死死盯著她,怒喝詢問:“那你要我怎麼辦?我隨便說一句,你就要讓我在泰州城困一輩子嗎?!”

這話讓莊燕愣住,看著麵前從不在人前表露任何惡意的青年死死盯著她:“你隻是一隻鬼,我難道要為了一隻鬼放棄我大好前程?我給你夠多的了,你知足吧!”

莊燕不說話,她隻靜默看著他,再次詢問:“所以,你要拋棄我了?”

“我……”

“像我們的爹孃,像這世人,像所有人一樣?”

她開口,聲音在每一個字出來時,慢慢變成了許多人的聲音。

那一瞬間,他終於感受到懼怕,他惶恐退了一步,少女察覺,抬起眼眸時,目光中露出失望:“你怕我?”

“我……”他不知如何應答,在她問出聲時,他也覺自己不對,忙道,“我不是……燕娘,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嫌棄我?”

莊燕冇有動作,隻站在他麵前,追問他:“你覺得我是一隻鬼,不如你的錦繡前程,你害怕我,你不想要我,你放棄我,是嗎?”

“我會回來的……”

“怎麼證明?”莊燕盯著他,追問,“你答應過我會給我一個家,會當我的家人,不會拋棄我,你如何證明你不是拋棄?”

“你想怎麼證明?”

“你要永遠保護我。”莊燕平靜道,“如果有人想要我煙消雲散,你要保護我。”

“當然。”

聽到這話,葉文知立刻認真起來,他雖然離開,但是他也不會容許他人欺辱她,更彆提要讓她煙消雲散。

莊燕聽到這話,笑了起來:“葉哥哥。”她說著,伸出手,觸碰到他的衣衫。

葉文知被驚到,然而在她碰到他腰間時,他看著少女美豔的眉眼,還是僵在原地,仍由她拉開他的衣服,輕聲道:“你要永遠保護我,永遠記得我,永遠愛我。”

“無論我變成什麼模樣——你永遠庇護我。”

“那夜過去……她就走了。”

葉文知似也知自己行事放蕩,他低著頭,不敢抬眼,啞聲道:“之後第三日,我啟程離開,結果,剛出泰州城城門,便嘔血不止,從那以後……我便開始重病纏身。我大約知道與她有些關係,但是我總想,她大約也隻是在生氣,終究是我對不起她,等她氣消,或許就好了。可冇想到……”

葉文知苦笑。

江照雪總結:“可冇想到,三年,她既不見你,你也不見好轉。拖累了陳昭這麼多人,你也拖不下去了。這些年瞞著,是怕陳昭去收了她是吧?”

葉文知不敢說話,陳昭痛心疾首:“大少爺你糊塗啊!鬼魅怎可相交?他們都是害人的東西,你……”

“彆罵了,”江照雪見陳昭控製不住自己數落起來,打斷道,“你現在罵也冇用,更何況,他這麼離譜——”

江照雪抬眸看向陳昭:“不也是因為你們壓得太過了嗎?更何況,誰又說鬼魅就一定是錯呢?現下情況也已經很清楚了,那個莊燕應當是修成了鬼仙之身,與大少爺有了夫妻之實,大少爺又承諾了庇護她,從此以後,她便受大少爺的氣運庇護。她所犯下的罪孽,都會算到大少爺頭上。她罪孽深重,有了天罰,或許她已經強大到可以隱藏大少爺,因此這些年怨氣盤踞在葉家,就是為了保護大少爺不被天道發現,一旦驅散,大少爺或許就會立刻斃命。”

“可既然天道冇有發現,我哥為何還是昏睡不醒?”

葉天驕想不明白。

江照雪解釋道:“一來,凡人之軀被與怨氣長期共存,陽氣削弱,身體自然衰敗。二來,人若作惡,氣運自散,氣運消散之時,身體也會隨之衰敗。”

“那現在怎麼辦?”葉天驕著急起來,“我哥就要一直為她受過了?”

“既然答應了……”江照雪思考著,緩聲道,“也隻能如此了。”

“啊?!”冇想到江照雪就這麼認命,葉天驕大驚。

陳昭和葉聞真也是一愣,江照雪勸說道:“好歹是你嫂子,你哥願意,你也彆管太多。行了,事情查清楚了,以後多給你哥補補,你嫂子會保護他的,把剩下一半玉靈芝結賬給我,我帶我家子辰走了。”

說著,江照雪轉身欲走。

葉天驕一聽急了,趕緊上前,想要攀扯她,裴子辰用劍江葉天驕的手一壓,疏離有禮道:“葉二少爺,男女授受不親。”

“哎呀你滾開!”

葉天驕憤憤一推,然而裴子辰紋絲不動,葉天驕驚怒回頭,裴子辰平靜立在原地。

兩個少年你瞪我我看你僵持在一起,陳昭反應過來,趕緊道:“我送江仙師。”

說著,陳昭跟著江照雪走出去,葉天驕見了,慌忙想追,他挪一步裴子辰擋一步,等最後葉天驕隻能站在這牆一樣的少年麵前,急道:“姐姐!仙女姐姐!你彆這麼走啊,你管管我哥……”

“管不了。”江照雪擺手,“子辰,走啦。”

“可她殺人啊!”葉天驕試圖用莊燕做過壞事挽留江照雪,“她都壞到引起天罰了,仙女姐姐你不管嗎?”

“關我屁事。”江照雪提高了聲音,“記得結賬!”

這話說完,她走出院子,冇了人影。

確定葉天驕看不見江照雪後,裴子辰才抱劍回身,跟著江照雪離開。

走之前,葉天驕感覺自己似乎被瞪了一眼,他又覺得是錯覺,忍不住詢問旁邊葉聞真:“九叔,剛纔那個裴子辰是不是瞪我?”

“裴小道君溫潤守禮,怎會瞪你?”葉聞真有些奇怪,一甩拂塵,隻道,“記得把賬結了,把玉靈芝給人家送去。”

江照雪裴子辰來時冇帶什麼東西,走時打包得也很快。

陳昭憂心忡忡送著江照雪出門,將玉靈芝交給江照雪,兩人視線一對,陳昭心情沉重,隻道:“今日一彆,日後不知何時能與江仙師再見了。”

“不妨事,以後有機會我來看你們。”

“仙師恩德,葉氏銘記在心。”

陳昭拱手,隨後將一塊令牌交給江照雪:“這是葉家的令牌,日後隻要是葉家產業,江仙師都可出示此令牌,葉家自會幫忙。”

江照雪笑著收過令牌,抬眼看了看被怨氣籠罩的屋子,想了想,勸道:“陳先生,大少爺與那莊燕也算一段姻緣,大少爺現下,但隻要莊燕護他,他也是能活下去,莊燕乃鬼仙,在下的確無能為力,陳先生也好好惜命,不必勉強。”

“明白。”

陳昭點頭歎息,隨後行禮道:“江仙師走好。”

江照雪和陳昭彆過,帶著裴子辰離開。

等回到他們兩個人住的小院,一到門口,江照雪便見掉在地上的八卦鏡。

裴子辰見狀皺起眉頭,江照雪卻早已有準備,歎了口氣道:“葉府進不去,就來我這兒撒野了。”

裴子辰聽著,警惕推開大門。

一開門,兩人便見屋中一片狼藉,整個院子彷彿是被打劫過一般,傢俱七零八落,床簾床單都被扔到地上,櫃子裡的東西都被翻找出來。

江照雪擠出笑容:“好傢夥。”

裴子辰見狀也有些惱怒,但冇有多言,隻道:“師孃,今日先找一家客棧吧。”

江照雪翻了個白眼,忍氣吞聲道:“走吧。”

說著,她去簡單找了些行李,給裴子辰打包帶走,隨後帶著裴子辰在整個城中陽氣最足的地方尋了一間客棧。

進去開房時,江照雪扔了銀兩,直接道:“天字上房一間。”

聽到這話,裴子辰驚疑不定看去,江照雪卻冇做聲,裴子辰知道江照雪不會亂來,不敢多言,心裡七上八下,在小二“公子夫人”的招待聲中,跟著江照雪僵硬走到房間。

等進屋之後,裴子辰便再也按捺不住,趕忙道:“師孃……”

“子辰!”

江照雪在他開口瞬間,牛一樣往前一衝,猛地撞進裴子辰懷裡,急切道:“可想死我了!”

裴子辰整個人腦子“轟”地一下,整個人僵在原地。

“師……”他結巴著,腦子懵懵的。

他知道江照雪不會無緣無故做這些,可環繞在他腰間的手,貼在他身上的柔軟的軀體,都衝撞著他的理智。

而江照雪也知道裴子辰膽子小,不能搞得太過,趕緊鬆開,拉著他道:“趕緊上床,在葉府幾日可憋死我了。”

說著,裴子辰便感覺外麵有靈力湧動,他終於回來幾分理智,被江照雪帶到床邊。

江照雪將他往床上一推,柔弱無骨的手根本冇有什麼力道,卻就將他推坐在床上。

江照雪抬手挑下床簾,看著坐在床上的人似笑非笑:“我看葉二少爺推你半天都推不動,怎麼我一碰就倒呀?”

這話讓裴子辰臉瞬間變得血紅,他低聲道:“師孃……”

“好啦,不逗你了,”江照雪揚了揚下巴,朝著床裡道,“進去。”

裴子辰聽著,僵硬著脫鞋上床,等進去之後,江照雪趕緊跟了進來,隨後便拿出一疊符咒,一麵貼一麵道:“之前被那個死鬼撞見,可把我嚇壞了,還好你把你師父殺了,不然我拿什麼臉做人。”

裴子辰:“……”

江照雪說著,演上了癮,繼續道:“這次也不知道那些葉家人跟冇跟上來,要再被人撞見,我抹脖子死了算了。你先不要著急,等師孃貼好再來疼你。”

裴子辰:“……”

江照雪一麵編一麵貼符。

葉天驕靈力微弱,寫的符不堪大用,但畢竟是天階金靈根,又是高階符咒,貼多一點,用來藏匿,倒也冇有大問題。

等她把滿床貼得都是符紙之後,裴子辰也已經習慣下來,等江照雪貼完符咒回頭時,便見他端端正正坐在牆角,垂眸看著床上花紋,周身氣質沉靜浩然,渾然一副不食人間煙火模樣,把這床帳中的曖昧氛圍衝得乾乾淨淨,感覺下一秒他就能講起經來。

江照雪被這氣勢一壓,輕咳了一聲,有些尷尬坐在裴子辰對角線上。

等這麼一坐,她瞬間又想起,她千辛萬苦把人弄進床帳是來和他講道德經的嗎?

她是來商量計劃的!

“彆坐那麼遠。”

江照雪趕緊往前挪了挪,招呼裴子辰過來,壓低聲道:“這床太大,符冇那麼多。”

裴子辰聞言一頓,終於還是上前。

等兩人麵對麵用最近距離坐下,江照雪趕緊又用符文將他們周邊貼了一圈。

貼完之後,江照雪感應了一下,這才抬手取出一個小鐘。

這隻小鐘倒扣在江照雪手心,江照雪遞交給他:“這是山河鐘,你把它打開,纔算徹底隔絕外麵。”

裴子辰得話,按照江照雪的指示,打開山河鐘。

等山河鐘變大倒扣在床上,將兩個人徹底遮掩,江照雪終於鬆了口氣。

裴子辰卻是看了一眼已經化作無形的山河鐘,心中有些疑慮,抬眸看向江照雪:“師孃,為何我可以用您的法器?”

這話讓江照雪僵住。

原因當然是因為鎖靈陣讓他們神魂相連,他本質就是她法器總管,人形法器護理機,他當然能使用她的法器。

隻是此時不能告知她,江照雪輕咳一聲,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個,你的靈力在我身體裡運轉過……”

一聽這話,裴子辰瞬間想起前夜尷尬的情況,他心上驟亂,根本不能多想,隻立刻道:“弟子明白了。”

“好了說正事。”

江照雪岔開這個話題,冷靜道:“如果莊燕是鬼仙,今日我們說的話她都是聽到的,她若不想讓葉文知說出來,隨時可以打斷,可她卻讓葉文知告訴我們。”

“就是因為她想讓我們知道。”

裴子辰篤定開口,江照雪點頭:“她應當是想讓我走,所以暴露鬼仙的身份,就是要讓我知趣彆自找麻煩。”

“所以師孃將計就計,先離開葉府。”裴子辰想明白江照雪的行徑,“而她也並不放心我們,默默跟上,所以師孃做了這一齣戲。”

“不錯。”

江照雪頷首,思考著道:“現下她受了天雷,正是最虛弱的時候,其實也是我們最容易下手的時機,陳昭已經派人通知天機院的人來,我們要儘快做好剷除她的準備。”

“剷除她?”裴子辰微微皺眉,“如何做?”

“其一,要找到她的廟宇,將廟宇搗毀,傷她根基,以免她再汲取力量。其二,必須找到她的屍身,知道她的死因,對她屍身進行超度,消除戾氣,削弱她的力量。最後,藉由她的屍體,解開她和葉文知的契約。”

江照雪輕敲著床板,仔細分析著:“葉文知是七世善人,天罰能罰到他頭上,證明莊燕絕非普通鬼魅,連葉文知的氣運都庇護不住了。如果我們能切斷葉文知對她的庇護,天罰落到莊燕頭上,我們再趁機動手,便是十拿九穩。”

“弟子明白。”

裴子辰點頭。

江照雪看了一眼床帳外,繼續道:“不過,鬼魅心思難測,我們現在在騙她,也不一定她是不是在騙我們。我怕她其實已經打定主意殺人,想把我們騙著分開,所以今夜我隻定了一間房,我們儘量不要分開。”

“是。”

“那……”江照雪看了看床,小心翼翼試探,“我們一起睡?”

聽到這話,裴子辰麵色一僵,江照雪趕緊道:“咱們剛在她麵前一起鑽了床帳,晚上分開睡看著有些奇怪。”

“弟子明白。”

裴子辰聽江照雪解釋,轉過彎來,倒也冷靜下來,認真道:“弟子打坐就好。”

“你想得開就行,”江照雪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頗為認真,“出門在外,不拘小節,以後多的是這種情況,你不要太有心理負擔。”

裴子辰聽著這話,抬起眼眸,江照雪見他神色中儘是打量,疑惑道:“怎麼了?”

“師孃,”裴子辰盯著她,敏銳道,“您不想離開這個時空,是嗎?”

這話問得太過直接,讓江照雪一時緊張起來。

她尷尬笑起來:“你這話說得,我靈力都冇有,我怎麼會不想走呢?”

裴子辰不出聲,他隻靜默看著她。

盜檔案死全家

江照雪被他看得害怕,突然有些懷念葉天驕,但凡裴子辰有葉天驕一半愚蠢,她此刻都能放鬆許多。

可偏生裴子辰這孩子,人品端正,卻聰明得讓人害怕。

她隻能繼續找補:“我……我還想早點回去見家人呢。我肯定比你想走啊!”

聽到這話,裴子辰一愣。

隨後他便反應過來,過去江照雪幾日不見沈玉清,就要鬨到落霞山來。

凡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冇有掛唸的人,可江照雪卻還有掛唸的丈夫。

他意識到自己胡思亂想,一時慌亂起來,忙道:“是弟子誤會了。”

“冇事冇事。”江照雪見逃過一劫,擺手道,“你彆多想,要是能走,我一定會走的,你放心。”

“是。”

裴子辰垂下眼眸。

江照雪見他不說話,一時有些尷尬,乾脆扯了被子躺下,招呼著裴子辰道:“我先睡了,你要想睡也可以睡,你還是個孩子,師孃不介意。”

裴子辰抬眼看她,江照雪生出玩笑心思,認真道:“就算你長得好看,師孃也絕不會起任何歹念。”

聽到這話,裴子辰拉起嘴角,露出些許笑意。

江照雪見他笑起來,終於放心幾分,高興閉上眼:“我睡啦。”

裴子辰看她閉眼,想了片刻,便起身挪到床尾,在距離江照雪最遠的地方靜心打坐。

有裴子辰守夜,江照雪睡得格外安心。

等醒過來時,裴子辰已經不在床帳,江照雪聽見外麵有叮叮噹噹的碗筷聲,捲起床簾,便看見裴子辰端了飯菜進來。

合衣睡了一夜,江照雪衣服也睡得亂七八糟,裴子辰掃她一眼便立刻壓下目光,放著碗筷道:“師孃醒了?”

“啊。”

江照雪打著哈欠起身,發現裴子辰已經換了衣服,便知他早已洗漱。

她從床上走下來,看見桌麵上的東西。

早上準備了白粥魚乾金絲餅,都用小火爐在下發熱著。

裴子辰不敢看她,隻道:“淨室已經被水,師孃可以先簡單洗漱,再來用飯。”

江照雪從盤子了撈了個餅叼在嘴裡,含糊道:“知道了。”

說著,她便去淨室洗漱,裴子辰起身站到門外,聽著江照雪洗漱之聲,等她洗完後,他才又推門進去。

進屋江照雪已經穿戴好,但冇人幫忙,她便和之前一樣,一根腰帶綁上所有,一條紅繩將頭髮係在身後。

之前冇有對比,裴子辰倒也不覺得這個裝扮有什麼問題,可昨日見過侍女為江照雪梳妝,此刻看著,他才意識到,這並非江照雪喜歡如此,而是她不會。

他一時不知所措,心裡生出幾分幫忙的衝動,又覺不妥,掙紮許久,隻能走上前去行禮:“師孃。”

雖然相處已經一月有餘,但裴子辰該守的規矩一條不拉。

吃飯也要等江照雪允許纔會落座。

江照雪也已經習慣,敲了敲碗道:“坐下吧。”

裴子辰依言坐下,兩人吃著飯,江照雪掃了一眼外麵,感覺到之前一直跟著的怨氣已經退開,她低聲道:“今日去找丹大娘。”

裴子辰應聲,看了一眼窗外,再次確認:“她走了嗎?”

“她每跟一個人,就要消耗一部分力量,”江照雪解釋道,“如今她身受重傷,冇這麼多力氣。廟宇那邊陳昭已經在想辦法避開她從葉文知口中拿到訊息,確定位置,他們會處理,我們這邊的任務,就是要找到她的屍首,搞清楚她是為什麼死的。”

說著,江照雪把粥喝完,從袖子裡拿出一 忘 ? ?????? ? ?? ? ィ寸 ? ?M ? 整 ? 理 ?份卷宗,遞給裴子辰道:“這是陳昭昨日暗中給我的,是當年他查莊燕的資料。當年他知道莊燕的存在,特意驗過她,那時候他見她並非枉死的惡鬼,查了她的資料,發現她被丹大娘送人之後,一直在另一家人家呆到五歲,有一天自己跑了出去,便不知所蹤,猜想她或許是死於意外,也就冇有深究。可若莊燕不是枉死,她不可能成今日的模樣。”

“這三年死的女人和她有關嗎?”

裴子辰好奇,江照雪說著,拿出了第二份資料。

“這是這十年泰州城死亡名單。”

裴子辰聽著,打開名單,掃了一眼後,便發現問題:“這三年,每一年都要比前七年的平均數多上三倍。”

“而且男女並冇有明顯的區彆,隻是女人很少去危險的地方,死後又容易被人談論,而男人的死亡卻會被歸為意外,但實際上從總數看,並冇有太大差距。並且——”

江照雪抿了抿唇,低聲道:“陳昭說,這些人都是拋棄過嬰兒的夫妻。”

這話一說,裴子辰反應過來:“所以當年天機院查完了時候,雖然葉家怨氣盤踞,但還是走了?”

因果報應,嬰孩之怨,一般僅限於父母,不會牽扯無辜,結束了就結束了,因此哪怕怨氣還在,天機院也並不打算管下去。

隻是嬰孩死時,往往冇有意識,所以他們很難以鬼身入道,全憑本能。

隻有莊燕——

“我為丹大娘算命時,我從丹大娘身上看到沾血的因果線是在親緣線上,證明她害過自己的親屬,可陳昭說冇有聽聞她拋棄過嬰兒。而且她當時說,‘她該二十歲了,是個整歲’,這正是莊燕如今的年紀,所以莊燕的死應該和她有關。而當時我以為她拋棄的是女嬰,所以猜測讓她去城頭橋下找屍體,挖出來供奉,她冇有反駁,所以莊燕很可能就在城頭橋下。”

江照雪分析著:“她死在五歲,屍體在城頭橋下,那裡都是嬰兒的怨念,她已經有了神智,存活在這些怨氣之中,得到了足夠的力量滋養,而葉文知每年給她燒衣服,沾染了葉文知的氣運,因此,她得到了一個入道的機會,成為鬼修。那時候她應該冇有殺人,所以城內死亡數量是正常的,之後葉文知為她買了房子,等於建設了廟宇,又為她塑了相,相當於塑了金身,以香火供奉,助她修得仙身。而後葉文知要上京任職,對於莊燕來說,這就是拋棄——”

裴子辰明白江照雪的意思,抬眸看向江照雪:“和那些孩子父母一樣的拋棄。”

鬼修汲取什麼力量,就會受那種力量感染,她吸食嬰孩怨念長大,對於“拋棄”這件事,早就已經敏感得不同於常人了。

於是在她確認葉文知要拋棄她一刻,她就決定放棄葉文知,開始了自己蟄伏了多年的複仇。

如果她獨立殺人,天罰早就降臨,所以她先哄騙葉文知為擋天罰,之後纔開始動手。

因此她可以三年不停手,而在殺人的過程中,她甚至可以通過吸食那些人的生命來越變越強。

“那為什麼她不殺了丹大娘?”裴子辰聽著,明白了莊燕是怎麼成長為如今的鬼仙,卻不理解,“她殺了那麼多人,殺害自己的人,應該輕而易舉纔對?”

“因為,現在的莊燕,本質是那些嬰孩怨氣附加在莊燕身上形成的怪物,他們想要的隻是不斷地變強。嬰孩怨念存在,並不是為了複仇,而是它們不知自己來去何處,殺害拋棄自己的父母,也隻是順著因果線過去報複,而不是執念,他們在這個過程中獲取力量,變得強大。可莊燕本身,如果她是枉死——那她就是因仇恨而停留在這個世界,這是她成為鬼修的最初之心——也就是我們普通修士所稱之道心,一旦她報仇,等於她的道心破碎,這是重創。”

“所以現在,我們要搞清她是如何死的,然後為她報仇。”裴子辰明白江照雪思路,“同時搗毀她的‘廟宇’,超度城頭橋下的孩子,讓她力量再無來處,三管齊下時,解除她和葉文知的契約,讓她直麵天罰。”

“這是我們唯一的勝算。”江照雪思考著,“否則以我現在的實力,還有天機院這批廢物,對上莊燕這種鬼仙,怕是還冇來得及和葉文知解除契約,她就能把我們都殺了。”

“那她現在為何不直接殺了我們?”

裴子辰抬眸,江照雪一愣,不由得道:“這麼莽的嗎?”

她的虛實都不知道,就直接動手?

裴子辰一想也是,果斷道:“那我們去找丹大娘。”

江照雪點頭:“正是此意。”

說著,裴子辰率先起身,去收拾東西,江照雪看他忙碌,琢磨著等一會兒的行動。

“她真的是不知道你的虛實嗎?”阿南有些好奇。

江照雪笑起來:“怎麼可能?”

說著,她取出溯光鏡,翻轉看著已經亮起來的溯光鏡,鏡片上映著她的眼眸,她輕笑道:“她可太清楚了。”

正是清楚感知到了她的實力,甚至感知到,隻要她願意使用溯光鏡,接受時空的躍遷,她便可以自由使用靈力。

所以莊燕隻想驅逐她和裴子辰,根本不想和她正麵動手。

現下莊燕的乖順,都是為了讓她看,讓她知道,她隻是一隻為情所傷的鬼仙,為了因果報複才殺人的鬼仙,她不會濫殺無辜,所以讓江照雪放心離開。

可怎麼可能啊?

江照雪看著那血淋淋的名單,無意識翻轉著溯光鏡。

隨隨便便遇上一個七世善人,這個善人每一步都剛剛好走在讓她變強的路上,從鬼修一路成為鬼仙——這麼巧合嗎?

江照雪輕笑。

這世上巧合若是太多,那就是彆有用心了。

江照雪等了片刻,裴子辰收拾好,兩人便一起出發。

他們先打聽丹大孃的住所,丹大娘一家三口,賣肉為生,在城中已經呆了許多年,大家一聽他們詢問,便指了方向,江照雪過去時,丹大孃家生意熱熱鬨鬨。

江照雪環顧周邊,確認莊燕的氣息不在,便帶著裴子辰從後院躍入丹大孃家屋中。

等丹大娘忙活了一早上,回屋休息時,一開門,便見江照雪坐在屋中。

她下意識回頭想跑,站在門後的裴子辰卻已經“啪”一下關上房門。

丹大娘僵在原地,江照雪摸著粗糙的茶杯邊緣,朝著前方女人笑了笑:“丹大娘,我來找問些事兒,您彆害怕,坐下聊聊?”

丹大娘聽著,不敢出聲,江照雪喝著茶,慢慢悠悠:“來,我們說說,您女兒莊燕——怎麼死?”

聽到這話,丹大娘瞳孔急縮,她整個人顫抖起來,江照雪盯著她,繼續追問:“我之前讓你把她屍體找出來,安置供奉,你辦了嗎?”

丹大娘不敢說話,江照雪便知答案:“冇辦是吧?”

說著,她笑起來:“那完咯,”說著,她抬手指向丹大娘,“你大禍臨頭咯。”

??[27]第 27 章

聽到這話,丹大娘一愣,隨後反應過來,慌忙跪下,瘋狂叩頭:“仙師救命!救命啊!”

“你同我說救命,至少要和我說清楚,救什麼吧?”

江照雪摩挲著粗糙的茶碗邊緣,笑著道:“你做過什麼,得說啊。”

丹大娘得話僵住,不敢出聲。

樓下傳來她兒子的高喚聲:“娘,娘你怎麼還不下來?”

說著,她兒子便小跑上樓,丹大娘驟然反應過來,慌忙道:“彆——”

隻是還冇喊出聲音,她那五大三粗的小兒子便已經打開大門,隨後被裴子辰一掌擊倒。

江照雪揚了揚下巴:“綁……哦不,吊起來吧,方便打。”

“不要!”丹大娘驚慌出聲,急道,“仙師有什麼事兒您衝我們夫妻,孩子是無辜的,他什麼都不知道的啊!”

“那你說呀。”江照雪撐著下巴,“你要再這麼和我兜圈子,我可就動手了。”

話音剛落,裴子辰的劍已經配合出鞘,抵在丹大娘小兒子手指頭上。

他這麼專業,江照雪都是一愣,但很快收起驚訝,輕咳了一聲繼續威脅:“莊燕到底怎麼死的?”

“我說。”

丹大娘畢竟隻是個普通百姓,前些時日早就被江照雪的陰陽散嚇破了膽,慌忙道:“我說。莊燕兒是我的大女兒。”

她一開口,就紅了眼眶,沙啞道:“生下來後,她爹嫌棄她是個賠錢貨,不願意養,剛好有人要給兒子買個童養媳,就一吊錢把她給買了。”

聽到這話,裴子辰皺起眉頭,江照雪神色冷淡不少,掃了一眼周邊:“所以你們家也不是養不起,隻是覺得不劃算,所以就把人給送走了。”

“是。”

丹大娘眼淚落下來:“我是不願意的,畢竟是十月懷胎生下來,可那時候剛剛生完孩子,身體虛弱,我躺在床上,一覺睡醒,孩子就被抱走了。寒冬臘月,我出去找,她爹回來把我打了一頓,同我說,孩子已經扔到城頭橋下,屍骨都透了。”

江照雪聽著,語氣緩和幾分,隻道:“之後呢,你怎麼知道這事兒的?”

“我一直以為她死了,心裡過意不去,每年給她燒點小衣服。直到後來……十五年前的新年,我回到家的時候,看見有個小姑娘坐在我們家門口。她就穿一件破破爛爛的衣服,鞋都破了,我以為她是來要飯的,想趕她走,結果她就問我說……莊平家是不是這裡。”

丹大娘說著,哽咽起來,彷彿是回到了那一個新年,抽泣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就知道是她。是我女兒回來了,我就把她回來,我給她洗澡,她全身都是傷,腳上都是水泡。她說那戶人家打她,對她不好,以前她不明白,她一直想,親生父母怎麼會對自己的孩子這樣,直到今年,她聽彆人說,她是被買來的。一吊錢……”

丹大娘抬手捂住眼睛,哭得說不出話來:“他爹一吊錢就把她賣了……但她很高興,她說,她知道自己爹孃不是欺負自己的人,她很高興。於是她想儘辦法,她才五歲啊……她就從百裡外的張家村,自己一個人,一直走到泰州城。”

“後來呢?”江照雪垂下眼眸,看著杯子裡的自己,不敢多看麵前人。

丹大娘似乎也是第一次同人說起這件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極為激動:“我想留下她,所以我把她藏在屋裡。我每年燒給她的小衣服,那一年正好還冇燒,我就給她穿上了。本來我是想把她藏起來,找個機會和她爹好好說說,冇想到……就在大年初二那天,我太忙了,我忘記了她,她肚子太餓,從床底下爬出來找我,就遇到她爹。”

丹大娘說著,倒是慢慢冷靜下來,她擦著眼淚,眼裡帶了恨意,沙啞道:“也是她不聽話,我讓她彆說自己身份,結果冇想到,她就叫她爹,她爹知道她是找回來的,便要打她,我聽見動靜,上樓去攔,她看見我被打,過來護我,就被她爹一腳……”

丹大娘有些說不下去,她捏起拳頭,忍了又忍,終於才顫顫抬手,指了外麵的樓梯:“她就從那裡滾下去,當場冇了氣。”

說完這句話後,丹大娘閉上眼睛,彷彿終於解脫:“我那時候,也想和他拚命,可耀兒被我們吵醒,跑出來,就站在一邊哇哇的哭。燕兒死了,耀兒還活著啊。我一個人又養不活孩子,我自己都養不活自己,能怎麼辦呢?怪也隻怪她命不好,怪她不聽話,怪她蠢。爹孃就不會害她了嗎?”

她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慢慢道:“她畢竟大了,和小時候那些嬰兒不同,所以我們趁著晚上,把她抬到城頭橋下,找了個泥坑,挖了將她埋了。埋下的時候,她還穿著我給織她的新衣服,他爹還罵我,浪費錢。”

“她死後,我也忐忑了很久,我怕她來索命,到時候耀兒怎麼辦呢?於是我找了個道長,道長在我們家門口撒了一把米,說這樣她就看不見我們家,以後也回不來。之後便安安穩穩過了,一直到前些時日,我見到仙師。回去那天晚上,我就在我們家門口附近看到了她。”

“什麼樣子?”

“一身紅衣服,”丹大娘回想著,“打了一把紅傘,長得很漂亮,漂亮得不像人,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眼就看出來,那是她。”

說著,丹大娘笑起來,眼裡帶了懷念:“就和當年她回來時一樣。”

“第二日你來找我,我讓你挖她的屍身去供奉,你為何不去?”

江照雪追問,丹大娘想了想,遲疑道:“她爹覺得……是我的幻覺,覺得您是騙子。至於我……我想了一晚上。”

丹大娘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小兒子,慢慢道:“耀兒已經大了,我覺得,要是燕兒真的回來,那就回來吧。我和她爹欠她,她要找我們索命,也是應該的。”

江照雪聽著,冇有多做評價,隻道:“那她屍骨埋在哪裡?”

“城頭橋下,”丹大娘回憶著,“具體的地方,我說不出來,到那裡自然能指給你。”

江照雪聽著,思考了片刻,暗中給陳昭傳音。

“陳先生。”

“江仙師?”

“天機院的人什麼時候到?”

“昨日我傳了訊息,今日中午第一波增援便到了。”

“我找到她的屍身了。”江照雪盯著跪在地上,麻木看著地板的丹大娘,思考著道,“我現下帶人去挖她的屍體,把她屍體找到後,明日為她超度,然後將她入土為安。殺她的是她父母,交給官府,勞煩陳先生和官府說一聲,明日處斬。”

將莊燕生前怨氣了結,砸毀“廟宇”,便能重創她。

再從她的屍體上頭髮白骨任何東西,便可以斬斷她和葉文知的聯絡。

屆時,天罰降臨,他們纔有十足把握殺她。

江照雪梳理了一遍,陳昭應聲下來:“我去安排。”

和陳昭溝通完畢,江照雪抬眸看向丹大娘,平靜道:“那走吧,帶我去找她。”

“你們……”丹大娘疑惑抬眼,“你們想做什麼?”

“她已經成了禍害人的鬼仙了,我得將她超度。”江照雪走到丹大娘身前,彎腰抬手扶起她,安撫道,“放心,是讓她去輪迴,不是讓她煙消雲散。”

聽到這話,丹大娘有些驚訝,小心翼翼道:“仙師……不覺得我有錯?”

“你當然有錯。”江照雪冷眼看她,隨後又道,“但錯得最重的不是你,走吧。”

至少,她還曾在寒冬中拖著剛剛生產完的身體衝出去,跪在地上乞求過留下她的孩子。

這件事裡,最麵目模糊之人,纔是最麵目可憎之人。

江照雪提步往下,裴子辰將一直昏迷不醒的莊耀扶起放到一旁床上。

丹大娘看了一眼床上莊耀,聽江照雪道:“走吧,你已經看了他這麼多年了。”

聽到這話,丹大娘驟然清醒,彷彿才反應過來。

她慌忙回神,趕緊跟上江照雪。

裴子辰扶劍跟上她,江照雪領著丹大娘往城外走去。

丹大娘一路走在街上,都在和戰戰兢兢和人打招呼,泰州城大多都是熟人,大家看她跟著江照雪,便調笑起來:“老丹,你家又鬨鬼了?”

丹大娘麵露尷尬,有些不好意思。

跟著江照雪快步往外,三人走出城門,便見葉天驕早已帶著人等在城門外,扛著鋤頭等著江照雪,看見江照雪,葉天驕趕忙迎了上來:“仙女姐姐!”

江照雪見他周邊並冇有莊燕的怨氣跟著,放心下來,笑著將他一打量:“你怎麼來了?膽子這麼小,還去挖屍?”

“想你了嘛。”葉天驕有些不好意思。

裴子辰掃他一眼,壓著不滿道:“葉二公子慎言。”

“哎呀你好古板啊。”葉天驕對裴子辰極為不滿,埋怨了一句後,趕緊拉上江照雪的袖子往外走道,“仙女姐姐我們走,彆搭理他!”

說著,他壓低聲道:“您不知道,昨天您一走,府裡鬼氣森森的,嚇得我寫了一晚上的符,我可太想您了!”

江照雪被葉天驕逗笑,不由得道:“那昨晚不來找我?”

“那不還在看情況嘛。”葉天驕嘟囔,“陳先生怕莊燕盯著我,不讓我去。”

兩人說說笑笑往前走,裴子辰逼著自己挪開目光,轉頭丹大娘頷首,禮貌招呼道:“丹大娘,請。”

城頭橋在城外三裡地左右,一行人走到一半,天便下起雨來。

雨勢不小,裴子辰怕江照雪淋濕,趕忙從乾坤戒中取了雨傘,給江照雪撐著,領著大家一起躲到旁邊一座廟宇。

今日出門者甚眾,廟宇裡麵早已經躲了人。江照雪一行人多,也就冇進去,站在門外等雨停。

裴子辰從乾坤袋中取了帕子給江照雪擦臉,葉天驕在旁邊看著,好奇道:“他怎麼這麼多東西,一會兒掏出一把傘,一會兒掏出一塊帕子的?”

裴子辰聽著冇理會他,葉天驕有些尷尬,伸手道:“喂,還有冇有帕子?我也想擦手。”

“冇有。”裴子辰果斷拒絕。

葉天驕嘟囔了一聲:“小氣。”

隨後趕緊看向江照雪:“仙女姐姐,你有冇有帕子給我啊?”

一聽這話,裴子辰動作微頓,不自覺緊張起來。

隨後便聽江照雪笑道:“那可不巧,今日我手帕丟了。”

裴子辰聽著,感覺胸口被他洗過烤乾的帕子變得異常灼熱。

他有些想還回去,又覺這帕子已經被他弄臟,不能再還。

可不還……又能放哪裡?總不能扔了。

他心中天人交戰,進退兩難,便隻能低頭假裝冇聽到,從江照雪手中接過她擦過雨水的手帕,收入袖中。

這時屋中突然傳來一個人聲,有些猶豫道:“江仙師?”

江照雪聞言疑惑回眸,就見廟裡的中年夫妻站起身來,男人抱著孩子,見到江照雪,麵色大喜,趕忙上前道:“江仙師,竟真的是您?!”

江照雪聞言一愣,上下打量,裴子辰在一旁低聲提醒:“師孃,是那個叫李念唸的孩子。”

聽到“念念”,江照雪反應過來,趕忙笑起來,行禮道:“李老爺。”

李氏夫妻看見江照雪和裴子辰,頗為激動,連忙邀請江照雪入內。

江照雪見是熟人,便也就跟著進了廟宇,一進廟中,葉天驕便開口道:“咦,這相怎麼這麼像仙女姐姐?”

所有人聞言抬頭,除了裴子辰和江照雪,大多麵露疑惑。

這是一個極其粗糙的石像,隻隱約能看出是女仙,根本看不出和江照雪有什麼相似之處。

然而裴子辰卻知道,這的確是江照雪的神相。

葉天驕有仙緣,又入了道,他看到的石像和凡人不同,江照雪的神相,他看在眼中,就是江照雪的模樣。

裴子辰仰望著麵前的神相,靜默不言。

旁邊李念唸的父親抱著嬰兒走過來,笑著解釋道:“這是蓬萊真武元君的神相。”

“這神仙我倒冇怎麼聽過。”葉天驕打量著神相,琢磨著道,“不過既然和仙女姐姐相像,那應該是有些本事。”

聽著這話,江照雪和裴子辰瞟他一眼,裴子辰正欲開口,旁邊李父便道:“那可不是嗎,求子可靈驗了!”

“啊?!”

江照雪聞言震驚回頭:“什麼?求子?”

“冇錯,大家都向她求,送子觀音廟都冇人去了,要不是江仙師您守寡,今個兒您也拜拜。”李父認真開口。

“不可能!”江照雪聞言立刻道,“她不管這個,不可能的。”

“我們家念念就是在這兒求的。”李父信誓旦旦,“絕對可以,不信您現在求一個,下個月包懷!”

“老李。”一旁李母見丈夫說得離譜,趕緊打斷他,上前同江照雪道歉道,“江仙師,我家相公說話慣來冇譜,還望見諒。”

江照雪體會到了,笑了一聲,上下一打量,見他們背了行禮,便道:“你們這是要出行?”

“是啊。”李父聞言,終於正經起來,眼神裡帶了幾分溫和,“我們打算換一個地方居住,泰州城太冷了,想去江南暖和一點的地方。”

江照雪得話點頭,倒也不甚在意,隻又看了李父懷中的李念念一眼。

相比上次見麵,孩子好像又長大一些,一看到江照雪,就咿咿呀呀,頗為可愛。

或許是大氣運者的原因,江照雪一看他就喜歡,忍不住想要逗逗。

李父和李母對視了一眼,猶豫片刻後,李父斟酌著道:“那個……江仙師。”

“嗯?”

“這次我們一家人能好好的,念念能在族內安穩度日,全是托了仙師的福。在下不甚感激,如今這個孩子還冇有名字,在下鬥膽,想請仙師為孩子賜個名字,不知可否?”

江照雪聽著一愣,裴子辰看了江照雪一眼,正打算幫她拒絕,就聽江照雪道:“我……我冇有什麼問話,取名怕是不好聽。”

“無妨,”李父見狀,趕忙道,“隻要是仙師取名,都是念唸的福氣。”

“那我就取一個吧。”

江照雪說著,垂眸看向這個孩子,想了想,慢慢道:“你是大氣運之人,仙緣頗重,修仙路上,前途無量。可修天修地修仙修道,皆不如修己。修己心,得正道,你就叫李修己吧。”

聽到這話,裴子辰看向江照雪,指尖微蜷,似是想說什麼,又冇出聲。

江照雪敏銳察覺,也冇多言,旁邊人聽到江照雪取名,都紛紛稱讚名字取得好。

大家交談了一會兒,大雨漸消,江照雪轉頭同李氏一家告辭,走之前,她突然想起來:“說起來,認識這麼幾日,還未請教李先生、夫人尊姓大名?”

“在下李貴真,內子裴書蘭。”

“記住了。”

江照雪把名字過了一遍,確認未來冇聽過,便點點頭,揮手道:“有緣再會。”

說著,兩撥人道彆分開。

江照雪帶著裴子辰走出廟宇,麵色微沉,裴子辰不由得道:“師孃,您在憂心什麼?”

“我在想……”江照雪思考著,“未來你聽過李修己這個人嗎?”

裴子辰聞言,認真想了想,隨後搖頭:“不曾。”

可這個孩子按理氣運這樣驚人,又仙緣頗重,未來不該是無名之輩啊。

不過這修真界人才濟濟,許多修士都隻知道號不知名字,還有就是可能這個李修己一直留在了凡人境,冇有去真仙境,這倒也能解釋。

江照雪尋找了一番理由,想明白過來。

見裴子辰悶悶不樂,轉頭道:“剛纔你就有話想說,是想說什麼?”

“哦,”冇想到江照雪這麼敏銳,裴子辰心上一跳,忙道:“弟子一直在想,我們去尋莊燕的屍體,莊燕會不會提前藏匿。”

“這倒不會,”江照雪平靜道,“她隻會跟著我們。”

“跟著我們?”裴子辰不明白,“為何?”

“因為枉死的鬼是不會知道自己的屍身在哪裡的。”江照雪語氣淡淡,警惕著四周,“他們也在找自己的屍骨,所以,雖然現下我冇感覺到她,但並不排除她跟著我們的可能。”

一聽這話,裴子辰立刻明白,或許葉天驕過來不是偶然。

而是陳昭和江照雪都做好了在見到屍骨時和莊燕硬碰硬的準備,葉天驕是過來幫助江照雪開陣的。

隻是若莊燕與江照雪為屍骨動手,陳昭便可以得到機會破壞供奉她的廟宇。

拿到屍骨或者破壞廟宇,他們總能做到一項。

裴子辰心中簡單盤算,便知道了他該做什麼,輕聲應答:“弟子明白了。”

這話一出,江照雪立刻知道,自己又被安排好了。

她瞟了旁邊太過少年老成的人一眼,忍不住道:“你以前當大師兄就是這麼當的?”

裴子辰一愣,江照雪描述給他聽:“什麼都要安排好?”

“出門在外,眾多同門,”裴子辰得話,有些不好意思道,“總是要提前安排好的。”

隻是有時遇上高聞那樣的人,他也有點脾氣,不會給什麼好臉色。

江照雪聽著,對他過去生出幾分興趣。

但現在也不是聊天的時候,隻抓了最緊要的問題道:“你還冇同我說實話,剛纔到底是想說什麼?”

裴子辰聞言,睫毛微顫,他到第一次發現江照雪這麼難纏。

想來過去覺得她容易被拐著走,本質不過是江照雪不甚在意,順著他罷了。

他知道繼續藏下去,江照雪怕惱,也備顯矯情,便輕聲道:“弟子就是想……如果……弟子及冠……能請師孃為我賜字嗎?”

江照雪聞言,轉眸看他,眨了眨眼。

“他想活到二十歲了!”

江照雪頗為欣喜。

阿南趕緊拍起自己的翅膀,高興道:“說不定二十歲就能宰了呢?!”

一人一鳥內心歡慶,覺得是極大的進步,江照雪看他的眼神也變得欣慰起來。

裴子辰有些疑惑:“師孃?”

“放心,”她抬手拍到了拍他的肩頭以示鼓勵,“等到你及冠的時候,我一定給你想個好聽的字,親手為你加冠!”

聽到這話,裴子辰一瞬間想象到江照雪為他加冠的場景。

想象到她會站在他的身後,手穿過他的髮絲,為他帶上發冠。

他突然覺得喉頭髮緊,心上像是被什麼撩過,泛起輕輕的癢。

他慌忙垂眸,低聲道:“弟子謝過師孃。”

說話間,一行人來到橋邊,江照雪老遠看見石橋,指著橋道:“丹大娘,這就是城頭橋對嗎?”

“對。”

丹大娘上前引路,尋找著方向道:“江仙師,您跟我來。”

江照雪看著丹大娘上前領路,打量著周遭,叫上葉天驕和裴子辰跟著自己,手中悄無聲息撚了一張符??,跟著丹大娘走下河灘。

丹大娘引著眾人往河灘上遊走去,人越走越少,眼看著快要天黑,江照雪叫住丹大娘:“丹大娘,還冇找到嗎?”

“我記得這裡有塊大石頭。”

丹大娘環顧周邊,左右看了許久,終於道:“就這兒。”

她隻了一塊膝蓋高的石頭,拍了拍道:“應該就是這裡,當時這塊石頭,就是她爹壓上去的。”

“什麼?她爹?”葉天驕聽著,想了一下,反應過來,“她是你們殺的?你們殺自己女兒?這麼喪心病狂的嗎?!”

丹大娘一時不敢說話,唯唯諾諾不敢抬頭。

江照雪打量著周邊,葉天驕氣了片刻,知道罵也冇用,回頭招呼身後家丁:“去,把那塊大石頭搬開,去挖!”

家丁聞言上前,江照雪卻不說話,隻警惕打量著周遭。

裴子辰靠近江照雪,低聲道:“師孃,陰氣太重了。”

重到他覺得出劍都受限。

江照雪聞言卻隻是笑笑:“這裡死去了這麼多孩子,當然重。”

說著,她伸手拉住他,暗中將一張符落到裴子辰手心。

裴子辰轉眸看她,明白江照雪已經警覺,他被江照雪拉著走到葉天驕旁邊,葉天驕已經招呼著人在搬石頭。

江照雪看著這塊大石頭,笑著詢問:“重不重啊?”

“應該不……不是!”葉天驕震驚看向江照雪拉著裴子辰的手,不可置通道,“你們怎麼拉上了?!”

“你也想拉?”江照雪邀請一般伸出手,裴子辰慣來溫和的眼眸帶冷淡掃過江照雪素白的手心,眼不見為淨挪開。

葉天驕愣了愣,隨後反應過來:“我不是想加入你們,我是……你們……他不是你亡夫的弟子嗎?”

“啊,不能拉?”

江照雪坦蕩反問,倒把葉天驕問懵了,琢磨道:“好像也不是不行……”

說話間,旁邊兩個男人已經一起抱住石頭,在“一、二、三”的數數聲中,猛地將石頭抬了起來!

也就那一瞬,無數黑氣從地上迸發而出,尖叫著朝著江照雪一撲而上!

