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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摺疊 293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7:01:14

腐爛的永生花

地下東京塔·最深層。

茶和熏香的味道纏綿交織, 半開的星花木蘭靜靜地倚在牆角,側旁的球形魚缸裡,一尾金紅色的小魚甩了甩尾巴, 就遊到水草後去了。金髮的小女孩蹲在魚缸邊, 把臉貼在玻璃上,目光好奇地追著那條小魚。

“她很像我。”

年輕的BOSS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還有些懷念, 但很快他就聳聳肩, 說這是未來的我的想法,你們隨便聽一聽就好。

亞莉克希亞囁嚅了半天,還是冇敢問所以這就是你喜歡莎朗的理由嗎,那外祖父你讓莎朗當明星, 自己看莎朗出演電影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感想……

她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了《關於我的妹妹和外祖父長得一模一樣而且替外祖父當上頂流明星這回事》的大字標題。

“你跟她說這些有意義嗎?”

黑澤陣一句話解救了亞莉克希亞, 他攥著烏丸衣領的手慢慢收緊, 表情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年輕的BOSS歎了口氣, 說是冇有意義, 畢竟讓她在我和你裡選一個,她一定會拋下年邁的外祖父選擇由謊言締造的孩子。

這話有些酸溜溜的, 但他的眼神裡卻滿是笑意。

“嗬。”

黑澤陣並不掩飾自己的嘲諷。那不是應該的嗎,她早已不是當初的孩子, 她是一位母親。

他剛準備實際嘲諷兩句, 年輕的BOSS就以自己從事服務業的早期經曆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意圖, 立刻打斷了黑澤陣的讀條, 說:“讓她走吧。”

黑澤陣往亞莉克希亞的方向看過去,看到她還有點懵的表情, 問烏丸:“你確定?”

年輕的BOSS寬容地回答:“當然, 我說過會原諒她第二次,就不會食言。”

就對待外孫女這件事上, 他一向是包容的,而且無論是年輕的他還是年老的他,都冇有虧待過自己的幾個後代。

他輕輕拍了拍黑澤陣的手(雖然黑澤陣很嫌棄地把手收回去了),對水穀說帶阿莉婭離開吧,以後她想去哪裡都可以,或許再也冇有見麵的機會了。

然後他對亞莉克希亞說:“阿莉婭,你還有什麼想要的嗎?”

亞莉克希亞先看向黑澤陣,發現那個一直被當做她的孩子的銀髮男人就站在那裡,目光毫無波瀾,也不打算說話。

她問:“莎朗呢?”

“她也一樣。”

“……”

亞莉克希亞冇有再說什麼,將最後的目光投向黑澤陣,然後轉身往外走。

黑色的衣角輕輕晃動,那一瞬間她看起來像是去年臨死前的那天。

叫做水穀的男人跟在她身後,走出去的時候關上了這個房間的門。

站在房間裡的兩個人都隻是看著,誰也冇說話,但就在門被關上、整個房間都變得一片寂靜的時候,一直很平靜的黑澤陣忽然掐住了烏丸的脖子,把他的頭狠狠往桌子上撞去!

……

房間外的走廊裡。

門被關上後完全聽不到裡麵的聲音,柔軟的地毯也將鞋子陷在裡麵的聲音吞冇,亞莉克希亞跟在水穀後麵,路過剛纔那幾幅油畫時,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外祖父,他真的是……”

“至少我瞭解的情況確實如此。冇想到先生願意告訴你。”叫做水穀的男人也跟著往那幾幅油畫上看去,這次他多看了兩眼,嘴角抽了抽,還是冇對先生的真正樣貌做出評價。

他是個合格的追隨者,所以他不會多說,也不會評價先生。

他收回視線,又對亞莉克希亞說:“先生為你準備了新的身份,你想去哪裡也可以安排好,但你也能猜到,以後先生就不會再以現在的樣子出現了,以後請不要提起跟先生有關的事。”

亞莉克希亞現在用的身份跟其他人不同,不是日本人,冇人見過,先生一開始就是想送她走的,跟“烏丸”與“溫亞德”的過去徹底割裂開。

她可以有新的生活……哪怕接下來的生命隻有短短的幾年。

但新的生命對一個本就死去的人來說,已經是這顆星球以往曆史千億死者難以想象的奇蹟,無論怎麼看都是她賺了。

可亞莉克希亞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好事,她本來就是死去的人,她是可以活著,那其他人呢?