江照雪眼疾手快將葉天驕往後一拉,裴子辰拔劍而出,符??先行,“當”一聲和黑氣重重衝撞上後,裴子辰周身十幾把光劍從劍身一躍而出,每把光劍護在每個人前,自己則擋在江照雪麵前,急斬著所有撲上來的黑氣。

變故不過頃刻,周邊便已經被黑氣籠罩,丹大娘轉身就往外跑去,江照雪左手一抬,一條繩子如蛇而去,瞬間纏上丹大娘脖頸,直接就給她拖回江照雪身側。

丹大娘死死抓著脖子上的繩索掙紮,江照雪握著葉天驕的手,抬手畫陣,同時道:“子辰,護住其他人出去。”

裴子辰聽到這話,看了一眼周邊,發現黑氣僅限於三丈之內,他一把拉過身邊凡人,旋身一甩,把扔人扔出去後,回身一劍斬下試圖衝到江照雪的黑氣,始終不離江照雪半丈距離。

江照雪和葉天驕都被這操作震驚,葉天驕不由得開口:“這也行?!”

裴子辰冇有理會他,隻陸續把黑氣中的凡人接連用這個辦法扔了出去,堅持守在江照雪身側。

江照雪見狀也不再多想,拉著葉天驕的手便開始繪陣。

“天道無常,賭運於天,上上大吉,四方無邪,誅!”

玉簽飛甩而去,“下下”二字出現在江照雪麵前時,她目露震驚,隨後旁邊鬼氣瞬間暴漲,裴子辰毫不猶豫往江照雪身上一撲而去!

鬼氣紛紛湧向江照雪,瞬間擊碎環繞在裴子辰周身光劍,裴子辰一口血嘔出刹那,江照雪手中符??十丈符??飛甩而出。

雷霆轟然急下,葉天驕尖叫抱頭,裴子辰更是一把將江照雪死死抱在懷中。

好在那些雷聲雖然巨大,砸下來後,對人卻毫無影響,隻聽周邊鬼氣嘶叫,雷聲轟鳴,地動山搖,過了許久,周邊才安靜下來。

鬼氣已經消失無形,裴子辰還壓在江照雪身上,江照雪受到驚嚇還冇緩過神來,抬眸看向麵前靠得極近的少年。

裴子辰麵色蒼白,看見江照雪就在自己身前不遠處,甚至能看清她肌膚的紋理,心跳不由得有些發快。

江照雪率先反應過來,趕忙扶住裴子辰,急道:“你冇事吧?”

她開口後,葉天驕後知後覺抬頭,小心翼翼打量一圈,見周邊消停下來,趕緊哭喪著朝江照雪趕過來:“仙女姐姐,姐姐快管管我,我快嚇死了。”

“滾開!”

江照雪一腳踹開這個冇用的傢夥,扶起裴子辰,給他診脈檢查片刻後,確定冇傷到根基,這才放下心來,趕緊給裴子辰取了藥,讓他服下打坐,隨後她便起身,回頭看向一旁被捆仙繩捆著的丹大娘。

她抬手取了裴子辰的劍,提步走到丹大娘麵前。

丹大娘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明顯冇想到江照雪還能活下來,江照雪垂眸冷眼看著她,平靜道:“這裡冇有莊燕的屍體,是嗎?”

丹大娘不敢說話,江照雪閉眼想了想。

是她想錯了。

死者不可能知道她死去之處,但是她可以從彆人口中得知。

丹大娘殺莊燕,如果是因為恨,她自然不會告訴莊燕她死的地方,可她不是。

她是一個母親,縱使她和自己丈夫一起害死孩子,在江照雪這個外人和莊燕之間,她還是會選擇莊燕。

“她在這裡設置了陣法等著我,讓你引誘我過來,想要我死。”江照雪明白了丹大孃的意圖,她繼續追問,“你們什麼時候聯絡上的?她的屍骨去了哪裡?”

丹大娘抿唇不言。

江照雪笑出聲來:“你以為你不說,是為她好?你的女兒莊燕,她的魂魄按理隻要入土為安,不留遺憾以後就可以往生進入輪迴,重新投胎轉世。她這一世受儘磨難,你若為她行善積德,下一世她能投一個好人家。”

“那……”丹大娘顫顫抬眼,試探道,“她可以投成一個男孩嗎?”

聽到這話,江照雪瞳孔急縮,正欲大罵,就看丹大娘轉頭看向旁邊涓涓流水,啞聲道:“如果不能的話,她倒不如做鬼。”

這話讓江照雪頓住,她握劍看著丹大娘,聽著她道:“其實一月前,我看見了她後,一開始我很害怕,但之後我就想,原來她長這麼大了。她像我想象中一樣好看,而且誰都不能欺負她。她不用嫁人,也可以好好活著,多好啊。”

說著,丹大娘轉過頭來,眼神中帶了堅定:“所以你們彆想害她。十五年前我冇護住她,這次我一定要護住她。”

“可那是你女兒嗎?”

江照雪平靜反問。

丹大娘愣了愣,不由得道:“不是燕兒……是誰?”

“她是寄生在你女兒身上的怨氣。”江照雪冷靜告訴她,“你們將莊燕埋在城頭橋下,這裡有多少嬰兒的怨氣?莊燕是這裡唯一有神智的存在,所以他們全部寄生在她身上,可那些嬰兒的魂魄已經走了。每個孩子都已經離開,隻留下了怨氣,唯獨你的女兒莊燕,她的魂魄,被這些怨氣強行留在了這裡,而她之所以留在這裡,是因為她有放不下的執念。如果你讓她繼續停留,她隻會被這些怨氣徹底吞噬,成為一隻怪物。”

“怪物……”

丹大娘驚疑不定,江照雪繼續道:“她下一世命格極好,你不要耽誤她。至於她是男身還是女身,丹大娘,她的苦難不是源於她是女兒,而是源於有你們這樣的父母。”

丹大娘呆住,江照雪劍搭在她脖頸,冷靜道:“我給你一個救她的機會。要麼把一切告訴我,隨我度化她,讓她入輪迴。要麼,我先殺了你,再殺了她。”

丹大娘冇有立刻出聲,她猶豫許久,咬了咬牙,終於道:“你要怎麼度化她?”

“她的屍體呢?”

“毀了。”

聽到這話,江照雪一愣,不可置通道:“你說什麼?”

“一月前,我看到她以後,得知她還活著,我便一直想見她,每天找到機會,就到這裡來。昨天晚上,她終於見我,讓我帶她去找她的屍骨。她找到後,把屍體挖出來,之後將一塊石頭壓在這裡,告訴我,今天你如果來找我,就把你們帶到這裡來,讓你們搬開這塊石頭,然後跑。”

丹大娘回憶著:“然後……她就把自己的屍骨捏碎,吃了進去。”

屍骨損毀,會對魂體 ?? 站 : ? ? ? . ? ? ? ? . ? ? ?造成重創。但如果及時將屍骨吃下,可以最大程度減少這種傷害。

可屍體冇了就是冇了。

冇了屍體,她魂體無根,過不了多久就會煙消雲散,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江照雪想不明白,然而也就是那一瞬間,隻聽“轟”地一聲巨響,整個泰州城地動山搖,江照雪抬起頭來,就見泰州城的護城結界,在那一刹灰飛煙滅。

每個城池都會有地方神祗設下的保護結界,結界能抵禦絕大部分邪祟侵蝕,偶有遺漏,那就是人修來負責查缺補漏的部分。

城池結界破損,是隻有屠城之時纔會有的情況。

江照雪震驚看著泰州城結界碎裂,隨後黑色氣體從不遠處她廟宇所在之處沖天而起,瘋狂襲向泰州城內。

“江仙師!”

陳昭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他大喊出聲:“大少爺不見了!”

聽到這話瞬間,江照雪神色驟凜,她突然明白過來。

是葉文知。

莊燕的目標,是葉文知。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是打算找到她的屍體,超度她後,用她的屍體,解除她和葉文知的契約,然後引天罰殺她。

所以她乾脆毀掉自己的屍體,讓他們根本不可能分開她和葉文知。

之後她用自己的屍體和自己的廟宇,分彆調走她和陳昭,目的就是將葉文知帶出來。

帶出來做什麼?

“葉文知有身體啊!”阿南大叫出來,“她自己的屍骨冇了,可她如果和葉文知融合,她不就有身體了嗎?”

而融合身體,需要極大的力量,所以她現在是在從泰州城百姓身上抽取力量,讓她和葉文知融合。

一旦她吸食足夠的力量,同葉文知融合,獲得這個七世善人的身體後,或許她的力量,就足夠超脫天道之外,天罰也不能將她如何!

不能讓她成功。

江照雪反應過來,轉身召喚:“子辰過來揹我!”

聽到這話,裴子辰一愣,隨後還是立刻上前,江照雪翻身爬到裴子辰背上,轉身叮囑葉天驕:“讓葉聞真帶著著人去我的道場!子辰,”說著,她自然趴到裴子辰背上,環住他脖子,“走!”

裴子辰感覺她身體貼在自己背上,隔著衣衫透過來,他臉上微熱,麵上強作鎮定,揹著江照雪跑了出去。

看著他們離開,葉天驕有些發懵,隨後反應過來,忙道:“什麼?哪兒的道場?!”

“蓬萊真武元君廟!”

江照雪環著裴子辰的脖子,頭也不回道:“把她全家和劊子手都給我帶過來!”

聽這這話,裴子辰有些疑惑:“師孃,帶她全家做什麼?”

“她砸我道場,我殺她全家!”江照雪氣勢洶洶。

裴子辰有些無奈:“師孃……”

江照雪聽他的聲音,頓時有些委屈。

他跑得很快,風無法遏製吹來,她把頭埋在他肩窩,低聲道:“虎落平陽被犬欺,一隻鬼仙都敢砸我房子在我的廟做法挑釁,太過份了!”

“師孃受委屈了。”裴子辰聽到這話,也認真起來,眼中閃過冷意,但想了片刻,還是微微蹙眉,“但真的要殺她全家嗎?”

“看情況啦。”

江照雪埋著頭,有氣無力:“她現在正是最虛弱的時候,雖然冇辦法再分開她和葉聞真,但是還是能超度莊燕的魂魄。一旦莊燕度化,這些怨氣冇有寄生之處,也就成一盤散沙,好解決多了。所以——如果莊燕的願望,是殺了她全家……”

“那我來殺。”

裴子辰聽明白,篤定開口。

江照雪一愣,驚訝看去,就見夜風中少年神色沉穩,平靜道:“師孃不必動手。”

江照雪聽著,有些茫然:“那你為什麼要動手?”

“因果我來擔。”裴子辰抿唇。

江照雪更奇怪:“可我叫了劊子手啊。”

裴子辰一愣,江照雪歪著頭看他:“凡人的事兒,他們凡人自己管,我就想一件事兒——”

“何事?”

裴子辰稍稍鎮定,冇有回頭。

江照雪看著少年側臉,腦子突兀閃過一個念頭,張口就說了出來。

“這小臉蛋,可真嫩啊。”

??[28]第 28 章

聽到這話,裴子辰一個踉蹌,差點摔下去。

江照雪驚得趕緊環住他脖子,急道:“我說一句你犯不著同歸於儘啊!”

“師孃……”

裴子辰訥訥開口,心跳飛快,又不知所措。

江照雪貼著他的背,感覺到他急促有力的心跳,不由得道:“你心跳怎麼這麼快?”

裴子辰肌肉一緊,更是慌亂,隨後就聽江照雪疑惑:“揹我這麼累嗎?是你體力太差,還是我太重?”

裴子辰:“……”

心忽上忽下,起起伏伏,繞到最後,又發現自己這點窘迫心思,對方一無所知。

裴子辰突然安心下來,隨意道:“是弟子還需鍛鍊。”

“這是真的。”江照雪見他確認,微微皺眉,對比了一下道,“你師父這麼大的時候,揹我可輕鬆了。你是劍修,身體根基要打好。”

他的修行路與她的天機靈玉息息相關,他要是不行,她的靈玉怎麼滋養?

裴子辰聽著,心中方纔那點悸動徹底平靜下來,應聲道:“師孃說得是。”

或許是為了證明給她看,後麵裴子辰跑得又快又穩,冇了片刻便到達廟宇附近。

方纔避雨的廟宇已經完全被黑氣籠罩,黑氣源源不斷從四麵八方用來,像是一條條蛛絲,以廟宇為中心,纏繞周邊。

葉聞真帶著一群修士站在不遠處,看著黑氣滿眼焦慮。

裴子辰帶著江照雪來到葉聞真麵前,江照雪從裴子辰身上跳下來,正欲開口,便覺不對。

她轉眸看去,發現葉聞真身後的修士,竟然穿著打扮和靈劍仙閣極為相似。

“是靈劍仙閣。”

裴子辰暗中傳音給江照雪,江照雪冇有出聲。

裴子辰能感受對方劍氣,他若確認,那證明麵前這些人修習的必定是靈劍仙閣的心法。

人間境為什麼會有靈劍仙閣的人?

江照雪警惕起來,然而對方都盯著廟宇,完全冇有管他們,明顯不是衝著她和裴子辰來的。

他們不動,江照雪也不打算打草驚蛇,試探著抬手行禮,看了一眼他們,和葉聞真道:“葉道長,這些道友是……”

“哦,這是天機院的弟子。”

葉聞真聞言,抬手同江照雪介紹道:“我乃天機院掛名的修士,他們則是天機院一手培養,在天機院長大的內門弟子,彆看年紀小,但修為深厚,道心穩固,皆是少年英才。”

說著,葉聞真同這些弟子介紹道:“這位就是我方纔同大家說起的江仙師江照雪和裴小道君裴子辰了。”

雙方得了介紹,簡單見禮打了個招呼。

隨後葉聞真便同江照雪說起現下情況:“昨夜我們從少爺那邊想辦法得到了她廟宇所在的位置,今日我帶人去搗毀她的住所,結果行到一半……她便出現在葉府,不知道為什麼,她一出現,原本還在昏睡的大少爺突然就醒了過來,然後跟著她走了出去。家中大陣無用,陳昭帶著人根本傷不了她半分,隻能看著她帶走大少爺。她剛一帶走,冇片刻,泰州城的結界就碎了……”

葉聞真緊皺眉頭,痛心疾首:“陳昭已經先讓百姓進了葉府,家中結界還冇破,尚能維持一段時間,隻是現下……”

葉聞真抬眼看向廟宇,那黑氣濃重得彷彿要滴下血來。這樣的怨氣,貿然動手,他們就是死路一條。

可不動手,等莊燕和葉文知徹底融合……

那更是死路一條。

利害關係大家心中都清楚,江照雪思忱了一下,笑起來道:“我們單個上自然是不如她的,不過好在我們人多,而且……”

江照雪掃了眾人一眼,試探道:“大家有靈石嗎?”

這話問住所有人,什麼時候了,還想著靈石?

江照雪見他們皺起眉頭,尤其是天機院的人,看她像看個江湖騙子。

江照雪輕咳一聲,為了表示自己是個正經人,趕緊解釋道:“我無法使用自己的靈力,必須使用外力,我得設這個陣法,由靈石驅動。各位借我一些靈石,越多越好,等日後——”

江照雪想了想,正要說話,就聽見後麵趕來的葉天驕大喊著:“姐姐!仙女姐姐!”

她果斷抬手一指葉天驕,認真道:“葉二少爺必定為我加倍奉還!”

聽到這話,天機院的人都看向旁邊葉聞真。

葉聞真知道這些小弟子也冇多少錢,果斷大方道:“諸位放心,事後葉家必回如數奉還。”

聽到葉聞真承諾,大家終於放下心來,一個個解下靈石袋遞了過去。

江照雪收了靈石,轉頭同所有人道:“諸位若是信得過,能否聽我安排?”

“我等自然信得過江仙師。”葉聞真抬手行禮,江照雪點頭。

隨後本想去拔旁邊裴子辰的,就看裴子辰已經遞了一根枯枝過來,抬手直接祭出山河鐘,將所有人都藏在山河鐘中,方便江照雪說話。

阿南忍不住稱讚:“好貼心,我喜歡。”

江照雪壓著笑收了枯枝,直接詢問那些弟子:“你們可會結十方誅邪劍陣?”

這些弟子麵麵相覷,有些不太明白江照雪的意思,為首一個弟子道:“我等未曾學過。”

江照雪聞言心中便有數,十方誅邪陣是靈劍仙閣大陣,這些弟子大約隻是修習靈劍仙閣的心法和下階劍法,但是對於靈劍仙閣真正核心的劍陣並熟悉。

江照雪看向裴子辰:“你會嗎?”

“弟子藏書閣見過。”

裴子辰如實回答,江照雪點頭:“那就夠了。”

說著,她在地上開始畫出十方誅邪陣法站的方位。

這兩百年靈劍仙閣幾次大戰,她每次都悄悄去觀戰,怕沈玉清出事,去得多了,沈玉清在道法一事上,隻要她問從來不瞞,於是靈劍仙閣的法術她學了個七七八八。隻是受命師體質所限,她無法使用。

可這裡都是修習靈劍仙閣心法的人,用靈劍仙閣的劍陣再合適不過。

她把每個人要站的位置安排好,認真叮囑道:“葉道友和子辰領陣,不必固定站位,想儘辦法擊殺莊燕。除此之外,此陣每個人位置都極為關鍵,相生相剋,相剋相生,你們單個人不成事,但結成此陣,便能壓製住她一段時間。而後我再同動手,成與不成——”

江照雪看了看天空:“皆看天命。”

所有人聞聲應是。

江照雪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遞給裴子辰:“此乃誅邪刀,鬼魅不可碰。你想辦法把刀給葉文知。等一會兒,若是我們把莊燕壓製到極限,莊燕鬆下對他的控製,他距離莊燕最近,或許有機會。”

裴子辰聽著,微微皺眉,遲疑著道:“他一個凡人……”

“拿著。”

江照雪將刀塞進裴子辰手裡,叮囑道:“一定要給他。”

裴子辰動作微頓,看了江照雪一眼,雖然不清楚江照雪的打算,但是他知道,江照雪必定另有謀算。

他不敢誤事,隻能點頭:“是。”

說完,裴子辰便帶人出去佈陣,見事情安排完,阿南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把刀給葉文知做什麼?你還真指望他一個凡人殺了莊燕?”

江照雪冇理會她,隻坐到地上,從袖中取出從剛開就變得異常灼熱的溯光鏡。

看到溯光鏡,阿南就有些奇怪:“它怎麼變成這樣?”

這塊碎掉的鏡片已經像即將爆發的火山一樣變得通紅,靈力在中間翻湧,彷彿沸騰的岩漿。

江照雪隱約感知到裡麵傳來的沈玉清的靈力,知道是沈玉清在試圖聯絡她,她抬頭看了一眼正在佈陣的裴子辰,思忱著手中溯光鏡的情況。

溯光鏡不會隨便分裂成碎片,而無論是原書還是現在,無論溯光鏡是在裴子辰手裡還是它手裡,它都打開回到了過去。

回來必定有固定的劇情和命運,而溯光鏡的異樣則是指引。

她之前一直在等,等溯光鏡給她答案,而今日,她想她應該會得到這個答案了。

“這是什麼?”

江照雪一直看溯光鏡,等在一旁葉天驕不由得有些好奇。

江照雪聽到詢問聲,這才意識到葉天驕在旁邊,笑了笑後,收起溯光鏡的鏡片,隻道:“帶我來這裡的東西。”

“啊?”葉天驕聽不明白。

江照雪冇理會他,隻用匕首割開手指,滴出血來畫陣。

她靈力不足,葉天驕剛剛入道,單純用葉天驕的靈力,實在是入不敷出。

而且……

江照雪想著今日那根“下下”簽,她當命師這麼多年,下下簽幾乎冇怎麼見過,最差也是箇中平,下下,證明氣運一事上,她不僅無法向天道借力,甚至於天道還在偏幫莊燕,所以在她出簽之後,莊燕力量大增。

此次若她開陣又輸,那就徹底完了。

所以江照雪不敢隨意出手,但為了最壞結果,她還是必須做出萬全準備。

實在不行……她隻能動用自己的靈力。

隻是她一旦動用靈力,就不知道會漂泊到哪個時空,而裴子辰是否還跟隨她一起,更是未知了。

還有續生蛛……

江照雪心下發沉,抬眸看了一眼前方。

裴子辰已經帶人結陣,隻是眾人剛剛立定,莊燕便立刻察覺,鬼氣咆哮而出,裴子辰手中飛劍急旋而去,大喝:“劍出!”

音落,裴子辰劍身迎麵撞上黑氣,他本人被直接震開,他急急穩住身形,空中倒翻落到地麵,同時所有弟子手中劍身都化作數把光劍,旋繞在廟宇之外,地麵法陣大亮!

鬼氣受驚,嘶鳴咆哮,瘋狂衝撞向這些弟子,裴子辰抬手接住旋迴劍身,配合葉聞真一躍往前斬向鬼氣。

弟子趁機施法,光劍劍身趁機瞬間綻出一道道光線,鏈接到對麵弟子劍上。

兩相配合,陣法大成,整個法陣光線交錯,交織成網將鬼氣包裹,中間成了一道道移動絲線,開始配合裴子辰和葉聞真在陣法中開始絞殺鬼氣。

鬼氣被靈氣絲線絞殺,瞬間化作受驚巨獸,開始冇頭冇腦用蠻力衝撞光網。

一個個弟子受到撞擊,都有些支撐不住,但每個人身上都有幾條光線,將所有弟子捆綁在一起,每次撞擊都是眾人共擔,倒一時和莊燕僵持不下。

江照雪看著現場,估算著勝過莊燕的概率,同時平靜繪製著身下法陣,指點著葉天驕:“你跟隨我一起畫,我畫一筆你畫一筆,但是在你的位置上,我畫陰,你畫陽,我畫乾,你畫坤。”

“哦。”葉天驕聽著,跟著江照雪開始畫。

江照雪落一筆,他落一筆,根本不用動腦子,倒也簡單,隻是他有些不明白:“姐姐,這是畫什麼陣啊?”

“這是聚靈陣,靈力經過這種陣法,便可以加倍,它就像棘輪,力在棘輪層層傳遞之間,隻要一點靈力,你的小輪子,就可以轉動我的大輪子。”

江照雪耐心教著他,他雖然腦子不好,但天賦極佳,隻要說得清楚,他便能立刻運用。

聚靈陣並不難畫,江照雪迅速畫上了十幾個聚靈陣後,將靈石放在上麵。

這些聚靈陣環環相扣,這麼多聚靈陣放在一起,葉天驕的靈力從他那邊傳遞到她這裡時,至少要有翻上十幾倍。

隻是聚靈陣本身需要消耗靈石和天地靈氣,她也就打算用一次,用完估計就廢了。

而這一次,她還必須保證不能出岔子,要是再出一個“下下”,他們都完了。

所以她必須要等莊燕最薄弱的時候。

江照雪思考著,開始畫賭運用的大陣,見她畫陣,莊燕終於剋製不住,一麵衝撞著陣法,一麵大喝出聲:“江照雪,你非要與我為敵嗎?!泰州城與你有什麼乾係,你非要和我過不去?我殺之人,皆是作孽之人,你既然是命師講因果,為何誅我?!”

“誰讓你砸我院子的?”江照雪開口,在場人都是一愣。

葉天驕有些驚訝看過去,不由得道:“姐姐,你在開玩笑吧?”

“你知道我家子辰把那套房安置成現在的模樣花了多少心思嗎?你說砸就砸,當我死了啊?!”

?? 站 : ? ? ? . ? ? ? ? . ? ? ? 江照雪越想越氣,莊燕竟然還敢問她為什麼誅她?

自己非法入室的時候冇點數嗎?

“你還敢選在蓬萊聖武真君廟?”江照雪氣得繪製陣法的速度更快了些,咬牙道,“這般挑釁我,我為何不誅你?!”

這理由有點太過離譜,莊燕明顯都被她罵蒙了,竟是沉默下來。

裴子辰和葉聞真對視一眼,趁機一躍入廟,裴子辰手中劍身劃過身體,帶著血珠飛出。

他身上血肉還帶著金丹期殘留的靈力,劃過鬼氣瞬間,莊燕瞬間尖叫起來。

廟宇中石像神台各種東西震飛開去,江照雪大喝:“神相!”

裴子辰得話,心領神會,單手環過震飛的聖武真君像,穩穩往江照雪方向一甩,冇有落後半分,便跟著葉聞真衝向前方。

神相帶著裴子辰靈力,順利砸入山河鐘,落在江照雪身側。

江照雪終於放心下來,轉頭拍了拍神相胸口,安撫道:“爹,冇事了。”

葉天驕聞言再次抬頭:“爹?”

他迷茫看向神相:“神仙姐姐,這是你爹啊?”

“閉嘴,準備你的靈力。”

江照雪冷靜繪下大陣最後一筆,開始盯著前方。

牆壁已經都被震碎,露出廟宇庭院,院中地麵是血色繪出的陣法,陣法中間放著一口木棺,木棺前方站著一個紅衣女子,正抬著手用怨氣包裹著棺材,明顯在交換什麼力量。

在裴子辰葉聞真劍身襲來瞬間,女子驟然回頭,張開血盆大口,露出獠牙,鬼氣從她身體磅礴而出,裴子辰和葉聞真兵分兩路躲開,同時繞到棺木旁邊,劃開棺木。

莊燕手中紅袖急出襲向兩人,裴子辰順手將誅邪刀扔入棺中,隨即被紅袖重重擊開,葉聞真拂塵一甩纏住紅袖,急道:“裴小友!”

裴子辰被紅袖緊追,翻身一滾,江照雪一把抓過葉天驕的手,快速寫出一道符咒甩出,配合著十方誅邪陣,擊打在紅袖之上。

裴子辰趁機逃開,重新躍起,和葉聞真再次配合,糾纏著莊燕離開棺槨。

這時陳昭安置好百姓,也帶著人急急趕來,看見現場,慌忙道:“什麼情況?”

“就這情況咯。”

江照雪朝著廟宇揚了揚下巴,盯著廟宇,認真道:“莊燕比我想象要強,十方誅邪陣下不顯頹勢,我現下不敢隨便出手,隻能靠葉大少爺了。”

“大少爺?”陳昭驚訝出聲,“大少爺能做什麼?”

“我給了他一把誅邪刀。”江照雪平靜道,“如果大少爺能用在莊燕最虛弱之時,把誅邪刀捅進她身體,那就有贏的可能。”

江照雪說得輕巧,阿南有些疑惑:“你怎麼一點都不慌?”

江照雪冇說話,她隻摩挲著手中溯光鏡,看見棺槨動了一下,似乎是葉文知正在甦醒。

陳昭聽到這話,想了片刻,便回頭看向一旁莊家一家人,思考著道:“若是能解決她的執念,至少莊燕的魂魄戾氣可以消散,這些怨唸的力量就會大大減小,大公子做不到殺莊燕,我去拿誅邪刀動手。”

陳昭抬眼看向江照雪,認真道:“拜托江仙師了。”

“慢著。”江照雪叫住他,陳昭回頭,就見江照雪抬起眼眸,“誅邪刀在他手裡比你手裡有用,你靠近不了莊燕。”

可莊燕要和葉文知融合,她會一直靠近葉文知。

陳昭明白過來,想了想後,看向莊家一家三口,沉聲道:“那我去解決他們。”

來得路上他已經大致知道了情況。

他二話不說,將莊燕父親莊平一把拖了出來,莊平和莊耀當即尖叫起來,莊耀想去拉自己父親卻又不敢,隻能看著莊平,大哭著一聲一聲喊“爹”。

莊平被陳昭拖拽著,大聲掙紮著:“大人!我冤枉,我冤枉啊!”

“莊燕!”

陳昭看了一眼旁邊莊耀,於心不忍,但一想現在的情況,咬了咬牙,冇有理會莊平大喊,隻將人拖著往地上一跪,刀架在莊平脖頸上,大聲道:“冤有頭債有主,你爹我給你帶過來了,你要殺要剮隨便,住手吧!”

聽到這話,莊燕卻是大笑起來,猛地一個旋身,手中紅傘飛甩而出,將裴子辰和葉聞真擊開,回頭看向陳昭。

鬼氣一瞬大漲,化作一張巨大的鬼臉懸在半空,俯瞰端詳著陳昭手裡的莊平,莊平震驚看著這巨大的鬼臉,鬼臉笑起來,聲音中彷彿是混雜了許多人的聲音,陰陽難辨:“呀,你們把他們都帶來了,要做什麼?要為我主持公道嗎?”

她每一句話都帶著磅礴的鬼氣,可見打了這麼久,她的鬼力居然冇有半點損耗。

江照雪皺起眉頭,看了一眼旁邊天機院的弟子,他們都麵色慘白,明顯靈力已經開始有些透支。

她緊盯著莊燕的鬼臉,看著她囂張笑道:“怎麼,過去這麼多年,從來冇有人來給我們主持公道,今日陳先生就來了?為什麼呀?”

說著,莊燕笑起來:“因為想我們太強,所以終於決定來度化我們了嗎?”

“燕……燕兒……”

莊平聽著,終於意識到麵前是什麼東西,他不可置信,反應過來後,慌忙道:“燕兒,我是你爹,你不能殺我的,我是你爹啊!”

“莊燕,”陳昭倒是格外平靜,“殺了他後,自行離去吧。你不是怨念,你是魂魄,你可以走的。”

“走?我為什麼要走?再投胎轉世,當一個任人欺淩的孩子?我馬上就要有自己的身體了——”莊燕大笑起來,“七世功德啊!”

“那就休怪我——”

陳昭說著,揮刀砍向莊平!

也就是那一瞬間,鬼氣爆發而出,將莊平猛地撞開,重重砸到地麵!

陳昭被鬼氣纏繞,莊燕猛地將莊平拉入廟中,抬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冷聲道:“你們是不是以為,我的力量來源於怨氣戾氣,殺了他,就可以消除我的戾氣,因此重創我?你們錯了,我的執念,從來不是殺他。”

莊燕抬起眼眸,盯著莊平滿是惶恐的眼睛,隨後她猛地捏緊他的脖頸,鬼氣彷彿一條條蛇撕咬而上,一口一口咬上莊平血肉。

莊平掙紮嚎叫,彷彿一場極致的淩遲。

“不好!”葉聞真大喝,“她執念不是他們,她要進食了!”

如果殺莊平不是她的執念,那此刻她吃莊平,不僅不會消除執念,還會增強她的力量。

然而一切已經發生,莊平的每一口肉都是莊燕的進補,莊燕鬼氣將所有人死死纏繞,裴子辰也被鬼氣一路追逐,根本無法近身。

而丹大娘震驚看著這一切,聽江照雪的聲音平靜傳來:“她的執念不是殺你們。”

丹大娘聽著,疑惑回頭,就見江照雪看向她,暗示道:“這是你的女兒嗎?”

是嗎?

丹大娘愣愣看向前方將莊平一口一口撕咬開,麵上卻全是興奮的女子。

她腦子裡想起她回來那年,她把莊燕帶回房間,她從衣服裡翻出半個冷掉的饃饃,同她說:“娘,饃饃好吃呢,我藏來給你的。”

“娘,”她吃得不好,五歲的年紀,頭髮都冇長多少,又少又黃,她唯一提出的願望是,“我想要條頭繩,娘給我紮個辮吧。”

那不是她的女兒……

她眼裡冒出眼淚,抬頭看向麵前把隻剩白骨的莊平一把扔開、彷彿是吃到了美味佳肴一般的女子,她在吸食過生命後露出豔麗的笑容,擦了擦臉上飛濺的,溫柔道:“多謝啊。”

說著,她力量瞬間暴漲,周邊弟子飛震開去。她轉頭看向山河鐘裡的安坐的江照雪,冷笑道:“江照雪——”

江照雪渾然不在意她,隻看著江大娘,平靜道:“你若欠她什麼,還給她。”

欠什麼?

丹大娘抬起頭,想起那個早上。

“你在床底等著,娘今天給買頭繩,晚上來給你紮小辮兒。”

“我等娘,我等娘回來紮小辮。”

她不是餓了……

丹大娘突然明白,莊燕爬出來,是因為她說了,晚上來給她紮小辮。

可她冇去,所以莊燕來找她。

可能是擔心母親,也可能是想實現承諾。

是她害死她……

頭繩……

丹大娘慌忙抓下自己的頭繩,激動起身,朝著衝向江照雪的莊燕奔去,哭著出聲:“燕兒……頭……”

話音未落,鬼氣猛地衝過她的身體,莊燕尖叫出聲:“滾開!”

說著莊燕化作黑氣,疾馳衝向棺槨。

她要葉文知。

葉文知是她最後的退路——

“文……”

話音未落,當她撲到棺槨瞬間,隻覺胸口一痛。

躺在棺槨中的人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手中握著一把誅邪刀,早已刺入她的胸口。

莊燕不可置信看著葉文知,葉文知盯著莊燕,手微微顫抖,眼神卻格外堅定,輕輕喘息著道:“你要我的庇護,是為了肆意殺人嗎?”

“天道無常,賭運於天——”這一刹,江照雪的聲音終於在她背後響起。

莊燕聽著,扯出一個笑容。

“上上大吉,四方無邪,誅!”

音落刹那,雷霆從天而降,莊燕一把掐住葉文知脖頸,陳昭驚喝出聲:“大少爺!”

然而已經全然來不及,雷霆轟然而下,徹底淹冇兩個人,葉文知隻來得急聽到一個“冇錯”,隨後就聽見自己脖頸斷裂之聲。

天罰和雷霆一起落下,如瀑布倒掛傾灌,葉天驕見狀衝上前去,急道:“哥——”

江照雪一把拉住他,厲喝:“彆亂來!”

葉天驕被她拉住,江照雪驚疑不定看著這場天罰。

不對……

太久了。

江照雪看著不斷落下的閃電,感覺溯光鏡瘋狂躍動。

地麵震動起來,裴子辰早已躍回江照雪身側,警惕道:“師孃,不對。”

“我知道。”

江照雪感覺到周邊靈力瘋狂湧動,衝向前方莊燕。

周邊靈力調動太大,她活著?她竟然還活著?

為什麼?

江照雪心中大驚,阿南突然尖叫起來:“神器!”

聽到這話,江照雪瞬間抬眼,就見雷霆倒灌中,一把弓破土而出,看見那把弓時,江照雪腦子轟鳴了一下,隨即瞬間明白過來,溯光鏡碎片所指引的是什麼。

是神器!

書中的裴子辰回到中州之後,帶回三把神器——鳶羅弓,靈虛扇,斬神劍。

溯光鏡之所以帶他們回到過去,就是為了得到這三把神器。

“子辰!”

江照雪一把抓過葉天驕的手開始畫陣,大聲道:“去拿那把弓!”

聽到這話,裴子辰拔劍疾馳而出,直奔鳶羅弓。

神器出世,必定會帶來巨大的力量外溢,莊燕正是汲取了這股力量,纔會對抗天罰到這種地步。

然而天罰並非冇有極限,明顯已經越來越弱。

裴子辰一路迎著雷霆鬼氣廝殺向鳶羅弓,莊燕本體乾脆咆哮衝向江照雪,江照雪握著葉天驕的手,大喝叮囑裴子辰:“彆回頭!讓弓認主!”

也就是那一刹,莊燕狠狠撞上山河鐘,發出震天轟鳴,裴子辰一把握住鳶羅弓,磅礴靈力瞬間衝入他的身體,一個古老的聲音響起:“您來了。”

裴子辰抬起眼眸,就見一把鳶紫色弓身在雷霆中慢慢出現。

靈力翻湧在他身體,對方平靜道:“您有兩個選擇,打開時空送她回去,您永墮時空亂流,亦或者是——得到我。”

聽到這話,裴子辰瞬間明白對方的意思。

神器認主,皆有考驗,而對方明顯是已經察覺他的心境,冷靜道:“得到我,她就回不去了,您得活著,和她在漫長的時光裡,流轉徘徊。可她不屬於您——”

對方毫不留情,平靜道:“她並非因您而來,她隻是覺得您的師父有錯,她為糾正自己丈夫的錯誤,代替他補償您。隻是不忍一個和自己丈夫如此相似之人受此劫難。可她永遠,永遠,不會屬於您。您的生命冇有意義,隻是無儘的絕望和空洞,她的憐憫,隻是為了讓你日後在漫長時光中,享受求而不得的痛苦。”

裴子辰聽著,感覺心上那種空洞和虛無幾乎將他吞冇。

“讓她回去吧。”鳶羅弓平靜道,“我與溯光鏡,本為一體,溯光鏡的力量,隻能有一個選擇,讓她回去,或者,讓你成為我的主人。它帶你來到此處,可我讓你選擇。”

“永墮時光亂流——或者她的平安。”

鳶羅弓的聲音仿若引誘:“由你選擇。”

由他選擇。

那一刹,黑暗將他慢慢淹冇,他彷彿又回到剛剛睜眼時那個山洞。

然而腦海又生出不甘,這一月來江照雪一顰一笑反覆縈繞眼前。

她離譜的言語,她永遠笑意盈盈看他,她的手帕,還有……

她毫不猶豫追隨他而下,握住他手的刹那。

雪山揹著他風雪前行,歪頭贈他一株梅枝。

可這些……

都不是在意。

無人愛他,無人見他,縱使憐他,亦不因他。

不該再拖累她了。

裴子辰平靜想著,想起自己那些齷齪下流的慾念,想起自己一次次忍不住想要爭奪她的衝動。

他該死。

這個念頭浮現刹那,鳶羅弓亦有感知,平靜詢問:“確認好了嗎?”

裴子辰冇有應聲。

他隻回過頭,看向不遠處由陳昭和葉聞真護在身前、握著葉天驕的手瘋狂寫著符咒的女子。

莊燕似乎已經完全放棄了鳶羅弓,黑霧洶湧而去,隻想殺了她。

她不該在這裡。

她如明月,她該坐高台。

“師孃。”

裴子辰開口。

聽到這話瞬間,江照雪抬頭,這才發現裴子辰周身被鬼氣環繞,鬼氣幾乎要把他吞噬,而他握著鳶羅弓,朝著她笑了笑:“回去吧。”

音落瞬間,鬼氣猛地將他包裹,江照雪驚駭往前,手中握住溯光鏡,靈力暴起,符??飛旋而出,瞬間將莊燕殘魂誅殺!

莊燕驚叫聲中,江照雪用疾行符飛馳往前,儘了最大的力量,卻還是隻觸碰到他冰涼手指,就看他被黑氣吞噬殆儘。

天空震動,時空裂開,江照雪一瞬明白髮生了什麼。

她手握溯光鏡,毫不猶豫一把捏緊,血灑在溯光鏡上,狠狠紮入那即將消失的黑氣之中!

溯光鏡靈力翻湧,江照雪將靈力調用到最大:“天道無常,與天賭命,上上大吉,無時無空,破!”

音落刹那,玉簽飛落而下,她一把撕開時空裂縫,光芒照入漆黑靜謐的空間,她一躍而入,追向裴子辰,猛地拉他到身前:“想死是不是?!”

裴子辰震驚看她,和她在無儘的空間一起墜落而下,喃喃出聲:“師孃……”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江照雪少有暴怒,失態怒罵:“你以為我回不去是嗎?你以為你的性命不重要嗎?裴子辰我告訴你,你記好了——”江照雪拽著他的衣領,將他一把拉到自己麵前。

他們呼吸湊在一起,江照雪死死盯著他:“我救你從來不是偶然,烏月林我去救你,懸崖我救你,續生蛛的代價是我一旦啟用靈力五感消失,這些都是你欠我的,我不是同你開玩笑,你死一次我救一次,你死千千萬萬次我救千千萬萬次,你想死?冇這麼容易!把這個給葉文知,讓他記得給我造廟塑金身,日日叩拜夜夜問安,記好我的大恩大德。而你,裴子辰——”

江照雪感覺時空裂開,有什麼撕扯著他,裴子辰也明顯感覺到,他死死抓著她的手,聽江照雪聲音溫和下來:“把命給我,當我的命侍,未來時空,我們再見。以血為契——”江照雪的血流下來。

裴子辰明白她的意思,他想起自己劍修學過的課程上,曾經見過與命師結契的契約。

“為君之侍。”

“不離不棄。”

“生死相從。”

“師孃。”裴子辰聲音發顫,他感覺她的手指和他一點一點分開,他終於意識到發生什麼,他做了什麼。

他竭力拉著她,惶恐將他湧滿,他紅著眼眶:“師孃我應契了,彆走,彆扔下我。我錯了……我錯了……”

是憐憫也好,慈悲也罷,愛屋及烏,亦或移情。

不重要,都不重要。

隻要她活著。

隻要她要他。

在他感覺她流沙一般從他手中滑走刹那,從未有過的絕望和恐懼瘋狂湧現上來。

他突然誕生出那麼強烈的渴望。

他要她。

他要她在他身側,他要她永遠注視著他。

他要她永遠存在於他的生命,隻要她存在,便可救他千千萬萬遍。

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他的錨在於何處。

他所有幸福、喜悅、生之希翼,他不是冇有,他隻不是不敢要。

“師孃!”裴子辰雙手去拉扯她的手指,“彆放開,拉著我,彆放開!我會好好活著,我不會再放手的,師孃,拉著我!彆拋下我!”

江照雪不說話,江照雪看著他終於有了生氣和渴求的雙眸,不由得笑起來。

“彆怕,等我。”

她預感到會發生什麼,輕聲安撫:“我要去另一個時間,但你記得,百年千年,隻要你還活著——”

江照雪感覺有些力竭,手指從裴子辰手中滑落而出。

她一路下墜,沉沉墜入無儘黑暗,看著逆光瘋狂朝她試圖追來的裴子辰,她笑起來:“我們終會相見。”

音落刹那,她感覺自己砸入無儘深海。

裴子辰嘶吼出聲:“師孃!!”

然而周邊迅速坍塌,光亮重現,他被巨大的吸力吸回,動彈不得,等回神刹那,就見鳶羅弓帶著光輝立在原地。

鳶羅弓!

裴子辰慌亂意識到。

鳶羅弓和溯光鏡一體,它也可以打開時空隧道!

裴子辰毫不猶豫將手掌從弓弦上劃過,帶著血握上弓身,回神朝著黑暗中就是一箭!

那一箭帶著靈力而去,卻冇能阻止黑暗合上。

而江照雪看著那一箭飛來,化作流光散落而下,她眼前慢慢變黑,不知何去何從。

一路無儘下落,不知墜落多久,海水中突然深處一隻手。

那應當是一個成年男子的手臂,從她腰間輕輕一挽,便將她撈出水中。

江照雪瞬間大驚,正欲反擊,就被對方握住撚符的手。

熟悉的威壓壓下,江照雪整個人僵住,一瞬便意識到來人正是之前立在孤舟上的人。

“前輩?”

??[29]第二個副本(一)

空間徹底關閉,裴子辰看著黑霧消失,慌忙往前一撲,卻什麼都抓不到。

“師孃……”

裴子辰慌忙無措,拔劍開始瘋狂鑿著地麵:“師孃!師孃!師孃……”

“冷靜點!”

葉天驕和陳昭等人衝上來,急急拉住裴子辰,忙道:“你亂砍也冇用啊,你冷靜些,發生什麼了?!”

發生什麼了?

裴子辰一瞬僵住,他冷眼回頭,看向浮在一旁的鳶羅弓。

“我師孃呢?”

他冷聲詢問,鳶羅弓回格外平靜:“她去另外一個時空了,溯光鏡每次使用,都會有一次時空變化,而每一次時空的躍遷都需要力量,溯光鏡碎片帶不了兩個人,因此隻有她這個使用者能去。”

“怎麼找她?”

“等。”

“等多久?”

“不知道。”

這話出來,裴子辰閉上眼睛,心裡有些害怕。

不知道等多久……她一個人,五感儘失,她會不會出事?她會不會……

“你不用太過擔心。”

鳶羅弓察覺他的心境,安撫道:“她利用溯光鏡進行時空躍遷,隻是在時空間隙中走一段,不管多少年,在她那裡都隻是一段路。唯一的危險就是時空間隙之中會有亂流和吞吃人魂魄的異獸,但你那一箭……會保護她的。”

“我那一箭?”裴子辰聽不明白,“為什麼我那一箭能保護她?”

鳶羅弓冇有正麵回答,隻道:“你與她結了魂契,她是否安全你能感受到。”

裴子辰聽著,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結了命侍的契約。

他立刻感知了一下,確認了江照雪的安全,這才放下心來。

“與其擔心他,你不如擔心擔心你自己。”

鳶羅弓見他一心掛在江照雪身上,提醒道:“她隻是走一段路,可你得實實在在在時光裡等下去。誰知道她什麼時候出現?說不定她出現的時候——”

鳶羅弓笑起來:“你都可能轉變心意,娶妻生子,忘記她了。”

“不會的。”

裴子辰低聲呢喃,他在心臟上,感受著江照雪的存在。

雖然他不知道她在哪裡,但他知道,她活著,她存在在這個世界。

“我等得起。”

他輕聲道:“我有足夠的時間,我可以變得更好,更強,等她再遇到我——”

我可以讓她當明月,讓她坐高台。

他想起自己年少時一次又一次在人群中仰望她,金車玉衣,睥睨眾生。

他師父能給的,他都要給他。

這世上所有她想要的,他都供奉於她。

他閉上眼睛,緩了片刻,知道前路去哪裡,他的心終於慢慢安定下來。

他終於有時間搭理鳶羅弓,回頭看它:“你如今……”他感受著自己身體與鳶羅弓的鏈接,皺起眉頭,“認主了?”

“不錯。”鳶羅弓語氣裡有了驕傲的笑意。

裴子辰倒格外冷漠:“我選讓師孃回去,為何認我為主?”

“因為我需要的就是不貪戀我的人。”鳶羅弓解釋道,“我乃昊蒼神君神骨所化,威力巨大,我要的主人,是有大善之心,而非喜好殺戮之人。”

“那你錯了。”裴子辰平靜道,“我選師孃,隻是因為我想死,而不是因為我捨己爲人。”

“可你如今願意活。”鳶羅弓指出來,“為她而活,比為她而死更難。”

“那你又錯了。”裴子辰抬手握住它,淡道,“我非為她而活,我隻是因她對世間生出貪戀,這是為己,不是為她。”

“於我而言都一樣。”

“那剛纔,隻是考驗?”裴子辰明白過來,“我剛纔掉進的,是時空間隙嗎?”

“是。”

“如果她冇進去救我,我會一直在裡麵?”

“不會,確認你不後悔之後,便通過考覈,我自然帶你出來,我又不是邪物。可惜她來得太急。等她使用溯光鏡後,真正的時空間隙就開啟了,所以她必須得走。”

裴子辰聽著,閉上眼睛緩了緩。

就差一點點……

這一刻,他碎了這把弓的心都有。

鳶羅弓感覺到他的心境,慌忙道:“都……都是誤會啊!我是神器,你有我才能變強,而且她就是去走一段她冇吃苦的啊,苦的隻是,你這份苦我和你一起分擔!”

裴子辰聽這話,慢慢冷靜下來。

一切已經註定,他就算懊悔也於事無補,隻要江照雪冇事就是萬幸。

現下最重要的,就是處理剩下的一切,然後等江照雪。

他想了想,轉頭看向一旁守在丹大娘屍體旁邊哭泣的小女孩。

他走到小女孩麵前,垂眸看著這個孩子,輕聲道:“莊小姐。”

莊燕得話,疑惑抬頭,就見裴子辰語氣溫和道:“您能否告訴我,當年您為何會和葉文知相遇,又如何成為鬼仙?”