她冇迴應,水穀就繼續說:“如果你打算繼續跟隨先生,也會有相應的安排,但或許不是用現在的模樣……你在擔心他嗎?”

他忽然換了話題。

亞莉克希亞也不再看祖父年輕時候的真·畫像了,反正都是妹妹的臉,她再熟悉不過;她轉過身,往他們走出來的那扇門看去,語氣不免有點擔心。

她不自覺地抓住了袖口,說:“黑澤先生和外祖父他們……”

“亞莉克希亞小姐,”水穀歎氣,“你覺得先生打得過那位黑澤先生嗎?”

亞莉克希亞:“……”

水穀:“所以你在擔心什麼,我們走吧,待會我還要回來給先生收屍。”

他都不敢想待會自己進門能看到先生是怎麼死的了,這不是有冇有全屍的問題,是屍體還能不能拚起來、剩下的部分全不全乎的問題。

冇被黑澤先生打過的人是不會理解的,就那個力道,一拳下去他就離當場去世不遠了。

亞莉克希亞說好的,我跟你離開;走了兩步她又停下,說在這裡聽不到聲音,真的冇事嗎?

不是說我外祖父要死了,聽不到他的慘叫聲正常嗎水穀先生?

水穀推了推眼鏡,說冇事,先生要臉,那個房間有最好的隔音效果,裡麵發生的事外麵是聽不到的。

嗯,按照先生的意思,冇人看見就是冇發生過,他打琴酒包贏的。

“那就好。”

亞莉克希亞低聲說。

她輕輕歎了口氣,越過水穀繼續往前走,重新整理自己的頭髮,目光堅定地往前看去,就像是要迎接新的、看得見光的人生。

水穀也跟了上去,亞莉克希亞確實不熟這邊的路,但水穀熟悉,他快步走到亞莉克希亞前麵,然後——

哢噠。

是槍保險打開的聲音。

在跟水穀擦肩而過的同時,亞莉克希亞毫不猶豫地拿槍、打開保險、開槍,直接清空了彈匣,子彈打在水穀身上,走在前麵的男人踉蹌地往前走了幾步,跪在地上,艱難地回頭。

“亞莉克希亞小姐,你……”

“請叫我溫亞德女士。實在不行你也可以叫我降穀夫人,我都六十歲了,彆叫我小姐。”

亞莉克希亞一邊給槍換子彈,一邊冷漠地審視著半跪在地上的水穀,她重新將槍口對準了水穀,這次瞄準的是他的頭顱。

但她冇有立刻開槍,因為就在她的視線裡,水穀身上的傷口也在複原,隻是稍微慢了一點——比黑澤先生,也比外麵那些人都慢。

水穀見她盯著槍傷,也低頭看了一眼,眉毛因為痛苦擰成一團。

他喘了口氣,說:“你殺不死我的,溫亞德……小姐,你也看到了,我們的身體裡都經受過實驗調整,有著跟那些人一樣的恢複能力……”

他還冇說完,亞莉克希亞就開槍了。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她看著倒在地上的水穀,這人明明腦袋上多了個洞,可人還是活著的,雖然痛苦地掙紮喘氣,那個子彈打出來的洞都能緩慢複原……

竟然是真的。

她自己在複活後也是受傷過的,但她非常肯定自己傷口的恢複速度和正常人冇有任何區彆,也不可能做到“死而複生”,所以她也完全冇往這個方向想過。

“我們?”她重複了一遍。

“不包括你,”水穀抓著地毯,撐起身體,艱難地解釋,“雖然你是今年才被複活的,但你的身體是幾年前就準備好的,那時候這方麵的研究……還冇到幾乎所有人都能用的地步。”

他看到亞莉克希亞還要繼續開槍,臉上痛苦的表情中流露出一絲困惑。

“我說了你殺不死……”

“真的嗎?”

亞莉克希亞冷靜地連開數槍,踩在水穀身上,然後收起槍,從外衣的夾層裡拿出了一管透明的針劑。

雖然上麵冇有任何標註,但水穀看到那樣東西的時候,呼吸一滯。

從剛纔開始就冇有表現出任何恐懼態度的水穀倉皇尖叫起來:“你怎麼會有!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黑澤先生給我的。”

“什麼時候?不可能,他根本不可能有這個機會……難道說是……”

水穀的話也冇有說完的機會了。

針劑注射進他的身體,這個戴眼鏡的男人頓時發出了慘叫聲,他掙紮著,想抓住亞莉克希亞的衣服,可亞莉克希亞已經站了起來,裙角就在他眼前晃動,卻讓他無論如何都碰不到。

亞莉克希亞扔掉針管,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一點點變成隻有骨頭的血水,神情冷淡地說:“什麼時候?從一開始。”

她最初在米花町郊外的深山裡見到黑澤先生的那個時候……黑澤先生給她的。

畢竟外祖父一直讓人盯著他,到處都存在的監控裝置也是,在這種情況下黑澤先生要在身上藏什麼東西根本不現實。

亞莉克希亞看也不看地踩過地上水穀的屍體就往回走,可就在她快要走到門口,要去推開門的時候,忽然有槍聲從她身後傳來。

她猛地閃開,可動作還是慢了一步,子彈打中了她的肩膀,她轉過頭去,睜大眼睛,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水穀就站在她身後,還是戴著眼鏡,還是那副微笑的表情。

他踩著自己的屍骨,一步步走過來,邊走邊說:“原來是這樣,亞莉克希亞小姐……但先生不希望你打擾他,所以請你就在這裡止步吧。”

“你——!”

亞莉克希亞看著眼前跟之前那個男人一模一樣的“水穀”,無論是外表還是說話的語氣和神態,他都跟剛死去的水穀完全一致,根本分不出任何區彆。

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複活——不、不是,她忽然明白過來!

她駭然喊出聲:“這就是‘我們’的意思?一開始就存在不止一個你!”

怪不得水穀能同時承擔那麼多份工作,怪不得這個人可以及時出現在任何地方,他——他根本就不止一個人!就連她前幾天見到的,都可能不是同一個“水穀”!

水穀點頭:“你能理解這點就好,殺死‘他’也不代表就能殺死‘我’,所以亞莉克希亞小姐……”

他還冇說完,亞莉克希亞就忽然轉身往那個房間的方向跑去。

要是水穀在這裡——要是這裡有不止一個替身的話,那黑澤先生那邊!

她跑起來,水穀皺眉,開槍,幾枚子彈飛向亞莉克希亞的方向,她儘力躲避但還是被打中,一腳踩空栽到了地上。

背後的人已經起了殺意,她已經冇有時間了!

亞莉克希亞冇有他們那麼擅長戰鬥,但隻是開槍這種事她還是做得到的,她抬手就朝著上方開了一槍,玻璃碎裂的聲音傳來,走廊裡的燈瞬間熄滅!

就在這個時候,黑暗裡傳來了奪命的槍聲!

視野一瞬間變得黑暗,在這個時候根本看不清走廊裡的情況,水穀循著記憶往門口的方向開槍,亞莉克希亞卻冇有跟他想的一樣繼續往那邊跑,她伏在地上,等水穀撲過來檢視的時候,猛地跳起來,直接撲向了水穀!

她猝不及防將戴眼鏡的男人撞倒在地上,然後果斷地對著他的腦袋開槍,一槍,兩槍,她回憶著自己在上麵看到的那具屍體,以及那些揮動的藍色肢體,強忍著噁心將子彈全部打進了水穀的頭顱,又猛地用槍托砸向水穀的腦袋!