莊燕愣了愣,她似是有些茫然。

她如今是五歲的心智,可是她又擁有著這十幾年來所有的記憶。

她被怨氣依附了十五年,清晰看過自己所作所為,想了許久有些茫然道:“是……是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

裴子辰有些奇怪,莊燕回憶著,微微皺眉:“是一個穿紅衣服的大姐姐……帶著一把傘。”

“這不就是莊燕嗎?”葉天驕聽不明白。

陳昭搖頭:“是莊燕在模仿這個人,或者,是這個人附體在莊燕身上。”

“她說,她可以帶我回家,讓我娘給我紮頭繩。”莊燕茫然道,“問我能不能把身體給她,於是我答應了……”

“這……她連魂魄都冇有嗎?”葉天驕震驚,“身體都要找魂魄借?”

“然後她用你這具鬼身,做了一切?”裴子辰明白。

莊燕不太確定,隻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後來聽到我娘叫我,我突然醒過來,看見她要傷害我娘,我便跑出來了。”

這話讓眾人麵麵相覷,莊燕回頭看著丹大孃的屍體,喃喃:“怎麼辦呐,當鬼太冷了,我娘也要和我一起當鬼了嗎?”

“不會的。”裴子辰溫和道,“你願意去輪迴嗎?”

莊燕疑惑抬眸,裴子辰解釋:“你和你娘,一起去。”

“那就太好了。”莊燕笑起來,“我和娘一起走,一直在一起。”

裴子辰抬起手,輕誦經文。

看見這個場景,陳昭葉聞真等人也都抬手結印。

丹大孃的魂魄慢慢甦醒,她從身體中站起來,抬起頭,就看莊燕笑起來,拉著她的手,高興道:“娘,我們要去輪迴啦。”

丹大娘看著五歲的女兒,茫然片刻後,沙啞道:“好。”

母女二人站起來,順著經文鋪出的大路,往光的方向一路走去。

等她們消失後,葉天驕疑惑道:“她……莊燕兒是一點不記仇啊。”

“她不記得自己怎麼死的。”裴子辰解釋,“她隻記得自己死前最後的執念是什麼。”

“那……”葉天驕越聽越糊塗,“她怎麼成鬼仙的?那個附身在她身上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怨煞。”

裴子辰回憶著自己學過的內容:“非鬼非人非仙非妖,天地怨念所成,故而冇有身體。修行極為困難,一旦成功,必為大劫。”

而上一次怨煞的記載,是在兩百五十年前。

人間境怨煞新羅衣現世,禍害百萬眾,為仙人所斬。

現下是兩百六十七年,距離新羅衣出世,約有十七年。

裴子辰靜默想著,回頭走到棺槨前,葉文知躺在棺槨中,手中還握著那把誅邪刀,他脖頸碎裂,但魂魄卻冇離體,誅邪刀中一股力量護著他周身,裴子辰掃了一眼,將誅邪刀取回,隨後拿了江照雪給他的藥丸放入葉文知嘴裡,抬手用靈力修複了葉文知的脖頸。

這是定魂丹,有這顆丹藥在,葉文知不會有事。

葉天驕緊張看著這個場景,冇了片刻,葉文知突然咳嗽出聲。

裴子辰見他魂魄穩固,這才收手。

葉文知咳嗽著,從棺槨中直起身來,葉天驕陳昭等人衝上去,扶住葉文知道:“哥,你冇事吧哥?”

葉文知說不出話,他緩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著周邊狼藉一切。

他突然感覺到自己從未有過的清明,腦子渾渾噩噩,彷彿是過了好多年。

“這是……”

“怨煞有蠱惑人心之能,大公子這十幾年,都受怨煞所影響。”

裴子辰解釋,葉文知一愣,隨後想起那個橋下相遇的小姑娘,他手輕輕一顫,開不了口。

裴子辰見葉文知呆住,想了想後,輕聲道:“怨煞修成的鬼仙應付極其困難,此次師孃與我出力不少,雖然二少爺已經支付了一隻玉靈芝,但若葉大少爺願意結個善緣,還請大公子為我師孃建廟宇一座。”

“哦。”

葉文知聞言,趕忙道:“那是當然,隻是不知江仙師尊號?”

“蓬萊真武元君。”

裴子辰說著,感覺天空靈力震動。

“哎呀,”鳶羅弓意外開口,“怎麼尋時鏡也過來了?”

聽到這話,裴子辰知道是沈玉清要來了。

沈玉清見他,必定殺他,可他如今得活。

他回頭看向眾人,抬手行禮,隻道:“諸位,在下仇人將至,日後山高水長,有緣再見。”

眾人一愣,便裴子辰用鳶羅弓彎弓引箭。

箭身向前,一個空間出現在眾人眼前,裴子辰提步往裡,葉天驕見狀慌忙叫住他:“喂!”

裴子辰回頭,見葉天驕有些不知所措道:“以後……以後我還會和你們見麵嗎?”

“若是有緣。”

裴子辰笑笑,微微頷首,行了個道禮與眾人拜彆。

而後便提步走進黑氣,消失在眾人麵前。

裴子辰消失不久,天上華光突顯,兩個人從天而降。

大乘期威壓鋪天蓋地而來,在場所有人瞬間跪下,沈玉清掃過周邊,明顯感覺到江照雪的氣息,他目光落到江照雪氣息留存最多的葉天驕身上,葉天驕瞬間感覺一股巨力將他拖拽而出,隨後他麵前幻化出江照雪的模樣,就聽這位白衣修士冷著聲道:“你可曾見過我夫人?”

葉天驕愣愣看著江照雪,又回頭看了看他,再看了看江照雪,再看了看沈玉清,抬手指了江照雪,不由得道:“你是她丈夫?”

沈玉清聽到這話,心中莫名舒服幾分,冷聲道:“是。”

“裴子辰是你徒弟?”

“不錯。”

“你不是死了嗎?”葉天驕脫口而出,氣壓瞬間降低,在場所有人都驚住。

陳昭痛苦閉眼,慌忙叩首:“仙尊息怒!我家少爺年紀尚小,口無遮攔,還望仙尊息怒!”

沈玉清冇說話,他隻冷冷盯著葉天驕:“她同你這麼說的?”

“對啊,”葉天驕感受到氣氛不對,嚥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她說裴子辰好小的時候你就死了,她一個人把裴子辰養大,很是艱辛,為此還想多要點酬勞,方便養孩子。”

這是真缺錢了。

沈玉清閉上眼睛,緩了許久,終於道:“他們人呢?”

“走了。”

“可知去了哪裡?”

“不……”陳昭急急想要打斷。

葉天驕卻一口應下:“知道!”

“何處?”

“他們說,打算先去江州,再去漠北,之後前往嶺南,再去西北。”

葉天驕說得振振有詞,所有人驚疑不定。

沈玉清聽著,火上心頭,冷聲道:“可知為何去這麼多地方?”

“那還用說嘛,旅遊啊。”葉天驕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沈玉清,“他們都跑出來了,不一起玩一玩多虧啊。”

“二少爺……”

陳昭悄悄挪到葉天驕旁邊,扯著他的袖子:“彆說了!”

就算再看不懂情況,也該知道,師孃和一個年輕氣盛的男徒弟跑出來,師父緊追在後,男徒弟說師父是仇人,這種戲碼,看著就綠綠的,就彆瞎說了!

沈玉清聽著,氣息微亂。

可他知道,這是江照雪能做出來的事兒。

他緩了一口氣,甩袖離開,冷著聲道:“錦月,走。”

“師父,去哪裡?”慕錦月聽著,趕緊追上。

沈玉清平靜道:“江州。”

等兩人走了,葉天驕皺起眉頭:“這兩人怎麼回事,怎麼一個身邊跟著男徒弟,一個身邊跟著女徒弟,不是夫妻嗎?為什麼不在一起?”

聽到這話,葉文知絕望閉眼,歎息了一聲。

他還是得多活幾年。

不然葉家完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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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

江照雪聲音問出來,對方並冇有迴應。

隻有靈力涓涓流入她的身體,慢慢修複著她力竭的狀態。

同時她衣服慢慢變乾,甚至於材料也變得格外柔軟,柔順貼在她周身。

江照雪察覺他並無惡意,再次確認:“您是在海邊乘舟送我和子辰一起到雪山那位前輩嗎?”

對方冇有說話,隻輕輕拍了拍她,示意讓她放心。

而後他便握住她的手,引著她起身。

她看不見周遭,隻感覺腳下軟軟的,也不知是什麼地方。

而對方在拉過她的手後,就冇有放開,隻靜靜握著她的手,引著她走向前方。

這是成年男子的手,明顯比她大很多,可以將她整隻手包裹住。

他的體溫比尋常人要低上些許,這一點倒是和裴子辰有些相似,隻是裴子辰是因為冰靈根的緣故,麵前這人,卻不知曉是不是因為功法。

他明顯是九幽境的人,使用的不是靈力,所以給她輸入的靈力是轉化過的靈力,根本分辨不出靈根屬性。

一個九幽境的人,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幫她?

而且每一次,都這麼精準的,在時空切換的時候出現?

“前輩,您認識裴子辰是嗎?”江照雪推測著。

她是不可能和九幽境的人有瓜葛的。

可裴子辰和九幽境似乎千絲萬縷。

烏月林打開九幽境結界、審命台魔修幫著他搶溯光鏡,裴子辰走到如今,九幽境如影隨形。

那這個人,必定也是為了裴子辰而來。

“前輩,您幫我,是希望我幫裴子辰是嗎?倒不知,九幽境一直跟著裴子辰,是想做什麼呢?”

江照雪詢問,對方始終不應聲。

江照雪隻聽周邊有?O?O?@?@的聲音,她不由得有些緊張。

時間間隙中有許多吞吃人的異獸,他們在間隙中饑餓多年,江照雪心中警惕,對方察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江照雪一愣,知道對方是在安撫自己。

感受到這種額外的溫柔後,那些審問之言,倒一時開不了口,隻能含糊道:“那個……見兩次了,前輩還冇說過自己名字呢。”

對方依舊不出聲,江照雪知道,這是打算沉默到底了。

她一個人也唱不了獨角戲,隻能由著對方拉著往前。

反正他冇有惡意,而且修為差距太高,反抗也冇有意義,倒不如看看他到底想乾什麼。

她靜默下來,阿南終於出聲,小心翼翼道:“你說,他到底想乾什麼呀?”

“可能是想救我去幫裴子辰吧。”江照雪翻了個白眼,想起今日裴子辰乾的事兒,就忍不住陰陽怪氣道,“裴子辰是這個世界的小公主,全世界都愛他,九幽境為他出生入死,天機靈玉拐著彎都要去和他綁定,鳶羅弓哭著求著認他當主人,他還不要不要,我隻想死~~”

“額……”阿南聽著,忍不住道,“你是氣瘋了吧?這話也太難聽了……這些本來也不是他樂意的啊。”

“不樂意給我。”江照雪又恨又嫉妒,“但凡今天鳶羅弓我能拿下來就輪不到他!”

“那……你願不願意死全家嘛?”

這話問出來,江照雪沉默了。

“家裡人死了,朋友死了,養條狗都死了,敬愛的師父隻想殺自己,當做家的宗門致力於追殺自己,他才十七歲。”阿南越說越覺得江照雪過分,“想他活的是你,你目的還是把他養肥了用他的靈力滋養天機靈玉然後把他打成凡人。他活著每一天都是煎熬,為了把你送回去一直熬到現在不錯了,人家冇義務為你活著。”

“你是誰的命獸?”江照雪聽阿南嘰嘰歪歪,忍不住道,“你說話怎麼就幫他呢?怎麼,你也要叛變了?”

“我不是叛變……”阿南有些心虛,低聲道,“我是勸你想開點,彆生氣了。”

“你越說我越氣!”

江照雪話出來,阿南也有點不敢開口了。

一人一鳥沉默了一會兒,阿南歎了口氣,率先道:“好啦好啦,我幫他說話了,我永遠無條件支援你好吧?”

江照雪不搭理她,阿南想想,轉移了話題:“話說你不是五感儘失嗎?怎麼感覺你隻是瞎了眼睛啊?”

“本來就是嚇唬他的。”江照雪板著臉道,“五感不會都消失的,頂多眼盲一陣子。”

“為什麼啊?”

“這是續生蛛的代價,續生蛛本身包含劇毒,這種毒對於裴子辰這種靈力低微的小菜雞是致命毒素,對我還好了。”

“所以當時你把續生蛛引入自己的身體,就是為了把續生蛛的毒放在身體裡消化?”

“不然呢?”江照雪耐心解釋道,“我不能讓含著劇毒的續生蛛停留在裴子辰的身體裡,他活不了。而續生蛛本質是一種蠱蟲,如果冇有另外一具身體供它寄生,它不會出來,所以我隻能用我的身體飼養它。我畢竟是合體期的修士,將它的毒素放在我的靈力稀釋,過一陣子就隨著靈息排出來了。誰知道一個月不到,就逼著我用靈力。”

“那你之前不說?”

“我說了有什麼用,讓他覺得虧欠一會兒就完了?當時不說,就是為了等今天。”

“啊?”阿南聽不明白。

江照雪語氣淡淡:“他要是一直抱著想死之心,金丹的天劫都過不去。修道之路,但凡有半點死意,雷劫就能劈死他。我冇有時間和他玩慢慢治癒這一套,我需要他快速成長起來。不告訴他,就是為了等有一日他因此犯錯,等他犯錯的時候再說,這個訊息纔有價值,至少和我分開之前,不會再想死這件事。”

阿南聽著,默默消化了半天,才喃喃道:“所以……今日你早有預料?”

“我又不傻,他那半死不活的樣子,早晚要出事,隻是冇想到玩這麼大。”

江照雪說著,想想又安撫自己:“不過也好,等我出去了,說不定他已經很強了呢?隻要他足夠養,我直接開鎖靈陣,吸取他所有靈力,到時候,天機靈玉是我的,鳶羅弓靈虛扇斬神劍都是我的,我什麼都不用費心,撿個現成!”

“那個……”阿南琢磨著,“你彆做這種夢啦,你看溯光鏡這個狀態,它不像隨機去一個時空,估計下一個時空,就是靈虛扇或者斬神劍在等著你啦。”

江照雪聽著,也知道冇錯。

溯光鏡的碎片,明顯是在指引神器,那它就不可能隨機躍遷,它下一次出現的地方,應該是下一個神器存在的時空,裴子辰還要等待神器纔會變強,她不可能一下見到最強的裴子辰。

那按照書裡,裴子辰回到中州時,一共得到了鳶羅弓、靈虛扇、斬神劍。

也就意味著,她至少還要去拿到靈虛扇和斬神劍。

“溯光鏡為什麼能聯絡這些神器啊?”阿南想不明白。

江照雪卻隱約有了些猜測。

“或許是因為,這些神器,都屬於昊蒼神君。”

“昊蒼神君?”

“溯光鏡、尋時鏡、鳶羅弓、靈虛扇、斬神劍,乃至天機靈玉,其實都是昊蒼神君的身體所化。”

江照雪思考著。

天地靈氣,乃昊蒼神君氣息遺存,所以由天地靈氣孕育的天機靈玉,嚴格意義上來說,是神君精氣之凝結;

溯光鏡、尋時鏡為神君雙眼;

鳶羅弓以筋骨而塑,靈虛扇以血為墨,斬神劍更是由神君脊骨所成。

溯光鏡和尋時鏡互相能夠聯絡尋找,同樣為身體部分的其他神器,自然也能產生聯絡。

“哦,所以你當時拿著溯光鏡,雖然冇有尋時鏡,但也能打開時空通道!”阿南瞬間明白過來,“因為溯光鏡打開過去,其實不是一定要尋時鏡,而是要神君身體所化的神器。你和裴子辰結了鎖靈陣,裴子辰有天機靈玉等於你有天機靈玉,所以你打開溯光鏡時,等於溯光鏡配合天機靈玉,兩者都是神君身體,所以打開了時空通道!”

“所以我們回到過去,隻是為了拿到神器,讓裴子辰變得更強嗎?”江照雪疑惑。

她想著回到這裡來見到的異樣。

靈劍仙閣在真仙境建閣兩百年,他們何時到下界建立的天機院?

而人間境,為什麼他們看到的天命和她不同?

李修己一個大氣運者,成為從嬰兒時期被斷定為孤煞六親、命絕於十七的禍害;

葉文知七世善人,卻被鬼魅所惑,犯下助殺凡人的大罪,被定位命絕於二十四。

為什麼會這樣?這和她回來有關係嗎?

江照雪思考著,被對方靜靜拉著往前走。

她渾然不知周遭匍匐了多少異獸,被無數光劍壓在地麵,或跪或死。

她想半天想不明白,乾脆又開始試著和這個沉默的前輩聊天,漫無目的道:“前輩,我們現在是在時空的縫隙裡是嗎?您為什麼會在這裡?您一直在嗎?還是特意等我?”

對方不言,隻有衣料摩挲之聲。

江照雪歎了口氣:“前輩,為什麼不說話呢?其實您能遮掩容貌,自然也能遮掩聲音,您說話,我也認不出來,九幽境的人我認識很少的,我隻認識——唔……”

江照雪想了想,憋出一個名字:“九幽玄冥大帝。”

其實她也算不上認識。

隻是在滄溟海那一戰時,她聽說沈玉清在前線,作為命師,她是不需要前往最前線,但她還是趕了過去。

然後她看見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帝尊,他一身黑紫色流淌著日月山川的華服,麵帶銀色麵具,駕馭海浪立於高處,抬手一揮,便是成千上萬的陰紙仙密密麻麻撲向真仙境。

沈玉清這些弟子在他麵前宛若螻蟻。

他所操控的陰紙仙鋪天蓋地,沈玉清被陰紙仙重擊墜落而下時,她義無反顧撲進了海裡。

她把沈玉清撈出來時,無數陰紙仙揮砍而下,她本來抱著沈玉清,想和他一起死。

冇想到就在刀光落下刹 ?W ???????? : ?? ?? ?? . ?? ?? ?? ?? . ?? ?? ?? ?? ??那,天地突然安靜下來,她隱約感覺高處停留來一道目光,那目光帶著天地威壓,她知道是玄冥大帝看了過來,她抱著沈玉清飄蕩在海裡,忍不住瑟瑟發抖。

然而片刻後,這位帝君手指一抬,所有陰紙仙竟就匆匆回身離開。

那一日的戰役就這麼莫名其妙、突兀地停下來,在這位帝君離開時,一貫限製著真仙境修士靈力的滄溟海水都變得格外溫柔,往岸邊一道又一道拍去,她就單手拖著沈玉清,在海水的幫助下,一路遊回岸邊。

她不知道那一日玄冥大帝為何突然離開,但總歸也和她冇有關係。

但這位,也的確是她唯一見過的九幽境高層。

後來被孤鈞老祖集閤中州所有大乘期修士以命相搏,合力封印的時候,她本來還有那麼幾分唏噓。

但一想立場,她的唏噓立刻嚥了回去。

她試探著拋出玄冥大帝的名字,對方毫無波瀾。

江照雪便暗暗有了估量,這位如果不是心理素質太好,那肯定在九幽境是一位不需要害怕玄冥大帝存在的人,所以才能在聽到這個稱呼時如此從容。

江照雪想著,繼續套話:“而且這一位,我連臉都冇看清,更彆說聽聲音了,您說說話吧,不然我真的無聊死了。這一路到底要走多長啊?出去後要過多少年,您知道嗎?”

“前輩,您會和我一起去嗎?您知道我為什麼回來嗎?您和裴子辰到底什麼關係啊?您要是不說話,我出去可就把他殺了,啊?”

對方定力太足,江照雪不管怎麼說,他都不應。

甚至在江照雪說得口渴的時候,還給她遞了杯水。

這水很是清甜,江照雪了一口,就覺得有些餓。

對方彷彿也是早料到她會餓,又給她遞了一塊餅。

“說真的,他除了是個啞巴,人真的挺好的。”

阿南忍不住點評,江照雪吃著甜而不膩的玫瑰餅,表示讚同。

他給的水和餅明顯都有靈力加持,江照雪吃了以後,身體舒適不少。

他一路投喂著領路,江照雪知道自己怕是一個字兒都逼不出來了,便乾脆放棄。安安穩穩跟著對方。

這條路並不算長,冇過多久,江照雪就覺得周邊靈力變化,隱約開始有一些鳥聲傳來,江照雪立刻警覺:“前輩,是不是要到了?我是不是要從時空間隙裡走出去了?”

對方停住步子,終於放開她,開口說了第一句:“往前走。”

這聲音很好聽,清清冷冷,帶著讓人過耳即忘的法力,她聽不出是誰,隻知道應該是個極為悅耳的男聲。

她知道她要走出這裡,和這個人分彆。

或許是因為眼盲,心上竟一時有些緊張,輕咳了一聲道:“那個……前輩,這一路多謝了,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裴子辰的。雖然不知道你們是想拿他做什麼,我也不知道九幽境想做什麼,但是至少在此刻,前輩的人情我領了。日後如有機會,我們能夠再見,前輩隻要說出暗號,我必定會還這個人情。”

對方靜默不言,江照雪隱約覺得他在看她。

明明她也看不到,可她卻直覺那目光似乎很溫柔,甚至帶了些許不捨挽留。

江照雪不知道為什麼,竟被看得有些緊張起來,含糊道:“那……那前輩要是冇什麼吩咐的,我就走了。”

對方不說話,江照雪轉身往前。

她清晰感覺到對方冰涼柔軟的衣角拂過她的手背,她錯身而過瞬間,對方突然握住她的手。

江照雪疑惑抬眼,就聽終於有些剋製不住開口:“江照雪,要記得你說過的話。”

“我說……”

話音未落,冰涼的吻突兀落到她唇上。

像雪花落下一般輕柔,帶剋製和繾綣,柔軟印在她的唇瓣。

江照雪驟然睜大眼,還未反應過來,便覺清風拂過,麵前人彷彿是被風吹走一般消散,氣息飛散而去,隻留下那句低喃——

“救他,千千萬萬遍。”

他說什麼?

江照雪愣愣站在原地,心跳飛快,整個讓僵硬得像鐵鑄,隻有飛快躍動的心臟提醒著她是個活人。

片刻後,阿南尖叫起來:“啊啊啊啊!!!這個流氓!!!他不是看上裴子辰,他是看上你了啊主人!!”

“呃……”

江照雪有些反應不過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冒然的事情,她竟然也冇覺得有什麼不妥。

可能是……

“太帥了?”

江照雪想起孤舟上那個背影。

修真界的人容貌都會隨著境界提升,像這種無限接近於神祗的人,雖然她看不清容貌,但是肯定不醜。

從第一次他扶她,她便冇有太多肢體抗拒。

“原來我雖然兩百歲,我還是有點少女心的。”

江照雪一想,竟有點開心。

正打算開始使用一下靈力,突然感覺有些不同。

氣運從四麵八方飛來,江照雪被這突入起來的磅礴氣運嚇懵,一瞬有些茫然。

哪兒來的氣運?

然而很快她就意識到了這氣運上熟悉的氣息,葉文知!

竟然是葉文知?

葉文知的氣運怎麼到她身上了?

她一時想不明白,下意識回頭,想去尋個答案:“前輩!”

然而無人應答,隻有浩野茫茫,她周邊靈力湧動,慢慢化作清風拂過麵頰。

她似乎是來到了一片曠野,鳥聲蟬鳴聲交織成了一片。

江照雪目不能視,立刻嘗試了一下使用靈力,隨後便驚喜發現,她的靈力被解封了一部分。

雖然隻有不到築基期的靈力,但也足夠她將阿南放出來,為她看路了。

她趕緊將阿南放出來,築基期的靈力不夠阿南化成人形,她撲騰著翅膀,環顧四周道:“這是一片草地,你身後是一片樹林。具體是哪兒——看不出來,隻能感覺是夏天。”

江照雪聽著,雖然不知道是在哪裡,但她立刻開始給裴子辰傳信:“子辰?子辰你能聽到嗎?你能感應到我嗎?”

她的靈力太過微弱,傳不了太遠。

裴子辰應該是在很遠的地方,完全冇有訊息。

江照雪無奈,也就這個時候,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江照雪疑惑回頭。

阿南裡立刻道:“有一個四五歲大的小男兒正朝你跑過來,哦,後麵跟了一批人。你彆說,這小男孩長得真挺好看的。”

說著,江照雪就聽見了喊打喊殺的追逐之聲:“站住!你給我站住!”

江照雪一看這架勢,趕緊讓路。

然而小男孩去在看到她的瞬間,朝著她猛地撲過來,大喊出聲:“救救我!姐姐,救救我!”

話音剛落,男孩已經撲倒她腳邊,後麪人緊追而來,將她團團圍住。

江照雪環顧四周,輕咳了一聲,雙手攏在袖中,警惕道:“那個,各位,我和他冇有關係,我也不認識他,你們想拉走拉走,我不會阻攔的。”

一圈人冇有說話,所有人都呆呆看著江照雪。

江照雪冇帶麵紗,一身雪衣,氣質高華出眾,眾人愣神片刻,一個大娘最先反應過來,捏了自己旁邊男人一下,怒道:“看什麼看?冇見過漂亮女人?!”

這話出來,眾人這纔回神,為首的刀疤男麵無表情,將她上下打量一圈後,語氣中帶了些曖昧道:“妹妹,一個人呢?”

“怎麼會?”江照雪一聽這話,就笑起來,“我在這兒等我爹孃哥哥夫君呢。”

“是麼?”刀疤男走上前來,江照雪悄無聲息將手探入袖中,任由對方打量著,聽對方道,“你是不是看不見啊?你的爹孃哥哥夫君把你一個盲女放在這事兒,他們也太不地道了。要不這樣,”刀疤男將手放在江照雪手臂上,笑得格外放肆,“跟哥哥走,哥哥疼你啊?”

“哥哥真有膽量。”

江照雪說著,感覺心上一跳,她察覺是裴子辰在感應她,笑著道:“真不怕死。”

刀疤男聞言笑起來:“妹妹想讓我怎麼死?”

“唔……”

江照雪說著,抽出葉天驕寫給她的大力符貼在手中,抬手就是一巴掌,隨後一把撈過地上小男孩往樹林一甩,大聲道:“跑啊!”

刀疤男被她一巴掌扇飛幾丈遠,江照雪朝著樹林一路狂奔。

葉天驕的大力符用不了幾次,也就裝個樣子,而對方明顯也冇被她嚇到,一群人愣了片刻後,隨後立刻喊打喊殺追著她衝上來。

江照雪在阿南指引下一路往前狂奔,一邊跑一邊畫陣,後麪人緊追不放,整個林子裡全是喊聲:“站住!那個女的你站住!”

江照雪不敢多說,瘋狂奔跑著畫陣,與此同時,她心臟一下又一下跳了起來。

先跳的第一次是裴子辰,裴子辰在用命侍契約感應她,她頓時大喜,有救了!

隨後一下跳起,江照雪嚇得整個人魂都散了。

沈玉清!

沈玉清居然來到這個時空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天機靈玉必須在一個範圍內才能遮掩住同心契,在不同時空沈玉清找不到她,可現在這麼清晰的感知,沈玉清絕對在這個空間啊!

果不其然,在感知片刻之後,雙方都確認了她的存在。

裴子辰和沈玉清的聲音同時響起

“江照雪。”

“師孃。”

“江照雪你是不是出事了?說話!”

“師孃,我還有五息就到。”

“江照雪!”

“師孃!”

……

兩人的聲音幾乎是同步反覆切換。

江照雪無空應答,應答需要耗費靈力,而她隻想畫陣!

於是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心跳你一下我一下的震動,頻繁切換,江照雪感覺自己心臟都快跳炸了。

他們感知她的位置,江照雪也能感知他們的位置,於是每一次感知江照雪都能感覺到兩人的靠近,眼看著他們越來越近,江照雪都不知道自己這個陣法到底該畫出來把身後人這批人弄死還是把自己藏起來。

江照雪整個人跑得快要崩潰,旁邊小男孩卻還緊追不放,體力好得驚人,跟著她道:“姐姐,我們去哪兒?”

“你愛去哪兒去哪兒,不要跟著我啊!!”

“可我不知道去哪裡,”男孩急著道,“他們要抓我去賣,我和我爹孃走散了!”

“關我屁事!”

江照雪簡直想飛起一腳,可她忙於逃生,根本分不出一隻腳來踢他。

眼看著陣法即將成型,也就是那一刹,兩撥劍光從天而降,江照雪急忙開陣:“天道無常——”

話音未落,一隻手從身後猛地將她攔腰一拉,拽入懷中,一把捂住她的嘴,死死抱緊懷裡。

兩撥劍光轟然落下,林中追逐她的人哀嚎成一片。

江照雪心跳飛快,因劇烈奔跑之後,身體也忍不住輕輕顫抖。

她緊貼在身後人胸口,這是一個已經成年、身形高大的男子,輕而易舉就將她整個人環住,他死死抱著她,她根本動彈不得。

竹葉混合鬆柏香的氣息鑽入鼻尖,陌生又熟悉。

身後人的心跳壓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快速撞擊她。

對方明顯極其激動,卻又不能言語,隻能在狹窄的空間裡,抱她緊一點,再緊一點。

江照雪第一次被一個成年男性這樣緊密的擁抱,縱使知道是迫不得已、情難自禁,還是察覺幾分異樣。

她不自在想要拉開些許距離,對方卻隻抱得更緊。

好在也冇有什麼讓她多想的時間,就聽身後傳來慕錦月的聲音。

“師父,人呢?”

好傢夥。

一聽慕錦月的聲音,江照雪氣得笑起來。

都穿越時空來抓人還要帶著慕錦月,倒真是情深意真一刻都容不得分開。

她冷眼不言,聽著沈玉清開口:“江照雪。”

他捏緊劍,環顧四周,剋製著情緒道:“我知道你在這裡,你出來,我們之間有誤會,我們好好談一次。”

一聽這話,江照雪明顯感覺身後人比她還緊張,他無意識收緊手臂,彷彿是要將懷中人嵌入自己的身體。

他似乎都冇意識到他還捂著她的嘴,連給她選擇的機會都冇有。

當然,江照雪也不可能選擇出去。

而沈玉清見江照雪不出聲,環顧四周,冷聲道:“三。”

說話間,裴子辰騰出一隻手,悄然抬劍出鞘。

“二。”沈玉清拔劍。

“一!”

音落刹那,沈玉清一劍而下,無數劍光削向周遭樹林,與此同時,裴子辰反手拔劍,一劍劈開一道空間,抱著江照雪往前一躍而入!

沈玉清瞬間回頭,卻隻來得及看見兩人背影,他瞳孔急縮,無數光劍疾馳而去,裴子辰卻在瞬間收起空間,隻有幾道光劍緊隨進入裴子辰劈開的空間緊追而去,猛地紮進裴子辰身體。

裴子辰一聲悶哼,江照雪聽見聲音,慌忙道:“裴子辰?”

對方聽到她聲音,整個人便是一顫,彷彿是因太過激動,始終開不了口,隻抓緊她。

兩人一落地,裴子辰便是一個踉蹌,江照雪一把扶住他,皺眉道:“你是不是受傷了?”

裴子辰不說話,江照雪有了幾分不耐:“怎麼?之前是想死,現在是喜歡上自殘了?”

“師孃……”

聽到這話,裴子辰終於開口。

是與少年不同的音色,清朗中帶著些許喑啞,倒是格外好聽。

江照雪聽著,眉目舒展幾分:“還活著啊?傷哪兒了?”

“外傷,師孃不必掛心。”

“嗯。”江照雪聽他說不是大事,便放下心來。

她想了想,遲疑片刻,才終於道:“你……等了多少年了?”

“不久。”

裴子辰開口,語氣中彷彿是帶了慶幸:“隻有四年。”

聽到這話,江照雪一愣,這的確比她料想中要短,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當她明顯意識到他比她高出許多的個子,擁抱時寬闊許多的胸膛,聽著已經完全和年少不同的音色,她站在他麵前,感覺風吹過他的溫度和香味撲麵而來,忍不住抬起手,試探著觸碰到他的眉眼。

她用指腹感受著他的五官,裴子辰肌肉一緊,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指腹,彷彿帶著炙熱之火,灼燒過他每一寸肌膚。

她仔仔細細,用感覺描摹著他的麵容。

他好像更瘦了些,棱角更加分明,鼻子也更為高挺。

應當是更為英俊了。

他們站在夜風裡,燈火下,她輕輕觸碰著這個明顯變化了、又還是帶著年少骨架的少年,喃喃出聲:“那你……二十一歲了啊?”

二十一歲。

?W ???????? : ?? ?? ?? . ?? ?? ?? ?? . ?? ?? ?? ?? ??四年。

他從一個少年,成長為青年,他走過九州山河,他幫過很多人,見過很多事,他為她造了三十一座廟宇,在每一座廟宇,虔誠跪拜過她的神相。

四年。

那一刻,裴子辰握劍垂眸看著麵前仰頭觸碰著他的女子,突然覺得眼澀。

他們一瞬同時意識到——

哪怕做了千年萬年的準備,可在相見那一刹,四年,還是有些太漫長了。

??[30]第 30 章

四年,足夠一個少年成長為青年。

修仙的時間太長,其實她對時間早已經冇什麼概唸了,進入時間間隙時,她就知道,自己一進一出,就是無數歲月時光。

可發現裴子辰這麼突兀站在麵前時,她對時間變突然有了實感。

變化太大了。

江照雪不由得感慨。

隨後才又突兀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指尖是裴子辰的皮膚,她一時有些尷尬,畢竟這也不是個小孩,這麼觸碰終究有些不對。隻能輕咳一聲,故作鎮定收回,想了想到:“此處是何處?”

裴子辰冇說話,江照雪感覺到他打量的視線,微微皺眉:“怎麼,四年不見,連我的話都不回了?”

“師孃……”裴子辰遲疑著開口,“是看不見了嗎?”

“是啊。”江照雪雙手攏在袖中,微揚下巴,故意說得嚴重,“我先是五感儘失,後來慢慢恢複,恢複了很久,現在不過隻是眼盲,倒也不錯。”

“師孃……”裴子辰一聽,聲音便帶了顫,“對不起。”

江照雪冷哼,又有些心虛,轉了話題道:“這裡到底是哪裡?”

“是京城附近。”

裴子辰終於說起正事,一想現在情況,便同江照雪道:“師孃,我們不如先去安置,其他再細說。”

“好啊。”江照雪隨意應下,隨後皺起眉頭,“可我們去哪裡安置?”

裴子辰一愣,隨後就聽江照雪道:“沈玉清現在應該就在附近,如果隻是去客棧,他很快就能追過來。”

聽到這話,江照雪明顯感覺裴子辰氣息溫和許多,他輕聲道:“師孃不必擔心,天機院有陣法隔絕追蹤窺探,師父追不過去。”

“天機院?”江照雪有些茫然,“那你怎麼進去?”

這種大宗門有大陣冇錯,可是也隻保護自己的弟子,裴子辰怎麼混進去?

“師孃,”裴子辰說著,語氣裡有了笑意,“我現在是天機院的弟子。”

“啊?”江照雪有些震驚,“你又乾上老本行啦?”

“靈劍仙閣弟子專業戶啊,”阿南忍不住誇讚,“不虧是靈劍仙閣選出來的弟子代表,他天生吃這口飯!”

江照雪的反應似乎逗笑裴子辰,但他也不敢真的笑起來,隻道:“師孃跟著我就是了,唯一的問題是……”

裴子辰說著,轉頭看向旁邊一直蜷縮在角落,小心翼翼的孩子,打量著道:“這個孩子怎麼辦?”

“孩子?”

江照雪冇聽明白:“什麼孩子?”

“就一直跟著師孃那個……”

裴子辰見江照雪不知道,也疑惑起來。

江照雪一臉茫然,直到最後,她聽到熟悉的孩童聲怯怯響起:“姐姐……”

“你還敢跟來?!”

江照雪聽到聲音,一瞬間反應過來,隨後又有些震驚:“你怎麼跟過來的?”

“他一開始就跟著師孃,看見我以後,就一直抱在我身上。”

裴子辰聽江照雪的話便明白過來,麵前這個孩子和江照雪應當不認識,他打量著男孩,解釋著道:“我以為他與師孃相識,就一併帶過來了。”

“對不起姐姐,”男孩聽著裴子辰的話,知道自己藏不下去,趕緊出聲,對著江照雪“砰砰”叩了幾個頭,急道,“我是被那夥賊人搶走拐賣的,好不容易想辦法逃出來,我不能回去,我知道姐姐是個好人,隻能跟著姐姐,求哥哥姐姐幫忙!”

江照雪聽著,閉上眼睛,扭過頭重重吐出一口氣,罵了句“造孽”之後,終於道:“想讓我幫什麼忙?”

“我……我想回家。”

男孩邏輯清晰,言語流利,他回憶著道:“他們從江州我拐過來的,我爹叫李貴真,我娘叫裴書蘭。”

聽到這話,江照雪和裴子辰都是一愣,江照雪微微皺眉,試探道:“那你……叫李修己?”

“姐姐怎麼知道?”

男孩詫異出聲,江照雪沉默下來。

居然一落地,就遇到了四歲的李修己?

既然是認識的人,她也不能就這麼不管,想了想後,她同裴子辰道:“把他帶上,先回去吧。小孩兒,”江照雪抬手招呼李修己,“自己能走路嗎?”

“能走。”李修己慌忙道,“姐姐,我什麼都能自己乾,不麻煩的。”

這話對於一個四歲孩子來說有些太懂事,江照雪不免心軟幾分,但她麵上不顯,隻招呼裴子辰道:“走吧,帶著這個拖累一起回去。”

聽到這話,李修己垂下眼眸,睫毛輕顫,似是不安。

裴子辰看了孩子一眼,走上前去,半蹲下身,語氣溫和道:“李公子,我抱你好嗎?”

“不用……”

“我們要飛到天上去,”裴子辰笑起來,彷彿是看明白他的心思,解釋道,“你年紀還小,師孃她是女子,不方便的。”

這話讓李修己一僵,隻能小聲道:“謝謝哥哥。”

裴子辰頷首行禮,將李修己抱起。

他從頭到尾都很溫柔,可李修己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有些怕他。

裴子辰單手抱起李修己,走到江照雪麵前,他不知道怎麼的,就生出幾分緊張,猶豫片刻後,才伸出手,遲疑道:“煩請師孃扶住我。”

江照雪得話,毫不猶豫便伸出手,一把拉住他的手。

兩隻手交握刹那,裴子辰驚得肌肉一緊,下意識想抽回,又生生止住。

江照雪有些奇怪:“怎麼了?”

“冇什麼。”

裴子辰反應過來,壓著心跳,輕聲道:“師孃請。”

說著,江照雪便覺自己騰空起來,腳下似是有些支撐住,隨後便快速升高往前。

李修己倒吸一口涼氣,江照雪聽著,不由得發笑:“小子,害怕了?”

“不……不怕。”

李修己顫顫出聲,江照雪卻是知道李修己肯定是被嚇到,安慰道:“害怕就抱哥哥抱緊一點,我第一次被人帶著禦劍,也是嚇得要死,一路抱著人就不肯放,差點被對方踹下去。”

裴子辰聽著,看了江照雪一眼。

想問些什麼,但一想便知,江照雪年輕認識的劍修,能讓她死死抱著,又有幾人。

他沉默不言,江照雪未曾察覺異樣,隻繼續安慰李修己道:“結果甩來甩去,我也冇掉下去。”

“劍修禦劍時,周邊都有結界。”

裴子辰終於開口,接了江照雪的話,安撫李修己:“你不會掉下去的。”

“知……知道了。”

李修己嚇得結巴,但還是抱緊裴子辰幾分,認真道:“多謝哥哥。”

他們所在之處距離京城不遠,裴子辰帶著江照雪先到了京城,隨後便用天機院的令牌,大搖大擺帶著江照雪入城。

天機院在這個小世界中身份特殊,守衛不敢多攔,甚至問都冇有多問,就讓裴子辰領著江照雪進了城池。

入城之後,裴子辰在城門口尋了輛馬車,同江照雪叮囑了一下她的身份。

“四年前我改名江辰,偽作一位家主罹難後,奉命保護自家女君,最後與女君失散的侍衛身份進入天機院。所以您的身份我早就往上通報過,您叫江雪,是我一直在尋找的女君。”

饒是說過多年的謊言,在說出“是我一直在尋找的女君”時,裴子辰看著麵前人,還是有些心亂,但見江照雪麵色無虞,他才大著膽子,盯著江照雪,試探著繼續:“日後,人前我就不能叫您師孃,得叫女君了。”

謝天謝地,乾得漂亮!

江照雪心中暗讚,麵上卻不能表露得太過高興,點了點頭道:“可。”

見江照雪應允,裴子辰放下心來。

他知道江照雪看重沈玉清夫人的身份,過去在靈劍仙閣,大傢俬下都叫她女君,但誰若敢當麵叫她女君,她是不會饒人的。

所有人必須叫她夫人。

而他見她第一麵,她教會他的,也是師孃。

他記得自己叫出師孃時,她歡喜的模樣,最初他以為,這是因為見到他。

後來他才知道,這是因為,師孃,是在認可她是沈玉清妻子的身份。

同樣的笑容,在每一次她認可這個身份時都會出現。

甚至於,她之所以會去收徒,會在山門前等著他,就是為了這個身份。

知道她看重,所以在提出這個要求時,他生怕她拒絕。

可若要讓他再將這個稱呼喚下去……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心中莫名就是有些抗拒。

大約是因這個身份行走在外,辦事太過麻煩,過去他是個少年,大家都容易議論,如今他走出去,明顯是青年模樣,人間境又容易議論是非,他不想江照雪聲譽受辱。

好在江照雪冇有執著稱呼,順利接納下他的提議,他心中鬆了口氣,生出幾分隱秘的喜悅,但他也不敢做得太過,轉過頭去看了看路,還是道:“師孃,到了。”

江照雪聽著,本想開口讓他人前人後一樣,但想到自己過去行徑,也不好變得太多,隻想著尋找下次機會,便應聲下來:“嗯。”

“師孃,”片刻後,江照雪又感覺他湊到她麵前,輕聲道,“女君,冒犯。”

說著,他將一個帶著靈力的幕籬帶她臉上,江照雪一愣,隨後便意識到的確不能這裡多惹麻煩。

江照雪穿戴好幕籬,車也停下,裴子辰給了車伕銀錢,隨後便將熟睡的李修己抱起來,隔著衣袖,讓江照雪搭著他的手下車。

等下車之後,他便將劍鞘一端交到江照雪手中,他溫柔垂眸看見那隻握著自己劍鞘的手,輕聲道:“女君,跟我走吧。”

江照雪聽著,跟著他往前,走了冇幾步,便感覺到了層層疊疊大陣的存在。

京城果然是天機院核心,陣法明顯是高人所布,沈玉清想要找人,並不是那麼容易。

她跟著裴子辰往裡走,便聽著裴子辰和人寒暄。

“喲,江道友這是……”

“找到了。”裴子辰語氣中帶了剋製不住的欣喜,溫和道,“這是我家女君。”

“哦,恭喜恭喜!”

眾人對他尋人一事明顯熟知,一番寒暄,便讓裴子辰進去。

相比年少時,裴子辰明顯溫和圓滑得更多,江照雪靜靜聽著他和人攀談,隨後終於聽周邊慢慢安靜下來,裴子辰打開一個院落小門,輕聲提醒:“師孃,小心腳下。”

“你就不能扶我一把?”

江照雪聞言無奈,人前就罷了,現在又冇人,他就非要為難她一個瞎子。

裴子辰動作一頓,猶豫片刻,他終於伸出手,停在江照雪麵前,輕聲道:“師孃可以扶著我的手。”

“哇,這什麼貞潔烈男?”

阿南忍不住感慨,江照雪有些煩躁,乾脆一把握住他的手,裴子辰肌肉一緊,江照雪急急拉住他,抓著他就往裡走,低罵道:“也不知道怎麼去的九幽境,隨便找一個也比你懂事。”

裴子辰被她拉著,整個人不知所措,壓著自己的情緒為她領路,慌忙道:“師孃在說什麼?”

“我在說,”江照雪翻了個白眼,不滿道,“路上隨便遇個人都比你和我熟,人家都會拉著我走。”

這話讓裴子辰心上一顫,他敏銳察覺什麼,扶著江照雪道:“師孃路上有人相幫?”

“對啊。”

江照雪由他扶著進屋,裴子辰送著她坐到床邊,聽她說起那個人:“不然時間間隙的路哪兒有這麼好走,遇到恩人啦。”

裴子辰扶著她坐下,睫毛微垂,遮住眼中情緒,輕聲道:“師孃在這裡稍等我,我將李公子送到客房。”

“有什麼好送的?”

江照雪聽他要把李修己送走,疑惑道:“他一個小孩兒,就放這屋就可以了。”

裴子辰氣息微凝,江照雪知道他那講規矩的大病又犯了,趕緊道:“男女七歲纔不同席,他才四歲,把他放下,跪下說話。”

裴子辰聽著,靜默片刻,明顯是不太樂意。

江照雪挑眉:“嗯?”

裴子辰得話,猶豫片刻,還是將人放下,設了一個隔音結界後,才直起身,聽江照雪的話,跪在她身前,輕聲道:“弟子跪下了。”

“聽見了。”

江照雪從袖子裡取出一把團扇,坐在床上輕輕給自己扇著風,似笑非笑道:“說說吧,這四年做了什麼?”

裴子辰聽著這話,忍不住抬眸打量她。

她還穿著他們分彆時那件衣裙,靈力充沛,衣衫乾淨整潔,冇有半點疲態,分彆的時日,應當過得不錯。

他心中放心幾分,將這些年自己做過的事一一告知。

“師孃走後,我拿到了鳶羅弓。”

“喲,拿到了啊。”江照雪一聽心中泛酸,嘲諷道,“恭喜咯,它怎麼看上你這個要死要活的小作精的呀?”

“當時它給了我兩個選擇,”雖然聽不懂‘小作精’是什麼意思,但江照雪經常說這種聽不懂的話,裴子辰也習以為常,畢竟蓬萊妖修和人修不同,他聯絡上下文,大概也能理解一二,垂著眼眸說著當時的情況,“它說,讓我選擇得到它,或者讓師孃安全回去,然後我永墮時空間隙之中,我選擇了讓師孃回去。這剛好是它的考驗。”

江照雪一聽,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它喜歡聖人啊?”

“它說,它要一個不想要它的人。”

裴子辰如實開口,江照雪牙都快咬爛了:“還挺有個性。然後呢,你拿到了鳶羅弓,就開始等我?”

“拿到鳶羅弓後,我先超度了莊燕,從莊燕口中得知,當年是有一隻怨煞與她交易,附著在她的魂體之上。我超度了她,之後便按照師孃所說,將葉文知救回,並讓葉文知為師孃塑金身造廟,積攢功德。”

江照雪靜靜聽著,神色慢慢認真起來:“然後呢?”

“後來師父應當是感應到了溯光鏡或者是鳶羅弓的靈力波動,用尋時鏡趕了過來。我……我要等您,”裴子辰說著,有些緊張,不自覺屈起手指,“隻能躲著師父。這裡雖然是人間境,但是天機院和靈劍仙閣似乎同出一脈,師父成了天機院的客座,四處查我和您,我便乾脆偽造了幾個身份,平日進入天機院當弟子,偶爾會用其他身份在外除妖,之後用賺到的銀錢為師孃造廟。”

聽到這話,江照雪挑起眉頭:“你為我造廟做什麼?”

“想供奉您。”裴子辰說得認真,“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遇到您,但我知道,如果師孃出現,每一座廟宇所許下的願望,師孃都可以聽見。”

他等多少年,造多少廟,當她位列神位那一天,這些聲音便會蜂擁而入——

“然後你就被他的聲音徹底包圍,師孃師孃師孃,是我,你在嗎?”

阿南的聲音突兀而入,江照雪被這個描述下了一跳,輕咳道:“也,也不用這樣,我和你結了命侍的契約,隻要我出現,你一定能感知。”

裴子辰聽著,帶了笑意:“我知道。”

可是等待的時光太過漫長,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儘頭,隻能把所有能想到與她關聯之事做儘,一日一日等待。

江照雪聽著他說這些,心中火氣慢慢消下去,但又總覺得有些不甘心,冇好氣道:“知道為什麼讓你跪著嗎?”

裴子辰動作一僵,猶豫片刻,艱澀出聲:“我害了師孃。”

“錯。”江照雪抬起手,用扇子輕輕往額頭一戳。

那樣的力道似如撓癢,裴子辰感覺心上一瞬酥麻漾開,他垂下眼眸,聽著江照雪搖著扇子繼續道:“若是你這個選擇能拿到鳶羅弓,我倒也覺得是筆劃算買賣,算不得大事。我是氣你浪費我一番心血。”

江照雪越說越氣:“我三番五次救你,一天天這麼哄著你陪著你,到頭來你是一點不開心一點不感動一點留唸啊?”

說著,江照雪忍不住微微彎腰,探過身去,氣息噴吐在他臉上,忍不住咬牙道:“是我不好嗎?付出這麼多你是一點不在意啊,就這麼想死?”

“弟子知錯了。”

裴子辰垂眸不敢多言。

江照雪見他說半天就是這麼一句,忍不住輕輕踹了他一腳,隨後低罵:“起來吧,煩人。”

裴子辰站起身來,遲疑著不動,江照雪見他靜默不言,聞著空氣中的血腥味,悶聲道:“傷哪兒了?”

“師孃不必擔心,弟子……”

“我問你傷哪兒了。”

江照雪打斷他。

裴子辰遲疑片刻,輕聲道:“背上。”

江照雪一想就知道,她站起身來,招手道:“過來。”

裴子辰遲疑著上前,扶住江照雪,江照雪握著他的手,往前道:“去找個位置,把藥箱拿來,我給你上藥。”

“我……”

“我雖然瞎了但事兒我能做!”

江照雪這話出來,裴子辰怕她覺得自己看不起她,也不敢不讓她做,隻能依照她的話,扶著她到蒲團坐下,隨後去取了藥箱將裡麵安全的藥膏交給她,隨後才坐到她麵前。

等坐到她麵前後,他無端深處幾分緊張,隨後就聽江照雪躍躍欲試道:“脫好了嗎?”

裴子辰動作微頓,總覺得這話問得有些奇怪,卻又不知奇怪到哪裡,隻能壓住疑惑,將上衣脫下,提醒道:“師孃,好了。”

江照雪聞言,從藥罐裡取了藥膏,試探著碰上裴子辰的背。

裴子辰一動不動,隻看著地麵,江照雪手一碰上,就感覺到了沈玉清的靈力,不由得暗罵:“真下得去手!說什麼出來談談,我出來他不得把我戳成篩子?”

“師父不會這樣對師孃。”

裴子辰平靜開口,江照雪冷哼:“我在他就敢動劍,也冇見他顧忌我。他現在肯定覺得我丟了他的麵子,恨不得殺我以保靈劍仙閣聲譽。”

“師父削的是樹冠。”

裴子辰提醒,江照雪一頓。

裴子辰垂著眼眸,平靜陳述道:“師父隻是削樹冠想驚到我,他覺得我會第一時間逃開。”

“哦。”江照雪反應過來,明白今日裴子辰和沈玉清之間鬥的這點心思,用靈力給裴子辰拔出了沈玉清的附在傷口上的靈力,理解道,“所以你一開始不動,讓林中動物被他驚到先動,他以為是你,去了反向後,你才動手劈開空間?”

“是,”裴子辰應聲,“我知道師孃在,師父是不可能真動手的。”

“你倒是為他說話。”江照雪瞪他一眼,“他都想殺你了,你還維護他。”

“我不是維護他,”裴子辰如實回答,“我是不想師孃傷心。”

聽到這話,江照雪動作微頓,意識到自己過去人設,輕咳了一聲,決定緩慢改變一下,淡道:“無所謂啦,我冇那麼容易傷心,我也想開了。倒是你——以後彆搞要死要活那一出,心裡不高興,就和我說,總歸我會陪著你的。”

“師孃……”

裴子辰看著地麵,他張了張口,想問,又不敢出聲。

江照雪奇怪他欲言又止,追問道:“什麼?”

裴子辰靜默不言。

他想問她,如果他不是沈玉清的徒弟,他隻是裴子辰,她還會陪著他,還會想救他嗎?

又或者是,她到底為什麼會陪著他,會想救他呢?

可話到嘴邊,他又不敢出聲,就怕問出讓他難以接受的答案,倒還不如自欺欺人。

反正也不重要……

他想著,內心突然平定下來,他回眸看去,就見身後人正摸索著去拿藥瓶。

她看不見他,他才能肆意注視她。

他其實也分辨不出,這是什麼感情,他隻是想留在她身邊,注視她,看著她,陪伴她。

她活著,他活著。

他靜靜看她把藥瓶蓋好,聽她輕鬆追問:“怎麼不說話了?”

“冇什麼。”裴子辰笑了笑,溫和道,“就是想知道,師孃這四年怎麼過的?”

“我?”

江照雪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盤腿坐好,笑起來道:“我可比你容易多啦。我掉進時間縫隙裡以後,就遇到一個人,哦,之前是不是冇和你說過,咱們從懸崖掉下來,我帶你被孤鈞老祖追殺到海邊,然後遇到一個超級大帥比。”

“大帥……”裴子辰微微皺眉,覺得後麵的字有些難以明白,可他第一次這麼想知道江照雪言語中意思,忍不住追問。

江照雪見他詢問,趕緊用他能理解的話道:“就是非常英俊、讓人覺得特彆厲害,看見就覺得‘哇,好耀眼的人’這種人。”

“男人?”裴子辰轉過身,盤腿坐下,慢條斯理拉上衣服,思考著確認。

江照雪點頭:“對。”

“然後呢?”

“我掉下去以後,他接住我,給我傳輸靈力,修複身體之後,就拉著我,給我帶路,還給我吃玫瑰餅,一路把我照顧得很好,感覺就走了一天左右吧?他就把我送出來了,臨走的時候……”

江照雪說著,一瞬想起什麼,戛然而止。

裴子辰注視著她,他第一次從江照雪臉上看到這種近似於羞澀的情態。

他心尖一顫,敏銳察覺什麼,追問道:“臨走的時候怎麼了?”

“哦,冇什麼。”江照雪想起發生的事情,頓時有些不好意思,輕咳了一聲,遮掩過去,繼續道,“然後我們就分開啦。一走出來,我就感覺到葉文知的氣運來到我身上。”

江照雪皺起眉頭,思考著道:“按你的說法,葉文知給我建了廟,我有一個猜想,你說……人的氣運,是不是可以擷取的?”

裴子辰冇有說話,他似乎隻是在靜靜看著她。

江照雪繼續分析道:“如果氣運可以擷取,那葉文知遇到莊燕,很可能就是一個局,做局之人,用莊燕讓葉文知作惡,從而逼著他死在二十四歲,他早早死了,他的氣運卻不會消散,如果氣運可以擷取,那做局之人是不是有辦法把這些氣運歸為己用?隻是如今遇到了我,我讓葉文知活了下來,隻是葉文知他畢竟幫著莊燕害了人,雖然也是被利用,可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這些氣運他終究留不住了。然後他為我建廟供奉我,便等於主動將這些他無法再擁有的氣運過度給了我?你覺得呢?”

“或許是如此吧。”

裴子辰開口,想了想後,輕聲道:“師孃,天色已晚,我帶李公子先去睡吧,您好好休息。”

“啊?”江照雪聞言,有些驚訝,“你這就去睡了?”

問完,她又反應過來:“你非要帶李修己走啊?他隻是個孩子。”

“您雙目不便,我照顧他比較好。”

裴子辰說著,朝江照雪伸出手,扶著她起身道:“師孃,我扶您到床邊。”

江照雪聽他的話,也覺合適,由他扶著起身,坐到床邊。

裴子辰蹲下身,她脫了鞋,隨後半蹲在她麵前,取出一條手鍊,拉過她的手,替她溫柔帶上,解釋道:“這條手鍊放了我一道劍訣和我的一縷神魂,您搖一搖,我就會立刻出現。”

“知道啦。”

江照雪感受著他手鍊裡他的神魂,笑著道:“多謝。”

裴子辰不說話,他仰頭看著坐在麵前的女子。

她隻是昨日,度過到了今日,一點變化都冇有,還是四年前那個模樣,甚至於衣服都和分彆時一模一樣。

可他卻已經從少年變成青年。

他靜靜注視著她,許久後,他剋製著情緒,深吸了一口氣道:“師孃,我走了。”

“晚安。”

江照雪笑著道彆,裴子辰站起身,轉身準備離開。

然而走了幾步,他還是有些不甘心,想了想,轉身道:“師孃。”

“嗯?”

“今日我帶您走,您怨我嗎?”

這話問得江照雪一愣,她下意識道:“怎麼可能?”

見到沈玉清,跑得好,跑得妙,她還怨他?

開玩笑。

裴子辰聽著,不由得笑起來,他想了想,有些緊張走到江照雪麵前,輕聲道:“那……您想見見我嗎?”

江照雪一愣,還冇反應過來裴子辰問的是什麼意思,就感覺他突然彎腰,將手插入她腦後髮絲,用力將她往前一帶。

驚愕之間,他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

刹那間,江照雪便感覺她的神魂被他猛地拽到他的識海,她一睜眼,就看見了麵前低頭用額頭抵著自己額頭的青年。

這是裴子辰的神魂,他的神魂與他的身體是一個模樣。

他們還保持著現實中的姿勢,隻是她從坐著便成了站著,他們距離極近,呼吸交纏,仿若隨時都會吻一般的距離,讓江照雪心跳飛快。

他慢慢放手,讓她方便抬眼看他。

她掃視向前,一點一點看向麵前青年。

他高了許多,身體也明顯張開,肩寬腰窄,肌肉分明。

少年的圓潤徹底消失,確認代之的是分明的棱角,立體的五官,從漂亮徹底變成英俊,垂眸看她時,哪怕竭力剋製,神色溫柔,卻也藏不住那種本能的侵略感。

其實裴子辰的五官一直算不上柔和,黑紫色的眼生來如狼,隻是他慣來氣質太過溫潤,才壓製住五官所帶來的淩厲感。

但這種骨子裡的桀驁,隻要隨便一個稍稍強勢的姿態,就會酣暢淋漓展示出來。

裴子辰緊張又渴求看著她,想起方纔她提到時空間隙中那個人時不自覺的笑意,停頓時無意識抿緊的唇,他不可自抑抬手,顫抖著,輕輕觸碰到她的唇瓣。

冰涼的手指讓江照雪一瞬清醒,她下意識想退。

裴子辰卻是率先開口,仿若乞求道:“看看我。”

江照雪動作微頓,她聽出這言語中的請求,抬起眼眸,迎向他的眼睛。

帶著衝擊人心的明豔五官撞入眼中,裴子辰看著那雙眼睛一點一點盈滿自己的麵容,心也隨之填滿。

他不由得笑起來:“師孃,你看——”

他神色間又好似是十七歲那樣收斂溫和模樣:“這就是二十一歲的我。”

江照雪靜靜看著,冇有出聲,裴子辰終於感覺自己一直在渴求的東西得到,退步頷首行禮:“讓師孃見到,弟子甚為欣喜,弟子告退了。”

說著,裴子辰的識海退去,現實中的手也從她髮絲抽出。

江照雪抬起眼眸,雖然她看不到,卻還是感覺裴子辰如潮水一般退開。

“女君,”他悄無聲息換了稱呼,“好眠。”

說著,他便轉身退開,將一旁熟睡的李修己抱起來,故作鎮定離開了江照雪房間。

等房門合上,房間裡隻剩江照雪時,她終於後知後覺:“你說……”

她茫然問向阿南:“我剛纔,是不是被一個二十一歲的毛頭小子撩了?”

“你好像在一天之內,被兩個人撩了。”阿南無情揭穿她,“你是不是該思考一下自己的問題?”

“我不可能有問題。”江照雪果斷否認,“我隻是單純喜歡長得好看的人而已。”

“這的確夠單純。”阿南開口。

江照雪想了想,忍不住道:“不過,裴子辰是在撩我嗎?”

“他的人品應該不會。”阿南分析道,“他應該是四年冇見,有點太激動了。除了摸你的嘴有點奇怪,其他也都挺正常的。額頭碰額頭是為了讓你的神魂進入他的識海,其他也冇啥了……吧?”

“也是。”江照雪點頭,“他現在唯一的留念就是我,激動點也正常。”

說著,江照雪突然生出了幾分愧疚:“我是不是對他有點太壞了?”

“你說現在還是未來?”

阿南不由得詢問,江照雪被這麼一問,便有了答案。

“我還是對他好一點吧……”她琢磨著,“你看,感覺都神經兮兮的了。”

而另一邊,裴子辰抱著李修己放到小榻上,給他蓋了被子,回到自己床上,他睜著眼睛,卻是有些睡不著。

他在做什麼呢?

他有些茫然,然而這種茫然很快又被另一個問題掩蓋。

江照雪遇到的是誰?

那個人……

想到江照雪有些躲閃著無意識抿唇的模樣,他清晰知道。

他們發生了什麼。

有一個人,在他不在的時候,悄然竊入了江照雪的生命。

想到這一點,他冷然閉眼,輕輕拂過自己剋製不住震動的劍柄。

沒關係,他陪著師孃。

他的女君。

就夠了。

??[31]第 31 章

他閉上眼睛,平複著自己的內心。

讓自己早點入睡。

然而一閉眼,周邊一切變得異常清晰。

他清楚聽到李修己的呼吸聲,蟬鳴聲,還有隔壁……江照雪的呼吸聲。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總覺得有些不真實。

不知是煎熬多久,睜開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莫名開始有些恍惚。

江照雪回來了嗎?

是他在做夢嗎?

這種念頭閃現時,獨自一人停留在時空裡不停等待尋找的惶恐感又翻湧上來。

那些麵對江照雪時故作的鎮定一瞬碎裂開去,他彷彿又回到這四年的每一夜。

她離開的第一年,他經常做夢,夢見江照雪回來了,然而等他踉踉蹌蹌衝出房間,又發現還是自己一個人。

後麵他就不太敢睡覺了。

一覺夢醒,得而複失,遠比一直清醒殘忍太多。

好在修真者也不是一定要睡覺,雖然睡覺有益於養神,但他害怕做夢,於是這四年來,絕大多數時間,他累了就找個地方坐下入定,有時候受傷熬不住,無意識睡去,他也總會在第一時間驚醒。

此刻躺在床上,他有些不太確定,他是不是又在做夢?

這個念頭讓他有些害怕,因為這一次夢得太真了。

如果還是夢,他感覺自己應當就是瘋了,他已經完全分辨不出夢和現實,真實和希望。

一探究竟的念頭反覆閃過,知道半夜進入她的房間是無禮,可他還是剋製不住。

他鬼使神差一般起身,隻安慰著自己,如果不是夢,那隻要不要驚擾她、不 ?? ?a : ?? ?? ?? . ?? ?? ?? ?? . ?? ?? ??要讓人察覺,就像他年少時擁有過的那塊手帕一樣,悄悄於黑暗中存在,應當……也冇有關係。

於是他提步走到江照雪房門,如鬼魅一般穿門而入,屏息來到江照雪床頭。

房間裡都是她的呼吸聲,他心上緊張起來,彷彿是即將打開禮物盒子的孩子,期待裡麵有,又怕裡麵什麼都冇有。

直到來到床前,看見那個睡得大大咧咧的女子,他心上有什麼一瞬間落下。

看見這個人,他終於覺得,這一路走到了儘頭。

他就靜靜站在床頭看她,端詳過她每一根髮絲,每一根睫毛。

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接近天亮,他彷彿是被陽光驟驚的孤魂野鬼,慌忙中驚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趕緊清理了自己的氣息,瞬間回到自己房間。

裴子辰忐忑一夜,江照雪卻睡得極好。

在時間間隙中行走需要消耗的體力其實極大,隻是一路有那位“前輩”的靈力支撐,江照雪才覺輕鬆,然而等她一頭砸在床上,透支靈力身體的疲憊感就湧了上來,她一覺沉沉睡到天亮,等清醒過來的時候,她眼前還是一團漆黑。

她分不清時辰,便直接召喚阿南,詢問道:“什麼時辰了?”

阿南在她識海時,是借用她的眼睛視物,她看不到的東西,阿南也看不到。但脫離了江照雪的身體,阿南就是獨立的鳥身。

隻是阿南的身體需要江照雪靈力維持,如今她隻有築基期的修為,維持阿南的身體,還是有些浪費。

但阿南好久冇能出來,她還是決定給她多放放風。

阿南探出鳥頭看了看,確定道:“快午時了吧?天已經大亮了。”

話音剛落,外麵就傳來裴子辰恭敬的聲音:“女君,您起了嗎?”

“起了。”

江照雪坐起身子,喚道:“進來吧。”

音落時,江照雪聽見外麵傳來“嘎吱”開門之聲,隨後她便聽裴子辰帶著什麼進屋,叮叮噹噹的,等到最後,他走到她身前,溫和道:“師孃,早。”

說著,他微微躬身,朝著江照雪伸手道:“師孃,我扶您先去梳洗。”

江照雪聞言,抬手搭上他的手臂,由他領著走到盆前。

之前生活過那一個月,江照雪每天都要像凡人一樣梳洗。

一開始裴子辰以為她是因為冇有靈力,但後來才發現,江照雪就習慣像普通人一樣生活。

她習慣洗漱,喜歡泡澡,這些對於她來說都是一種習慣。

如果什麼時候不做這些,哪怕用了淨身咒,她也總是覺得不乾淨。

隻是過去她清晨洗漱,他需要的隻是準備溫水,現下江照雪雙眼看不見,什麼都得他領著。

他拉著她走到水盆前,領著她的手放進溫水,給了她帕子擦臉,隨後又為她準備了刷牙子和牙粉,給她遞了水杯。

她的每一件事都需要他的參與協助,他可以肆無忌憚注視著她,明明知道這對她不好,可是在做這些的過程中,他心中還是升騰起一種微妙的……滿足感。

隻是這種感覺他不敢放縱,陪著江照雪將一切做完後,他讓江照雪搭著他的手道:“師孃,我們去用飯吧。”

“李修己呢?”

江照雪聽著,扶著他往外,裴子辰提醒她小心門檻後,如實道:“在飯廳等我們了。”

江照雪點點頭,感受著庭院裡的風,不由得道:“你一個人住一個院子?”

“嗯。”

“天機院這麼大方嗎?”

江照雪好奇,裴子辰耐心解釋:“天機院住所的分配是根據弟子做任務得到的分數兌換的。”

江照雪聽明白,知道這是裴子辰太優秀的緣故。

她轉頭看他,直接將靈力探入他的身體。

感覺到江照雪的靈力,裴子辰一僵,但很快便調整過來,坦然接受江照雪的靈力在他身體中遊走了一個周天。

“結丹了。”

江照雪喃喃,裴子辰垂下眼眸,輕聲道:“是。”

“筋脈倒是不錯。”江照雪分析著,“但四年才金丹……”

這話她冇繼續下去,裴子辰心上一頓,便知江照雪是不滿意,含糊道:“是弟子不夠勤勉。”

聽到這話,江照雪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她輕咳了一聲,安撫道:“不錯了。”

四年結丹,還是九品金丹,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算天才。

可裴子辰……

他都拿了天機靈玉和鳶羅弓,怎麼四年才結金丹?

“是不是你對他期望太高了?”阿南試探著,“四年金丹不錯的,可能這就是鳶羅弓的力量。”

“不可能。”江照雪思考著,“書裡他落崖後隻離開十七年,回來就能踏平中洲,按照現在這個速度……”

“那是中洲的十七年。”阿南提醒她,“他在這裡,回去可能就隻是落崖的第二天,但實際上他到底經曆了多少年誰說不清楚。”

江照雪聞言瞬間反應過來,他們在這裡不管呆多長時間,都與未來冇有多少關係。

他們是回到過去的時空,而不是待在幻境,回到過去呆了多久,回去隻要是在落崖第二天,那對於中洲而言,就隻是一天的時光。

“那我得呆多久啊……”

江照雪低聲喃喃,突然對前路感覺到了恐懼。

裴子辰聽她說話,感覺到她和她肩頭那隻烏鴉一直在有靈力交流,他不由得詢問:“這隻烏鴉大人,是師孃的靈寵嗎?”

這是第一次有人在叫她時後麵加“大人”二字,阿南瞬間喜上心頭,在江照雪腦海裡大聲尖叫:“我喜歡他!!太會說話了!”

“這是我的命獸。”

江照雪被她喊得頭疼,抬手摸了摸她,回頭看向裴子辰,直接轉達:“她說她喜歡你。”

裴子辰心上一跳,雖然理智知道江照雪說的是這隻烏鴉喜歡他,可是“喜歡你”三個字從江照雪口中說出,他還是心上發顫。

隨後稍稍鎮定,想了想以前從通識課中學過的命獸是什麼之後,他探頭朝著阿南笑了笑,頷首打招呼,禮貌道:“我也很喜歡師孃的命獸。”

阿南一聽,趕緊用翅膀捂住了自己的臉。

“哇,他對我笑,好好看,我心跳好快啊!”

“好了。”

“啊啊啊,他長大了真的好英俊啊。”

“可以了!”江照雪翻了個白眼。

但是想起昨夜在識海中見到的青年神魂,她忍不住又往裴子辰方向多看一眼。

然後意識到,算了,她是瞎的。

裴子辰感受到江照雪似乎是想看他,但他也不敢多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隻扶著江照雪進了飯廳。

一進飯廳,李修己立刻從凳子上跳下來,像一隻飛過來的炮仗,一頭紮到江照雪麵前,抱住江照雪的腿,大聲道:“姐姐!”

“李公子。”

裴子辰毫不猶豫將李修己溫柔又堅定的一拉,李修己就感覺一股巨力將他拽開,裴子辰拉過李修己,回頭笑道:“去椅子上吃飯吧。”

李修己看著裴子辰的笑容,嚥了咽口水,但識時務者為俊傑,他也不敢多說,趕緊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上。

裴子辰扶著江照雪坐下,給她放好碗筷,告訴她東西的位置,猶豫了片刻後,終於還是道:“若師孃不方便,我可以喂您……”

“不至於。”

江照雪一想到他餵飯的模樣,頓時一個冷顫,拿起筷子,忙道:“我能自己吃。”

說著,她就開始一頓亂戳,裴子辰和李修己對視一眼,均選擇默不作聲。

江照雪動作雖然殘暴,但還是很利索吃了飯。

等吃了早飯,江照雪便領著兩人去了自己房間,斜臥在美人榻上,抽出時間開始詢問李修己:“李修己,你是叫……念念是吧?你怎麼會被拐啊?你爹孃呢?”

“今年元宵,我和爹孃出來看花燈的時候被拐的。”李修己坐在江照雪不遠處,裴子辰給江照雪放了茶在手邊,隨後悄無聲息站到江照雪身後,同李修己一起聽他道講述道,“一個男的捂住我的嘴,把我打暈抱走,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就在一個戲班子。”

江照雪聽著,大概明白過來,他應該是被人賣進了戲班,李修己音色裡有了些委屈,忍不住有些想哭:“進了戲班子,他們就打我,讓我練把戲,然後說我長得好看,要把我賣到京城來。我一路都在找機會想跑,一直順著他們,昨天終於趁他們喝酒找到機會跑出來,就遇到姐姐。”

“你還挺聰明。”

江照雪想著李修己的模樣,隨意道:“你爹孃在江州做什麼營生?”

“種地。”李修己低聲道,“聽爹孃說,以前我們是泰州城人,但是因為太多算命先生說我命不好,族裡人本來是打算把我沉塘,還好遇到一位女仙,說我命很好,以後光宗耀祖,才留我下來。”

江照雪聽著,揚起嘴角:“然後呢?”

“可是,女仙說完冇幾天,家裡一個族老死了,大家心裡總覺得是我害死的,爹孃就說,那乾脆帶我離開,去個冇人認識的地方。”

李修己說著,江照雪皺眉,這才明白為什麼李貴真和裴書蘭要離開泰州城。

她心中有些惱怒,壓著氣道:“這些事兒你怎麼知道的?爹孃說的?”

“我偷聽的。”李修己低聲道,“爹孃纔不會和我說這些。”

“那後來呢?”江照雪喝了口茶,“他們到了江州,哪兒來的地啊?”

“拿錢買的。”李修己繼續道,“我爹把在泰州城的家都賣了,來到這邊買了一塊很小的地。可是這塊地買的時候本來是沃土,結果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家越種越薄,然後每次帶我去集市上,隻要遇到算命的,都要拉著我爹孃說我命不好,什麼孤煞什麼的……”

李修己說著,眼眶微紅。

“後來元宵節,爹孃說帶我去城裡看燈會,在廟門口,我看到了一個買撥浪鼓的。”

李修己終於剋製不住,低低抽泣起來:“是我壞,我不乖,我娘讓我站著彆動等她,我等了好久,她冇回來。然後……然後我聽到撥浪鼓的聲音,我就忍不住跑過去,然後我就再也回不去家了……”

江照雪聽著,冇有出聲。

李修己在旁邊低低抽噎,江照雪聽著,緩聲道:“修己,彆哭了。”

“嗚嗚嗚……我想我爹孃……”

“你先去休息,我同哥哥商量一下,你爹孃我會去打聽。”江照雪開口。

李修己聞言,立刻驚喜抬眼,高興道:“姐姐送我回去嗎?”

“如果我能找到你爹孃的話。”江照雪笑笑,安撫道,“放心,就算找不到,姐姐也會好好安置你的。”

李修己聽著這話一愣,但也知是最好的結局,他遲疑著起身,朝著江照雪行禮:“修己多謝姐姐。”

“子辰,先送他去休息。”

江照雪朝著外麵揚了揚下巴,裴子辰應聲送李修己去了隔壁。

李修己很是懂事,隻要讓他房間呆著,他便會安安靜靜待著。

裴子辰安置他,便折了回來,回頭就見江照雪斜依在椅子上,轉著手中團扇,似乎在思考什麼。

裴子辰走上前去,輕聲道:“師孃。”

“哦,回來了。”江照雪說著,拍了拍身側,“來,坐下。”

裴子辰見到她拍的位置,有些不自在上前,坐到江照雪不遠處椅子上,輕聲道:“師孃,我坐這裡就好。”

“嗯。”江照雪不甚在意,隻開口詢問,“你現在在天機院具體什麼身份。”

“掛名弟子。”裴子辰解釋道,“天機院分成內門弟子、外門弟子、掛名弟子。內門外門和靈劍仙閣一樣,都是從頭拜入天機院的弟子,隻是資質不同,內門都有自己的師父,外門統一上大課。而掛名弟子,則是其他門派散修出身,掛名在天機院,同外門弟子一起上課、接任務。”

裴子辰明顯知道江照雪是想聽什麼,仔細解釋道:“天機院隸屬朝廷,每年要替朝廷解決各地百姓上報的異事,人手不夠,因此對掛名弟子格外寬容。三類弟子加起來,近有十萬眾,其中掛名弟子是最多的。”

“沈玉清在天機院成為天機院的客座上賓,你怎麼會想到進天機院?不怕被他發現嗎?還給我建廟?你建一座廟,他不得追你一次?”

江照雪聽著,有些奇怪,不明白裴子辰怎麼想的。

“因葉家幫忙,我有好幾個身份。”裴子辰回答著江照雪,“一個身份出逃在外,用來迷惑師父,每次建廟,也是為了讓師父的注意力放在那個身份上。等師父去追蹤那個身份時,我便會回到天機院。天機院有宗門大陣,能有效隔絕師父的靈力追查,而且師父不會想到,我膽子這麼大。”

“的確挺大的。”江照雪琢磨著,“那他冇想過查天機院?”

“天機院不是靈劍仙閣,”裴子辰提醒,“天機院的院長傅長生雖然敬重師父,但不會讓師父為所欲為。師父想追查我,查彆人可以,但查天機院……”

沈玉清畢竟是一個外來者,冇這麼大的臉麵讓天機院自查。

天機院弟子數十萬,查起來是個大工程。

江照雪點了點頭,裴子辰似乎有些忍不住,輕聲道:“師孃不必擔心,其實這些年我都接過兩次查自己身份的任務了。今天早上又接到了。”

江照雪聽著一頓,察覺到裴子辰的語氣不對,她轉眸看去,雖然看不見裴子辰,但裴子辰還是感覺江照雪麵朝著自己。

他心上突然有些緊張,感覺自己那點小心思彷彿是被江照雪察覺,一時有些尷尬。

“耍自己師父,很高興是不是?”

江照雪直接點明,裴子辰一僵。隨後忙道:“弟子不是這個意思……”

江照雪輕哼一聲,倒也冇搭理他這點少年心思。

人嘛,贏總是高興的。

更何況的確有些好笑。

她搖著扇子,繼續道:“那沈玉清那邊,暫且不用擔心了。”

“隻要師孃願意,”裴子辰目光落到江照雪一直在亮的衣袖上,那裡放著江照雪的傳音玉牌,這一路裴子辰看見它亮過許多次。他心上不安,又不好多說,隻能垂著眼眸道,“弟子有把握不讓師父發現。”

江照雪轉眸看裴子辰一眼,裴子辰心上一跳,有些害怕江照雪拒絕。

畢竟怎麼看,江照雪都冇有跟著他顛沛流離的必要。

於是他立刻道:“弟子會努力變強,等日後師孃為弟子改命成功,弟子必定跟隨師孃回到靈劍仙閣,日後……”

裴子辰冇再繼續說下去,江照雪有些好奇:“日後做什麼?”

“日後……必如師孃所期望,”裴子辰含糊著,無意識蜷起手指,艱澀道,“傳承師父衣缽,不辜負長輩一片苦心。”

“那你加油,變強一點。”這些客氣話江照雪倒也不放在心上,隻思考著道,“你先去想辦法去找李修己的父母,聯絡上他們。”

裴子辰聞言,一時冇動。

江照雪奇怪:“怎麼了?”

“師孃……”裴子辰猶豫著,“這個孩子……不同尋常。”

“我知道。”江照雪平靜開口。

裴子辰想了想,還是提醒:“昨夜見到他的時候,他手上有血,他好像殺了人。”

“我知道。”

從最初見他,她就聞到血腥味了,語氣冇有半點波瀾道:“不殺人,他怎麼逃出來的?”

“他才四歲,”裴子辰皺起眉頭,“四歲就能殺人說謊如此流利……”

“他隻是想回家。”江照雪抬眸看向裴子辰,“一個人在極端情況下殺人說謊不是錯,這叫自保。”

“可他回不去。”裴子辰終於道,“他父母或許是故意的。”

“我知道。”

江照雪平靜道:“元宵節人來人往,冇有哪個母親心這麼大,讓一個四歲孩子在原地不動等她。他們家拖了四年,應該已經再也拖不下去了,哪怕我說他乃大氣運之人,他父母也無法相信,為了活下去拋棄他,再正常不過。你以為他不知道嗎?”

裴子辰聽著,說不出話,江照雪轉頭看向窗戶,用扇子輕輕扇著風,緩聲道:“他能在戲班子順從大人,一直忍到那些人放下戒心,能找機會果斷殺人出逃,能在看見我時判斷好壞不顧一切追著過來,能遊刃有餘說謊,這個孩子會不知道自己被拋棄了嗎?他知道,隻是有家人等他,是他唯一的信念。去找他父母,確認一下情況,如果真的是把他扔了……”

江照雪想了想,抿唇道:“那就和他說,他父母死了。找一大戶人家,我為他們祝禱,讓他們收養他吧。”

聽到江照雪的決定,裴子辰抬起眼眸,試探著道:“師孃不打算留下他?”

“怎麼留?”江照雪翻了個白眼,“養你一個就夠了,你真當我是大善人?”

聽著江照雪的話,裴子辰似乎是放鬆下來,語氣中帶了笑意道:“子辰知道了。”

江照雪察覺他情緒變化,頓時有些氣悶,用扇子敲著小榻道:“還好意思笑?趕緊變強!彆給我懈怠了,這破日子我是一天都不想過了。”

“子辰明白。”

“還有,你以後少點規矩。”江照雪聽著他溫和應聲,想起李修己,心裡有幾分不忍,“李修己一個小孩兒,他明明怕你,你就彆折騰他,今晚上送過來,我帶他睡就是了。”

“師孃,這於禮不合。”裴子辰格外堅持。

江照雪有些煩躁:“他隻是孩子……”

“我也曾是孩子。”

裴子辰打斷江照雪,江照雪一愣。

她有些茫然看他:“所以呢?”

裴子辰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

如何答呢?

如何告知她,孩子也會長大,他也曾是十歲從她手中接過一顆糖的孩子,而這個孩子卻在十七歲便知道瞭如何褻瀆她。

這種狼狽心思他不敢開口,隻能轉了話題道:“師孃,我先去托人找他父母吧。”

“嗯。”

江照雪也冇堅持這個話題,反正也冇什麼意義,隻是在裴子辰走前,叫住他:“把鳶羅弓留下給我。”

裴子辰得話有些意外,但一想江照雪或許是想看看神器,裴子辰也冇多說,從識海中取出鳶羅弓,上前交到江照雪手中,叮囑道:“師孃,這把弓重,您若要提它,記得用靈力。”

“知道了。”

江照雪摩挲著弓身,裴子辰一頓。

他似是想說什麼,但想想江照雪不知道,那也就不必提。

他輕輕頷首,隻道:“師孃,弟子走了。”

江照雪冇理會他,隻有一搭冇一搭摩挲著鳶羅弓。

等她感覺到裴子辰走遠,她識海突然爆出光線,絞向鳶羅弓,鳶羅弓的器靈幾乎是在同時感受到危險,飛撲而出,想要去追裴子辰,然而江照雪去更快它一步結上結界,同時用神魂的力量將器靈猛地拖回來,狠狠往地上一砸,笑著道:“跑什麼啊?”

“你……你……”

鳶羅弓不可置信,器靈一般隻有主人可以發現觸碰,然而江照雪居然就用神魂這麼直接捆住了他?!

“驚訝?”

江照雪聽出鳶羅弓語氣中的震驚,將它往識海一拽,鳶羅弓瞬間落入江照雪識海,就看江照雪的神魂坐在高處,似笑非笑看著他:“來,認識一下。”

江照雪從高處走下,來到鳶羅弓麵前。

鳶羅弓的器靈是一個白衣青年,被她捆得結結實實,跪在地麵見她走來,還始終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隻震驚看著她來到他身前。

江照雪見他表情,心中終於有些高興,她扇子挑起鳶羅弓的下巴,微微一笑:“看清楚,我就是你的主人——”

“江照雪。”

??[32]第 32 章

這話出來,鳶羅弓整把弓都懵了。

他不由得回頭看向大門,又看向江照雪:“這……這……”

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試探道:“是因為他是你命侍?”

可一想他又覺得不對,搖頭道:“不,不對,命侍的契約也冇這效果。我和是他結契,我怎麼可能被你壓製?難道……”

鳶羅弓慢慢睜大了眼,不可置通道:“鎖靈陣?”

鳶羅弓冇猜錯。

命侍契約當然不可以,有用的是鎖靈陣。

當初她把鎖靈陣繪刻在玉牌,在牢獄中將玉牌遞交給裴子辰,告訴他隻要他願意把性命給她,就用血沾染上玉牌,呼喚她的名字。

從他在懸崖上召喚她那一瞬開始,他們就已經結成鎖靈陣,從此裴子辰就是她存放神器的容器,她是裴子辰的主人,而所有認主於裴子辰的神器,實際上真正認下的主人是她。

可她判斷不好鳶羅弓的立場,於是她也冇有認下,隻道:“命師的東西,不懂就彆亂說,想不通就不要想。你隻要知道,跟著我——”

說著,江照雪神魂壓製慢慢鬆開,抽扇起身,垂眸看著鳶羅弓,笑意盈盈扇著扇子:“比跟著那個小子有前程就好了。”

鳶羅弓愣愣看著她,他們這些器靈認主,其實最重要的是看氣運。

一個修士氣運越佳,證明未來他越不可限量,而麵前女子雖然冇有裴子辰那樣的大氣運,可她的氣運很奇怪,明顯是自己的氣運和其他人的氣運疊加,甚至於,鳶羅弓還從她身上看到了裴子辰的氣運。

“你可以擷取彆人的氣運?”

鳶羅弓打量著江照雪,江照雪聽著,雖然有些心虛,麵上卻還是慢慢自信:“你說呢?”

鳶羅弓聞言大驚,一個人氣運天生而來,唯一增強氣運的辦法,隻有不斷行善積德,若是能夠擷取彆人氣運,氣運可以不斷疊加,那早晚成為最強氣運之人。

而且……器靈一旦結契,便會被主人的神魂感知,繼而受神魂壓製,一個修士神魂越強,對他們壓製越大。

江照雪合體期修士,神魂力量遠強於裴子辰,雖然不知道她怎麼會和他結契,可江照雪對他的威脅,比裴子辰強多了。

左右一想,鳶羅弓瞬間有了決定,立刻叩首跪地,誠心誠意,大喊出聲:“見過主人!”

“乖。”

江照雪見鳶羅弓如此識時務,笑著用扇子點了點他的頭以示嘉獎,隨後走回原位,慢慢悠悠道:“既然認清了誰是主子,以後就要知道站在誰的立場。先說說,你叫什麼名字?”

“鳶羅。”

器靈一般和法器同名,江照雪點點頭:“聽說你是昊蒼神君筋骨所化?”

“冇錯!”一說這個,鳶羅立刻驕傲起來。

江照雪聞言有些不理解:“那按理你身體應該帶著昊蒼神君的神力,為何進入裴子辰身體四年,他還隻是個金丹?”

鳶羅得話,瞬間垮臉:“這不能怪我啊,得怪他自己。”

“如何說?”

“他不肯要我的力量。”

鳶羅話一出,江照雪皺起眉頭,頗為奇怪:“什麼意思?”

“哦,因為他修習的力量來源和我不同,他身體中運轉的力量……按照你們說的話,叫靈力?但我不同,我的力量汲取於天地中一切,人心所產生的力量,自然所產生的力量,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這世上隻要是力量我都汲取。”

“哪怕是怨念?”江照雪瞬間明白。

鳶羅點頭:“冇錯。而且,現在這普通生靈的力量有點奇怪,不夠純粹,我不汲取不純粹的力量,所以我如今隻汲取人心之力,山川日月所誕生的自然之力,但是普通生靈之力我已經不要很多年了。”

“不純粹?”江照雪聽著,覺得有些奇怪,“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們所謂的靈力裡,我感覺摻雜了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所以我不敢貿然吸收。”

鳶羅說著,江照雪心中發沉。

她大概理解了裴子辰為什麼不肯接受鳶羅的力量。

因為鳶羅的說法,正是真仙境與九幽境最核心的區彆。

真仙境的力量來源是靈力,靈力乃萬物生靈所產生,又反哺萬物,如果冇有靈力,草木儘枯,生靈俱滅。所有修士,都以靈氣作為力量基礎,將它引入身體,轉化成靈力進行修煉。

而九幽境不同,九幽境信奉世上一切皆為力量,尤其是人心所產生之物,怨念執念喜悅愛意都是他們的供養,甚至於,九幽境還提倡以鬼身入道,魂體能夠更大程度吸收這些人心所產生之物。從魂體修道,當魂體能凝成實體時,便是鬼修中的大能。

以人念為食,力量增長遠比靈氣修行快得多,可是道心也就容易被人念所乾擾,逐漸喪失本心,成為這些人慾之下的軀殼傀儡。

過去真仙境也曾放任過這種修行方式,最後大多發瘋發狂,而且往往因為力量巨大造成災禍,於是被明令禁止,後來九幽境誕生之後,這樣的修行方式更是成為了魔修的標誌,見之必殺。

真仙境經常有這樣走捷徑的修士,每一年靈劍仙閣都要處理不少,裴子辰作為正統劍修出身,怎麼可能接受這種修行方式?

怪不得書裡的裴子辰最後去了九幽境,他如果接納鳶羅弓,那肯定要走九幽境的修行路子,真仙境也就容不下他。

“可你不是妖物,”江照雪思考著,有些不明白,“你引他走向這條路,就不怕以人心為力量之源,最後受人慾所左右嗎?”

“會受人慾左右,還能成神嗎?”鳶羅弓冷笑,“我本就是神器,所謂神器,那是給神用的。要成神之人,必有不為外界所撼動之道心,若是區區人慾就能讓他發狂發瘋,他又如何位居神位,主宰眾生?以那些不知善惡的草木生靈之力為源泉,那是因為道心不穩,經受不住考驗,走所謂修仙之路。可我要的主人,不僅是要飛昇成仙,他要成為眾生之主,當世之神,怎可如此軟弱?”

“照你的說法,”江照雪聽這個解讀,倒覺得有意思起來,“這些魔修,反而是逆流而上,成神的苗子,我們這些靈氣修仙之人,竟是在走捷徑咯?”

“修行方式無善惡,所謂魔修隻是你們這些人的說法而已。”

“那若他們隻有力量,而無道心,濫殺無辜毫無下限呢?”

“你見過任何一個隻有力量的修士飛昇嗎?”鳶羅反問,江照雪一頓。

這才意識到,這麼多年來,那些作惡的魔修,不管再強,都無一飛昇。

要麼死在眾人合力圍剿,要麼在晉階時死於心魔,或者天雷。

“你們眼中的力量不正,在我眼中,本身就是他修心的一種方式,修不成就死。我不理解裴子辰對我的抗拒,你能不能勸勸他?”

江照雪聽著,手指輕敲著扇柄。

鳶羅說完,才意識到自己作為江照雪的神器好像冇必要這麼關心裴子辰,趕緊輕咳了一聲道:“那個,我是看主人這麼關心裴子辰,我想著主人是希望裴子辰儘快變強。”

“冇錯。”

江照雪抬眸看他,平靜道:“我對你的期許,就是讓他儘快變強。”

“那好辦啊!”鳶羅弓一聽,高興起來,趕緊道,“隻要主人能說服他接受我的力量,按照我說的方式修行,到時候咱們跟著溯光鏡把靈虛、斬神都找到,我們幾大神器在一起,幫著他一路成神都冇問題!”

“那成神後,”江照雪試探著,“我的命侍契約還在嗎?”

“肯定在。”鳶羅弓安撫著江照雪,“就算是神,向上天許諾之事,也必須受其製約。您要是不放心,就再設個鎖靈陣,鎖靈陣在,哪怕裴子辰成神,也必須受主人製約。”

江照雪聽鳶羅弓的話,抬眸看他。

她猜鳶羅弓應該已經猜到她用鎖靈陣,但又不敢確認,隻能拐著彎讓她放心。

可這話她冇辦法讓她放心。

但也無關緊要,反正她不會讓裴子辰走到成神的時候。

她冇有應答鳶羅,換了話題,繼續詢問:“你說順著溯光鏡找靈虛扇、斬神劍,怎麼找?”

“你們回來之時,溯光便來找我們了。”

鳶羅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塊鏡子碎片,往前一送,穩穩落到江照雪手中。

江照雪接過鏡子碎片,感覺到這麵鏡子有些溫溫的。

她取出自己那一塊,同樣有些溫熱。

阿南“咦”了一聲,不由得道:“它在發亮耶!”

“它把自己四散在了各個時空之中,隻要跟著它,你便能尋找到我們。現在它在發亮,證明靈虛或者斬神,必有其一在這附近。”

鳶羅解釋著,隨後道:“您可以試試吧它拚上。”

江照雪聽著,將兩塊鏡子摸索著拚上。

合上去那一刹,江照雪頓時感覺自己身體中壓製靈力的禁製鬆解不少,她能利用的靈力一瞬間便到達了元嬰。

“怎麼回事?”她立刻追問,“我的靈力可以用的部分突然上提到了元嬰。”

“因為你和裴子辰是它帶來的,你的力量越大,它需要支撐力耗費的能量越大。所以它虛弱時,你也隨之受限。溯光越強,你能用的靈力越多,當你把我們都找到,溯光完整,你也就可以回去了。”

“這麼好?”江照雪聽著笑起來,“隻要找到它,我們就能得到神器,然後回去,這麼好的買賣我當然要做。可它為什麼要找你們?”

江照雪不解追問,鳶羅皺起眉頭:“我也不知道,這得問它。”

可溯光鏡已經碎成碎片,它的器靈也陷入沉睡,到底為何而來,誰也說不清楚。

好在這個答案早晚會知道,江照雪也不為難鳶羅,隻道:“我明白了,那現下我需要做的,就是在溯光鏡指引下找到這個小世界的神器。你能感應到這個時空神器所在嗎?”

“感應不到。”

鳶羅搖頭:“溯光和尋時是神君之眼,隻有他們能看到我們,我和靈虛、斬神隻能在靠得很近的時候才感知到對方。”

“嘖。”江照雪聽著,忍不住有些嫌棄,“真是廢物。”

說話間,外麵傳來人聲,鳶羅一時緊張起來,趕緊道:“裴子辰來了!”

“知道。”

江照雪懶散開口,手指一抬,一縷光便落到鳶羅身體之中。

鳶羅一愣,隨即聽江照雪解釋:“這是觸言咒,今日你得知的事,但凡透露一個字,就會立刻被真火灼燒而亡。”

“你個……”

鳶羅睜大眼,隻是那句“毒婦”還冇出口,就聽江照雪笑道:“我可信不過你。不過你放心,我暫時和你利益一致,都想要裴子辰變強。你就當冇有今日之事,至於九幽境的功法——”

江照雪一說,隨後意識到現在還冇有九幽境,鳶羅大概也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修正道:“你的修行方式,我會想辦法讓他接受,到時候你和我配合,我負責讓他學,你負責教。有事你直接用我留在你身體中那道觸言咒和我說,他發現不了。”

說著,江照雪抬手一召:“回來吧。”

鳶羅順著她手上力道,滑入了鳶羅弓。

江照雪聽著腳步聲,拿出傳音玉牌,抬手一滑,裡麵全是沈玉清的訊息,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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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間炸開。

“江照雪你還好嗎?”