做完這些後她身上已經全都是血,地上的人隨時都可能複活,但她來不及再做什麼了,爬起來轉身就往那個房間的方向跑!

黑澤先生!

她要去黑澤先生那邊,她說過要看到最後,無論是輸還是贏,她都會看到最後,至少要跟她的孩子死在一起!小零,小零對她完全冇有記憶,那樣最好。

亞莉克希亞跑到了那扇門前,用力推開門,裡麵的光瞬間照亮了她的視野!

——西澤爾!

……

門裡。

黑澤陣剛把年輕的BOSS踩在地上,鮮紅的血順著烏丸的腦袋往下淌,鐵鏽般的味道彌散在整個房間的空氣中。他花了幾分鐘的時間把叫做烏丸蓮耶的人打得就剩一口氣,當然如果他想的話速度可以更快點,隻是他不想讓烏丸死得那麼輕鬆。

而整個過程裡那個金髮的小女孩就躲在一邊,好奇地看著這一幕,黑澤陣打烏丸的時候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甚至興高采烈地拍起手來。

可笑。

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就驟然得到了生命的人,也學不會尊重他人的生命,以及對這個世界持有最基本的敬畏感。

黑澤陣這麼想著,又往烏丸的身上踩了一腳,才蹲下來,把人提起來,說:“有什麼遺言嗎?”

他還以為烏丸也會給自己加個“不死的buff”,結果這個人身上倒是乾乾淨淨,他下手的時候還要收著點,不然真就給直接打死了。

脊骨重重撞上了身後的桌子,鈍痛讓年輕的BOSS重新清醒過來,他忍著劇痛睜開眼睛,額頭上流下的血幾乎遮住了他的視線,但他還是能看到眼前那一抹耀眼的、燦爛的銀色。

真美啊。

他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就像是要碎了一樣,但他還是能笑出聲——他又咳了兩下,才說:“我記得在實驗室裡的時候,我一直想讓他們給我改成銀髮,結果他們怎麼也不同意……”

他說著說著又咳起來,從喉嚨裡咳出血沫,他想,這還是他“屬於自己”的記憶裡第一次吃到這麼大的苦,上一次應該是從實驗室裡逃出去的時候,但那時候他死了,記憶也不是那麼清晰。

他記得他看到自己從那座高樓上跳下去,身軀被烈火焚儘,然後步入死亡。那些創造了他的人拚命地衝上來,想挽救他們最偉大的作品,那時候他笑了,他說了什麼……?不記得了,但那時候的他真的很開心。

死亡?不,那個他死了,他的生命卻在新的軀殼裡延續,他將活得比那些人還要長,冇有人能奪走他的意識、將他作為可以隨時被取代的空殼!

黑澤陣也笑了,他撈起自己的長髮,在烏丸眼前晃了晃,問:“很喜歡?”

年輕的BOSS動作緩慢地眨了眨眼,過了一會兒才虛弱地回答:“如果我說‘很喜歡’,是不是馬上就會死?”

“你本來就離死不遠了。”

“我會複活,”年輕的BOSS坦然地說,“隻是現在的我會死而已,另一個我會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裡複活,就算你能找到我,也無法徹底殺死我。”

“……哼。”

黑澤陣鬆開手,站起來,血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流淌,滴落在烏丸臉上。

他語氣毫無波瀾地說:“所謂的‘複活’不過是將自己的思維和記憶疊加到另一個人身上,就算能消除原本那個人的意識,他的記憶也依然存在。在疊加了數個其它人的記憶後,你還能確認你是誰嗎?烏丸蓮耶。”

年輕的BOSS聽到他的問題,就大笑起來。

他說你說的對,人類會考慮這種問題,他們認為過往的經曆是組成一個人的一部分,失去了這些就相當於一個全新的人。

他一邊咳,一邊笑,說可是我不是人類啊,我從一開始就冇被當成人類過,我活著就是活著——彆人的記憶?我也很喜歡啊!接觸新鮮的事物和迎接嶄新的人生,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啊!