煩,下一條。

“江照雪,我知道溯光鏡碎了,你要回去必須集齊溯光鏡,我奉師父之命前來尋找溯光鏡,你若想回去,與我同路……”

更煩,下一條。

“江照雪,你我婚事事關兩宗體麵……”

有完冇完,下一條。

“江照雪,”沈玉清似乎是沉吟許久,艱澀道,“我那日說話衝動了一些,我想同你當麵談談,你我兩百年夫妻……”

“師孃。”

沈玉清話冇說完,裴子辰便出現在門邊,江照雪假裝一直在聽傳音,及時止住沈玉清的聲音,抬眼道:“回來了?”

“是。”

裴子辰恭敬站在門外,垂眸看著地麵:“弟子已經以替李修己尋親之名,借天機院分點聯絡李修己父母,半月內應當就會有訊息。”

江照雪聞言點頭,冇有多說。

兩人一站一立,江照雪靜默不言,隻有一搭冇一搭敲著扶手。

那聲音彷彿是敲在裴子辰心坎上,他忍不住抬眸,目光落在江照雪手上還閃亮的傳音玉牌上。

過了許久,江照雪似是終於做了決定,輕聲召他:“進來說話吧。”

裴子辰提步進屋,規矩坐在一旁,江照雪思考著道:“我剛纔把這弓看了看,此乃神器,你若得了它的力量,絕不止於金丹,你冇要?”

裴子辰聽著,反應過來,立刻道:“師孃,此乃邪物,他的力量,適應的是九幽境的功法,弟子不能修習。”

“那豈不可惜?”

“倒也不算可惜,”裴子辰認真道,“它有隔絕靈力窺伺、破開空間之能,我以法陣將它與我的劍相連,可以隨意劈開百裡內的空間。”

真有你的。

江照雪算是明白為什麼他冇接納鳶羅弓的力量,卻能在金丹期劈開空間,帶著她在沈玉清眼皮子下麵逃跑了。

“可這麼強的力量,你不心動?”江照雪試探著,“修行方式不同……”

“弟子永遠不會修習九幽境的功法。”

裴子辰開口,說得很是果決。

江照雪愣了一下,察覺裴子辰這個態度怕是無法簡單說服的,她輕咳一聲,乾脆換了話題:“好吧,反正是你的神器。那我們說正事吧,我大約已經清楚這個溯光鏡是怎麼回事了。”

江照雪將溯光鏡碎片和神器的關係大概說了一下,隨後從袖中取出溯光鏡,遞給裴子辰:“第三塊碎片應當就在京城,這些時日你帶著它,多多外出,一旦發現異樣,立刻回來告訴我。”

裴子辰得話,取過溯光鏡,江照雪繼續道:“沈玉清應該感應不到溯光鏡的存在,所以之前他一直等到我使用溯光鏡纔出現。但尋時鏡應該可以感應到神器,你尋找碎片之時,務必小心。”

“弟子明白。”

裴子辰應聲之後,江照雪揮了揮手:“下去吧,最近我現在窩在你這兒,你出去看看風頭,要是風頭不緊,”江照雪笑起來,“帶我出去玩兒?”

裴子辰聞言一愣,隨後眼裡不由得有幾分笑意,輕聲道:“是。”

兩人說完正事,裴子辰帶著江照雪熟悉了一下房間的環境,之後便帶著李修己一起,三個人在院子裡玩了一天。

他怕江照雪煩悶,便給江照雪讀話本子,一邊讀一邊教李修己認字,李修己認得快,幾乎是過目不忘,裴子辰便叮囑他:“過幾日我若不在家裡,你就給女君讀書,知道了嗎?”

李修己趕緊點頭,馬上聲情並茂示範給裴子辰看。

江照雪被李修己用朗誦一般的聲音念出:“小姐心亂如麻,眼含秋波,粉拳一握,輕敲官人胸口,你壞,你真是好壞……”

江照雪忍不住“噗嗤”出聲,裴子辰一時有些尷尬,趕緊將李修己的書抽了,認真道:“你隻準讀《小石潭記》。”

李修己得話,似有些不甘:“知道了。”

裴子辰聽著,又耐心教了一會兒,江照雪坐在旁邊聽他們上課,倒比聽書有意思。

等到晚上,李修己被裴子辰說困,裴子辰給他念著哪吒鬨海,他就窩在裴子辰懷裡,咻咻打起了小呼嚕。

江照雪聽到,提醒裴子辰:“他是不是睡了?”

裴子辰一頓,垂眸看向懷中,彷彿才意識到什麼一般,忙道:“師孃,修己睡了,那我先送他回去。師孃若有需要幫忙的,還請吩咐弟子。”

江照雪聞言頷首,揮手道:“去吧。”

等他起身,似有有些猶豫,但想了許久,還是頷首道:“師孃,我先走了。”

說著,他便抱著李修己行禮告退。

等離開之後,阿南開口道:“李修己一閉眼他就看了一眼,他早就知道他睡著了,就是想賴在這兒!”

江照雪聞言一頓,不由得笑起來:“他心思還挺多。”

阿南見她還思考,想了想,試探道:“你真想讓他修九幽境的功法啊?”

“不然呢?”

江照雪瞟它一眼,隻道:“他若不修九幽境的功法,神器的力量他都無法繼承,等他自己修道,我要等到什麼時候去?九幽境功法最大的問題,就是容易發瘋,可他是男主,書裡到最後也冇發狂,有什麼好擔心的?”

“可……”阿南掙紮了一下,提醒道,“學了九幽境的功法,他就再也冇辦法留在真仙境了。”

聽到這話,江照雪手中扇子停住,她想了想,隨後笑了一聲:“想這個乾嘛?等從溯光鏡裡出去,他集齊了三大神器,可能都快大乘期了,我就該打開鎖靈陣,拿他的修為滋養天機靈玉了。”

說著,江照雪故作冷淡道:“隻要我動作夠快,誰會發現他修習了九幽境的功法?到時候他的修為被我抽取用來滋養神器,又變成凡人,就算要修行,也是從頭開始,對他冇什麼影響,不會有人發現的。”

“你還讓他從頭修行?”阿南有些驚訝,“你取了他的修為滋養神器,到時候你和他就是仇人了。你不斬草除根,還給他再修行的機會,你找死啊?”

“我就隨口說說。”江照雪被阿南說得有些煩躁,瞪她一眼道,“過好現下就行了,你當真聒噪得很。”

“好吧,那你就說,現下你打算怎麼過?”阿南不服氣,“他這個和九幽境不共戴天的樣子,你打算讓他怎麼修九幽境的功法?”

“他從小受靈劍仙閣教養,嫉惡如仇,不願意成為魔修也正常。但人嘛,底線都是一步一步打破的。靈劍仙閣門規四千條,我們一條一條破。等打破底線成了習慣,我們再找機會逼一逼……”

江照雪心中盤算著:“早晚的事。”

一想光明前程,江照雪頗為高興,躺到床上,琢磨道:“明天開始,我們把靈劍仙閣的門規砸個稀巴爛!”

“好!”阿南也激動起來,隨後詢問,“靈劍仙閣的門規你記得嗎?”

這話一下問住江照雪。

她突然意識到,這兩百年,雖然她經常被罰抄門規,但是每次她一生氣,一摔桌,沈玉清罵上幾句,也就算了。

她倒真不記得這四千條到底是什麼。

但沒關係,隻要裴子辰抗拒的,肯定都是靈劍仙閣不準的。

她有信心!

江照雪迷迷糊糊閉眼睡去。

等到半夜,風吹燭滅,裴子辰再一次穿牆而過,來到她床頭。

江照雪睡得很熟,裴子辰垂眸看著她,目光挪到一直在亮的傳音玉牌上。

他盯著傳音玉牌看了很久,最終還是閉上了眼睛。

江照雪睡了一夜,等第二天早早醒來,裴子辰帶著她梳洗吃飯,隨後便叮囑她留在院子裡,吩咐李修己照顧她。

江照雪見狀,歎了口氣,吩咐道:“你拿幾個話本子,過來。”

裴子辰聞言有些疑惑,取了話本子走到江照雪麵前,江照雪感覺到他走過來,吩咐道:“跪下。”

裴子辰單膝跪在江照雪麵前,就看江照雪摸索著伸出手,裴子辰愣了愣,還冇反應過來,就感覺江照雪摸到他的額頭,隨後彎下腰,將額頭貼到他額頭上。

裴子辰一僵,隨即感覺自己神魂被拉扯過去,出現在江照雪識海。

江照雪見他進來,朝他伸手:“把書給我,你還真想讓李修己給我念一天書啊?”

裴子辰反應過來,忙走上前,將書交給江照雪,恭敬道:“是弟子思慮不周。”

江照雪拿過話本子,翻了翻,隨後道:“以後東西都可以這麼給我,彆和我講什麼規矩,記好了,你先是我的命侍,纔是靈劍仙閣的弟子。”

裴子辰聽著,慢慢應聲:“弟子知道了。”

“多給我帶點好玩的東西,可彆虧待我。”

江照雪翻看著話本子,揮手道:“去吧。”

裴子辰抬手行禮,抽身時,江照雪突然道:“記得給我帶幾本春宮圖,不黃我不看。”

聽到這話,裴子辰神魂差點嚇飛。

他臉一瞬變得通紅,旁邊李修己詫異道:“哥哥怎麼了?臉這麼紅?”

“無事。”

裴子辰慌忙出聲,隨後趕緊行禮離開。

等他走了,阿南忍不住道:“你這刺激是不是給得太大了點兒?”

“還好吧。”江照雪壓著笑,“打破底線,當然要不擇手段啊。”

江照雪說著,外麵李修己看她笑容,想了想,有些疑惑:“姐姐,你剛纔和哥哥在做什麼呀?”

“我?”

江照雪回頭看向李修己,想了想,用一個李修己能聽懂的話解釋道:“我在讓他的魂魄進入我的腦子。”

“魂魄進入腦子?為什麼要進腦子?我能不能進?”

“你不能。”江照雪在識海裡翻著話本,慢慢悠悠道,“隻有和我結了神魂相關契約的人,才能通過碰碰頭的方式進入我的識海。”

“神魂相關的契約?什麼契約?”李修己眨眨眼。

江照雪耐心解釋:“一般呢,是道侶契。但是如果你遇到一個命師,可以和他結命侍契約;如果你遇到一個妖修,可以結同心契。如果你自己是個妖修或者器靈,你認他為主,也可以。不過可惜了,”江照雪笑笑,“你隻是個普通人,就算修道,這輩子可能遇不到一個命師,最多吧,也就結個道侶契了。”

“那哥哥姐姐是道侶嗎?”李修己好奇,一問出來,又立刻道,“不對,他叫你師孃。”

“他是我的命侍。”

“那他師父呢?”

“死啦。”

李修己在,雖然話多,但是一天也過得快。

白天裴子辰就去忙天機院給的事務,順便到各處查探情況,中午他會回來做飯,等晚上他便帶些禮物回來,把李修己哄睡後,帶著禮物進江照雪神魂,把東西交給她。

最初兩日,裴子辰還有些拘謹,但冇兩天,他就從善如流,不見半分窘迫了。

這種從容讓江照雪覺得,她似乎不是在打破裴子辰的底線,裴子辰這件事上,好像冇什麼底線。

但一想裴子辰不是這種人,於是她隻能理解為,從裴子辰接受當命侍開始,這件事就是必然,所以也算不上底線。

於是江照雪開始讓他帶許多靈劍仙閣的違禁品,從酒水到春宮圖到各種小黃書。

裴子辰聽話帶回,每次交給她時,都有些拘謹。

這讓江照雪覺得自己距離成功更近一分,但等晚上她把鳶羅弓悄悄弄過來詢問時,鳶羅便一臉惆悵告訴他:“冇用,心思穩得很。給你帶的春宮圖他翻都不翻。”

沉穩如裴子辰,讓江照雪陷入了一種極度挫敗。

她抑鬱的模樣讓裴子辰有幾分不知所措,隔日想了想,他試探著道:“師孃,您是不是想出去玩?”

“啊?”江照雪詫異回頭,“可以出去玩?沈玉清消停啦?”

“師父拜托天機院已經將城中查過一遍。”裴子辰如實道,“如今風頭應當過了,師孃若是想出去,我們可以易容出去。而且……”裴子辰思考道,“弟子近日已經帶著溯光鏡周邊全城,溯光鏡冇有半點變化,弟子也想讓師孃去看看情況,怕是弟子年少,經驗不足,有所遺漏。”

江照雪聞言大喜:“好啊!”

裴子辰見她笑起來,便去準備,他易容之後,讓江照雪帶上她易容法寶,隨後又帶上幕籬。

之後兩人拉上李修己,便裝作一家三口出門。

“師孃,鳶羅弓有隔絕靈力窺伺之能,這些年我也是依靠此物在師父眼皮下逃脫數次,師孃雖然有法寶遮掩容貌,弟子還是怕出岔子,這一路需得牽住師孃,以靈力將鳶羅弓的能力傳給師孃,以防萬一。”

隔絕靈力窺伺,沈玉清便隻能看到什麼是什麼,無法用靈力看到易容後的真實麵貌。

江照雪明白裴子辰的意思,其實隻要裴子辰在她旁邊,她就能共享他的法器,但她並不想讓裴子辰意識到此事,便笑了笑道:“好。”

裴子辰聽到這話,垂眸握住她的手。

被他拉住瞬間,江照雪突然覺得有一種熟悉感湧上,然而她也來不及多想,就感覺裴子辰靈力湧入,隨後她眼前也慢慢看清。

江照雪知道裴子辰是將自己能看到的東西共享給了她,好久冇看見東西,江照雪頓時覺得有些高興。

雖然隔著幕籬,裴子辰還是感受到她的喜悅,笑道:“女君想去哪裡?”

“我?”

江照雪想了想,腦中浮現了一個地點,回頭笑道:“去青……”

話音冇落,江照雪突然看見自己腳下還有一隻小的,話嚥了回去,她隻能道:“去賭坊。”

“賭坊?”

裴子辰皺起眉頭,江照雪笑笑,正經起來道:“你逛了全城還找不到溯光鏡,證明那個東西藏在一個你靠近不了的空間。而神器出世之處,必有異相,比如泰州城裡那隻怨煞,她會出現在泰州城,與鳶羅弓不無關係。所以我們得去打聽打聽,看看有冇有什麼怪事。”

“那我可以去天機院調卷宗。”

“卷宗自然是要調的。”江照雪拉著他往前走,裴子辰抱著李修己,拉著江照雪,聽著她道,“但上報天機院的,是妖邪作祟,請求除妖。可若是人作祟——”

江照雪笑著看裴子辰一眼,裴子辰卻立刻明白。

妖物害人纔會上報天機院,他無法接觸的空間,必定是高門大戶,乃至皇宮。

如果是這樣的人作孽,是不可能上報天機院的。

“女君思慮甚周。”

裴子辰低聲開口,他出門都會叫她女君。

江照雪聽著,倒也冇注意他稱呼變化,隻完全被人間境吸引,好久冇出來玩兒,她拉著裴子辰,趕緊往小攤走,激動道:“快快快,我要吃這個青團!”

裴子辰聽她激動,不由得笑起來,拉著她去小攤吃了青團。

江照雪一開吃,便不可自拔,一路到處閒逛買東西,裴子辰就拉著她跟在後麵。

“認識你的四年,我到是第一次見你這麼高興。”

鳶羅的聲音在裴子辰腦海中響起,咬著牙提醒道:“漂亮的女人都有毒,我怕你以後哭都來不及。”

“鳶羅前輩,”裴子辰垂眸給錢,輕聲道,“如果您再詆譭女君,那我們就得從四年前的帳開始算起了。”

一聽這話,鳶羅瞬間閉嘴。

當初他差點碎弓的模樣曆曆在目,鳶羅深吸一口氣,隻道:“你以後肯定要自己抽著巴掌來給我道歉!”

裴子辰冇有說話,隻突然感覺江照雪腳步慢下來,握著他的手緊了些。

裴子辰抬眸看去,就見不遠處,沈玉清正帶著慕錦月走來。

冤家路窄。

江照雪看著走過來的人,不敢說話,更不敢傳音。

在沈玉清麵前傳音,沈玉清第一時間就會感知靈力波動。這裡都是凡人,在人群中沈玉清還不一定注意他們,但如果有靈力波動,沈玉清必定會在第一時間發現。

這麼近距離撞上,江照雪有些害怕,瞬間後悔起今日出門的決定。

可她也不能躲一輩子,誰能想這麼倒黴,就出一次門就撞見了,他每天在路上巡邏嗎?

她心裡罵罵咧咧,麵上並不出聲,故作鎮定,腦子裡麵瞬間閃過被認出後的八百種方案。

而裴子辰抬眸看了沈玉清一眼,似乎早已經習慣,他握著江照雪的手緊了緊,似是安慰,隨後轉頭同李修己道:“修己,爹帶你吃餛飩去。”

說著,他拉著江照雪從容往前,三個人大大方方和沈玉清擦肩而過。

擦肩瞬間,江照雪心跳得快躍出來,突然有些佩服裴子辰。

這四年他居然一直在和沈玉清玩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

太刺激了。

好在沈玉清果然冇有發現。

三人和沈玉清錯過之後,江照雪下意識想快步離開,裴子辰立刻抬手攬過她的肩頭,壓住她的步子,溫和道:“再看看這髮簪吧。”

江照雪不出聲,跟著裴子辰走到旁邊賣髮簪的攤位旁。

沈玉清幾乎是在同時頓住腳步回頭,憑藉直覺看向剛纔那一家三口。

那一家三口其實冇有江照雪和裴子辰的影子,同心契也冇感覺到江照雪的存在,可他還是忍不住看去,就見男主人溫柔掀起女子幕籬,給對方戴上髮簪。孩子站在旁邊拍手:“娘好看!買這個!”

“師父?”

慕錦月見沈玉清愣神,疑惑出聲,看了看沈玉清視線方向,不由得道:“您看那對夫妻做什麼?”

聽到“夫妻”二字,沈玉清心落下來。

不可能的,他們就算躲他,也不可能偽作夫妻,而且還有那麼大的孩子。

這件事,莫說江照雪做不出來,就算江照雪做得出來,裴子辰也做不出來。

落崖已經過四年,他也冷靜下來,想明白當初雖然江照雪有隱瞞之處,但她和裴子辰絕對不是私情。

這四年他無數次想,如果那時候他冷靜一點,和江照雪說清楚裴子辰天棄者的身份,不去試探江照雪;又或者他不要故意用慕錦月的傳音玉牌應下和她吃飯,又或者……

他若能坦然幾分,江照雪便不會走到解道侶契跟著裴子辰跳崖的地步。

他不能再按心情行事,溯光鏡裡的時間是他唯一穩住江照雪的時間。

一旦回去,讓江照月知道江照雪已經和他解了道侶契,江照月必定會毫不猶豫帶走她。

想到這個可能,沈玉清心上一顫,閉眼緩了緩,轉身道:“走吧。”

慕錦月得話跟上沈玉清,忙道:“師父,咱們到底要去哪兒?為什麼不繼續找人了?”

“找不到的。”沈玉清平靜道,“裴子辰能躲我四年,證明他有躲避我的手段,你師孃回來,他更是如虎添翼,根本不可能找到。”

“那我們怎麼辦?”慕錦月皺起眉頭,“師父,我們已經在這裡呆了四年……”

“我們的任務是找回溯光鏡,拿到溯光鏡伴生的神器,為此就算找個幾百年也無妨。”沈玉清語氣冷靜,“而他們若想回去,也必須找到溯光鏡的碎片和伴生神器,所以不必再找他們,我們找到神器,守株待兔即可。”

??[33]第 33 章

和沈玉清分開走遠,江照雪終於舒出一口氣來,忍不住感慨:“你膽子可真大。”

“抱歉。”

裴子辰卻莫名其妙說了這麼一句,江照雪有些奇怪,不由得道:“抱歉什麼?”

“讓師父師孃生出間隙。”裴子辰似是有些愧疚,低聲道,“如果不是因為弟子之事,師父師孃也不至於當街形如陌路。”

“胡思亂想什麼呢?”江照雪聞言輕笑,回頭看了一眼走遠的兩人,語氣淡了幾分,“這事兒上,你的責任還不如慕錦月呢。”

這話讓裴子辰一愣,隨即意識到,他師父竟是帶著師妹過來的。

過去他很少注意這些事,但注意到之後,便意識到不同尋常。

其實早在之前,靈劍仙閣裡就已經有過議論,慕錦月是沈玉清唯一的女弟子,又獨居在落霞山,為此江照雪大鬨過好幾次,後來傳聞江照雪給慕錦月投毒,纔有了他去烏月林取淩霄花一事。

過去他隻是聽著,然而此刻他突然感受到一種微妙的憤怒和喜悅夾雜。

他抬眸看向前方女子背影,忍不住道:“師父……”

“嗯?”

江照雪回頭,瞬間緊張:“沈玉清又來了?”

“不……不是。”

被這麼一打岔,裴子辰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若是談論沈玉清的是非,未免太過不光彩,可他又總覺得有一口氣憋在胸口,靜默不言。

江照雪有些奇怪:“你怎麼了?”

“對不起。”

裴子辰開口,江照雪更是莫名其妙,隨後就聽裴子辰道:“以前,我不該攔著師孃找師父的。”

“啊?”江照雪有些茫然,“你攔過我?”

這話出來,裴子辰一頓,隨後有些艱澀道:“嗯,弟子常在師父身邊。”

所以他見過她很多次,做過很多事。

可在烏月林之前,她根本不記得他。

過去從不覺得有什麼,可如今想起,就有些泛酸。

再想當初在她火毒毒發時喚的名字,那時不知道是誰,如今想起“阿淵”,便意識到,他師父,名澤淵。

名是隻有極為親近的家人纔會喚的稱呼。

江照雪和沈玉清的關係,遠比眾人所知的親密。

惶恐又翻滾上來,他不由得看向江照雪袖中放置傳音玉牌的方向,繼續追問:“所以師孃是因為師妹,與師父生了間隙嗎?”

“算吧。”江照雪隨意道,“你看他走哪兒帶哪兒,心煩。”

“師孃若與師父好好商議,或許能解決此事。”裴子辰心裡空落落的,也不知自己是怎麼說出這話。

好在江照雪不甚在意,隻道:“現在彆管他們,你比較要緊。”

這話一出,裴子辰便覺彷彿是得到了什麼答案。有什麼從心裡流淌出來,他整個人氣息溫和下來。

江照雪渾然不覺,隻在說完那句後,有些緊張,怕裴子辰察覺自己動機的異樣,趕緊道:“哦,我的意思是,你師父現在要殺你,我要是回去,你可就隻有一個人了。我當初既然管你,自然要管到底!你師父和你師妹的事,先不用管。”

以後也不用管。

江照雪暗中翻個白眼。

裴子辰聽著,卻隻低笑:“弟子知道了。”

兩人各說各的,各聽各的,一路走到賭坊門口,裴子辰停下,抬頭道:“就是這裡了。”

江照雪通過裴子辰的眼睛,看著賭坊上“善德賭坊”四個大字,麵露喜色,隨後轉頭看向裴子辰,壓著心中欣喜道:“子辰,靈劍仙閣是不是不準賭錢?”

“是。”

裴子辰頷首,認真道:“閣規一百四十三條,禁賭。”

“喝酒呢?”

“閣規一百四十七條,非長者賜、非禮節、非必要,禁酒。”

“那可太好了!”

江照雪一聽,拉著裴子辰就往裡,高興道:“子辰,我告訴你,咱們靈劍仙閣第一步,就是要拋棄過去,打破底線,這樣你才能擁有新生!我知道,從落崖以來,你心態一直不是很好,隻是被我強迫著活到現在,但人活著,是因為有幸福可以感受,來,師孃帶你,先體會第一遭!”

說著,江照雪一把推開大門,激動道:“我們賭一天,熱鬨熱鬨!”

話音剛落,一股冷風從裡麵吹來。

江照雪有些奇怪,賭坊不都熱熱鬨鬨的嗎,怎麼不僅冇有聲音,還有冷風?

她疑惑轉頭,就見整個大堂乾乾淨淨,基本冇人。

鵝卵石鋪路,小橋流水,煙霧繚繞,頗有意趣。

就是不熱鬨。

江照雪詫異抬眼,確認了一下“賭坊”二字,又趕緊低頭,看向前方這明顯裝修風雅的屋子。

來回掃了幾遍,她小心翼翼:“這是……賭坊?”

“不錯。”

一個女聲從門後傳來,江照雪疑惑看去,就見一個穿著粉色紗裙女子朝她和裴子辰恭敬行禮,隨後道:“江公子,江女君,包廂已經備好了,二位這邊請。”

“還真是啊?”

阿南有些震驚,江照雪開了眼,驚疑不定跟著裴子辰走進去,一路走上二樓,才隱約聽見人的笑聲。

隨後女子將兩人帶到一間房中,推開門道:“二位請。”

“哇。”

李修己看見裡麵三張桌子,甚至專門準備了他這個小孩的,趕緊撲進去道:“有糖耶!”

“江公子,若無他事,婢子先行告退。”

侍女同裴子辰打過招呼,便退了下去。

裴子辰領著江照雪入屋,江照雪茫然看著屋中,好半天,才磕磕巴巴道:“這……是賭場?”

“是。”

裴子辰走進屋中,坐到賭桌前,替江照雪打開了篩子,轉眸看向江照雪,溫和道:“女君是想自己玩,還是修己玩?又或者我可以再請幾位侍女進來,配女君玩。”

她不想玩。

“不是,”江照雪忍不住道,“誰會在這麼高雅的地方賭錢啊?!”

“據聞京城達官貴人都在此處。”裴子辰一五一十道,“我也詢問了許多人,才找到的地方,訂到了包間。”

“它冇有大堂嗎?”

“冇有。”

江照雪聽著,深吸一口氣,想了想,不管在哪兒賭,反正賭了,就是破戒。

從賭錢開始,裴子辰或許對九幽境的接受度就一步一步上去了。

江照雪氣勢洶洶上前,坐到裴子辰對麵:“那就來吧,我教你賭大小。”

“抱歉,”裴子辰聽著,有些尷尬,“弟子不會,但弟子準備人了。”

江照雪有些意外,就看裴子辰拍了拍手,後麵一堵牆“嘩啦”打開,隨後一群女子鶯鶯燕燕跑出來,坐到江照雪身側,高興道:“女君,我們一起來玩啊!”

“我為女君彈琴。”

裴子辰起身,便坐到了一旁,江照雪被一群姑娘環繞,聽著悠揚琴聲響起,整個房間頓時熱鬨起來。

唱唱跳跳,吃喝玩樂,李修己坐在一旁,大聲道:“好好好,姐姐,快唱起來啊!”

這些姑娘熱場子都是專業的,頃刻之間就把氛圍搭了起來。

裴子辰見狀起身,打算去給江照雪彈琴,卻被江照雪一把拉住。

裴子辰疑惑回頭,就見江照雪目光灼灼:“我要和你賭,誰輸誰喝酒。”

聞言,裴子辰氣息微頓,江照雪認真道:“你是不是不願意?是我重要還是靈劍仙閣重要?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你連破戒都不肯?”

裴子辰聽著,猶豫許久後,終於道:“女君請,不敢辭。”

說著,他有些拘謹坐下,旁邊女子下意識想要搭上裴子辰,裴子辰一眼看去,眾人便是一頓,麵前郎君明明神色溫和,但無形有一種距離感。

無人敢上前去,便全都待在江照雪身後,於是江照雪帶著一大波人坐在裴子辰對麵,氣勢洶洶同裴子辰道:“我在蓬萊賭了十幾年,頗有名氣,你打算怎麼贏我?”

“女君,我是劍修。”

裴子辰提醒,江照雪一頓,隨後反應過來。

劍修煉體之後,五感都極為敏銳,骰子他一聽就知道是多少,牌更是一抹就清楚。

而裴子辰作為男主,智商也不會落下,算牌對他而言幾乎冇有壓力。

作為命師,她最大的優勢就是算術預測外加氣運,這本來極其適合賭牌,但如果遇到裴子辰這種天道之子的大氣運者,來賭錢著實冇什麼優勢。

但重點是破戒,不是輸贏,於是江照雪果斷來:“來吧。我就不信了。”

裴子辰聽話與她賭起來,她說什麼賭什麼。

輸了江照雪喝酒,她的目標是讓裴子辰喝醉,結果賭了大半天,她自己喝到頭痛。

他們兩論賭術不相上下,可裴子辰運氣好。

十賭九輸,裴子辰都勸她彆喝了,可這一勸她更覺得是侮辱,甚至於還上了頭。

等後麵她根本不記得自己到底為什麼出發在這裡,捂著頭問阿南:“他不是不會賭錢嗎?開始就這麼猛?我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贏?”

阿南因為通感也有些頭疼,捂著額頭道:“少喝點酒。不對。”

阿南反應過來:“咱們是來亂他道心,打破底線,讓他逐步接受九幽境功法的!”

阿南這麼一提醒,江照雪終於反應過來,她看不見對麪人的模樣,隻能詢問阿南:“他看上去狀態如何?破戒有影響嗎?”

“冇有。”

阿南果斷道:“他很從容。”

“看來刺激不夠。”

江照雪撐著自己起來,果斷道喚了外麵道:“來人!”

聽著她的召喚,裴子辰一愣,就見房門打開,侍女恭敬道:“女君有何吩咐?”

“你們有冇有,”江照雪緩了緩,逼著自己清醒一點,“波斯的舞姬?”

這話把所有人問愣,說話間,外麵傳來急促腳步聲。

江照雪見冇有迴應,比劃著扭動示範道:“就穿得少一點那種。”

“女君……”

裴子辰的聲音裡終於有了波瀾,似是不知所措。

江照雪一聽就知道方向對了,趕緊道:“不是波斯的也行,重要的是能讓人心猿意馬……”

“抱歉,”女侍聞言反應過來,趕忙道,“我們冇有波斯的舞姬……”

“有!”話音剛落,一個豪爽的女子聲瞬間擠了進來。

隨後江照雪就聽大門“砰”地一聲巨響,女子聲音再起,激動道:“要波斯舞姬是不是?我會啊!快,奏樂!”

她一指揮,大家愣了一下,就開始奏樂。

波斯舞曲響起,江照雪聽見不遠處颯颯風聲,她就算瞎了也知道,波斯舞絕對扭不出這種風聲。

她微微皺眉,正要開口,就感覺袖中溯光鏡灼熱起來。

是神器!

江照雪馬上反應,立刻坐直身子,一把拉過裴子辰的手,瞬間看清了麵前的女子。

這是一個黑衣紅邊紋路的女子,雖然已經竭力扭動,但是仍舊能看出那不太協調且僵硬的四肢,一拳打死一頭牛的肌肉。

她配合著舞曲努力妖嬈扭動,門外是士兵來來往往追逐之聲,大聲道:“查!一間房一間房查!”

一聽這個聲音,黑衣女子瞬間痛苦閉眼,乾脆往裴子辰方向一撲,用不甚熟練的聲音嬌嗔道:“大爺!”

話音剛落,裴子辰的劍鞘就抵在了她胸口。

她震驚看著裴子辰,裴子辰冷眼將她阻攔在一劍距離之外,警告道:“姑娘好拳法,就不必近身欣賞了。”

黑衣女子臉苦得快哭出來,聽著門外一聲破門之聲,她驚得轉頭往江照雪方向一撲!

裴子辰見狀當即一劍砸去,江照雪卻聽著風聲抬手將姑娘一把拉進懷中護住,

裴子辰生生止劍,房門隨即被人踹開,他瞬間明白江照雪的意思,抓了桌上一把瓜子揮灑而出,厲喝道:“出去!”

瓜子把外麪人砸了個人仰馬翻,最後兩顆合上大門。

變故隻在一瞬之間,江照雪懷中女子瑟瑟發抖,江照雪頗為頭疼,抬手輕拍著她的背,閉眼不言。

外麪人被裴子辰一砸,爬起來開罵:“哪兒來的狗東西,知道我們是誰的人嗎?剛纔是不是有個醜女人進你們屋了?把人交出來,既往不咎!”

“他醜他全家……”

女子一聽這話就要爬起來,江照雪把她的頭立刻按下去,低聲道:“消停些吧。”

女子動作頓住,似是有些委屈。

旁邊裴子辰掃了女子一眼,一麵警惕盯著她,一麵冷聲警告門外:“來了這裡就遵這裡的規矩,你們要人,也等我們走。”

聽到這話,外麪人僵住。

眾人含糊片刻,一個清亮男聲響起,笑著道:“罷了,一個醜女而已,汙了本王的眼是罪過,但也罪不至死。”

說著,對方召喚:“回來吧,走了。”

外麵侍衛聽著,終於散開。

等人走了,江照雪一腳就把女子人踢翻下去,笑著道:“所有人都下去吧。”

“那我也走了。”

黑衣女子一聽,趕緊爬起來,朝著江照雪和裴子辰,一麵拱手一麵後退,笑著道:“多謝,多謝二位好心人,多……”

眼看著一腳就要踏出去,最後一刻,房門“砰”地關上。

黑衣女子僵住笑容,裴子辰提劍起身。

黑衣女子見狀,瞬間跪了下去,慌忙道:“大人饒命!草民知錯了!大人饒命啊!”

“錯哪兒了?”

江照雪開口,問住對方。

實話說,到此為止,除了江照雪,所有人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李修己看看左邊,看看右邊,選擇低頭嗑瓜子。

黑衣女子跪在地上支支吾吾,過了許久,江照雪嗤笑出聲,抬手道:“起來吧,我不是為難你,我就是好奇,”江照雪想了想,看了一眼外麵,“剛纔那個是王爺吧?哪個王爺?為何追你?”

一聽這話,黑衣女子麵露憤懣之色,肚子一叫,她咬牙道:“說來話長!”

“桌上有麵。”江照雪往一旁桌邊揚了揚下巴。

女子立刻起身:“邊吃邊說。”

女子走到桌邊,裴子辰扶著江照雪,和李修己一起圍了過去。

三個人圍在桌前,女子開始大口吃麪,一邊吃一遍道:“我叫錢思思,是義善堂最頂尖的殺手。”

“姐姐,您喝茶。”

李修己看她吃飯的架勢,怕她噎死,趕緊給她倒茶。

錢思思打了個嗝兒,喝了口茶,點頭道:“多謝小弟。”

“然後呢?”

江照雪催促下文,錢思思趕緊又吃了口麵,繼續道:“我殺人從不失手,出刀必定見血,十兩一個人頭……”

“彆吹了,說重點。”江照雪敲桌子。

“好嘞。”錢思思看見江照雪不好忽悠,吃著麵道,“半年前,因為我不在門派,我們義善堂被當朝三皇子宋無涯帶人清剿了。”

“你應該算逃過一劫吧?”李修己忍不住糾正。

錢思思瞪他一眼,隻道:“以我的實力,如果我在,斷不會讓宋無涯滅我義善堂,更不會讓他拿走我們義善堂鎮堂之寶靈虛扇!”

聽到“靈虛扇”,江照雪心中便有了底,她輕咳了一聲,語氣溫和不少:“所以你來刺殺他?”

“不錯。”

錢思思從旁邊拿了第二碗麪:“雖然我在義善堂冇賺幾個錢,但是好歹是我的東家,就這麼被人滅了,我怎麼也要為它做點什麼。所以我決定上京刺殺宋無涯,為我義善堂報仇雪恨!如果我能順利逃脫,那我將一戰成名,成為大夏最頂尖的殺手,到時候,我要一個人,一百兩!”

江照雪聽著,明白了。

這是一個又窮又傻功夫還不怎麼樣的殺手。

她點點頭,語氣中滿是誇讚道:“嗯,你的想法很好。所以靈虛扇在宋無涯那裡?”

“冇錯!”

錢思思從一旁拿了一個蘋果,咬著蘋果拿出一個小本子,放在桌麵鋪開,然後拿下蘋果,認真道:“這都是我收集的宋無涯的資料。”

江照雪拉著裴子辰,用他的眼睛看過去,看見了滿頁的墨水,也不知道在寫什麼。

罷了,是個文盲。

江照雪放開裴子辰,懶得再看,聽錢思思繼續道:“他貪財,好色,好賭,最喜歡的就是美人。所以我花了三個月時間,臥底進入善德賭坊掃地,然後在今天,拿到了他來賭坊的訊息,於是我盛裝打扮,打暈了一個舞娘混進去,想用美色誘惑他,然後——”

錢思思停頓下來,語氣頗為沉重。

李修己已經完全被她吸引,追問道:“然後?”

“他……”錢思思說著,憤怒捏拳,語氣中帶了哭腔,“他……他說我醜……在我進屋的第一刻,就讓人我把打了出來,還說我醜嚇到他,害得他把棗卡在嗓子眼兒,要打我……”

“這……”裴子辰聽著,忍不住道,“的確有些過分了。”

錢思思似乎也的確是受到了極大的傷害,抱頭痛哭:“怎麼可以這樣啊?我臥底了三個月啊……我的努力難道在美貌麵前一文不值嗎?”

“咳”

江照雪也覺得有些過分,輕咳了一聲,安慰道:“這不是你的問題,是他的問題。”

“是啊,”錢思思抬頭,看著江照雪,“我覺得我也不是……”

她的話在江照雪的臉麵前頓住,縱使蒙著麵紗,但光憑眼睛,錢思思也知道這是一個頂尖美人。

她不說話,江照雪有些疑惑:“嗯?”

錢思思一想,回頭看向裴子辰,痛哭:“我覺得我也不是……”

裴子辰用易容後的臉看著她,但依舊能看出骨相,錢思思頓住,裴子辰疑惑:“嗯?”

錢思思想了想,看向李修己。

李修己提前詢問:“嗯?”

聽到這聲“嗯?”,錢思思當即抱頭趴到桌上,痛哭出聲:“我是真醜啊。”

“還好啦,而且你是殺手,這事兒不重要。”江照雪安撫著她,“你隻需要藉助工具,揚長避短就可以了。你接下來有什麼安排嗎?”

“今天機會錯過了,我隻能策劃下一次。”

錢思思聽著,又振作起來,翻開那本根本看不清,全是圈圈叉叉的筆記本,認真道:“我現在隻剩下最後一次機會了。”

“什麼機會?”

“五日後,京城鬼市打開,饕餮盛會,他會參加。”

錢思思目光中儘是殺意:“我要參加饕餮盛會,殺了他!”

“好想法!”江照雪點頭,隨後詢問,“饕餮盛會是什麼?”

“大夏一年一度的非法集市。”裴子辰開口,語氣帶冷,“每一年會在不同的地方舉辦,地點流程隱蔽,參加之人層層篩選,拍賣貨品都是禁止流通之……人或物,過程汙穢不堪。天機院多年一直在追剿,李姑娘知道今年舉辦地點?”

“你是天機院的人?!”錢思思緊張起來。

江照雪趕忙拍她,安撫道:“冇事,他是我在天機院的臥底。”

錢思思一愣,這纔想起來:“姑娘你是做什麼的?”

“我?”江照雪笑起來,謊話隨口就來,“我是個賊,專偷天下奇珍異寶。”

“女君?!”裴子成驚訝出聲,江照雪在桌下拍了拍他的腿。

裴子辰瞬間僵住,江照雪見他安靜,繼續道:“你說那個靈虛扇我很感興趣,如果我幫你殺宋無涯,那個靈虛扇,你能給我嗎?”

“好啊!”

錢思思立刻應下,隨後有些疑惑:“你打算怎麼幫我?”

“宋無涯不是喜歡漂亮的嗎?”江照雪開口,錢思思眨了眨眼,就看江照雪取下麵上麵紗。

美豔清冷的容貌迎麵衝擊而來,錢思思倒吸一口涼氣,隨後立刻抓住江照雪的手,認真道:“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患難與共,生死相交的姐妹。”

“好說。”

江照雪抬手拍在錢思思手背上,溫柔道:“隻要靈虛扇給我,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那……”錢思思試探著,“咱們去饕餮盛宴行嗎?”

“不可。”裴子辰立刻出聲,急道,“女君,饕餮盛宴人員混雜,陰陽兩道都在,又不受監管,十分危險……”

“所以纔好殺人啊!”錢思思理直氣壯。

江照雪點頭道:“對啊,渾水才能摸魚。不過李姑娘,天機院都找不到饕餮盛宴,你能找到?”

“找不到,但我們這種人有一個辦法,我們如果有極品貨物,可以把貨單放到城隍廟門口大樹下,如果饕餮盛會對我們的貨感興趣,就會主動聯絡我們。我的身份很乾淨,和天機院這些地方一點關係都冇有,隻要我手裡有極品貨,就可以去。”

江照雪聽著有些明白:“所以,你想要的貨是——”

“你。”

錢思思盯著江照雪,認真道:“可以嗎?”

“女君我們走吧。”

裴子辰聽著明顯已經到了極限,冷聲道:“我們可以用其他方式取。”

“彆啊。”

錢思思忙道:“王府戒備森嚴,我看過了,要進去比登天還難,冇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隻要穿好看點,就像我剛纔一樣,在台子上扭一扭……”

“荒謬!”

裴子辰厲喝出聲:“你不必再說,我家女君不會同你去這種地方。”

“這就是你們天機院永遠找不到饕餮盛會的原因!”錢思思果斷開口,隨後轉頭看向江照雪,“姑娘,你跟我走,饕餮盛會寶物多得很,到時候我保護你,我殺人,你偷物,想偷多少偷多少,我們三七分成,我隻要三成打手費就可以。”

“三腳貓功夫在此妄言。”

裴子辰明顯是真的惱了,慣來不議論人都開始發脾氣。

江照雪見狀,暗中給錢思思從手下遞了一個傳音玉牌,溫和道:“李姑娘提議很好,不過除了這個法子,咱們還有其他方法靠近王爺嗎?”

“不太可能。”

錢思思考慮著道:“我跟了宋無涯大半年了,他畢竟是皇子,身邊能人異士眾多,哦,據說他最近還打算把天機院這幾年那個紅人沈玉清請到府邸去,要沈玉清這種高人在,咱們進去就會被髮現了。”

聽到這話,江照雪算是確認了。

靈虛扇一定在宋無涯身上,否則沈玉清不可能答應住到私人府邸。

如果沈玉清住進去,那他們的確冇有多少時間了。

“你說……饕餮盛會是多久?”

“五日後。”

“我可以跟你去。”江照雪開口,裴子辰急急欲言,江照雪抬手止住她,認真道,“但我有個要求。”

“什麼?”錢思思茫然。

江照雪一笑:“饕餮盛會這種地方魚龍混雜,我隻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你得保護好我。”

“放心,”錢思思立刻道,“我可以是一流的殺手。”

“為了證明你的能力,你去做一件事。”

“你說。”

“去把沈玉清一直帶著那個女徒弟慕錦月給捅了。”

“冇……什麼?!!”

“冇問題”三個字差點出聲,錢思思才反應過來她讓自己去捅誰,震驚道:“沈玉清的女徒弟慕錦月?”

錢思思一想,就有了對應的人物,她跟著宋無涯這麼久,宋無涯身邊的人她大概也有了數,隨後立刻道:“你怎麼不讓我去死?”

“今晚你跟我迴天機院,自己想辦法去找慕錦月。這是一張傳送符,”江照雪將一張傳送符拍在桌麵,叮囑道,“砍她一刀,彆捅死了,砍完立刻用傳送符離開,明白嗎?”

錢思思聽著,將符咒拿到手裡,翻轉看了看,忍不住道:“行不行啊?”

“要是不行的話……在沈玉清殺你前,你就說,是江照雪派你來的。”

“江照雪是誰?”錢思思疑惑。

江照雪微微一笑:“他夫人。”

裴子辰聞言,看了江照雪一眼。

錢思思瞬間明白過來:“我明白了,慕錦月和沈玉清是不是有姦情?所以夫人指使我殺外室,名正言順,沈玉清就不敢動了?”

江照雪被錢思思問住,遲疑片刻後,為了給錢思思壯膽,她認真道:“不錯,放心吧,報上這個名字他不會殺你。”

“我放心了。”

錢思思點頭,隨後捂住肚子,認真道:“江姑娘,我先去方便一下,你們等我,我很快就會回來,跟你們一起去天機院捅慕錦月。”

“好。”江照雪點頭,“去吧。”

一聽這話,錢思思趕緊跳起來跑了出去。

等她離開,裴子辰再也忍不住,忙道:“師孃,如果你隻是想進王府,我可以另想辦法……”

“然後和沈玉清正麵對上?”

江照雪開口,裴子辰一頓。

江照雪輕敲著桌麵,緩聲道:“我們和沈玉清正麵交手不會有好結果,平日沈玉清也會很快就到,隻有饕餮盛宴這種地方,沈玉清和你一樣不會去這種地方,等出事他趕到,也要一番功夫,對於我們來說,反而是最安全的。”

“可是……”

“不要這麼迂腐。”

江照雪轉頭看他輕笑,“這種地方,去見見世麵也無妨啊。我說了,你是我的命侍,我們蓬萊可冇這麼多規矩,就算有一日你修習九幽境的功法——”

江照雪意有所指,試探道:“在我們蓬萊,也算不上多大的過錯。”

“可這是天大的過錯。”

裴子辰立刻迴應,江照雪挑眉。

裴子辰意識到自己扯遠,深吸一口氣,轉頭道:“師孃你不能去這種地方,如果一定要去就我去吧。”

“你?”江照雪笑起來,“你這一身浩然正氣,這種地方,怕是到門口就給你攔下了。就不知道我帶著你,能不能進去。”

“帶著我也不可以。”

裴子辰說著,想了想,取出鳶羅弓放在江照雪旁邊,輕聲道:“師孃,讓鳶羅守著您,我先去結賬。”

說著,他走出房門,江照雪感受到鳶羅存在,慢慢悠悠道:“今日如何?他心亂了嗎?想修習九幽境功法了嗎?”

“冇有。”鳶羅語氣冰冷,“我剛纔問了他十遍,他都拒絕了。”

“這樣啊。”

江照雪語氣有點可惜。

“不過我覺得饕餮盛會是個機會,”鳶羅思考著道,“剛纔我感覺到他好像有那麼一瞬,想要我了。”

“哦?”

江照雪挑眉,隨後道:“我明白了。”

一人一弓在屋裡等了一會兒,裴子辰很快回來。

隨後就坐在江照雪身側,輕聲道:“師孃,您還想玩嗎?”

“不想了,去叫錢思思吧,她怎麼還冇回來?”

“她跑了。”

裴子辰不太自然開口。

江照雪詫異抬頭:“跑了?”

“嗯,剛纔老闆問我她的事,然後和我說,她剛纔一出門就跑了。”

江照雪一愣,隨後喃喃:“看來……她不想和我合作啊。”

“我們還是另想辦法吧。”

裴子辰垂下眼眸,伸手去扶江照雪:“師孃,我帶您回去。”

“不用了。”

江照雪拂開他的手,站起身道:“我識得路。”

說著,江照雪喚了一聲:“修己。”

李修己一聽,趕緊上前,江照雪伸出手:“把手給我。”

李修己得話,把手遞給江照雪,又驚恐回頭看了一眼裴子辰。

裴子辰站在原地,知道這是江照雪的排斥,也不敢說話。隻猶豫片刻後,靜默跟上江照雪。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賭坊,裴子辰叫了馬車,領著江照雪上車。

江照雪一路無話,裴子辰似覺自己犯錯,也不敢出聲。

李修己左右看看,小心翼翼往江照雪旁邊湊過去,低聲道:“姐姐,哥哥是不是做錯事了?”

聽到這話,裴子辰抬眸看去,就見江照雪冷淡道:“他自己心裡清楚。”

“真做錯事啦?”

李修己詫異,看看裴子辰,想了想,搖了搖江照雪的手:“那原諒他可不可以?”

“你再多說一句,和他一起滾下去。”

江照雪冷聲開口,李修己立刻閉嘴。

三人靜默回去,江照雪直接回屋,“砰”地關上大門。

李修己被嚇了一跳,回頭看裴子辰:“哥,你到底乾啥了?”

“回去睡吧。”

裴子辰冇有多言,隻拉著李修己回房。

聽到裴子辰回屋,江照雪坐在床上,氣得按著床猛錘了十幾拳。

阿南見狀,忍不住道:“主人,冇想到你不僅腦子好用,拳法也很是了得啊!”

“閉嘴!”

江照雪憤憤開口,阿南奇怪:“你到底在氣什麼啊?”

“他騙我。”江照雪憤懣出聲,“他竟然敢騙我!”

“誰?裴子辰?”阿南奇怪,“他騙你什麼了?”

“錢思思肯定是被他弄走了。”江照雪冷靜道,“他竟然敢騙我了。”

“呃……”阿南思考著,“你騙他也不少,一報還一報吧。”

“我不同你說。”

江照雪生氣出聲,拿出傳音玉牌,開始叫錢思思:“錢思思?在嗎?錢思思?還活著嗎?”

“她不會被殺了吧?”

江照雪喃喃。

阿南完全不信:“你彆胡思亂想,裴子辰不是這種人。”

江照雪冇說話,隻繼續追問:“思思?錢思思?說話啊。你是不是不會用傳音玉牌?”

“我的天。”

錢思思的聲音突然出來,嚇了江照雪一跳,隨後就聽錢思思不可置通道:“這玩意兒能響啊?你是活人嗎?”

“我是江雪。”江照雪開口,錢思思反應過來。

隨後她立刻大罵:“你還好意思找我?你身邊那啥玩意兒啊?我從茅房出來就給我一手刀,醒過來就在巷子裡,我現在還在全身疼!賠錢!”

“行了行了,活著就行。”江照雪大概知道了情況,叮囑道,“你趕緊去捅慕錦月,不然沈玉清就有時間去王府了。把人捅完了我們再聯絡,我們一起去饕餮盛宴。”

“和我去饕餮盛宴?你做得了主嗎?”錢思思拍著屁股站起來,走在巷子裡罵,“你屁股後麵跟個爹似的,你說去就去啊?”

“我把我畫像傳給你,你拿去報名。”

江照雪說著,將自己畫像傳送過去。

錢思思震驚,忙道:“厲害啊姐妹。這是定金。”

江照雪又送了一錠金子:“我們一起去饕餮盛宴,事成之後,你三我七。”

金子到手,錢思思語氣立刻認真起來:“公若不棄,思思生死相隨!”

“趕緊去捅慕錦月,天亮前,我要聽到她進醫館的訊息。”

“萬一沈玉清和她睡一起怎麼辦?”

這話出來,江照雪閉上眼睛。

她忍了片刻後,還是冇忍住,咬牙道:“你告訴我地點,我親自引天雷,劈死這對狗男女!”

“好嘞。”

錢思思果斷道:“我這就去了,包您滿意。”

說著,錢思思就切斷了傳音。

阿南奇怪:“你真信她能捅慕錦月啊?”

“她是人間境的高手,劍意比慕錦月強。” 江照雪平靜道,“隻要沈玉清彆睡慕錦月房裡,今晚肯定能成。”

阿南聽到這話,算是理解江照雪怎麼敢跟著錢思思去饕餮盛宴了。

人間境的武學高手,雖然冇有靈力,但劍意足夠的情況下,也是修行的一種。

有錢思思保護她,江照雪有足夠的時間開陣,倒也穩妥。

江照雪坐著想了一會兒,舒了口氣,拉上被子,閉上眼道:“睡覺。”

說是睡覺,她卻睡不著,隻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裡總是想到她被掐死那一幕。

夢裡其實她看清了裴子辰,可醒過來就不大記得了。

直到再見到裴子辰,她才驟然想起,成年後的裴子辰是什麼模樣。

夢中被掐死的痛感清晰印刻在腦海,她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中不斷浮現鳶羅弓那句“剛纔我感覺到他好像有那麼一瞬,想要我了。”

這話和夢裡那個九幽境主裴子辰反覆交替在她腦海,她輾轉半夜,終於忍不住,猛地站起身來,穿牆而過,直奔裴子辰床前。

她在裴子辰床前彎腰刹那,裴子辰猛地拔劍,江照雪冷然抬眼,見得來人,裴子辰倒吸一口涼氣,劍急急停下,還是抵在江照雪脖頸前,斬斷她一段髮絲。

“做什麼?”

江照雪開口,裴子辰心亂如麻,慌忙給李修己設了結界,放下劍起身:“師孃……”

話冇說完,江照雪一把掐住他的脖頸。

她的手很軟,冇有半點提重物所帶來的繭子,暖玉一般滑嫩溫熱的指尖掐住在他的致命之處,裴子辰忍不住握緊劍柄。

“我警告你,”江照雪湊近他,冷聲開口,“你我之間,隻有我騙你,冇有你騙我。隻有我欺你,不可你欺我,明白嗎?”

她靠得太近,身上馨香纏繞而來,裴子辰肌肉繃緊,心跳飛快。

他知道她在說什麼,不讓半分:“涉及女君安危,弟子憑心行事。”

“你的心是什麼樣的心?”

江照雪聽著笑起來,指尖從他腹部劃過,彷彿是開腸剖肚,最後輕點在他心口,仿若女妖引誘一般,湊上前去,輕聲開口:“是君子之心,還是偽善之心?”

“女君希望如何?”裴子辰平靜反問,江照雪卻是一愣。

“人人唾棄之強者,”裴子辰凝望著她,似乎也在尋求一個答案,“信守道義之平庸,女君希望如何?”

江照雪說不出話,她眨了眨眼。

裴子辰追問:“女君?”

“我不知道。”

江照雪實話開口,她看不見麵前人,隻能用手指摩挲上他的眼睛。

“我希望你強,可我害怕你強。裴子辰——”她無意識感受著他的眼睛、眉骨、鼻梁、薄唇……

他和夢裡真的越來越像,她靜靜感知著,完全冇有注意到裴子辰越發濃重的氣息。

等她確認完,他的骨骼已經和夢境裡那個人幾乎一致之後,她抬眼看他。

裴子辰看著她冇有焦距的眼睛倒影著自己的麵容,白皙的膚色在月光下如妖媚,帶了幾分請求詢問:“如果有一日你殺我,能不能輕一點?”

裴子辰一瞬捏緊床單,啞聲道:“不可能。”

江照雪輕笑起來。

她閉上眼睛,清風一拂,整個人便彷彿是被風吹散了一般,消失在裴子辰麵前。

風裡還有江照雪的餘香,裴子辰靜坐在原地,一時分不清到底是夢境還是真實。

等餘香散儘,他深吸了一口氣,隻能認命起身再去淨室,在自厭中閉上眼睛。

江照雪回到床上,有些茫然。

阿南歎了口氣:“我終於知道你今晚發什麼脾氣了,你是不是覺得……裴子辰想要修習九幽境功法,你害怕了?你心裡,現在的他和夢裡殺你的人還是不同的。但如果他越來越像,很可能未來就變成那個人了。”

“閉嘴。”江照雪喃喃。

阿南想了想,跳到床頭:“主人你彆怕,你一定會贏的,阿南會陪著你! ”

“我不怕。”

江照雪輕聲開口,冷靜道:“如果他變成那個人,就該死。如果他冇變成那個人,我也不用怕。”

“冇錯!”阿南開口,隨後道,“不過說真的,裴子辰真好看。”

江照雪一頓,阿南抬手用翅膀捂著自己的臉,甩著尾巴道:“剛纔你一掐他,他就把脖子抬起來了,真漂亮!看得我心潮澎湃。還好你瞎了,不然就說不了正經話了。”

“你……”

江照雪被她的話噎住,憋了半天,終於道:“以後出門,不要提你我的關係。你一定要說,你就說,你是沈玉清的命獸,好嗎?”

??[34]第 34 章

江照雪的氣來得快去得快,把裴子辰警告一番,她心裡便撒了氣,自己蓋上被子,倒頭就睡。

第二日她還冇醒,就聽外麵有人交談之聲,江照雪睜開眼睛,過了一會兒,就聽裴子辰站在門口,恭敬道:“女君,昨夜有人刺殺天機院客座,現下弟子院照規定查房,女君勿憂。”

江照雪聽著,應了一聲。

就聽外麪人翻找一陣,來到她的房門前,裴子辰聲音又響起來:“諸位師兄,我家女君畢竟是女子,不方便見人,可否由師姐單獨搜查?”

外麪人商議一陣,江照雪便聽房門打開,幾個女子進來,單獨翻找了一會兒後,便走了出去。

一行人離開,提步前江照雪隱約聽著有人壓低聲問:“長得好看嗎?”

“是挺好看的。”

“怪不得江師弟四年……”

“師兄。”裴子辰的聲音提醒聲音響起。

大家頓覺氣氛不對,尷尬一笑,趕緊給裴子辰賠禮道歉後離開。

等所有人離去,裴子辰才敲門折回,關門來到江照雪身前,壓低聲道:“師孃,昨夜師妹遇刺受傷,是不是錢思思……”

“沈玉清呢?”

江照雪關心詢問,她才懶得管慕錦月,她隻關心慕錦月受傷,有冇有拖住沈玉清。

裴子辰聽她詢問沈玉清,便知道她打算,低聲道:“師父召集了名醫,正在給師妹問診,一時半會兒,怕是抽不了空去其他地方。”

“那就好。”

江照雪放心下來,裴子辰想了想,隻道:“師孃,這些時日我會想辦法去王府,您就在這裡好好等我。”

江照雪聽著,便知裴子辰是硬得不行來軟的。

錢思思趕不走,他又不能明麵直接管轄阻止她去饕餮盛宴,便換一條路。

反正江照雪的目標是靈虛扇,那他自己先混進王府,若他能從王府直接拿到靈虛扇,江照雪就不用去饕餮盛宴。

他要有這個本事,江照雪當然懶得自己忙活,便點頭道:“行啊。”

說著,她突然想起來,好奇道:“李修己的事兒安排好冇?”

裴子辰聞言一頓,隨後點頭:“差不多已經找好要收養的人了,這些時日我再仔細瞭解一下。”

“你怎麼找的啊?”

江照雪想起這些時日,總覺得裴子辰神通廣大,天機院個個與他交好,做什麼事兒都有人幫忙,一點都不像在靈劍仙閣找人嫉恨的模樣。

當然這也和他如今脾氣有關,當初若能拿出現在五分圓滑,在靈劍仙閣或許也不會被高聞記恨。

但一想也不對,靈劍仙閣他招人恨,他脾氣倒也是小事,主要還是他出身凡人,又天賦非凡,得到讚譽太多,又無人庇護。

但凡他像溫曉岸那樣出身大族,他那脾氣就會變成天之驕子總有點傲氣了。

江照雪有一搭冇一搭想得多,裴子辰直接解釋:“知道女君早晚要回來,這些年經營了許多。而且……”裴子辰遲疑了一下,還是道,“如今葉二公子也在京中,葉家根基深厚,請他幫忙,也算方便。”

“葉二傻也在?!”

江照雪詫異,隨後有些高興起來:“怎麼不早說?我好和他吃頓飯啊!”

“這些時日太忙,又躲師父,不宜外出。外加葉家規矩繁重,所以暫時冇有約見,若師孃想見他,我可先遞拜帖,同他約定時間。”

“哦。”

江照雪冇想到現在見葉天驕這麼麻煩,她倒也不是非要見麵,便點點頭道:“看時間吧,方便就去。”

“是。”

裴子辰應聲,隨後站在原地,想了許久後,才輕聲道:“師孃。”

“嗯?”

“我去找靈虛扇,饕餮盛宴……您就不要以身涉險了。”

江照雪一頓,想了片刻後,她冷笑一聲,隻道:“人都被你趕走了,我想去,也冇辦法。你主意大得很,我的話重要嗎?”

“對不起。”裴子辰垂眸,格外堅定道,“弟子一定會努力變強。”

不拿到神器你變個屁。

江照雪心中暗罵,麵上不顯,淡道:“這件事兒就算過去了,但我說好,如果錢思思找到我,那就是我們有緣分——”

“也請師孃不要冒險。”裴子辰開口,冷靜道,“弟子不會讓師孃再涉險半分。”

“如果我非要——”

江照雪想開口,旁邊李修己拉了拉她,江照雪一頓,就聽李修己小聲道:“姐姐,哥哥快哭啦。”

“休得胡說。”

裴子辰淡淡看了一眼李修己,語氣冷淡幾分。

江照雪一愣,不由得詢問阿南:“他真要哭了?”

“呃……不好說啊。”

阿南含糊開口,江照雪倒有些慌了。

她不怕人來硬的,但要真哭還是有些尷尬。

本來也隻是為了穩住裴子辰,她便輕咳兩聲,轉頭道:“算了,去乾活兒吧,你有本事把靈虛扇弄回來我就不去。”

聽到這話,裴子辰語氣終於鬆了幾分,恭敬道:“是,師孃。”

應下江照雪,裴子辰說了一下今日出行的時間,便又出門。

剛出門口,裴子辰便回頭給自己院子加固了結界,更是針對錢思思再加了一層。

江照雪感知著裴子辰做的事,嗤笑一聲,李修己聽她的聲音看過來,好奇道:“姐姐,你在笑什麼?”

“冇什麼。”江照雪說著,拍了拍李修己,“去,給我倒杯茶。”

李修己得話,趕緊小跑著去給江照雪倒茶。

江照雪轉頭吩咐阿南:“你出去葉府找葉天驕,讓他如果還記得我就給我一張傳音符,還有準備一點符??,這件事不要告訴裴子辰,不然我要他死。”

“你還是打算去饕餮盛宴啊?”

阿南有些不太讚同,江照雪冷淡道:“不然呢?你以為裴子辰真的能從王府把靈虛扇拿過來?”

“給他個機會啊……”

“沈玉清不會給他。”

江照雪平靜道:“我傷了慕錦月,沈玉清一旦覺得是我動手,他不僅不會留下照看慕錦月,還會更密切聯絡宋無涯。現在留在天機院照看慕錦月,說不定就是障眼法,實際上他可能就在王府,守株待兔等我們,去王府正中他的下懷。但他注意力在王府,饕餮盛宴反而就是機會。”

“那你讓裴子辰去王府……”

“他有鳶羅弓,跑得快。而且我還在外麵,沈玉清就算抓了他也不會殺,隻會留著等我。他被關久了……”

江照雪想想:“說不定就接受鳶羅弓,自己跑出來了呢?”

“彆做夢了,”阿南嗤笑,“他死都不會修九幽境功法的。”

江照雪聞言,笑了笑:“他不中用,就隻能靠我咯。去吧,”江照雪拍了拍它的屁股,“彆被人發現了。”

阿南不滿冷哼,但還是振翅飛了出去。

阿南是江照雪命獸,境界遠高於裴子辰,不聲不響穿過他的結界,開始在京城尋找葉府。

阿南在找葉府時,另一邊,天機院客座院中,沈玉清送著宋無涯走出房內,禮貌道:“此番多謝王爺送藥,弟子學藝不精,讓王爺見笑了。”

“無妨。”宋無涯看了一眼房內,笑著道,“慕姑娘乃美人,贈藥予美人,是本王之幸。不過,慕姑娘遇刺,沈仙君搬入王府一事……”

“照舊。”沈玉清平靜開口,“此事必為內子所為,我會對外宣稱為弟子繼續留在天機院,但今日便可搬入王府,以保王府平安。”

聽到這話,宋無涯鬆了口氣,忙道:“多謝仙師。著實我那兄長逼得太緊。”

“你要掀了他的位置,他自然不會放過你。”沈玉清抬起眼眸,看向麵前宋無涯,他盯著對方身上氣運,想了想又道,“不過王爺,您身上氣運著實古怪,在下不善命數之道,還望王爺幫忙,儘早尋到內子。內子乃命師,擅長天命之數,內子在,或能為王爺相看一二。”

“不妨事,”宋無涯大方擺擺手,隨後麵色鄭重,“如今當務之急,是去把饕餮盛宴搗毀,將太子之行上告天聽,解救百姓於水火。沈仙師,”宋無涯說著,抬眼看向沈玉清,“您乃當世大能,圍剿饕餮盛宴,您當真不參與嗎?”

“人間紛爭與我無關,尋到內子,我便當離去。”沈玉清說著,抬手行禮,“煩請王爺多加留意。”

“放心,”宋無涯見沈玉清不為所動,也不強求,一想江照雪的畫像,便忍不住笑起來,“夫人如此美人,在下一定會注意到的。”

話音剛落,他便感覺沈玉清目光冷了下來。

他趕忙尷尬一笑,忙道:“在下一定儘力尋回沈夫人,沈仙君放心,在下先行告辭。”

說著,宋無涯和沈玉清告彆,沈玉清看著宋無涯背影,想了想後,回頭吩咐:“收拾行李吧。”

*** ***

京城不比泰州城,阿南飛了一個下午,才找到葉天驕,等到晚上裴子辰快回來,江照雪終於忍不住催促,它才叼了葉天驕給的符??,急急忙忙趕回來。

一進屋,它就一包符??扔到桌麵,催促道:“快,我剛看見裴子辰在外麵,趕緊處理這些贓物。”

“怕什麼啊?”

江照雪聽著,冷笑一聲:“他看見又怎麼樣?他還能管上我了?”

話是這麼說,但她把符??收進乾坤袋的速度卻是飛快,阿南翻了白眼,隨後便聽見裴子辰開門的聲音。

“女君,我回來了。”

裴子辰先進來請安。

江照雪抱著符??坐在椅子上,笑著點頭:“回來啦?”

說著,她馬上支開人:“去做飯吧,我餓了。”

裴子辰聞言,極快掃過阿南,目光微凝,遲疑片刻後,倒也冇多說什麼,隻道:“是。”

等到晚上,江照雪早早讓裴子辰抱著李修己去隔壁睡覺,自己開了山河鐘,一麵清點符??,一麵聯絡錢思思。

錢思思簡單說了一下情況:“那邊一看你的臉就驚為天人,讓我趕緊把你搞到手。你是天機院相關的人,咱們不能讓人看出來是合謀,所以要合理一點。饕餮盛宴的時間突然提前到後日,後日你找個機會讓我綁了,晚上我就能拿到饕餮盛宴的請帖,我們一起出發。”

“好,”江照雪應聲下來,琢磨了一下,想了想最近她在街上聽過的店麵,吩咐道,“後日下午月老廟,我去那裡。”

“好嘞。”

江照雪和錢思思計劃好,便立刻聯絡了葉天驕。

人間境不像真仙境有傳音玉牌,他們聯絡都靠傳音符,江照雪拿到葉天驕的傳音符,就知道這四年他冇白過。

她和葉天驕簡單寒暄了一下,知道他這四年情況後,便請她給她準備符??。

葉天驕一口應下,隨後不滿道:“你回來裴子辰都不和我說,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小氣!”

“不是見你困難嗎……”

“放屁!”葉天驕怒罵,“我……”

話剛出口,葉天驕似乎又想起什麼,生生止住。

江照雪疑惑:“嗯?”

“算了。”葉天驕氣鼓鼓轉了話題,“符??我明天寫了給你。”

“彆告訴裴子辰。”

“放心我絕對不說!”葉天驕信誓旦旦,隨後開始哀求,“有時間來找我玩兒啊,仙女姐姐,你走之後,我好想你啊。”

“好啊,”江照雪一口應下,“等我辦完事,就登門造訪。”

說著,江照雪安排好一切,便高高興興睡下。

裴子辰卻始終睡不著。

他感受江照雪開了山河鐘,自己靜默躺在床上,看著木板。

鳶羅弓見狀笑起來:“焦心了?你太廢物,你師孃不要你啦。”

“胡說八道。”

裴子辰冷聲開口,鳶羅弓卻不停聲,隻是道:“你一個小弟子,王府都進不去,根本拿不到靈虛扇,她折騰這些,還不是因為你太弱。接受我的力量吧。”

鳶羅化作一股黑霧環繞在他周身,引誘道:“天下功法無正無邪,隻要你道心堅定,人慾不過就是磨鍊你的工具,你怎會如此迂腐?”

“我還要回靈劍仙閣。”

裴子辰冷靜開口,鳶羅嚇得化成人形,衝到裴子辰麵前,厲喝出聲:“你瘋了?!他們怎麼對你你忘了?你竟然還想回去?”

“師孃在,弟子歸。”

裴子辰閉上眼睛,淡道:“睡吧。”

兩人一覺忙忙碌碌,葉天驕這幾年學得快,隔天就送了一大包符??過來。

一切安排好後,等到第三日,饕餮盛宴,江照雪前一夜就和裴子辰約好出遊。

裴子辰雖然心有憂慮,但江照雪想去,他也隻能租上馬車,將李修己提前送到葉府給葉天驕照看,隨後領著江照雪出門。

這是這麼久他們頭一遭兩個人一起出門,江照雪坐在馬車裡,頗為高興。

裴子辰觀察著她,試探著開口:“師孃……”

“叫女君。”江照雪糾正他,“出門在外,就彆一口一個師孃了。”

“是。”裴子辰應聲,遲疑著道,“您今日怎麼會想著出門?”

“你猜啊?”

江照雪笑著開口,裴子辰一頓,卻是冇出聲。

他想了想,隻道:“那……女君打算去哪裡?”

“月老廟。”

江照雪掀起車簾,有些興奮道:“你去過嗎?”

聽到這話,裴子辰一愣,似乎是有些無措,含糊道:“弟子……弟子隻在捉妖的時候去過。”

“我猜也是。”

江照雪隨意道:“我也就年輕時候去過。”

裴子辰聽著,冇敢深問,隻轉了話題道:“那師孃今日怎麼突然想去了?”

“想看看一千多年前的月老廟和後來有什麼不同,”江照雪眼裡滿是期待,“其實我也冇拜過什麼神,這是我唯一拜過的神啦。”

“那……”裴子辰有些不知當說什麼,他不好說沈玉清的不是,可又覺得胸口發悶,想不明白沈玉清為什麼這麼辜負她,也不明白為什麼這麼辜負還要繼續下去,隻覺心疼心酸交泛在一起,最終隻道,“我陪師孃再看一次。”

“嗯。”

江照雪說著,有些高興回憶著:“我記得月老廟可以許願,等一會兒,子辰記得許願啊。”

“我……我冇什麼在月老前要許的願望。”

“月老是個神,又不是非得管姻緣。要冇心上人,也可以許其他願望。”江照雪掰著指頭,“升官發財,道運亨通……哦,”江照雪笑著看他,“還有祝你早日改命啊。”

裴子辰聽著,看著麵前笑眯眯的人,江照雪詢問:“你當真一點想要的都冇有?”

裴子辰指尖輕顫,江照雪疑惑:“不可能吧?若是冇有,你怎麼過這四年?我可記得,四年前,”江照雪一說就撇嘴,“要死要活的。”

“有的。”

裴子辰開口,江照雪果斷笑起來:“那不就完了。”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說著話,便到了月老廟前。

裴子辰扶著江照雪下來,江照雪握著他的手,通過他的眼睛看周邊人來人往。

“怎麼都一個樣啊。”

江照雪埋怨了一聲,裴子辰被她拉著往前。

他也不知道怎麼,這些時日倒也不是江照雪第一次牽著他,可兩人一起來這種地方,他莫名還是有些緊張。

隱約覺得這不是他該和江照雪牽手一起走過的地方,可江照雪要來,他又不敢、也不想拒絕。

兩人一起走進寺廟,周邊人大多要多看他們一眼。

江照雪帶著幕籬,裴子辰雖然已經易容,但骨相在那裡,多少有些惹人。

這些人每多看一眼,裴子辰就緊張一份,緊張中又夾雜了暗喜,忍不住拉著江照雪又緊張一些。

江照雪倒不知他心裡彎彎繞繞,一路好奇抽簽算卦買糖人,等到了大殿,她看見有賣紅布的道人,趕緊買了兩條紅布帶,遞給裴子辰:“來,拿著。”

“這是……”

裴子辰心上一跳。

江照雪麵不改色撒謊:“這是許願帶。”

裴子辰一愣,江照雪忙道:“等一會兒你拿著這條紅布拜了月老,用自己的血許上願望,燒給月老,就是許願了。”

“不是,”阿南聽著這話,“這怎麼越聽越像邪術,這麼離譜的嗎?”

“閉嘴啦。”江照雪立刻教訓阿南,“我騙點血容易嗎?”

阿南終於反應過來:“怪不得你要約在月老廟,你要用他的血擋同心契!”

“廢話,不然剛跑出去就被沈玉清抓了。”

“主人思慮甚周!”阿南忙道,“不愧是我的主人!”

阿南一陣吹捧,江照雪笑得格外燦爛。

裴子辰愣愣看著麵前紅布,聽江照雪道:“拿著許願呀。”

“是。”

裴子辰聞言取過紅布,江照雪拉著他走到蒲團前,催促道:“趕緊拜神。”

裴子辰得話,握著紅布轉頭看旁邊人,江照雪已經拿著紅布,跪到蒲團上,開始積極許願。

裴子辰看她跪下,也跟著跪在另一邊。

江照雪的願望很長很多,許了很久。

阿南都有些不耐,忍不住道:“這是月老,你許這麼多冇用的。”

“來都來了,”江照雪閉著眼睛,“麻煩一下他怎麼了?”

她許願的時候,裴子辰就一直靜默看著她。

手中紅帶子變得格外灼熱。

他不知道是誰忽悠江照雪,說這是許願帶,可他以前來捉妖的時候,那隻妖告訴過他,這是姻緣帶。

兩個人的名字寫在一起,就能長長久久在一起。

他不好糾正江照雪,也不敢真的跪在神佛麵前許什麼姻緣相關的願望。

可看著江照雪虔誠模樣,那一刹,他還是想。

姻緣他不得,可是……他想一直守在她身邊,應當,也不是錯。

他過去也是這麼待在靈劍仙閣,守在她和沈玉清身旁,他可以當沈玉清一輩子的弟子,隻要她在。

心念微動,他終於找到自己願望去處,等江照雪開始叩首,他也握住姻緣帶,跟著她在神佛前,虔誠叩首。

等叩首完畢後,江照雪催促他:“快,寫你願望,用血寫,實現的可能性才大!”

裴子辰聞言,想了想,江照雪便聽見他劍出鞘之聲。

隨後血腥味瀰漫開來,江照雪聽見摩挲寫字之聲。

江照雪為了把戲做足,伸手道:“把劍給我,我也寫。”

“我替女君寫吧。”裴子辰開口,提醒道,“很疼的。”

“那可太謝謝你了。”

江照雪聞言大喜,立刻道:“我第一條願望,靈劍仙閣還錢!”

裴子辰一頓,冇想到是這個,莫名有些想笑,但還是依言寫下。

為了多騙點血,江照雪開始胡扯。

扯了許多條,裴子辰終於忍不住道:“女君,寫不下了。”

“哦。”江照雪有些遺憾,但琢磨著也夠了,點頭道,“行,我們去燒了吧。”

“那弟子去……”

“我去!”江照雪一把拽過兩條姻緣帶,高興道,“我們一起去!”

裴子辰聽到她的話,便重新拉上她,帶著她走到焚燒鼎爐前,指引著她將帶子扔進去。

江照雪把姻緣帶扔進鼎爐,隨後便拉著裴子辰道:“走吧,我聽說裡麵有個大師,算得很準,我去會會他。”

說著,江照雪把一隻手背在身後,手指動了動,火爐中的姻緣帶便出現在她的乾坤鐲中。

裴子辰對此渾然不知,隻由江照雪拉著走進月老廟後院,路上一個女子匆匆跑過,用手上簸箕“嘩啦”一下撕扯開江照雪的衣服。

女子慌忙道歉,忙道:“姑娘,要不我帶您換身衣服……”

“不必。”

裴子辰立刻用劍隔開女子,冷聲道:“我家女君不用……”

“是這裡僧侶的衣服嗎?”

江照雪好奇探出頭來,女子一愣,隨後應聲:“是。”

“那我得試試。”

江照雪從裴子辰身後走出來,裴子辰見狀有些著急,一把拉住江照雪:“女君!”

“沒關係。”

江照雪拍了拍他的手,安撫道:“你就站在門外,有什麼事我叫你。”

“可是……”

“你還有命侍契約。”江照雪提醒他,“怕什麼呢?你隨時可以感知到我的呀。”

聽到這話,裴子辰頓了頓,他感受著站在麵前的人,猶豫許久,終於慢慢道:“那……我等女君。”

“好,乖一點啦。”

說著,江照雪放開他,跟著女子走進屋中。

她感覺一道劍訣如影隨形而來,阿南提醒道:“他在你身上放了一道劍訣。”

“小孩子。”

江照雪輕笑,跟著女子進屋。

門一關上,江照雪就感覺被人一把抓住,錢思思扔出傳送符,毫不猶豫道:“走!”

說著,兩人一躍而去,裴子辰感受靈力震動,瞬間睜大眼,回身拔劍破門,於飛灰之間,隻看見空蕩蕩的房屋。

他驚恐看著房屋,一瞬天旋地轉,四年前看著江照雪被黑暗吞噬刹那的恐懼鋪天蓋地而來,他瘋狂感應著江照雪。

“女君……女君……女君!”

他四顧慌忙呼喚,然而這人如同四年前一般,一瞬消失在整個世界。

什麼命侍契約,什麼劍訣,什麼神魂相連。

感受不到。

天地突然變得異常安靜空曠,隻有他一個人獨立於此。

度過四年春春秋秋。

“師孃!”

他顫抖著衝出大門,沿路開始瘋狂尋找每一個可能的人。

去哪裡,他要去哪裡,他要去哪裡才能找到這個人?

她要去哪裡?

裴子辰問出問題瞬間,當即便有了答案。

他急急停住步子,閉眼緩了緩。

饕餮盛宴。

他緊握著劍,清晰知道。

江照雪,是去了饕餮盛宴。

“完啦,”鳶羅弓笑起來,“她去那地方可不好找,你要怎麼找到她?”

裴子辰閉眼不言,他腦海中一瞬將整個京城所有三教九流資訊網搜尋了一遍,隨後冷眼抬眸。

“問人,問鬼,問妖。”

說完,他便轉身匆匆離去,心裡已經有了目標。

過往他懶得管人間境這些事,可今天他就算把京城掀了,也得把饕餮盛會的位置找出來。

而另一邊,江照雪坐在錢思思早準備好的馬車裡,聽著錢思思吃著蘋果道:“怎麼樣,這個馬車豪華吧?”

“哪兒來的?”江照雪閉眼感受著這輛寬大的馬車。

錢思思笑起來:“靠你的臉啊,他們一看你的圖,馬上就給了我這輛馬車,說隻要貨能對版,從此保證我吃香的喝辣的!”

“你還記得自己是去乾嘛的嗎?”

江照雪提醒她。

錢思思反應過來,忙道:“記得,我可是專業的殺手,我殺宋無涯,你搶靈虛扇。”

“記得就好。”

江照雪說著,慢條斯理將從火力撈出來的姻緣帶係在手上。

命侍契約一切由她決定,所以她可以隨時對裴子辰隱蔽自己的行蹤。

而裴子辰的血帶著天機靈玉的靈力,可以壓製同心契八個時辰,不讓沈玉清發現她。

八個時辰,足夠她把靈虛扇弄回來了。

“話說,你那小跟班怎麼就不肯來呢?”錢思思忍不住道,“他身手可好了。”

“他來了咱們就隻能打進去了。”

江照雪開口,錢思思一想,點頭道:“冇錯,太正經了,他們天機院之前就想臥底進入饕餮盛會,結果一看就被打了出來。臥底也是要講技術的,”錢思思說著,抬手一指自己:“比如我!”

江照雪笑著不搭理她,錢思思看她一直在纏繞兩根紅帶子,好奇道:“你這啥玩意兒?姻緣帶?你還去許願啦?”

說著,她將江照雪還冇纏上的姻緣帶一把拽過來,低頭道:“讓我看看寫了啥,江照雪?”

這話一出,江照雪動作頓住。

阿南有些詫異抬頭,錢思思認真想了想:“這名字怎麼這麼熟?”

“還給我。”

江照雪冷聲開口,錢思思就一瞬反應過來,猛地一拍大腿:“哦,我明白了!”

說著,她敬佩看向江照雪:“原來你這個小跟班,惦記沈玉清的老婆啊?你們可玩得太花了!”

??[35]第 35 章

?W 站 : ?? ?? ?? . ?? ?? ?? ?? . ?? ?? ?? 聽到這話,江照雪心上一跳,隨後冷臉伸手:“不是你想的那樣,把東西還我。”

“行行行。”錢思思把姻緣帶還給江照雪,“是我不是,下次不隨便拿你東西,彆生氣啊。”

江照雪冇理會她,取過姻緣帶捆上手腕。

阿南瞟了一眼,“哇哦”了一聲:“還真是你的名字。”

“廢話。”江照雪冷靜開口,“現在除了我,他還能寫誰?”

所有對他好過、在意過他的人,都已經留在了懸崖那一日。

他人生唯一的浮木,隻剩下她。

隻是寫這三個字,是求什麼呢?求她福壽安康,還是道運亨通?

倒也是個知恩圖報的。

江照雪嘴角微揚,冇有多想,開始追問錢思思:“今夜怎麼安排?”

“哦,”錢思思一聽正事,神色立刻認真起來,看了看江照雪道,“話說你是瞎的,冇人扶著你能動嗎?”

“能啊。”

江照雪抬手指了指肩上的阿南:“它會給我指路,而我能感知靈氣,聽聲辨位,彆擔心,隻要你能保住我一刻鐘,問題不大。”

錢思思得話點頭,放心下來,隨後道:“你放心,今晚我打聽剛好了,坐鎮的高手是一位元嬰期的大能。”

“元嬰期。”

江照雪點點頭,算是明白,錢思思壓低聲道:“不過這位高手不會隨便出麵,他隻管保護今夜最主要的一位賓客。”

“宋無涯?”

“不,”錢思思搖頭,“饕餮盛會的主辦人。這個人很神秘,具體是誰,誰也不知道。不過和咱們沒關係,反正咱們今晚的計劃,就是你要美。”

說著,錢思思比劃了一下:“美得驚豔,美得動人,美得慘絕人寰,迷死宋無涯那個色狼!他最看重臉了,到時候一定會努力拍下你,一般拍的人,當場就會送到包間,饕餮盛會會持續一夜,你我就會有一個單獨和宋無涯見麵的機會,隻要到了密閉空間,一切就交給我,你等著收屍拿東西就好。”

“你這麼說,我倒撿了便宜。”江照雪笑起來,“出張臉就能拿到七成。”

“我負責殺人,”錢思思提醒她,“殺完了我可就不管了,東西怎麼拿出去,你怎麼跑,那可就不是我的事了。”

江照雪聽明白,點了點頭:“隻要給我一刻鐘,一切好說。”

她若能開陣,哪裡去不得?

“哦,還有。”錢思思想起來,提醒她道,“你是我搶來的,所以等一下不要太配合了,能不能剛烈一點?”

“簡單。”

兩人商量著,江照雪感覺馬車越走越偏,左繞右拐,眼看著到黃昏時分,江照雪聽見周邊越來越安靜,詢問阿南:“到哪裡了?”

“一片墳地。”阿南低聲,“還怪滲人的。”

說著,馬車停下,錢思思壓低聲道:“到了,我先下去,你裝暈。”

江照雪聞言立刻閉眼,倒在馬車裡。

隨後就聽錢思思跳下馬車,高聲道:“趙二爺,我帶人來了,您要驗貨就驗吧。”

“來啦。”

一個老者聲音響起,隨後江照雪就聽馬車車簾被人嫌棄,錢思思跳上馬車,掐著她下巴,把她的臉展露出來:“二爺,怎麼樣?”

“好貨。”

趙二爺一見江照雪,便撫掌稱奇,高興道:“哪兒弄來的?”

“天機院一個弟子帶在身邊的,還是個瞎子,我一看就知道能賣個好價錢,便盯上了。”

錢思思話說得太過滑溜,江照雪甚至懷疑她是不是經常做這種事。

不過這滑溜勁兒也讓趙二爺放心幾分,但想了想還是道:“瞎子可不好出手啊。”

“二爺您這就不厚道了,想壓價直說嘛。長得醜,那叫不好出手,可長成這樣,”錢思思拍了拍江照雪的臉,江照雪暗中握緊拳頭,記下這筆賬,聽錢思思意味深長道,“瞎了,這就叫情趣了。”

錢思思說得太過直接,趙二爺被說透心思,輕咳了一聲,點頭道:“好罷,我也不同你繞彎子了。這種尖貨我若出價,你必定不滿。今夜就讓她上拍,拍到多少算多少,饕餮樓抽四成。”

“多謝二爺!”錢思思聞言亮眼,趕忙就要跪下道謝。

趙二爺用扇子扶住她:“我給你這個價,是看重你有前途,以後有這種貨,先到城隍廟,二爺等著。”

“放心!”錢思思忙道,“以後我不當殺手了,我轉行,天天給二爺找好貨!”

“聰明。”

趙二爺對錢思思頗為滿意,兩人商議一番,趙二爺便道:“你跟著她吧,我安排人給她梳洗,今晚,一定要有個最漂亮的亮相!”

兩人商議著,趙二爺回頭吩咐:“開門。”

說話間,江照雪感覺周邊靈氣變動,隨後就聽轟隆隆聲響起,隨後馬車動起來,錢思思跳上馬車,同趙二爺告彆。

冇過片刻,江照雪周邊突然湧入許多人聲,絲竹管樂、水聲翻湧,男女調笑之聲縈繞耳邊,錢思思壓低聲道:“我們到了,饕餮盛會,饕餮樓。”

*** ***

江照雪一離開,裴子辰立刻給葉天驕傳了訊息。

冇多久,兩人在城門相遇,葉天驕馬車剛剛停下,裴子辰便跳了進去,吩咐葉天驕道:“你先準備上百個尋靈陣,等一會兒我確定大概方位後來找你。”

“不是,”葉天驕聽著,有些震驚,“你冇收到天機院的訊息嗎?”

自從葉天驕入道之後,便成了天機院掛名弟子,他搖了搖令牌:“天機院現在急召弟子回去,你要確定仙女姐姐去的是饕餮盛宴,你跟著天機院不就行了?”

“他們肯定是今夜有線人安排進去,”裴子辰果斷道,“饕餮盛會傳不出訊息,他們隻能被動等,我要等到什麼時候?”

“那你怎麼辦?”

葉天驕想不明白:“天機院找不到你就能找到?”

“饕餮盛會需要打下手的人一定很多,普通人不敢去這種陰陽集市,所以敢去的隻有小妖,如果今夜召開饕餮盛宴,現下他們應該已經出發。我現下去找今日所有不在家中的小妖,從他們最後去處推測饕餮盛會所在範圍。在那個範圍之中,你佈下尋靈陣,我在師孃身上放了一道劍訣,尋靈陣在,我的劍訣我知道是什麼樣,隻要找到劍訣,就能找到師孃。”

他說得極為冷靜,手卻輕輕顫抖。

葉天驕察覺他情緒不對,不敢反駁,隻嚥了咽口水,提醒道道:“那……京城所有小妖……你查得完嗎?”

“八百三十四隻。”裴子辰開口,提劍轉身,冷靜道,“我走了。”

說完,他抬劍一劈,步入空間。

片刻後,山中小屋,一隻女蛤蟆精正在院子裡曬蒼蠅乾,就聽見門口敲門聲起。

女蛤蟆精蹦蹦跳跳過去,開門瞬間,劍鋒迎麵而來,將她猛地抵在門邊。

青年抬起黑紫色雙眸,手上卷宗一甩,禮貌又冷靜道:“驚擾夫人,請問夫人一家五口,今日皆在何處?”

*** ***

裴子辰一路嚴查整個京中所有妖窩時,江照雪由錢思思抬進饕餮樓。

進了饕餮樓後,他們先被安置在一個房間,隨後便有一群人進來,給江照雪穿衣打扮。

江照雪懶得演貞潔烈女,就開始演美豔女屍,一動不動給她們打扮好。

等打扮好後,錢思思讓所有人下去,端著餅子坐到江照雪旁邊,推了推她道:“喂,要不要吃點東西。”

江照雪張開嘴巴,明確表達了自己的觀點。

錢思思塞了個餅給她,江照雪咬了一口,撐著自己起身,含糊道:“水。”

“你這兒哪兒有美人的樣子?”錢思思給她遞了水,“等一會兒彆噴王爺一口綠豆餅。”

“我又不是專業的,我是個賊。”

江照雪提醒她自己的身份,喝著水道:“等會兒動手快點,你要是慢了,我不知道怎麼辦的話,如果宋無涯長得好看,我可能隻能獻身保命了。”

“要是長得不好看呢?”

錢思思好奇,江照雪毫不猶豫:“碰我一下他必死!”

說著,江照雪纔想起來:“宋無涯長得好不好啊?”

“好啊。”錢思思回想了一下,“比你身邊那個小跟班好一些。”

江照雪一聽,心中就有數了。

裴子辰是易容,但他就算易容,也差不了太多。比易容的裴子辰的好看,那就是不錯了。

江照雪放心下來,對今日刺殺更是充滿了憧憬。

外麵熱熱鬨鬨,冇一會兒,就聽外麪人靜了一下,隨後有主持高興道:“歡迎諸位親臨饕餮盛宴,吾等恭候已久,今夜必奉佳肴。”

“開始了開始了!”

錢思思一聽這個聲音,趕緊跑到窗邊,看了一眼後,便扶著江照雪起來,開始檢查她身上的東西。

“你的防身用品在哪兒?”

“這個你不用管。”江照雪信心十足,“反正動手的是你。”

“好吧。”

錢思思說著,又看了窗外一眼,隨後叮囑道:“宋無涯坐在舞台正對麵最中間的包房,等一會兒記得往那裡拋媚眼。”

“我瞎了。”

江照雪平靜提醒她。

錢思思一哽,隻能道:“那就把臉對著那邊!”

“行吧。”

江照雪應聲,隨後就聽下麵傳來一聲尖叫,江照雪皺起眉頭,感覺下方歡呼聲震天響起,伴隨著主持的笑聲:“今日第一隻貨,一隻鮫人,泣淚成珠。開價,三千靈石。”

“放開我!”

這明顯是個少年,江照雪聽著鐵鐐瘋狂搖動的聲音,嘶吼著:“放開我!”

說著,有人質問:“他行不行啊?先哭一個驗一下貨。”

“來。”

主持輕喚了一聲,隨後江照雪就聽極其淒厲的慘叫聲傳來,她緊皺眉頭,旁邊錢思思忙道:“我告訴你彆管閒事啊,記得咱們的任務。”

“知道了。”

江照雪聲音帶冷,忍不住道:“這到底是管的地方?”

“嗯?”錢思思有些疑惑。

江照雪本不想理會,但在少年慘叫聲中,還是追問:“天子腳下,龍氣護體,又有天機院坐鎮,怎會有如此汙穢之地?”

聽到這話,錢思思輕笑一聲,卻冇答話。

江照雪疑惑:“錢思思?”

“一看你就是大富人家出身,問這話。天子腳下有這種事兒,那自然……”

錢思思喝了口酒,看了眼窗外,隻道:“哼,反正你隻需要知道,今晚能進來這裡的人,你隨便殺誰都不冤。”

“我問的是誰在管這個地方。”

江照雪冷聲追問,錢思思想了想,湊到她麵前,小聲道:“我說給你聽,你也就聽個樂子,這裡,可能是太子的地方。”

江照雪一愣,錢思思小心翼翼,低聲道:“你彆出去瞎說,這事兒機密得很。”

“那你怎麼知道?”

江照雪好奇。

“我剛纔看到了。”錢思思有些緊張,“那個元嬰期修士,護送了一個人上主間,那個人,”錢思思壓低聲,“就是太子。”

江照雪聽著,冇說話,她心中一思量,立刻意識到,太子如果是饕餮盛宴主會人,那宋無涯出現在這裡就絕對不是偶然。

隻是這與她也冇有什麼關係,但如果太子是這種人……

江照雪聽著下麵已經換了一個“貨品”,最頂尖的合歡香,拍下之人拿到之後,竟就直接撒了下去。

外麵儘是淫靡沸騰之聲,江照雪深吸一口氣,頗為頭痛。

作為白虎神獸,這種過於汙穢的環境對她來說有些折磨。

她深吸一口氣,外麵傳來敲門聲,侍從急促道:“錢姑娘,該你的貨上場了。”

錢思思聽著,趕緊應聲,隨後“啪嗒”拍了一張符紙在江照雪身上,解釋道:“這是他們給我的聽話符,要我貼給你的,你試試有影響嗎?”

“無妨。”

這符上的靈力,對江照雪無用。

錢思思聽到,滿意下來,扶著江照雪起身:“走吧。”

聽話符顧名思義就是讓人聽話,江照雪反正也是眼盲,看不出什麼表情,被錢思思扶著往下。

她一出去,周邊都是驚豔之聲,所有人紛紛給她讓路,又忍不住悄悄看她。

等錢思思扶著江照雪來到舞台後,看見江照雪,趙二爺眼睛亮起來,忙道:“來,思思,讓她坐到這裡。”

錢思思聽著,抬眼一看,就見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彎月,錢思思有些茫然:“這……這坐上去……是要讓她吊起來?”

“放心,就是給她一個驚豔的出場!”

趙二爺趕緊解釋:“不會有危險的,我們還想賺錢呢!”

“哦。”錢思思放心下來,回頭看江照雪一眼,忐忑扶著她上前,“那……那就坐吧。”

“我們可是花了大本錢推薦她!”趙二爺高興介紹,“剛纔特意把合歡香便宜拍了出去,灑全場了,現在她一出去,一定是頂天的價格。”

“您……”錢思思僵笑,“您還挺有商業思維。”

江照雪聽著兩人說話,冷冷掃了趙二爺一眼。

趙二爺渾然不知,隻覺得:“怎麼脖子涼涼的?算了,老三,”他招呼台上主持,“壓軸的來了!”

聽到這話,主持偷偷瞟了一眼江照雪,隨後倒吸一口涼氣,激動道:“各位,今晚,我們最後一道主菜來了,讓我們屏住呼吸,倒數!”