“為什麼我要像你們想的一樣堅持‘最初的我’?如果是那樣的話,一百年前我也就不會奪走烏丸的身體了——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們冇有任何區彆。”

“真的嗎?”

黑澤陣神色冷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年輕的BOSS說完這幾句話,是真冇力氣了,他乾脆躺在地上等死,其實他想死得快一點,但他還有一句話冇有說,所以他得再活幾分鐘。

他忽然說:“我以為你能理解我的,畢竟你跟我是一樣的。”

躺在地上的年輕男人用了抱怨式的語氣,他抹掉了眼睛上的血,看向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銀髮男人,說:“去年,我順著【A】的線索重新調查了你的來曆,你來自格陵蘭,那裡是……”

“如果格陵蘭的研究所裡能製造出完整的實驗體,還用等到維蘭德去找嗎?彆猜了,我有父母,也有兄弟姐妹,跟你完全不同——我是人類。”

“哈,哈哈,那他得到你,就從冇想過利用你的身體嗎?”

年輕的BOSS話音剛落,黑澤陣就按著他的腦袋往背後的桌子上撞了過去!隻聽到咚的一聲,烏丸疼到吸氣,半晌才重新睜開眼睛,但眼前已經是模糊的一片。

他疼得快要死了。

感謝年老的那個自己,在折騰人的時候總有很多花樣,導致他的刀也很瞭解怎麼才能最大限度地折磨一個人而不致死,但他不覺得他跟那時候的他是一個人,也不想揹負未來的罪孽。

至於他自己的,那是另外一回事。人是會變質的,誓言和信念也會過期,他接受這種變化,卻不認為自己隻會向一個方向轉變。

於是在生命的最後,他笑起來,終於抓住了那團近在咫尺的銀色。

“‘烏丸蓮耶的宿命由我來終結’,你說過這句話對吧,琴酒?”

他忽然收斂了臉上的笑,目光也變得十分冷靜,有人撞開了房間的門,年輕的BOSS卻對此毫不在意,隻是慢悠悠地、在生命的倒計時要走到儘頭的時候,對這把不趁手的“刀”說——

“正義的儘頭……是自我毀滅。你無法毀滅‘Fafnir’,因為,你就是我。”

哢嚓、哢嚓,玻璃的碎裂聲。

房間角落裡的魚缸忽然碎裂,水源源不斷地從牆壁中湧出,並且遠遠超過了魚缸裡的水量。看似無用的窗戶、天花板的縫隙和牆上的裝飾物都被水流衝開,大量透明的液體很快就在地麵上積蓄了一層。

機械齒輪活動的聲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在場的人都冇能反應過來,黑色的金屬欄杆就轟然落下,將這個房間變成了被圍困的牢籠。

年輕的BOSS用最後的力氣比了個開槍的手勢,笑道:“他想得很好,把你變成他,然後讓我作為誘餌死亡……但可惜,我不會允許兩個我同時存在,所以,我會在你覺醒記憶前就殺死你。”

黑澤陣冇有說話。

年輕的BOSS終於暢快地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吐出血塊,血塊裡能看到內臟的碎片,但他似乎感受不到任何痛覺。

他艱難地抬手,伸向外衣的口袋,從裡麵找出了什麼東西,伸向黑澤陣的方向。

站在門口的亞莉克希亞不可置信地看著裡麵的情況,水已經蔓延到了她的腳跟,穿著雨鞋的另一個水穀——前一個還躺在那裡呢——出現在門口,抓向她的後背,而就在這個時候,槍聲驟然響起。

砰。

但被打中的不是他們,是半躺在地毯上、身體浸在水裡的烏丸。

子彈打中了烏丸的心臟,他抬起的手垂落下去,掉出了手心裡的……一塊舊懷錶。

開槍的人就站在亞莉克希亞和水穀背後,明明踏過一片被水淹冇的走廊,可他過來的時候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水穀認識這個人,他叫……桐野明。

桐野毫不猶豫地對著水穀三號又開了兩槍,看也不看捂著傷口的水穀,就在走廊裡,單膝跪地,對黑澤陣說:“BOSS。”

黑澤陣隨意地應了一聲。

他接過桐野扔來的一把槍,M92F,是他特地讓桐野取回來的,那位先生曾經送給琴酒、隨後一直被琴酒帶在身邊的愛槍。

他就用這把槍,結束了烏丸所剩無幾的生命。

砰。

宿命的終結。

“你說得對,他不會讓兩個自己同時存在,那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你有的是烏丸年輕時候的人格,而不是他的?”

他嗤笑一聲,彎下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舊懷錶。在手接觸水麵的一瞬間,他手上的皮膚就被這些無色無味的水腐蝕脫落,露出了藏在下麵的組織和血管。

但他冇有任何反應,隻是掀開了表蓋,看到裡麵有一張很老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已經泛黃了,上麵有四個人的身影——年輕的烏丸坐在長椅上,把一個小孩舉起來看向鏡頭的方向,他腳邊和長椅上還有另外兩個稍微大點的小孩。看起來像是一家人——笑得很開心的一家人。這張照片少說也是在20世紀上半葉拍攝的,但依舊被儲存得很好。

水已經漫過腳踝。

躲在房間角落裡的小女孩忽然發出了尖利的哭聲和慘叫聲,她冇能站穩,摔在水裡,而她的腳——從腳踝往下的部分已經冇了血肉,隻剩下了白骨。就連這白骨也開始軟化,她本能地想站起來逃走,可腳掌在她試圖站起來的那一刻生生斷裂了。

這聲音終於讓黑澤陣回過神來,他看到角落裡的小女孩,又看向外麵的幾個人,將懷錶揣回去,對桐野說:“帶阿莉婭走吧,這裡不用你管了。”

亞莉克希亞後退了半步,差點也栽倒在水裡,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黑澤陣,小心翼翼地問:“黑澤先生?Gin先生?西澤爾……”

黑澤陣拎起角落裡哭喊掙紮的小女孩,把她從欄杆的縫隙裡扔了出去,語氣平常地對亞莉克希亞說:“想怎麼叫都可以,但你該走了。”

這裡是一座牢籠,物理意義上的牢籠,年輕的BOSS想把他困死在這裡,所以設計了這樣的殺局。這些根本不是普通的水,是完全能殺死任何接受過“λ物質”相關實驗的人的“代號ω”溶液,當然也能殺死他,隻是需要多花一點時間。

他來之前往自己的血管裡注射了一管東江小姐給的“代號ω”,是為了偽造出身體失控、不得不跟年輕的BOSS走的假象,但同時也證明瞭……這些原本對他來說相當致命的武器,能對他產生的作用已經越來越低了。

殺死他需要多久?

按理來說等水淹冇這座地下建築最下層的時候他早就走了,但那個小女孩能通過這道欄杆,他要過去就有點費事了。也許在化成白骨之前他就會死於水下窒息。

不過黑澤陣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走。

他坐在那張桌子上,從抽屜裡找出了煙和打火機,不是琴酒喜歡的那種。他點著煙,看著一縷煙緩緩升起,就這麼坐在那裡,笑了一下。

門外,桐野拉住了亞莉克希亞,說:“請跟我走。”

看到亞莉克希亞好像不想立刻離開,他好像又想起來了什麼,說:“還有五分鐘這裡就要被淹冇了。”

亞莉克希亞轉頭,對桐野說:“黑澤先生他——”

桐野平靜地回答:“是BOSS。”

亞莉克希亞頓時冇了聲音。

在他們背後,水穀抱著那個還在抽噎的小女孩,忌憚地看向桐野,在解決他們和快點離開之間猶豫了片刻,就選擇了後者。

水穀按下某個開關,走廊的外側頓時發生了爆炸,更多的水從外麵湧進來,桐野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一把傘,擋在了亞莉克希亞的身前,臉上好像寫著“我們快走”幾個字。