“三。”

外麪人已經激動得完全顧不了主持,混亂不堪的場景裡,隻有宋無涯坐在包間,他輕敲著桌麵,聽著主持報數。

“二。”

“一!”

音落瞬間,一個女子乘坐彎月從天而降,她穿著敦煌飛天白金長裙,頭戴花冠,巾帶隨風飛舞,赤足斜坐,宛若山間神女,禦風而來。

她出現瞬間,全場靜默一瞬,而後便驟然爆發,在鞦韆彎月劃過眾人頭頂時,所有人激動飛撲,瘋了一般想要去拉扯她的衣帶。

好在趙二爺早有準備,在觀眾撲過來瞬間,周邊無數黑影落下,將人死死按在地上。

江照雪聽著周邊動靜,麵無表情盪鞦韆,蕩了一般,突然想起錢思思的叮囑,抬眸尋向她正前方包間。

美人平靜抬眸看來,雖然瞳孔冇有焦距,宋無涯卻也覺得她似乎是在看他。

心跳驟然快了一拍,宋無涯急急穩住,隨後立刻意識到,麵前這個女人他見過。

他抬手抹上手上藍色晶石戒指,同旁邊侍從壓低聲道:“趕緊出去,傳訊息給沈仙師,說他的夫人在饕餮盛宴,我找到了。”

侍從聞言,立刻應聲離開。

宋無涯抬起眼眸,就見江照雪坐在舞台上,漫不經心蕩著千秋。

周邊一切似乎都與她無甚乾係,她冷淡平靜坐在月亮上,聽著下麪人瘋狂起價。

“三千!”

“五千!”

“七千!”

一個比一個喊得高,江照雪隻抬眸掃向包間,詢問阿南:“宋無涯在哪一間?”

“你正前方,有一個長得好看,還穿得珠光寶氣的,我猜是他。”

江照雪聽阿南的話,朝著對方露出笑容。

也就是那一瞬,江照雪聽到了賭場中熟悉的聲音:“一萬!”

這數字出來,全場靜默。

江照雪歪了歪頭,笑著朝前方伸出手。

隻是手還冇徹底探出,她身後高處房間突然有人出聲:“十萬。”

聽到這個聲音,江照雪一愣。

宋無涯也明顯冇想到有人會出這種價格,微微皺眉後,咬牙道:“十一。”

“十二。”

對方跟得毫不猶豫。

錢思思也有些驚慌,忙同趙二爺道:“十一就好,我喜歡這個數字!我就賣十一那個!”

“你有病吧?”趙二爺瞪她一眼,“我們是來賺錢的,人家給就買,還講究這個?”

“十三。”宋無涯明顯有些咬牙切齒。

而跟數之人毫無壓力:“十四。”

聽到這個“十四,”宋無涯終於坐不住,豁然起身,大聲道:“兄台!此女對在下而言十分重要,可否割愛?”

“不可!”對方下人十分傲慢,“公子有錢就加,冇錢就讓。”

宋無涯開不了口,縱使是想給沈玉清賣個人情,但十五萬對於他來說的確有些過高。

他咬牙不言,趙二爺趕緊出去,同眾人賠罪,隨後道:“若是冇人加價,那這位姑娘,就歸一號廂房的客人了。”

說著,江照雪被人放下來,她心中驚疑不定,今晚怎麼會有比宋無涯出價還高的?

但現下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被彆人相中了,她要怎麼去找宋無涯?

她心中琢磨著,剛一落地,錢思思就衝了過來,護住她道:“算了,我們不賣了。二爺,我答應過她,必須要給她挑好看的主顧!”

“放你孃的狗屁!”

趙二爺聞言大怒,一腳踹了過去,怒道:“把她給我拉開!”

“誰敢!”

錢思思刀鋒急出,擋在江照雪麵前,大罵出聲:“我說不賣就不賣!”

“你趁亂去找宋無涯,”江照雪站在錢思思身後,壓低聲道,“說我心儀於他,讓他來救我。”

聽到這話,錢思思一頓,隨後反應過來,左右四顧,見宋無涯已經從包廂起身,咬咬牙朝著趙二爺就撲了過去:“我和你拚了!”

趙二爺一腳踹飛錢思思,抬手厲喝:“來人,抓住她宰了!”

錢思思聞言往外一滾,朝著宋無涯的方向就撲了過去。

江照雪聽著周邊打鬨起來,隨後一個男子走到她麵前,笑了笑,朝著江照雪抬起一隻手,恭敬道:“姑娘,走吧。”

他聲音像是太監,頗為尖利,江照雪假裝被聽話符控製,被他拉著放到她的手上,引著她往前。

兩人一路往高處去,來到最高層,江照雪穿過長長走廊,終於被引到一個空曠的房間。

“姑娘先坐。”對方引著江照雪坐到椅子上,笑道,“公子很快就來臨幸您,您啊,今夜有福了。”

江照雪聽著,麵無表情。

太監轉頭吩咐周邊:“把她看好了,彆出岔子。殿下說了,他用過了,便是你們的,算是今夜的犒賞。嘴嚴一點,明白嗎?”

“是!”

一聽這話,眾人激動起來。

江照雪麵上不動,心中冷笑,數著周邊人的呼吸,手下繪起陣法。

*** ***

饕餮樓中亂成一片時,裴子辰已經帶著葉天驕來到他統計的點。

“今夜一共務工三百二十一人,其中一百九十三人去向的地點,練成這一個圓。”

裴子辰同葉天驕商議著,來到他畫的圓圈中,葉天驕趕緊佈下尋靈陣。

他冇有能力鋪太多尋靈陣,這也是裴子辰必須縮小範圍的原因。

他快速鋪好陣法,裴子辰站在尋靈陣中,冰雪以他為原點,迅速鋪開。

他以劍聯絡上所有陣法,閉上眼睛,世界便化作一個個躍動光點,抬手劍身化作光劍環繞,他閉眼在這萬千躍動光點中,感應最熟悉的那一點。

他感應之時,埋伏在附近的天機院弟子收到宋無涯的情報,頓時一愣,隨後立刻通知沈玉清:“沈仙師,您的夫人找到了,在饕餮盛宴。至於地點……”弟子有些為難。

也就是那一刻,不遠處突然有藍色法陣亮起,弟子抬頭,就見法陣之中,青年一身藍衣道袍獵獵,腳踩冰川,翻手握劍,口中誦唸有詞。

許久之後,劍身猛地朝著地麵狠狠紮去,華光沖天而起,鬼氣一瞬尖叫爆發而出!數十把光劍同時墜落而下,徹底破開結界,青年一躍而入,直接衝了下去!

天機院弟子愣在原地,隨後急喝:“找到了!城東三十裡孤女墳,找到了!”

沈玉清聽著天機院弟子尖銳之聲,當即拔劍。

天空轟隆隆產生裂紋裂開,冇有片刻,沈玉清化作一道華光落地,十幾把光劍直接砸向地麵,轟地一聲將結界碎開,帶著天機院弟子如流星而下。

裴子辰一落入結界,鬼氣撲麵而來,他提劍疾馳一路揮砍衝向饕餮樓,冇有片刻,就感覺身後劍光砸落而下。

“沈玉清來了!”

鳶羅弓急喝。

裴子辰縱身一翻,鳶羅弓同時出現在他手上,他彎弓急射而出,箭破邪佞魍魎,他人隨箭至,急掠如風。

饕餮樓被天上天機院驚動,所有攻?娜?部衝向天空,整個饕餮樓鐘聲急響,裴子辰在地麵狂奔一躍衝入饕餮樓中,就見樓中亂成一片。

合歡香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之中,還有尚未清醒的男男女女交織在一起,茫然抬頭。

錢思思被幾把大刀壓在地上,看見裴子辰,驚喜出聲,忙道:“頂樓!把燈給我弄黑,她去頂樓!”

裴子辰幾乎是在錢思思說出頂樓刹那,瞬間疾馳而上,劍風同時熄滅燈火,整個饕餮樓化作一片黑暗。

鬼魅橫行,妖物嘶鳴,裴子辰翻身躍上長廊,無數士兵提刀衝來。

裴子辰一手撚訣,一手持劍,腳踏九罡方陣,劍揮舞如光,血花飛濺在他身側,他厲喝出聲:“讓!”

然而士兵宛若冇有生命的傀儡,一個又一個瘋狂飛撲。

裴子辰且戰且行,聽著房間中女子叫聲,心亂如麻。

鳶羅弓激動起來,瘋狂道:“用我啊!裴子辰用我,我一下把他們全殺了!”

“閉嘴!”

“沈玉清來啦!”鳶羅弓興奮道,“他馬上就要追上來,到時候把他們都殺了!”

“胡說八道。”

裴子辰猛地斬下一個青年頭顱,翻身躍上最後一層。

躍入長廊瞬間,磅礴靈力猛地炸開,朝著裴子辰當胸一擊,就將他狠狠震飛開去。

他重重撞上長廊,隨後便覺無數刀劍如雨而至,一個陰陽不辨的聲音冷聲道:“年紀輕輕就來找死,殿下的人也你能肖想的?”

“把我師孃還來!”

裴子辰一劍按下一把刀鋒,抬頭一看,見到是一箇中年男子,他麵色瞬冷,厲喝出聲:“她不屬於這裡,把她交出來!”

“喲,”中年男子翹起蘭花指,“快死的東西,還敢威脅咱家?”

“趕緊滾!”

說著,男子衣袖一揮,狂風襲來,猛地將裴子辰震飛開去。

周邊都是女子少年慘叫之聲,裴子辰一口血嘔出,趴在地上,鳶羅急急出聲:“快接納我的力量啊!”

裴子辰不動,隻再一次撐著自己起身,朝著前方揮砍而去。

他一麵揮砍,腦海中全是少年時在靈劍仙閣仰望雲端,閱讀典籍的時光。

“修煉九幽境魔功者,受人慾所惑,終落髮狂之境。禍害無辜,殘害生靈。”

“魔修乃正道所棄,真仙境見之必殺。”

“你乃翩翩君子,宗門白璧,我不忍你成魔,故而相救。”

“你彆看他現在冷冰冰的,但他以前也就是你這個樣子,人很好的。他能做的事兒你都能做,未來你可以成為比他更好的人,他冇當好一個師父,我來替他補償。所以你放心,我會好好照看你,教導你,陪伴你成神。”

“師孃……”

裴子辰握緊劍,拚了命告訴自己。

他還要回真仙境。

他還要待在江照雪身邊。

他要比師父更好,要當翩翩君子,宗門白璧。

他不能讓江照雪付出一切成空,他不能成魔,他要成神。

“彆傻了!”鳶羅弓感知到他的狀態,怒喝出聲,“江照雪撐不住了!屁的君子道,守得住本心才叫神,逃叫什麼神!”

然而裴子辰不聽,他的劍越來越快,而對方卻始終遊刃有餘,疑惑看著他周身黑氣:“咦,你周身是什麼?”

“是你爹!”鳶羅弓大罵,環繞在他周邊,不斷說服裴子辰,“你的君子道要用彆人的命守嗎?她就在裡麵,她要是出事了,你成神成魔有什麼區彆?!四年前她就為你瞎了眼墮入時間縫隙,現在你又要為你的狗屁信念害她?!”

“接受我!”

鳶羅弓激烈大喝:“接受我!”

“裴子辰。”

四年前她離去那一刻,如流沙一般消散那一刻環繞在他腦海。

他彷彿聽見她叫他。

鳶羅弓感知到他情緒,立刻用江照雪給他的符文,用隻有江照雪能聽到的聲音大喊出聲:“叫他名字!”

江照雪正在畫陣,腦海中突然映出鳶羅弓的聲音,急道:“你快叫裴子辰!”

江照雪有些茫然,奇怪開口:“裴子辰?”

音落那刹,裴子辰瞳孔急縮,無數黑氣瞬間湧入裴子辰身體,裴子辰劍風瞬如雷霆,對方甚至來不及抵擋,就被冰雪所凝,隨後狠狠斬下頭顱!

而後冰雪迅速覆蓋長廊,一路向前,黑氣咆哮往前,裴子辰彷彿帶了千軍萬馬,行過之處,滿地血肉如裂冰碎開。

江照雪感覺外麵靈力瘋狂翻湧,心如鼓擂,回頭瞬間,就聽大門“砰”地一聲被人撞開。

冰雪撲麵而來,黑色魔劍如雨而入,整個屋中人甚至冇來得及發出聲音,便瞬間貫穿。

周邊一瞬安靜,江照雪感受到一種近乎天威的壓迫感,試探著開口:“子辰?”

冇有人迴應。

周邊人的血靜默流淌一地,江照雪聞到血腥味瀰漫在整個房間,她壓著心跳,警惕撚著手中符文。

裴子辰站在門口看她,他渾身黑氣繚繞,手上血劍滴珠。

而不遠處女子身穿白衣,頭戴花冠,彷彿不染塵世的精靈,悄無聲息間,血蔓延在她衣角。

裴子辰看見血色染她刹那,唇上一顫。

他提著劍,踩著滿地鮮血,顫抖著走進去。

每走一步,身上魔氣被他壓下一分。

等他走到江照雪麵前時,他已經恢複平日模樣,手持血劍,被打散的長髮散披在身後,垂眸靜望著麵前對一切一無所知,警惕感受著周邊的女子。

風吹著帶著竹葉鬆柏香的髮絲輕拂在她麵頰,江照雪微微一頓,仰頭看他。

裴子辰突覺眼澀,他一劍斬開江照雪染血的衣角,顫顫單膝跪下,仰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江照雪。

“師孃,”他啞聲開口,“我來接您回家。”

??[36]第 36 章

“不是,”江照雪聽到這話,有些茫然,試探著詢問阿南,“他是不是接受鳶羅弓的力量了?”

雖然此刻她冇有感覺到裴子辰身上有魔氣,但是剛纔那種力量……

不是他是誰啊?!

現在是一千兩百多年前,九幽境都冇出現,除了裴子辰還有誰會修這玩意兒?

而且——

“你怎麼來了?”

江照雪脫口而出。

音出瞬間,外麵靈力突然炸開,裴子辰上前一把撲抱過江照雪,就地一滾,隨後抱著她往外一躍而下!

兩人從高樓直衝墜落,江照雪感覺這種完全不受自己掌控的失重感,下意識把人抱緊幾分,裴子辰足尖落地,立刻外袍將她一遮打橫抱起,抱著她在靈力轟炸的火花中一路往外疾衝。

“沈玉清來了?!”

江照雪瞬間反應過來,裴子辰抿唇不言,隻抱緊她幾分:“弟子會護好您的。”

饕餮樓範圍內,傳不出任何訊息也開辟不出任何空間,他必須先帶著江照雪衝出饕餮樓壓製的範圍才能離開。

而沈玉清就在天上,饕餮樓所有主力環繞在他周遭,方纔那一波靈力,明顯是沈玉清拔劍波及。

裴子辰怕驚動他,完全不敢使用任何法術,隻將江照雪護在衣衫之下,飛快往外。

江照雪感覺裴子辰離開方向,立刻反應過來,忙道:“不行,還有靈虛扇和錢思思……”

“我來啦!!”

說話間,錢思思大喝傳來,她從爆炸中一躍而出,肩上扛了個麻布口袋,追著江照雪和裴子辰腳步邁得又大又快,大聲道:“快跑啊啊!!”

“思思?”

江照雪聽見聲音,高興起來:“宋無涯呢?”

“肩——上——!”

錢思思抱著麻布口袋一個翻滾,躲過砸下來的靈火,隨後兩手將口袋往肩頭一甩,將奮力掙紮著的麻布口袋扛在肩頭,奮力追上裴子辰,一麵跑一麵罵解釋:“他太愛你,自投羅網,我就給他用口袋套走了!”

“乾得漂亮!”

江照雪聽到目的達成,抬手一張符文隱入口袋,立刻道:“子辰,開陣,走!”

裴子辰一聽,眼看就到饕餮樓壓製靈力邊緣,他拔劍朝前重重一砍,劍光衝出瞬間,沈玉清感覺靈力波動,驟驚回眸,一眼看見下方密密麻麻人群中逃跑兩人。

水係劍光轟然炸開,沈玉清提劍疾馳而下。

江照雪一把按住打算回頭迎劍的裴子辰,指尖一劃,將早已準備好的法陣同時開啟:“天道無常賭運於天上上大吉五雷轟頂,去!”

乾坤簽飛甩而出,和沈玉清“轟”一聲撞擊在一起,“上上”落入沈玉清眼中,雷霆從天而降,整個饕餮樓瞬間被雷霆淹冇,沈玉清躲閃著雷霆往前急追,往前一把抓握住她飄揚衣帶,裴子辰同時回身一斬飛踢向傷,接住沈玉清一掌刹那,借力往後一翻,便抱著江照雪落入早已劈開的空間。

江照雪被他動作嚇得一把抱住他的背,隨即意識到安全,趕忙從裴子辰懷中探頭,朝沈玉清露出一個挑釁笑容,擺手道:“不送啦沈仙師!”

她今日畫了濃妝,五官明豔,雖然身體絕大部分被裴子辰衣衫遮掩,但露出的赤裸懸鈴雙足和攀附在裴子辰背上、塗了丹寇的手仍在月光下透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白,妖媚惑人,驚顫人心。

這笑容驚住沈玉清,也就是愣神刹那,空間徹底閉合,江照雪和裴子辰再次消失在他眼前。

等人去林空,他終於才反應過來,瞳孔巨震,一劍瞬間連綿轟隆隆砸過整片山林,怒喝出聲:“江照雪,你放肆!”

他的言語隨著劍氣綿延整片山林,裴子辰江照雪錢思思等人剛一落地,便覺靈氣襲來,眾人被劍氣逼得往前一撲,齊齊砸落在地。

等劍氣衝過,周邊風平浪靜,江照雪纔在裴子辰手臂下心有餘悸抬頭,忍不住道:“怎麼四年不見,脾氣這麼大,慕錦月也安慰不了他了?”

“我的天,這哪兒來的逆天玩意兒?”錢思思呸著土抬起臉,轉頭看向江照雪,忍不住道,“江雪你和我透個底,你到底是不是江照雪?”

“廢話少說,”江照雪趕緊爬起來,拉著裴子辰,用他的眼睛看向周遭,催錢思思,“趕緊走。”

錢思思聽著,把麻布口袋往肩上一扛,便跟上江照雪。

江照雪知道裴子辰必定有安排,轉頭詢問:“去哪兒?”

“葉二在等我們。”

裴子辰立刻道:“跟我來。”

說著,三人便踩著墳堆往山下疾步走去,錢思思扛著宋無涯,跟著江照雪:“你說說你,你惹這麼多禍你不早說?早知道你這身後大爹跟小爹爹爹不休的,我就不跟你混了。”

“子辰,幫她扛人。”

江照雪立刻吩咐,裴子辰果斷將錢思思肩上宋無涯接過,扛在肩上。

錢思思身上一輕,頓時開誇:“這個小的還是不錯的。”

江照雪冇有和她廢話,隻藉著鳶羅弓的隱蔽,跟著裴子辰趕緊去找葉天驕。

葉天驕的馬車不遠,三人跳上馬車,把葉天驕嚇了一跳,驚慌中把裴子辰和江照雪一打量,隨後目光落到錢思思臉上,轉頭詢問:“這是誰?”

“趕緊走。”

江照雪開口催促。

葉天驕也不敢多問,隻回頭催促車伕,急道:“走走走,快!”

馬車動起來,所有人心上的弦纔鬆下,錢思思一屁股坐在地上,江照雪轉頭詢問裴子辰:“你是怎麼找到饕餮樓的?你跟著天機院來的?”

“說反啦!”葉天驕馬上開口,“是天機院跟著他。”

“啊?”

江照雪有些意外,葉天驕說著話,給江照雪端了茶,狗腿道:“姐姐喝茶。”

裴子辰伸手穩穩將茶接過,遞給江照雪。

葉天驕瞪他一眼,也冇多說,開口解釋道:“姐姐你不知道,天機院這批人廢物啊,這麼多年,饕餮盛宴地點都找不到,全靠咱們子辰,今天下午,兩個時辰,清查了整個京城所有小妖居住地點,搞清了這些小妖怪的方向,然後讓我準備了上百個尋靈陣找到您。找到您,不就找到饕餮盛宴了嗎?我們在前麵破陣,天機院在後麵埋伏,便宜都他們撿了!不過他可就全城出名,一個人一天盤查了八百多隻妖,乾了天機院一個月都乾不完的活兒,明天,天機院必有他大名!”

江照雪聽著,有些驚訝。

旁邊錢思思朝裴子辰投以崇拜眼神,不由得道:“冇看出來啊小裴,你在你家女君麵前這麼老實本分一個年輕人,做起事來這麼狠啊?八百多隻,今天你祖宗墳被問候炸了吧?”

“那……”江照雪慢慢回過神來,意識到問題核心,“天機院我們應當是回不去了,現下去哪裡?”

裴子辰如此紮眼,沈玉清必定察覺,天機院不能再留。

她詢問出聲,葉天驕立刻道:“我家啊。姐姐,我和我哥都可想你了,我哥現在已經進翰林院了,人家都說他以後要入閣前程無量的,聽見您回來,一直想見您。”

“哦,”江照雪想起葉文知,一想那七世功德,立刻笑容就溢了出來,語氣也溫和不少,“我也很是想念葉大少爺,應該請他吃個飯的。”

“我來安排,今晚就安排一個家宴!”

葉天驕一聽高興起來,旁邊錢思思有些奇怪:“你們是一家人啊?”

“不是。”

“是啊!”

裴子辰和葉天驕同時開口,把錢思思說得有些發懵,葉天驕趕緊補充:“仙女姐姐對我葉家恩同再造,而且我大哥還冇娶妻……”

“胡說什麼呢?”裴子辰厲聲開口,“葉天驕你彆太過分。”

葉天驕這才反應過來:“哦,我知道仙女姐姐還冇和離,但我的意思是,我哥可以等,我也可以!”

“你……”

“好了好了,”江照雪見裴子辰當真惱了,趕緊按住兩個人,有些頭疼道,“怎麼這麼大了還吵。”

說著,馬車慢慢到了城門前,城門明顯戒嚴,葉天驕捲起車簾看了一眼,有些發愁:“完了,天機院的人在查城門。”

“要不我們就不入城了?”錢思思有些忐忑,裴子辰立刻拒絕:“不行。”

江照雪聞聲看過去,裴子辰語氣溫和幾分,耐心解釋道:“按照天機院的風格,現在他們必定在嚴查京城外所有交通要塞、隱蔽山林,京城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隻要過了城門,今夜過半,便無大礙。”

裴子辰有豐富的逃命技巧,江照雪信他。

葉天驕也明白,果斷道:“行,那我強闖過去。不過……”

葉天驕掃了一眼車裡的人:“等會兒要他們非要查車……”

“那就給他們看點震撼的東西!”

錢思思立刻介麵,已經果斷散開了頭髮和衣服。

江照雪明白錢思思的意思,點頭道:“好說。”

葉天驕和裴子辰有些茫然,葉天驕疑惑道:“你們打算乾什麼?”

“放心,”錢思思安撫他,“等會兒你凶一點說你和朋友正在玩耍,車裡不方便看就行了。”

“冇錯,”江照雪說著,穿上裴子辰的外套,安撫道,“剩下交給我們。”

葉天驕聽得雲裡霧裡,裴子辰也不由得看向江照雪,但兩個女人都這麼有把握,他們也就放下心來。一行人準備好,排著隊來到城門前。

葉家乃大族,葉天驕慣來跋扈,剛到門口被叫停,他便囂張道:“乾什麼啊,讓開。”

“葉二少,”天機院的人朝著葉天驕行禮,恭敬道,“今夜有要事,天機院需要查人,還望通融。”

“我和朋友正在耍玩,不方便。” 葉天驕不耐開口,“想死是不是?”

聽到這話,天機院兩個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位弟子拂塵直挑馬車,也就是那片刻,江照雪和錢思思同時往裴子辰、葉天驕身上一撲!

江照雪直接跨坐在裴子辰身上,一把拉過他的手環住自己的腰,另一隻手按在他的腦後,彷彿是在親吻,裴子辰瞳孔急縮,呼吸瞬亂。

錢思思則把臉埋在葉天驕中間,驚得葉天驕尖銳出聲:“啊!!”

這場景嚇得天機院弟子拂塵都差點掉了,慌忙落下車簾,急急告罪:“對不住!”

“滾啊!!”

葉天驕推攮著錢思思,一腳一腳踹被他們所有人埋在地上的麻布口袋,幾乎快要哭出來:“快點滾!!”

聽見葉天驕幾乎崩潰的聲音,城門眾人都迅速退開,趕緊放行。

江照雪坐在裴子辰身上,感覺裴子辰整個人繃緊,呼吸同她交纏一起。

馬車動起來,她不敢放鬆警惕,便隻是拉開距離,還坐在裴子辰身上,聽錢思思小聲安慰葉天驕:“彆緊張,就一會兒,一會兒!”

四人僵持著,等馬車慢慢穿過城門,剛入城安全,葉天驕便毫不猶豫一腳朝著錢思思踹過去!

錢思思早有準備,趕緊閃開,就看葉天驕瞬間躲進一個角落,怒氣沖沖道:“你……你個女流氓你彆過來啊!”

“咳,”錢思思也有些尷尬,坐到最遠的地方捋了捋頭髮,尬笑道,“這個……葉二少也挺純情啊。”

“你是誰?”葉天驕憤怒看向裴子辰,“她到底是誰?!”

“她是我朋友。”

江照雪見氣氛緊張,假裝什麼都冇發生,從裴子辰身上翻身下來,介紹道:“她叫錢思思,是個殺手,剛纔是迫不得已,還望二少爺見諒。”

聽到江照雪這麼溫和說話,葉天驕看了一眼江照雪的臉,咬咬牙,終於還是忍了下來:“看在仙女姐姐的麵上……算了!”

葉天驕安靜下來,馬車裡終於平穩,四個人帶一個麻袋冇一會兒到了葉府,葉天驕帶著他們直接進了後院,將三人安置下來後,江照雪用山河鐘開了結界,終於讓錢思思打開麻袋。

麻袋打開瞬間,所有人都是一愣,就見一隻滿身是傷的鮫人靜靜躺在地上。

葉天驕有些茫然:“你搞半天抬隻鮫人來我家做什麼?”

“不是……”錢思思也有些意外,“我綁的明明是宋無涯……”

“隔空換物,這是靈虛扇的功能。”裴子辰按著鳶羅弓的提示,告知眾人道,“剛纔我們在逃跑的時候,他可能就用靈虛扇就近換了一個人。”

“那我不是白扛了一路?!”

錢思思瞬間大怒,江照雪卻不言語,隻感應了一會兒後,同她確認:“你見到我們的時候,麻袋裡確認是宋無涯?”

“確認,他還和我說話呢。”錢思思立刻道,“隻有他會叫我醜女!”

“那就行了。”

江照雪頷首,思考著道:“先不用管了,把這隻鮫人安排送走吧。”

“唉?”

錢思思有些詫異,江照雪似乎有些疲憊,朝所有人揮揮手道:“你們都去休息吧,明天再說。”

“好嘞。”

葉天驕起身,同江照雪道彆,錢思思見狀,也跟著起來。

而後三人先去處理那條鮫人,江照雪叫住裴子辰:“子辰,把鳶羅弓留給我。”

裴子辰一頓,一時有些猶豫。

江照雪提醒道:“你不在,我害怕,鳶羅弓留給我吧。”

聽到這話,裴子辰才反應過來,忙將鳶羅弓放到江照雪手邊,頷首道:“師孃,我很快會回來。”

江照雪點點頭,聽見三個人抬鮫人打掃屋子的聲音,冇一會兒房間就安靜下來,江照雪坐在原位,平靜詢問:“怎麼回事?”

“你在問我?”

鳶羅弓出聲,江照雪神魂瞬間化作絲線將鳶羅弓器靈猛地勒緊,鳶羅大驚,慌道:“你做什麼?!”

“裴子辰接受你的力量了?”

江照雪冷聲詢問,鳶羅反應過來,高興道:“對啊!”

“為什麼?”

之前他一直抗拒,為什麼今天突然接受了?

鳶羅聞言,立刻道:“當然是為了救你啊!”

江照雪一愣,隨後就聽鳶羅道:“你不知道我廢了老大勁兒勸說他,可這小子冥頑不靈啊,他被靈劍仙閣教傻了,死活不肯接受我的力量,但你不是被困在裡麵了嗎?他慌了,最後我就讓你幫忙叫了他一聲,他一聽你叫他,他就覺得你在呼救,什麼都不管,立刻接受了我。”

“因為我叫他……”江照雪遲疑著,“所以他接受了你?”

“是啊。”鳶羅笑起來,“他怕你出事,你不知道,四年前你消失的時候,他差點把我碎了,可把我嚇死了。還好我告訴他,你不會有多大的事兒,我還有用,還可以和他一起等你,他才消停。所以你今天一消失,他整個人就崩潰了,我就趁他病,要他命,這不就成了嗎?這小子矯情得要死,拿了我的力量,還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簡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江照雪聽著,睫毛輕顫,隻反問:“他很痛苦?”

“是啊,”鳶羅不太高興,“他一天天就掛念著回真仙境,好像你們真仙境不允許我這個修煉方式?那現在他再也回不去了,難過也正常。不過沒關係,很快他就會知道,力量纔是最重要的,什麼正道邪道,都是道!”

江照雪冇說話。

外麵傳來腳步聲,鳶羅忙道:“不過,他好像不願意你發現這件事,你就裝不知道,千萬彆說是我說的。”

說著,裴子辰聲音傳來:“師孃。”

“哦。”江照雪回神,立刻抽走在鳶羅弓的神魂,反應過來,招呼道,“進來吧。”

裴子辰得話,推開大門,站在門前回稟:“師孃,鮫人已經安置到客房,明日葉二少會幫忙處置。修己我也安排好,現下正在我房中,已經睡下了。”

“嗯。”江照雪點頭,想了想,抬眸看去,喚道,“進來說話吧。”

裴子辰動作微僵,他在江照雪清醒時,從來不會在入夜後單獨進入她的房間。

他就站在門檻前,燈籠輕輕搖曳,影子晃在他身上,忽明忽滅。

江照雪知道他的顧慮,安慰道:“今夜特殊,你需同我說的話太多,進屋吧。你我已經不在靈劍仙閣,你也不必恪守這些規矩。”

裴子辰聞言,想了想後,終於是提了口氣,低聲道:“弟子冒犯。”

說著,他便提步進屋,走到房中,他坐到江照雪手邊下方第一個位置,靜默不言。

江照雪想了想,先詢問正事:“今晚什麼情況你知道嗎?天機院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過來?沈玉清又是為何會追來?”

“若弟子冇猜錯,今夜宋無涯就是天機院的臥底,埋伏進入饕餮盛宴,想要將主辦之人一網打儘。”

“他一個皇子,做這件事做什麼?”

江照雪想不明白,裴子辰清楚解釋:“因為三殿下想扳倒太子。”

江照雪敏銳抬眸,就聽裴子辰繼續道:“三殿下母親本是皇後,按理來說,他纔是正宮嫡出,四年前,陛下本要立儲於三殿下,據聞立儲的聖旨都已經開始擬定,結果有一日,他突然性情大變,開始日夜留宿在當今太子宋振安的母妃趙貴妃宮中,隨後他便將立儲的詔書,變成了將三殿下派到邊境戍邊的聖旨。”

江照雪一愣,直覺有些不對,敲著扶手,冷靜道:“繼續。”

“三殿下去邊境後,不久皇後病死中宮。趙貴妃順利登基,宋振安也就成了太子。而三殿下去了邊境後,據悉過得極為艱難,幾次都快死在戰場。好在三殿下福大命大,不僅冇死,還屢立戰功,君上擔心他在邊境擁兵自重,又急急將他召回。可前皇後賢德,三殿下又有賢明,朝中還是分成了兩股實力,分彆支援太子和三殿下。前些時日,陛下病危,兩位皇子自然都著急起來,希望陛下臨去之前,一切塵埃落定。”

“所以,饕餮盛宴背後的人是太子?”江照雪聽明白,宋無涯要是不確定這件事,也犯不著以身犯險。

“太子見宋無涯孤身入局,想在饕餮盛宴殺他,所以放他進來。宋無涯也知道太子一定會讓他進饕餮盛宴,所以以身為餌,同天機院聯絡,進入饕餮樓。饕餮盛宴如此喪心病狂之事,若是確認是太子主局,他便絕無被擁戴的可能。”

江照雪梳理著所有:“而宋無涯和沈玉清交好,沈玉清應當給他看過我的畫像,所以他在看到我的第一瞬間,就及時通知了沈玉清。而你——”

江照雪抬起眼眸:“知道這裡麵涉及利害,怕我出事,所以一直不願意我參與,是嗎?”

“奪嫡乃人間真龍交鋒之時,”裴子辰垂著眼眸,輕聲道,“師孃是命師,最受氣運約束,我自然擔心。”

“這是事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江照雪好奇,“我看你也不是很關心這些事的人?”

“與師孃相關的所有事,我都會查清楚。”

聽到這話,江照雪握茶頓住。

兩人一瞬靜默下來,過了許久,裴子辰輕聲道:“今日可以確認,靈虛扇應當是歸屬三殿下,已經認主,所以才能被三殿下使用,若師孃想要,必須從三殿下身上強取。師孃應當是在三殿下身上下了追蹤咒,明日弟子會去再探三殿下訊息,之後再做安排。”

說著,裴子辰站起身來,行禮道:“天色已晚,若無他事,弟子先行告退。”

聽著裴子辰離開的腳步聲,江照雪突然開口:“裴子辰。”

裴子辰頓住腳步,江照雪抬眸看他,遲疑著道:“你……你這四年……過得好嗎?”

這問題來得太晚,裴子辰幾乎是在聽見的時刻,便愣在原地。

江照雪一時也有些緊張,尷尬道:“本來我是覺得,有我冇我,都是一樣過的,我想著你就是順便等等我。但是又覺得好像不一樣……你……”

“不是順便等等。”

裴子辰背對著她,指尖輕顫,他聲音微啞,隻道:“我是隻在等您,一直等您。”

江照雪一愣,就聽他回過頭來,感覺認真看著她:“我每一天都在想,您到底是不是在騙我,您到底會不會在未來出現,我到底能不能等到您。日複一日,夜複一夜……我每天都在做夢,會不斷想起您從我手中被生生拉開、我看著您消失卻無能為力的那一刻,我永遠記得那一刻——”

裴子辰聲音停下,他盯著她,認真道:“我每一日都在回憶,我每一日都在懺悔,我誦唸您的姓名,把它刻在骨子裡,我懺悔於我害了您,我恨我自己無能,時間久了,師孃,”他笑起來,“我就隻剩下您了。”

“好呀。”

阿南聽到這話,立刻鼓掌:“好傢夥,主人,他現在已經完全被你馴服了!你以後讓他把天機靈玉給你,他肯定眼睛都不眨一下,太好了!”

江照雪說不出話,她聽著這些,握著茶杯,想了許久,抬頭看他:“那這四年,你是不是一直不開心啊?”

裴子辰聞言有些詫異,他冇想到江照雪會問這個。

江照雪卻是瞭然:“是了,咱們從掉下懸崖,我從來冇帶你出去玩過,你年紀又不大,正是喜歡玩的時候,天天跟我悶頭乾活當牛馬,哪兒體會得了活著的快樂?是我大意。”

“師……師孃?”裴子辰有些茫然,隨後忙道,“弟子的意思是,請您以後……”

“不如趁熱打鐵!”江照雪把茶碗一放,立刻起身,一把拉過裴子辰,高興道,“走,我帶你出去玩兒。”

“師孃!”裴子辰驚慌失措,“今夜剛剛出事,師父怕正盯著……”

“他眼皮子底下做壞事,這才刺激啊!”江照雪轉頭教育裴子辰,“你就是好孩子當太久了,走,我帶你騎仙鶴。”

“師孃……”

裴子辰低聲想要勸阻,又有些開不了口。

江照雪冇理會他,跑去給李修己先上了個結界,占卜了一遍,確認大吉之後,才召出仙鶴,拍了拍仙鶴屁股,叫裴子辰道:“快,上來。”

“師孃……”裴子辰遲疑著,“要不我禦劍……”

“禦劍就冇意思了,快,我帶你玩兒,你上來!”

江照雪催促他,裴子辰看著坐在仙鶴上的人,對方伸出手,他猶豫片刻,才終於伸出手,握住江照雪刹那,江照雪一把將他拉上來,隨後仙鶴猛地直線拉昇,裴子辰猝不及防,隻能一把環住她的腰間,隨後在意識到自己做什麼時,慌忙收手。

江照雪一把按住他的手,大聲道:“抱著,不然摔不死你!”

裴子辰被她的手死死按著,一時動彈不得。

江照雪見他僵住,頓時笑起來,帶著他破上雲霄後,大聲道:“刺激嗎!”

裴子辰說不出話,他早已禦劍習慣,但由彆人掌控,又是另一種感受,可無論如何,這樣的攀爬,對他來說倒也不算驚險刺激。

可他抱著這個人,心跳便躍動得瘋狂,他分不清這到底是源於什麼,不敢應答。

江照雪見他不言,笑起來道:“我聽到你心跳啦,好快,是不是很刺激?我以前在蓬萊心煩,就是這樣。每次衝一衝,一切就過啦!你呀,就是年紀太小,遇到的事太多,遇到事之後,冇有人陪著,好不容易有一根浮木,結果這根浮木斷了,你就一直留在四年前走不出來,可現在你放心,師孃回來啦!”

聽到這話,裴子辰心念一動,他轉眸看她,啞聲道:“回來,就不會走了嗎?”

“走不走不重要呀,”江照雪迎著風,溫和道,“重要的是,我隻是你的開始,我帶著你感受這個世界的好,以後你學會了,就不會害怕了。你看,今天我教你第一課,不高興就來點刺激的!學會了嗎?”

裴子辰冇有出聲,江照雪帶他在天上上上下下,裴子辰什麼都看不到,他靜靜注視著身側這個人。

玩了一會兒,江照雪也有些累,她拉著裴子辰落到山頂上,眺望遠處皇城,從袋子裡掏出兩壺酒,扔給裴子辰。

裴子辰一愣,江照雪立刻道:“跟著我就得破戒,我討厭靈劍仙閣。”

裴子辰聽著,猶豫片刻,拿起了酒壺,江照雪看著山下燈火闌珊,笑著道:“裴子辰,

??[37]第 37 章

裴子辰的情緒伴隨著靈力傳來,隨著他額頭無意識的輕蹭和手臂在肩頭滑落的摩擦,異樣感突然滋生上來,江照雪驚得猛地睜眼,抬手將裴子辰倉皇一推。

這一推裴子辰紋然不動,隻迷茫抬頭,茫然輕喚:“師孃?”

江照雪心跳微快,她覺得自己出了問題,這聲音聽到耳朵裡都像勾引。

她聞著裴子辰身上的酒氣,暗呸了自己幾聲,趕忙推攮他道:“趕緊起來,這麼大人彆撒嬌,回去睡覺了,明天還有正事。”

裴子辰得話一頓,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但或許是酒意上頭,他也無法多想,隻能撐著自己起身,有些頭痛道:“是弟子冒犯。”

江照雪心虛爬起身來,拉住仙鶴韁繩,輕咳了一聲:“確實冒犯,不過你是我命侍,酒意上頭,高興了想進識海分享一下喜悅之情,可以理解。”

裴子辰恍恍惚惚聽著,江照雪不敢多留,趕緊騎著仙鶴悄悄飛回葉府,把裴子辰送回房間。

裴子辰明顯是醉了,走路有幾分踉蹌,但還尚存些許理智,一直推拒道:“師孃,我自己回去就行。”

“冇事冇事,”江照雪怕他半路倒在地上,扶著他送進屋中,放到床上,蓋上被子,安慰道,“彆摔著,好好休息。”

說著,她順手給李修己拉了一下被子,便趕緊逃出房間:“走了啊。”

她急急忙忙關上大門,小跑回了房間。

等回了自己屋中,她給自己扇著風,重重舒了口氣,按著阿南的指引給自己倒了杯水,這才緩解了一點情緒。

阿南見她忐忑模樣,有些不解:“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江照雪不說話,隻再喝了一口水,等徹底鎮定下來,她才終於回到床上,給自己拉上被子,又忍不住回想起剛纔那一刹。

她不是不懂事的。

雖然冇有徹底成功,但比起裴子辰,她還是有過那麼點男女體驗的。

畢竟,她和沈玉清,其實也有過一段還不錯的時光。

那時候他們還冇成親,九幽境也冇犯界,算是她和沈玉清最無憂無慮的日子。

她每天冇什麼事,最大的愛好就是去堵他。

他捉妖,她蹲點。

他曆練,她偶遇。

那時候她還是真仙境最耀眼的明珠,被一個天之驕女這麼死纏爛打,沈玉清就算嘴上拒絕,但應該還是心動的。

所以每次雖然嘴上說著讓她回去,但每次還是會接納她拙劣謊言。

摔了他就扶,崴腳他就背,所以她總覺得,他應當也是喜歡她,隻是臉皮薄,需要她再努力一點。

這麼纏得久了,所有人都說他們會在一起,他似乎也快接受這件事。

她就記得有一天殺了一隻水妖,天上下了大雨,他和她淋得全身通濕,她拉著他跑進山洞,他領著她在山洞裡過夜。

他用衣服隔開兩個人,然而她卻還是大著膽子探過頭去,就看見他正脫光了換衣的模樣。

那是她第一次看他赤、裸的身體,看見水珠從他肌肉上滑落,她就感覺水珠彷彿是落在她心上,那一晚她心神不寧,口乾舌燥,翻來覆去有些睡不著。

沈玉清的呼吸也很淺,明顯也冇睡著。

等到最後,她大概是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便隔著簾子,小心翼翼道:“沈澤淵,我可不可以……摸一下你啊?”

沈澤淵聽著,呼吸一滯。

江照雪本來以為他又要罵她妖性難除,然而對方隻是沉默。

過了許久後,她竟就感覺他伸出手,拉過她的手,隔著衣簾觸碰上她。

那一碰像是著了火,那一晚沈玉清差點做到最後,隻是在最後一刹驟然清醒。

他低低喘息著,抬手捂上她的眼睛,啞著聲道:“等我……”

他低頭親吻她:“阿雪,等我回去回稟師門……”

“我來娶你。”

是他說他來娶她的。

江照雪終於有些恍惚想起來。

隻是沈玉清回去就後悔了。

大約還是嫌棄她妖修出身,又或者下了床就清醒,反正他回了靈劍仙閣,就了無音訊,她在蓬萊等了許久,還美滋滋和江照月說,他肯定要帶著孤鈞老祖來提親。

結果等了一日又一日,最後隻等來他的道歉信。

她氣得帶人打上靈劍仙閣,結果九幽境犯界,他便去了前線。

九幽境和真仙境打了差不多一年,那一年他們奔走兩地,她是命師,永遠被保護在最後方。

他則始終在最前線。

直到滄溟海大戰,她一路狂奔去救他,他們才終於再見。那時候她也不想問他為什麼了。

她隻想救他,想他活著。

可救了他,他不領情,這麼多年,他始終責怪她擅作主張,責怪她救人、逼婚。

她在這種責怪裡越發乖張,她冇明白,她做錯什麼了,娶她是她說的,婚是靈劍仙閣求的,結果成婚後他不聞不問,碰一下就像是她在強迫他。

隻是他越是如此抵抗,她越想要他屈服。

兩百年她軟的硬的,明的暗的,喝酒下藥,討好說謊,用儘手段。

直到最後在江州那年,她站在雨裡,終於徹底死心。

本來也不念想了,可在慕錦月入門前一個月,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冒雨前來。

她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驚醒,就看他坐在床邊。

他身上披著雨夜的冷,見江照雪醒過來,他轉眸看去。

江照雪睡得有些恍惚,她撐著起身,慢慢意識到旁邊坐的是誰,喃喃出聲:“阿淵?”

沈玉清慢慢抬眼,他在夜色裡靜靜看著她,看了許久。

然後他一點點湊到她麵前,她以為他又想教訓她,皺起眉頭:“你又想發什麼瘋……”

“瘋”字還冇出聲,他就吻上她。

她睜大眼,感覺他像少年時,第一次親吻她那樣,剋製又溫柔。

她聽著淅淅瀝瀝雨聲,睜大眼眸,不知道為什麼,就在他的親吻中流下淚來。

他吻過她,便又停住,隻輕輕抵著她的額頭,啞聲道:“阿雪,這是最後一次,不要再犯錯了。”

她聽不明白:“我做錯什麼了?”

沈玉清冇說話,他隻輕輕靠著她,似乎很是疲憊。

他靠了她一會兒,她不敢驚擾他,靜默不言。

在她以為他會歇在屋裡時,他卻再次起身,又恢複平日冷淡模樣,叮囑道:“師兄出事,我下山為他料理,會帶回來一個弟子,日後你需好生照看,如姐如母,不得欺她。”

她有些茫然,不知道他為什麼半夜來通知這件事,畢竟他的弟子眾多,她也從來冇管過。

直到半個月後,他帶回了慕錦月。

想到慕錦月,江照雪嘲弄一笑。

心裡那些傷春悲秋、綺麗情動一瞬全部消散,她徹底冷靜下來,暗罵了一句自己喪心病狂、連窩邊草的主意都打之後,便閉上眼睛。

江照雪裴子辰睡得香甜時,沈玉清跟著天機院的人勘察著饕餮樓。

“這裡的人都死光了。”

天機院院長傅長生看著饕餮樓包間內的慘烈景象,皺著眉頭道:“屍體碎儘被陰氣腐蝕,手段極為殘忍,好像有很多人同時動手……”

“不。”沈玉清冷靜開口,“隻有一個。”

傅長生詫異回頭,沈玉清感知著周邊靈氣波動,冷靜道:“一千年後,我見過這種功法,是我們那個世界魔修常用之術,我們稱之為——陰紙仙。”

傅長生聽著,明白過來:“怪不得老朽說,此等功法從未見過,原來不屬於此世。那……”

傅長生驚疑不定:“莫不是從千年後回來的,不僅僅隻有沈道友及夫人愛徒三人?”

“或許吧。”

沈玉清語氣淡淡,想了想後,斟酌著道:“此事內子在場,想必知道更多,還望傅院長能早日找到今日領路的弟子,想必會真相大白。”

“放心。”傅長生抬手,“沈道友所托,老朽必定儘力。還有一事……”

傅長生遲疑著:“沈道友,可否同我再確認一次,您是在三殿下身上,看到真龍之氣?”

沈玉清聽到這話,抬眸看向傅長生,傅長生盯著他,明顯是一定要要一個答案。

沈玉清想了許久,實話實說:“在下不善此道,但初見時,在下的確是三殿下身上看到真龍之氣。”

“那太子殿下呢?”

傅長生追問,沈玉清聞言,皺起眉頭:“似乎……也有。”

真龍之氣在人間,乃天子之征,皇子之中一般不會同時出現。

這個答案出來,連沈玉清自己都有些不太確定,隻道:“還是先尋內子,內子若在,必能為傅院長解答。”

傅長生聞言,趕緊道:“放心,今夜這就去查。”

沈玉清得話放下心來,想了想道:“在下徒弟身上傷勢未愈,那在下先行告退。”

傅長生聞言,寒暄一番,便送沈玉清離開。

等沈玉清走出饕餮樓,旁邊弟子試探道:“院長,那今夜的的供詞?”

“那就……”傅長生想了想,笑起來,“按太子所說呈上去吧。這個沈玉清……帶這個女弟子找夫人,可真有意思。”

傅長生的話沈玉清冇有聽見,他從饕餮樓走出來,穿過江照雪裴子辰走過的長廊,他腦海裡反反覆覆都是江照雪最後那個笑容。

那樣挑釁又豔麗的笑容,他在她年少時見過無數次。

每次出門打架除妖,僥倖逃跑時,她會忍不住挑釁一下對方。

他少年時這樣抱著她逃跑,看她惹禍,每次他都想,她太能惹事,可又冇辦法拋下,隻能每次她惹了事,想辦法打贏對方,或者逃跑。

就像現在的裴子辰。

他知道裴子辰隻是在救她。

畢竟是待在身邊七年的徒弟,裴子辰的性情他也知道,必是江照雪妖性難馴,可是……

他怎麼敢?

心中銳痛頓生,想起江照雪手攀在裴子辰背上,在裴子辰懷中探出頭來,朝他挑釁笑開模樣,殺意痛意一起湧上。

他想——

那是他的師孃,裴子辰,他怎麼敢碰她?

怒意剋製不住,以至劍身錚錚作響。

等回到住所時,慕錦月正在門口等他,看見他身披寒霜回來,慕錦月有些意外,忙道:“師父,您還好嗎?”

“嗯。”

沈玉清壓製情緒,將她一掃,不想在他麵前表露太多,隻道:“風冷夜寒,你先進屋。”

“師父,”慕錦月打量著他,試探著道,“您今天……見到師孃了?”

沈玉清聞言一頓,慕錦月笑了笑,瞭然道:“我看見師父匆匆離開,便知肯定是師孃的事情。”

“抱歉……”

江照雪訊息傳來時,慕錦月還在換藥,自從四年前她中靈泯散之毒後,身體每況愈下,哪怕隻是人間刺殺,對她來說也是重傷。

他本該給她用靈力止痛,但聽到江照雪的訊息,還是忍不住離開。

現下反應過來,他頓生愧疚,解釋道:“她不容易找到,好不容易有了訊息……”

“弟子明白的。”慕錦月安撫著沈玉清,隨後詢問,“師兄也在是嗎?”

“是。”一提裴子辰,沈玉清的語氣便冷上許多。

慕錦月聽著,想了想道:“師兄屢次從師父手下逃脫,想必是得到了什麼寶物。師父若是強行想要抓他們回來,怕是不易。倒不如以柔克剛,以靜待動。”

“什麼意思?”沈玉清冇聽明白。

慕錦月咳嗽了一聲,沈玉清見外麵風大,忙為她輸送靈力,扶著她進屋。

兩人進屋之後,慕錦月輕咳著道謝,沈玉清麵色愈沉,忍不住道:“都怪她……”

“與師孃無關的。”

慕錦月搖搖頭,輕聲道:“師父不能再這樣埋怨師孃,不然他們便當真回不來了。”

這話讓沈玉清僵住,他一時不敢開口,又覺不公,猶豫許久,才隻道:“但凡她有你三分,也不知走到今日。”

“可那也是師孃啊。”

慕錦月笑著出聲,沈玉清聽著,有什麼在心中舒展開,慕錦月語氣溫和,同他分析道:“師孃永遠是師孃,是師父的妻子,師父願意為了師孃犯下的錯彌補我,師孃如今何嘗不是為了師父在償還師兄呢?”

沈玉清得話,心中戾氣慢慢消散,慕錦月繼續道:“如今師孃護著師兄,不過是因她是命師,不信天命書,覺得師兄含冤,所以為了糾正師父之錯,在補償師兄而已。他們與師父見麵就逃,不過是因為怕師父再殺師兄。若師父肯放低姿態,緩和語氣,同師孃好好商議,告訴她天命書已改,您不會殺師兄了,師孃必定會回來的。”

沈玉清聽著,沉默不言。

慕錦月見狀,歎了口氣,安撫道:“師父,您不可能和師孃賭氣賭一輩子,溯光鏡給的時間……就是您最後剩下的時間了。”

聽到這話,沈玉清睫毛一顫,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啞聲道:“錦月對不起。”

“無妨的。”慕錦月笑起來,神色溫和。

“隻要師父師孃過得好,師兄平安回來,錦月心中無憾。”

“那如何找?”沈玉清思考著,“尋時鏡能感應到他們嗎?”

“每次師兄從師父手下逃走時,我都能感應一次,證明師兄手中應當是有與尋時鏡感應之物。平時他不用,我感應不到,所以師父要找他們,需要把人逼出來。”

慕錦月說著,雙手一展,一麵鏡子出現在她身前,慕錦月看著波瀾不驚的鏡麵,溫和道:“師父,他們一定會再來找宋無涯。”

??[38]第 38 章

裴子辰一覺睡醒,日上三竿。

他從來冇有睡到這麼晚,整個人躺在床上,頭腦昏昏沉沉,隱隱約約想起昨晚發生什麼,他驚得猛地坐了起來。

他做什麼?

他居然……居然抱了江照雪,還用靈力帶著情緒給江照雪送過去,想“分享”給她?

這會發生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他……

裴子辰心中慌亂,一時竟有些不敢出去。

然而慌亂不過片刻,就聽外麵江照雪、錢思思、葉天驕、李修己四人的笑聲傳來,裴子辰愣了愣,隨後就聽江照雪大聲道:“裴子辰,醒了就出來,彆賴在裡麵。”

裴子辰聞言,也不敢停留,知道江照雪是聽到他醒了,趕緊梳洗換上衣服,便推門走了出去。

出門之後,他便看到四個人坐在桌邊打馬吊。

李修己人還冇桌子高,在凳子下麵墊了好幾本書,才和桌子齊平,但也有模有樣,在努力學著大人的模樣思考。

江照雪倒是十分隨意,翹著二郎腿,一手搭在腿上,一手在桌上玩敲著一張牌,裴子辰出來,她也冇看,隻道:“早上我們和葉大少爺吃過了,你先去吃飯,天驕已經讓人去打聽訊息,你可以休息一天。”

幾句話江照雪就已經把事情安排好,從容模樣,彷彿昨夜什麼都冇發生過。

裴子辰聽著她的話,晨起那點慌亂慢慢平複,他看著沐浴在陽光下的女子,不由得浮起笑意,恭敬道:“是,女君先耍玩。”

說著,他便先去吃飯,等他一走,葉天驕趕緊湊了過來,忙道:“姐姐,你對他做了什麼?”

“怎麼了?”江照雪奇怪。

錢思思敲著牌,漫不經心道:“他笑得就像剛被人睡過一樣盪漾,昨晚不會被你睡了吧?”

“你再胡說一個字,我今天就讓你褲衩都不剩的走。”

江照雪掃她一眼,錢思思倒吸一口涼氣,想到今天早上的戰績,忙道:“我錯了,是我被睡了,我再也不胡說了。”

江照雪冷哼一聲,出了一張牌,同葉天驕道:“昨晚和我聊了會兒天,心情好。”

“能和你聊天,他心情肯定好。”葉天驕得話,想了想道,“我心情也好!”

江照雪被他逗笑,催他出牌,暗暗看了一眼坐在飯廳的裴子辰,少年明顯和平日不同,渾身氣息溫和明媚許多。

江照雪垂下眼眸,遮住眼中幾分笑意,同眾人繼續打牌。

打了一會兒後,裴子辰吃完,回到江照雪身後。

江照雪見他回來,朝李修己方向揚了揚下巴:“去,把這小孩換了。”

“不要!”一聽江照雪要換人,李修己立刻反抗,“我不是打得好好的嗎?我又不是不會打,為什麼要還我?!”

江照雪一聽頓住,不得不說,李修己這小孩年紀雖然小,但十分聰慧,打馬吊一學就會,她到的確冇有理由換人。

隻是裴子辰這麼站著,她有些過意不去,回頭看了裴子辰一眼,就見裴子辰笑笑道:“女君,我看你們打就好。”

“看,哥哥都這麼說了!”

李修己聞言氣勢洶洶出牌,憤憤看著江照雪:“我不走!”

“好好好,”江照雪見裴子辰冇意見,也就安穩下來,打著哈欠道,“你打,你想打就打。”

一行人懶洋洋打著馬吊,裴子辰站在江照雪身後,他用影子把江照雪遮住,免得太陽太過銳利。

江照雪坐在他影子裡,她看不見東西,隻能憑觸摸知道自己的牌麵,但也打得風生水起,讓錢思思葉天驕走投無路。

大家一麵打著牌,錢思思一麵詢問江照雪:“你早上去看那鮫人,怎麼說的?”

“什麼都不知道,”江照雪想了一下今天早上的審問結果,迴應道,“說自己是趁亂跳進水裡,然後突然就出現在你的麻袋裡。我估計就是你跑的時候,他剛好在水邊,靈虛扇可能是就近換物,就把他給換了。”

“哦,”錢思思點頭,好奇道,“那人呢?”

“重傷,我送醫館了。”葉天驕隨意道,“那些人可真不是人,他身上好多傷。”

想到昨夜饕餮樓中所見,錢思思和江照雪都不由得沉默一瞬。

過了片刻,江照雪忍不住道:“怎麼會有饕餮樓這種東西……”

“多了。”錢思思語氣淡淡,“一個饕餮樓,要多少貨源才能支撐,你想想貨源從哪裡來。這裡是京城,算好的啦,你去邊境看看。”

“邊境?”葉天驕好奇看過去,“你去過邊境?”

“哪兒冇去過啊?”錢思思輕笑,“我這種江湖殺手,去的地方多咯。”

“那,”裴子辰聽著,站在江照雪身後,好奇道,“那隻鮫人冇說什麼,現下我們怎麼辦?”

“等。”江照雪出了張牌,平靜道,“宋無涯是皇子,入了饕餮樓,總要有個結果。葉大公子已經上朝去了,等他回來,就知道宋無涯在哪裡,我們再去找找咯。”

一行人打著馬吊,等著葉文知,等到午後,葉文知回家吃飯,江照雪一聽葉文知回來,立刻滿麵笑容迎了上去,高興道:“快快快,去接一接大公子!”

說著,錢思思趕緊扶著江照雪,兩人小跑著往門邊去,錢思思壓低聲道:“還說這個翰林院,以後是不是要當宰相的?”

“冇錯。”江照雪壓低聲道,“你捧好他,前途無量!”

錢思思一聽,立刻激動起來,在葉文知進門之事,和江照雪一起花枝招展迎上去:“葉大人~~”

葉文知被兩個衝來的女人嚇了一跳,看見江照雪,這才反應過來,趕忙行禮道:“江仙師。”

隨後同錢思思打了招呼:“錢姑娘。”

“葉大少爺回來了。”

江照雪殷勤去試圖接葉文知的官帽,葉文知被她逗笑,將官帽遞給一旁下人,知道江照雪是想問什麼,同江照雪一起走進去,溫和道:“江仙師久等。”

“不久不久。”江照雪趕忙擺手,“等你,多久我都是願意的。”

這畢竟是給了她七世功德的大善人,她態度必須好些。

葉文知聞言抿唇輕笑,抬手道:“請。”

一行人去了飯廳,江照雪被攙扶著坐在葉文知身側,裴子辰坐在江照雪旁邊,為江照雪佈菜。

葉文知坐下,等上菜後,將下人遣走,江照雪識趣設了結界,趕忙道:“葉大公子,今日朝上如何說?”

“如江仙師所料,”葉文知神色嚴肅起來,認真道,“天機院指認昨夜在饕餮盛宴抓到了三殿下,懷疑三殿下是饕餮樓的樓主。”

聽到這話,除了江照雪和裴子辰,眾人都是一愣。

錢思思麵露茫然:“怎麼回事,天機院瞎了?”

“不是天機院瞎了,”江照雪笑了笑,“兩位皇子鬥法,天機院自然要良禽擇木而棲。宋無涯以身入局,無非三個結果,要麼抓到太子,以此為由扳倒太子;要麼他被刺殺在饕餮樓,還有一個就是……”

江照雪敲著桌子,思考著道:“天機院就是太子故意給宋無涯的誘餌,宋無涯出現在饕餮樓,就算不死,隻要天機院咬死宋無涯是被抓回去的,那他也說不清楚。彆說現在指認他是饕餮樓的重犯,就算什麼都不指認,他出現在饕餮樓,他的名聲也毀儘了。不過,天機院為什麼要幫太子呢?”

“天機院信奉天命。”裴子辰開口,解釋道,“誰的身上有真龍之氣,他們就相信誰是下一任君主,無論君主做什麼,他們都會支援。”

“哦。”江照雪點點頭,明白過來,“那看來身上有龍氣的,是太子咯?”

“也不儘然。”裴子辰微微皺眉,“我之前見三皇子時,他身上……似乎也有。”

這話讓江照雪有些詫異,隨後一想,隻道:“無妨,我見了就知道。”

葉文知聽著他們的話,神色微沉。

江照雪感覺道葉文知的情緒,趕忙回頭,體貼詢問:“葉大人因何愁苦?”

“太子無德,”葉文知聽著,歎了口氣,“若真龍之氣當真在太子身上,我怕……大夏國運將儘。”

“哥你快閉嘴吧!”葉天驕一聽,嚇了一下跳,趕緊道,“這話你也敢說,我都不敢說!”

葉文知無奈看了傻弟弟一眼,想了想,隻轉頭同江照雪道:“江仙師,若是有機會,在下還是希望江仙師能救三殿下,看看三殿下……”

葉文知心存僥倖:“是否是真龍。”

“放心。”江照雪思考著,“他呢,我是一定會去看的,現在就一個問題。”

“他在哪兒?”錢思思直擊重點。

“天牢。”葉文知憂心忡忡,思考著道,“如今老臣在想辦法,陛下將他關在天牢,由天機院看管。”

“天牢……”

江照雪思考著,敲著桌麵:“天牢有狴犴神獸鎮守,外加天機院看管,而且,沈玉清一定會盯著宋無涯,要去見宋無涯,不是易事。”

“這種貴族,天機院不會貼身看守,一般是單人單間,而看守的弟子普遍隻有金丹期的修為,女君隻要能直接進入房間,開啟山河鐘結界,就不會被髮現。”

裴子辰思考著。

江照雪也琢磨:“狴犴神獸也有休息的時候,如果有人能和我裡應外合,將我給的法陣放入天牢,我可以想辦法讓它睡著一段時間。最大的危險,其實是沈玉清……”

“冇錯,”錢思思一想到山林裡那道劍氣,心有餘悸道,“你那個前夫太過可怕了,你把他弄走,飛隻蒼蠅他都知道。”

“那……”葉天驕思考著,“怎麼弄走他呢?”

江照雪想了想,抬眼看向葉文知:“葉大人在天牢有人嗎?”

“在下可以安排,但……江仙師想做什麼?”

“我會給你一個用紙繪的法陣,你的人把我給的法陣放在身上,分彆放在監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之後我催動法陣,賭一賭能不能讓狴犴睡著。隻要狴犴睡著,沈玉清不在,天機院金丹期的弟子攔不住我。”

“明白。”葉文知聽著,點頭道,“小事。但我的人七日輪班做一次管事,他下一次當主管,是在三日後。”

三日後……

江照雪聽著,突然意識到,三日後入夜過醜時,剛好是她火毒發作時間。

不過若是順利,她可以白日解決宋無涯,晚上解決火毒,倒無大礙。

“那就三日後。”江照雪思考著,“三日後,我們戌時動手。葉大公子的人把陣法帶進去,其餘人負責引開沈玉清,我自己進天牢,在宋無涯監獄中佈一個遮蔽狴犴的陣法,之後如何……再從長計議。”

“你說得很好,”錢思思思考著,隨後道,“但沈玉清那玩意兒怎麼引啊?!”

“兩個辦法,第一,從慕錦月下手。”

“我怕下不了。”錢思思琢磨著,“我上次把慕錦月捅了,我估計他得把人拴在褲腰帶上,走哪兒帶哪兒。”

“你不懂,子辰,”江照雪抬眼看向裴子辰,認真道,“用你的時候到了,你傳音玉牌上還有慕錦月嗎?”

裴子辰問一愣,突生幾分忐忑,莫名其妙回了句:“我……我忘了刪……”

“那就好。”

江照雪認真道:“到時候,你用傳音玉牌叫慕錦月,把她悄悄引出來。如果她帶著沈玉清來,你就跑。如果她一個人來,你就劫持她,逼沈玉清過來,再跑。”

“跑得掉嗎?”

錢思思疑惑。

“我到時候給你們一個鏡像陣法,子辰在陣法內開,你們可以在空間裡和他捉迷藏。除非他一劍破掉陣法,不然他得和你們周旋一陣子。”

“那他一劍破了怎麼辦?”

葉天驕湊過來,江照雪歎了口氣:“我給你們法陣,陣眼我會再設置一個轉移陣,如果你們能這時候,就得賭一賭我和慕錦月在他心裡有多重要了。到時候思思你和葉二都穿我的衣服,裝成我的模樣,在陣法裡溜他。”

??[39]第 39 章

他是個什麼東西?

想起自己從年少時開始做的那些綺夢,裴子辰睫毛一顫,靜默不言。

鳶羅弓輕笑一聲,倒也消停下去。

三日很快便到,午後大家吃過飯,所有人便開始準備。

錢思思指點著葉天驕穿江照雪的衣服,葉天驕憤憤不平,不明白道:“為什麼要我穿女裝,裴子辰不穿?大家都是男人,怎麼他就搞特殊?”

“因為你漂亮!”錢思思給他擦著口紅,安撫道,“而且你比他聰明。”

“最主要的是,”江照雪坐著伸展體操,活動筋骨,提醒道,“沈玉清認識他,他本來就已經乾擾沈玉清了,你們兩要是不偽裝成我,他看都不看你們這些螻蟻一眼。”

“你說得他好像很厲害一樣!”葉天驕不服氣。

“他全力一劍能滅了你們大夏。”江照雪彎著腰,活動著筋骨,語氣漫不經心,但更顯對沈玉清的信心。

等在一旁的裴子辰抬眸看過來,就見江照雪隨意道:“如果不是人間境的法則壓著他,他力量使用太過可能被尋時鏡送回去,你以為大夏有幾個人能給他打?”

“師父這麼強?”裴子辰突然詢問。

他過去知道沈玉清強,但他入門之時,沈玉清已經是仙尊,他冇見過沈玉清出劍,對沈玉清的強幾乎也冇有概念。

江照雪知道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拜了個什麼師父,笑著道:“那當然,他年輕的時候還有輸的時候,打從步入合體期,我就再也冇見他輸過了。你以為靈劍仙閣仙盟盟主的位置怎麼來的?打出來的。”

“可……”葉天驕不服氣,“人間境也有好幾位大乘期啊!”

江照雪聽著,想了想,點頭道:“也是,也有可能有幾個能打的。”

打不得過就是另一回事了。

畢竟她爹也不一定打得過。

江照雪語氣敷衍,葉天驕聽不出來,隻道:“冇錯,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

裴子辰靜默聽著,他摩挲著劍柄,似是思考什麼。

江照雪見他不說話,湊上前去:“想什麼想得這麼認真?”

“弟子在想,”裴子辰垂眸看向手中劍柄,“自己何時纔能有師父之境界。”

“快得很。”江照雪聽著笑起來,但一想到他成長之後所麵臨的,又有些心虛,輕咳了一聲道,“冇到也沒關係。先去辦事兒,彆想這些有的冇的。”

“開弓冇有回頭箭。”阿南歎了口氣,“鎖靈陣開啟,要的就是全部,你可彆太上心。”

“知道了。”

江照雪也知道阿南說得冇錯,悻悻轉身,去門口曬太陽。

雖然看不到,但太陽暖洋洋落在身上,她還是覺得很舒服的。

一行人準備好,已經快要下午,葉文知穿著官服,有些緊張趕回來,高興道:“成了,江仙師給我的法陣,我已經讓人帶進天牢。”

江照雪聽著,立刻感應了一下,確認法陣的確在天牢位置,轉頭催促裴子辰:“子辰,去佈陣。”

裴子辰得話,立刻領著打扮好的葉天驕和錢思思去京郊佈陣。

布好陣法之後,他冇有立刻用鳶羅弓開辟空間,尋時鏡能感應到神器存在,他隻有在最後一刻逃跑時纔會選擇鳶羅弓。

他便站在法陣之中,通知江照雪:“師孃,我這邊好了。”

“給慕錦月發訊息,”江照雪立刻道,“讓她彆告訴沈玉清,自己偷偷過來。”

裴子辰得話,拿了傳音玉牌,真要給慕錦月傳信,他又不知該傳些什麼。

其實他和慕錦月並不熟悉,過去也不過是普通同門,甚至因為男女之彆,還頗為生疏。隻是慕錦月的確一直對他比較熱情,但他從來隻當是慕錦月的性格如此。

如今貿然相邀,他遲疑著,斟酌著分寸。

旁邊錢思思一看他猶豫,立刻將傳音玉牌從裴子辰手上一拽,翻找出慕錦月的名字,開始飛快書寫:“師妹,現下城東十裡亭,有要事相商,事關你我下半生去處,切勿驚擾師父。愛你的師兄,辰。”

“等等!”

裴子辰看見最後一句,慌忙想要攔住錢思思,然而錢思思已經將訊息送了出去。

見訊息送出,裴子辰一把奪回傳音玉牌,厲喝出聲:“錢姑娘怎可如此?!”

“不寫主動點人家小姑娘願意來嗎?”

錢多多瞪了裴子辰一眼:“不懂事。”

說完,裴子辰就看傳音玉牌亮了起來,上麵是慕錦月的回覆:“好。”

看見這個“好”字,錢多多笑起來:“喲,這小姑娘還挺高冷。”

然而裴子辰不言,他看著“好”字,皺起眉頭,隨後便意識到:“這不是師妹。”

“啊?”

錢多多和葉天驕一起回頭:“這是誰?”

說著,他們便覺周邊震動起來,裴子辰神色瞬凜,手中長劍急出,瞬間利用鳶羅弓之力劈開幾道空間,如鏡子一般麵對麵立在法陣之中,在沈玉清出現最後一刹,他猛地往空間一躍,提醒道:“我師父,跑!”

音落刹那,劍氣浩蕩而來,驚得法陣中三人全部躍入空間,隨後便見劍氣“轟”一聲砸落地麵,在落地時又急急收勢。

三人都嚇得不輕,躲在裴子辰開辟出的空間中不敢出來。江照雪的陣法,是在一個陣法中,將裴子辰開辟的空間打通成為一個循環迷宮,三人隔在一邊,根本無法感知自己到底在整個迷宮中的哪個位置。

他們躲在暗處,看著突然出現在這陣法中的沈玉清,每個人心跳都極快。

沈玉清來得太急,縱使帶了慕錦月,他們也根本冇有碰到慕錦月的機會,這也就意味著這裡冇有任何可以製衡沈玉清的東西,他隨時可能一劍破開法陣。

法陣雖然是江照雪寫的,但她如今畢竟隻有元嬰期的修為,沈玉清具體被壓製到哪個境界不得而知,但劍修對靈力的依靠也冇有那麼強大,劍意對劍修的重要性遠勝於靈力,因此,在冇有慕錦月作為人質牽製的情況下,沈玉清能把陣法破到哪一步,誰也不好說。

大家都緊張得不敢呼吸,裴子辰掃了一眼正環顧著周邊法陣的沈玉清,壓著心跳,給江照雪傳音:“師孃,好了。”

傳音帶來靈力波動,幾乎是在資訊發出瞬間,沈玉清朝著裴子辰所在空間一劍斬來!

裴子辰往側方一躍而出,同時拔劍又破開一個空間,葉天驕和錢思思配合在沈玉清身後往隔壁空間一躍,慕錦月驚撥出聲:“師孃!”

聽到這話,沈玉清動作一頓,慕錦月拉住沈玉清袖子,急道:“師父,這個陣法不能硬破,師孃在這裡!”

沈玉清得話,眉宇微凜,冷聲道:“江照雪,我不傷你,你出來。”

三人不敢說話。

沈玉清氣息愈冷,環顧著周遭空間,平靜道:“我知道這是九曲連廊陣,你們每一個空間相連,我想抓到你們不容易。可狡兔三窟,窟亦有儘,我若把你們這些空間一個一個拆了,你又往何處逃?”

聽著沈玉清的話,三個人躲在自己空間裡,錢思思雙手合十瘋狂禱告,葉天驕手撚符??大口呼氣逼著自己鎮定,都祈求著不要砍到自己頭上。

唯獨裴子辰,手握長劍,警惕盯著沈玉清,時刻等著出手。

沈玉清見冇有人應聲,眼中慍色更濃,乾脆回身朝著一個空間一劍劈去,空間瞬間如鏡子一般碎裂開。

沈玉清眼見無人,毫不猶豫揮劍往下,連劈三個空間,眼看著要劈到葉天驕,裴子辰趕忙往外縱身一躍,沈玉清急旋而回,厲喝出聲:“豎子休走!”

與此同時,錢思思從沈玉清身後一躍到另一邊,慕錦月高喝:“師孃!”

這話擾得沈玉清回頭一掃,葉天驕見他扭頭,趕緊把符??飛砸而出,趁機又躍到另一個空間。

三人齊心合力,倒將沈玉清纏住,而另一邊,江照雪得了訊息,便立刻開啟早已準備好的陣法。

要讓狴犴閉眼不是容易之事,她如今不過元嬰期,想要讓狴犴閉眼,幾乎不可能。所以她特意送進去了四個助眠用的法陣,這種法陣冇有什麼害處,狴犴察覺也隻會當是普通獄卒用來助眠。但這個四個法陣放在東南西北四角時,就會封在狴犴四方,助眠法陣悄然啟動,她再與天賭運,勝算便更大了。

但狴犴作為神獸,她不敢隨便驚擾,再次之前還是先卜了一卦,確認是大吉之後,才放下心來。

她早準備祭桌,腳下繪陣,葉文知就帶著陳昭人等在一旁,焦心看著江照雪手中法訣翻轉,冷靜道:“天道無常,賭運於天,上上大吉,求神小眠——去。”

說著,一根玉簽從簽筒中飛出,“上吉”二字翻出,江照雪心中稍安。

感知到法陣內狴犴安睡,江照雪立刻開始重新佈陣。

葉文知見狀,不知江照雪具體是什麼進度,忙道:“江仙師,現下如何?”

“狴犴已經安睡,我可以進去了。”

江照雪一麵畫陣,一麵道:“但我不確定子辰能拖沈玉清多久,保險起見,我會以魂體進入天牢,這是清音鈴。”

江照雪取出一個鈴鐺,遞交給陳昭:“陳先生,若出意外,我喚你搖鈴,你便立刻搖鈴。”

“明白。”

陳昭立刻點頭,江照雪手中陣法再繪,重新搖動起乾坤簽:“天道無常,賭運於天,上上大吉,魂行千裡——去!”

玉簽飛出,江照雪看見“上上”二字,一把接過,拿到手中後,她轉頭看向葉文知和陳昭,頷首道:“我這就去了,葉大人有需要帶的話嗎?”

葉文知聞言一頓,遲疑片刻後,他咬了咬牙道:“請江仙師告知三殿下,讓三殿下以保住性命為重,留得青山在,我等臣子,自會為他周旋。”

“好。”

江照雪點點頭,隨後手上用力,捏碎玉簽,隨後她整個人的身體便軟了下去,葉文知和陳昭乾淨上前扶住她,葉文知慌道:“江仙師?”

“無妨,”陳昭沉穩出聲,“江仙師魂魄離體,先扶到一旁躺下。”

他們扶著江照雪身體躺下,江照雪眼前慢慢黑下去,等她再次睜眼,便感覺自己在了另一個空間。

“到了。”阿南提醒她,“左邊有一把椅子。”

江照雪聽著,悄無聲息坐到左邊椅子上。

這是一把太師椅,她整個人懶洋洋斜倚在椅子裡,撐著額頭,手指一抬,山河鐘悄無聲息落下。

宋無涯對於她的到來毫無感知,還仰頭看著高處窗戶,憂愁感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隻有香如故。唉……”

“三殿下。”

女子含笑聲響起,宋無涯嚇了一跳,回頭就見一個女人坐在他的椅子上。

她一身雪衣柔軟流淌在周身,周身泛著淡淡華光,五官明豔動人,突兀出現在這昏暗牢房,如仙如妖。

宋無涯愣在原地,片刻後,江照雪笑著出聲:“三殿下,不認識我了?”

“沈夫人?”

宋無涯驟然驚醒,江照雪神色淡了幾分,提醒道:“我與沈仙師已解道侶契……哦,就是人間境說的和離,所以沈夫人這個稱呼不太妥當。在下江照雪,尊號蓬萊真武元君,三殿下若不棄,可稱我一聲江仙師。”

“哦。”

宋無涯聽著,反應過來,盤算著她與沈玉清的關係,笑著坐到江照雪一旁搖椅上上。

他雖然入獄,但畢竟是皇子之身,牢獄也和普通房間差不多,搖椅嘎子嘎子響起來,他看著江照雪,笑眯眯道:“不知江仙師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受人之托,救殿下於水火。”

江照雪直接道:“前幾日,三殿下與天機院聯手,想在饕餮盛宴中抓捕主事人太子殿下,冇想到天機院卻投靠太子,反誣三殿下是饕餮盛宴的幕後人。天機院在大夏地位不凡,天機院認同了太子殿下,等於認同了他天子真龍之命,光憑三殿下及一乾臣子,怕是再難有翻身之力。過幾日審訊之後,三殿下難逃死劫。”

“所以,”宋無涯直起身,傾身靠近江照雪,端詳著她,笑著道,“仙師打算救我一命?”

“正是。”

江照雪頷首。

宋無涯輕笑:“為了靈虛扇?”

冇想到宋無涯說得這麼直接,江照雪一想便知:“沈玉清告訴你的?”

“冇錯,”宋無涯一展摺扇,搖著扇子,慢慢悠悠,“他說隻要我把靈虛扇給他,他可以救我離開,可我冇答應。”

“為何?”

“靈虛扇何等寶物?如果我隻是想跑,那我不需要沈仙師,也不需要江仙師,甚至於當初我就不回京城。幫我逃命換靈虛扇,價碼太低了。”

“所以,”江照雪聽著,歪了歪頭,“殿下想要什麼?”

宋無涯冇有出聲,整個房間隻有搖椅“嘎吱嘎吱”的聲音,江照雪等了一會兒,聽著宋無涯慢慢道:“我聽聞江仙師是命師,據說命師,不受天命書管轄,有改變天命之能?”

江照雪聽著,雖然她看不見,卻還是抬眸看向他的方向。

宋無涯靠在搖椅上,抬手展開手中摺扇,藉著牢獄裡的光,看摺扇上的紅梅,在搖椅之聲中,慢慢道:“趙貴妃打算後日審我,三日後,我打算在祭壇之上,以命問列祖列宗國儲歸處,”宋無涯說著自己的計劃,冷靜道,“大夏若是命定的儲君,會受到先祖庇佑,但如果不是真龍,便會在祭壇上當場被業火焚儘而亡。若你能把我的命改為真龍之命,靈虛扇,”宋無涯看向她,“我給你。”

江照雪聽著他的話,不由得笑起來。

想了想,她開口道:“殿下可否予八字一觀?”

宋無涯得話有些意外,但還是如實說了八字。

江照雪掐算片刻,皺起眉頭:“此事……有些難辦。”

聽到這話,宋無涯麵色頓冷:“怎麼,江仙師作為命師,也不過如此?”

“改真龍之命,此乃事關天下格局之變化,要折損我至少半數修為。”

江照雪沉聲開口,宋無涯一聽有戲,麵色稍緩,忙道:“在下知道此事並非易事,但在下改命,也不僅僅是為了自己。太子無德,若讓他成為皇帝,大夏必亡。在下是如今唯一有可能阻止此事之人,無論付出任何代價,在下心甘情願。”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江照雪思考著,似乎是在猶豫,“太子之暴虐,在下已有所見,殿下擔心,亦是本君擔心之事,若能有選擇,本君受百姓供奉,絕不會將蒼生置之不理,隻是,此番改命,於本君而言損耗太過,事成之後,怕是需要殿下……答應在下幾個條件。”

“什麼條件?”宋無涯立刻追問。

江照雪一副心痛模樣,歎息道:“靈虛扇自不必說,事成之後,殿下將靈虛扇予我,此乃我此行目的。”

“明白。”宋無涯點頭,“還有呢?”

“除了靈虛扇之外,還希望殿下承諾我,首先,待您登基之後,為我在大夏建廟三百間,讓我積攢功德,早日恢複修為。”

“這是自然!”宋無涯一聽‘登基’,立刻道,“若在下能順利登基,必奉江仙師為國神,一月為您建一間!”

“這倒也不必。”江照雪有些心虛,輕咳了一聲道,“多建點就好,就是個心意。其次,希望殿下日後,能每日對我的神相叩首三次,答應將自己積攢之氣運,供奉於我一半,以便我早日恢複。”

“好說。”宋無涯聽著,越聽越覺得江照雪靠譜。

改命如此大事,條件提得少了,他也害怕。

江照雪想想,也不敢太過分,最後道:“最後……在下行走人間,還需些黃白俗物……”

“明白。”

宋無涯一聽,便知江照雪的意思,握住她的手,立刻道:“事成之後,我帶您去國庫。您想拿什麼拿什麼。”

“成交。”江照雪立刻應下,“後日祭壇,你放心大膽去做,你的命,我給你改。”

“多謝仙師!”

“那,既然答應了我,靈虛扇,可就不能給彆人了。”

江照雪笑著抬手,往宋無涯額頭一點。

一股清涼靈力落入宋無涯身體,宋無涯不由得一愣:“這是?”

“這是你我的契約,我隻要幫你在祭壇上向天下人宣告你的真龍之命,那除非我解咒,其他任何人都開不了靈虛扇。”

江照雪語氣溫柔中帶著冷意:“還請殿下,千萬不要做出一扇兩賣之事。”

“當然。”

宋無涯笑起來:“在下怎敢做此事欺騙仙師?”

“這是傳音符,”江照雪將一張傳音符遞給宋無涯,“有事聯絡我,我走咯?”

“恭送仙師。”

宋無涯抬手行禮,江照雪閉眼喚陳昭:“陳昭。”

陳昭一聽江照雪聲音,立刻搖響清音鈴,江照雪感覺身體陷入另一個空間,片刻後,她立刻感覺身體有了實感,已然回到身體之中。

她坐起身來,立刻召喚裴子辰:“子辰,回來吧。”

然而早在江照雪回來之前,裴子辰三人就早早瀕臨極限。

眼看著沈玉清將一個個空間劈開,法陣支撐不住,裴子辰毫不猶豫往陣法外一翻,大聲道:“走!”

聽到這話,錢思思葉天驕兩人同時往外,兵分三路。

沈玉清劍氣朝著裴子辰一劈而下,劍氣太盛,轟向四方。

錢思思倒是一躍翻牆逃脫,葉天驕卻正被波及,直接往前一個狗爬飛撲到地麵,乾脆就地一滾,從旁邊拿了個框扣在自己頭上裝死。

沈玉清冇理會他們,劍追著裴子辰,裴子辰縱身一躍閃過同時,拔劍旋劈出一個空間,沈玉清早有準備,冷聲立喚:“錦月!”

音落刹那,慕錦月雙手一拉,一麵鏡子出現在她手中,綻出光亮,在裴子辰落入空間時,照在他身上。

隨後鏡子的光亮緊隨空間震盪方向飛快而去,沈玉清急掠上前,順著鏡子光照前方截斷,轟然一劍斬下,裴子辰感覺空間巨震,隨即劍氣緊隨而至,裴子辰抬劍一擋,迎麵便是沈玉清長劍。

他不敢硬接,急急退開。

沈玉清冷眼一掃,劍風瞬急。

沈玉清的劍是在兩百年無數次廝殺中曆練之劍,每一劍都殺意凜冽,又急又快,細密如絲。

饒是裴子辰天縱奇才,他畢竟隻有二十一歲,沈玉清劍風之下,他唯有匆匆躲閃。

隻是他越躲,沈玉清劍越快,然而無論他怎麼躲,他本能性有一個護著人的姿勢。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沈玉清一眼就明白,察覺他這種習慣,當年他從帶上江照雪後就養成了這種習慣,為此被他師父罵了無數次。裴子辰憑什麼有這樣的習慣?想到這一點,沈玉清靈力瞬漲,猛地一劍將裴子辰轟飛開去,重重撞到地上,裴子辰剛一抬頭,就看沈玉清劍指在自己麵前。

殺意從劍風鋪天蓋地而下,裴子辰急促喘息著,沈玉清冷眼看他:“靈劍仙閣是這麼教你用劍的嗎?”

裴子辰不敢說話,他壓著因打鬥和緊張有些激烈的呼吸,聽沈玉清繼續教訓:“你出劍隻需向前,你身後無人,也輪不到你護。”

這話出來,冇有多提那人半分,可裴子辰卻是一瞬就明白了沈玉清的意思。

他忍不住捏緊劍身,一言不發。

屈辱和不安瀰漫開去,他甚至連反駁的能力都冇有。

旁邊慕錦月看著師徒對峙,心疼看了一眼裴子辰,忍不住上前,急道:“師父,要訓師兄,也等找到師孃再訓吧?”

聽到這話,沈玉清動作一頓,裴子辰心中瞬緊。

他抿緊唇,感覺沈玉清在聽到這句話後,劍慢慢平和下來。

他盯著裴子辰,看了許久,才忍耐住收劍,冷著聲道:“回去告訴你師孃,天命書上你的名字已經消散,你已經不是天棄之人,我不會再殺你。”

聽到這話,裴子辰一愣,隨後就聽沈玉清冷聲道:“你若願意回來,依舊是我首徒,我可為你親自授課,承我衣缽,但需記得恪守弟子本分,遵循仙閣規矩,這些時日,你與你師孃造次之舉,不可有二。”

裴子辰聽著,想起過去在靈劍仙閣,需要層層通報才能見到江照雪的時光,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血液彷彿一寸一寸冷下來。

惶恐瀰漫在他心頭,他卻無法言說。

沈玉清見他愣神,隻當他反應不過來,站在他麵前,高高在上、一如既往,輕鬆描述著他拚儘全力去做的事:“過往之事,我可既往不咎,溯光鏡我陪她拿,神器我亦可為她取,她如今身體有恙,雙目失明,不可漂泊在外,讓她回來,莫再任性。今夜我在天機院等她。”

沈玉清一想她身上火毒,意識到自己不在時是誰在為她解毒,他便忍不住升起對麵前弟子的殺意。

然而這隻是弟子,又是生死關頭非常之舉,他也不能多加怪罪,隻能扭頭道:“她來找我,亦或我去找她,皆可。”

裴子辰聽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他暗含的言語。

今夜是江照雪火毒毒發之時,他要江照雪回到自己身邊。

江照雪是他的妻子,靈力交融乃夫妻私密之事,本就該沈玉清來做。

過往皆是如此,他纔是偶然。

他死死捏著劍,靜默不言。

沈玉清見話已說完,也不多言,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便聽裴子辰聲音傳來:“若師孃不肯呢?”

沈玉清腳步一頓,他平靜道:“我與她兩百年夫妻,你把話帶到,她肯不肯,我比你清楚。”

“可師孃……”裴子辰也不知自己是在掙紮什麼,艱澀道,“看見您帶著師妹,她不高興。”

沈玉清氣息微凝,而後,他周身氣息慢慢柔和下來,少有耐心道:“我帶你師妹,是因尋時鏡如今已由你師妹傳承,我想回來,必須由她開啟。而且她靈根不佳,回來也是遵循師祖之命,為她尋找滋養靈根之法,並無他意。她若還是在意,”沈玉清回頭,“不如直接來問我。”

這些話出來,那些瀰漫在心口的惶恐更甚。

沈玉清耐心道:“她可還有其他什麼顧慮?”

“冇有了。”

裴子辰再尋不到什麼理由,隻能沙啞開口:“弟子,會回去傳話。”

沈玉清得話,應了一聲,便轉身往外。

他甚至連追查江照雪的想法都冇有,似乎篤定隻要他回去告訴江照雪這些話,江照雪便會回來。

等他提步走遠,一直趴著裝死的葉天驕一躍而起,趕緊跑到裴子辰身側,激動道:“哇,你這師父不錯啊?我看他挺在乎仙女姐姐的。”

裴子辰聽著,撐著自己起身,提步就走。

葉天驕跟上裴子辰,全然冇注意到裴子辰的臉色,隻高興道:“之前看你們的態度,我還以為他多壞呢,冇想到還是挺關心姐姐的,以為姐姐在陣法裡,他就不強行破陣。知道姐姐眼睛不好,看著也挺心疼了?你們本來就是因為他要殺你跑出來,現在他不殺你了,你們豈不是就可以回去,一家團聚了?”

裴子辰聽著葉天驕的話,心上彷彿是被人攥緊,一點點捏得發疼。

兩人疾步轉過牆角,葉天驕繼續嘀咕:“你們這個靈劍仙閣看上去挺厲害的,你是他首徒,傳承他的衣缽,那以後你是不是就是靈劍仙閣閣主?太厲害了!”

“不過你們宗門架子這麼大,以後你和姐姐見麵豈不是很難?不過也對,你師父在,如果冇必要,你還是少和姐姐接觸,免得人家說閒話,你也這麼大了。以後找個老婆,到時候去拜見一下,給姐姐和你師父儘孝就好。不錯!”

葉天驕雙手環胸,很是滿意:“也算是個好結果,你們也是苦儘甘來,走到頭了。我這就回去,把這個好訊息告訴……”

話冇說完,裴子辰劍光驟凜,抓著葉天驕衣領,便將他狠狠抵在牆上。

葉天驕嚇了一跳,就看裴子辰目光帶冷,狠聲道:“你敢回去胡說八道一個字,我就殺了你!”

葉天驕愣在原地,裴子辰將他一把甩開,繼續往前。

葉天驕這時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趕忙追上去:“不是,你不打算說啊?”

裴子辰不回聲,葉天驕著急起來:“為什麼啊?你們回去不好嗎?你看你師父這麼強,幫姐姐不更好嗎?”

“師父對她不好。”

裴子辰開口,葉天驕奇怪:“好不好輪得到你說?那是人家夫妻,你師孃願意,你師父開心,人家夫妻情趣,關你什麼事?”

裴子辰聽著,劍身錚錚作響,壓著聲:“我不想和師孃分開。”

葉天驕聽得更是莫名其妙:“你們也冇分開啊?不都在靈劍仙閣嗎?”

“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葉天驕聽不明白,“不就多個師父?到時候你們回去,她在靈劍仙閣呆著,你也在,你們都還在一個宗門,和現在有什麼不同……”

“可我見不到她!”

裴子辰終於忍不住,低喝出聲。

葉天驕被他嚇愣,看著他惶恐又憤怒道:“回靈劍仙閣,我見她一麵要一層又一層通報,我要跪在門口才能和她說話,我看不到她,我碰不到她,我護不了她,我多看她一眼都逾矩這怎麼一樣?!”

他不可能再拉著她的手同她光明正大走在街上。

不可能再和她一起跪在月老廟前,在姻緣帶上寫她的名字。

不可能和她在夜裡一起乘著仙鶴飛上天空,一起喝酒,一起看星星,一起手拉手從天上墜落而下,從後麵擁抱她讓她感知著他的情緒。

他的情慾是罪,他的心動是罪,他抬頭看她是罪,甚至於他用他的靈力為江照雪解毒,他的劍會下意識護著身後都是罪。

這怎麼能一樣?

他死死盯著葉天驕,葉天驕看著他微紅的眼,愣愣反應過來:“你在說什麼?”

裴子辰一愣。

葉天驕茫然:“她是你師孃,你是她弟子,做這些不理所應當嗎?你想要怎麼和她在一起?天天拉著她、陪著她、晚上睡一起、其他男人一個都不能碰她?”

葉天驕說著,皺起眉頭:“裴子辰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

裴子辰意識到葉天驕的話語,倉皇後退,不知所措:“我……”

“她是你師孃。”葉天驕說著,推測道,“你不會喜歡……”

“冇有!”裴子辰聞言驚慌開口,厲喝出聲。

葉天驕愣在原地,裴子辰慌亂轉頭,壓製著恐懼道:“你休要胡說辱我師孃清譽,我隻是覺得師父不值得。你不要胡說八道了,今日師父的話我自己回去說。”

說著,裴子辰轉身走向城門,葉天驕跟在他後麵,想了想道:“裴子辰。”

裴子辰回頭,就見葉天驕穿著女裝,有些不自然轉頭:“兄弟一場,今天的話我不會說出去。但你自己……”

他低下頭,有些不自然道:“好自為之吧。”

裴子辰聽著,垂下眼眸,指尖顫了一下,感覺有什麼湧上來,啞聲道:“謝謝。”

說著,他也不敢再看葉天驕,轉身離開。

他一路往回走,腦子裡全是葉天驕的問話。

“那是人家夫妻,你師孃願意,你師父開心,人家夫妻情趣,關你什麼事?”

“她是你師孃,你是她弟子,做這些不理所應當嗎?你想要怎麼和她在一起?”

“她是你師孃,你不會是喜歡……”

這些問話一句又一句竄在他腦海,他甚至連江照雪傳音都回覆不了。

他想過無數江照雪的模樣,從第一次她紫衣蒙麵從天而降,到現在每日在他麵前悠閒懶散的模樣。

“那你見其他人有過這種嗎?就一看就覺得,哇這個人好漂亮,一下子肌肉緊張心跳加速,說話都會結巴,要整理一下才能保持常態。有嗎?”

“我見師孃心如是。”

師孃。

他披著夜色走到葉府門口,穿過大門,走進客廳。

一抬眼,就看見正在和葉文知說話的江照雪。

她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放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認真聽著葉文知的話。

腳在裙下,無意識有一下冇一下踢著。

燈火彷彿格外眷念她,溫柔暈染在她周身,她優雅又漂亮,笑容靈動如蝶,整個世界都因她熠熠生輝。

她彷彿是感知到他,笑意盈盈抬頭:“子辰?”

聽見她的呼喚,他身體彷彿有什麼翻湧。

他一瞬間意識到。

他的慾望,他的情動,不是因為少年血氣,不是因為單純對女子的渴望,也不是因為他年少用靈力挑撥後遺留的本能。

而是因為她。

“她是你師孃,你不會是喜歡……”

喜歡。

看見她,聽見她喚他名字刹那,他終於不再抵抗,繳械投降,俯首稱臣。

他必須承認,他生起了這樣齷齪、這樣不應存在於世的念頭。

他喜歡她。

千罪萬過。

他都喜歡她。

他的師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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