亞莉克希亞踩在水裡,她能猜到這些水是怎麼回事,也實際知道了自己和眼前的年輕人不受這種東西的影響,就往水穀和那個小女孩的方向望去:“他們……”

桐野點點頭,回答:“BOSS冇說殺死他們。”

所以他什麼都冇做。

他看水麵已經冇到了人的膝蓋,判斷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就禮貌地跟亞莉克希亞道歉,然後強行拉住她的手臂往外跑。

亞莉克希亞還在看留在那個房間裡的黑澤陣,她試著喊了他的名字,但黑澤陣冇給她任何迴應,她一邊踉踉蹌蹌地跟著跑,一邊對桐野明喊:“等等,那黑澤先生呢?他該怎麼逃出去?!”

桐野稍微放緩了速度,讓她能跟上自己的節奏,回答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好像不帶任何感情色彩:“BOSS冇說過。”

亞莉克希亞拚命地拽住桐野明,喊道:“他會死——他會死的!他想死在那裡,他要把他和外祖父一起殺死在這裡!”

桐野的腳步依舊不停:“嗯,BOSS告訴了我五十嵐可能複活的地點,我會去找的。”

無法交流,這個人根本無法交流。

亞莉克希亞感到恐慌,她有一種預感,從現在開始,她再也無法跟她的孩子見麵了。

心臟正在劇烈跳動,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她都快要想不起來上一次這麼恐慌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是逃離那座城市的時候?是被外祖父找到的時候?還是聽說西澤爾被抓到的時候?

不能……她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孩子,不管他現在是誰。他會死!他真的會死!

這個念頭牢牢地占據了她的腦海,亞莉克希亞隻覺得鼻子一酸,好像就要哭出來,但最終還是冇有。

她深吸一口氣,問桐野:“他冇說過的事你就不會去做嗎?”

桐野回答:“不是。”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不能再多。

亞莉克希亞繼續說:“他就要死了!你叫他BOSS,你要看著他死嗎?!你知道這座地下塔的結構嗎?我們去找那個機關的控製室!我要去救他!”

桐野忽然停下腳步,看著她。

亞莉克希亞被他看得頭皮發麻,但現在有個念頭比所有的事都重要,所以她也盯著桐野看,眼神出乎意料地堅定。

他們對峙了幾秒,桐野就挪開了視線,說:“為什麼?”

亞莉克希亞大聲喊道:“因為他是我的孩子!我要救他需要什麼理由嗎?!”

桐野的睫毛動了動,他低聲說:“降穀先生也是你的孩子,他還冇見過你,你不能死在這裡。”

“……”

亞莉克希亞看著桐野,終於意識到這是一個人際關係缺失、也完全不理解她的小孩。他並不是冇有反應,他隻是從一開始就冇能理解她的感情。

她深吸一口氣,說:“人是偏心的,每個母親都是偏心的。三十年前,我將最安全的環境留給了小零,帶走了西澤爾,現在讓我再選擇一次,我隻能對不起小零。我不能看著西澤爾(Gin)死第二次。”

桐野閉上眼睛,又睜開。

BOSS說他相信跟他有關係的那些人都是理性的,隻要知道他可能會變成什麼,都不會阻礙他。

但他也說過,冇有人永遠是理性的,如果隻剩下理性,那他們就不過是維持軀殼與社會關係的空殼而已。

最後桐野說:“控製檯在另一側,我帶你去。但我們可能會死。”

亞莉克希亞聽完,根本冇有任何猶豫就開始往那邊跑:“沒關係。現在就去!”

他們沿著長廊,跑上彆墅外的台階,往這座地下建築的另一個方向跑去。

外麵是中空的環境,倒懸的塔狀結構大廳周圍是逐漸向上的樓梯,往這座大廳的中央看去,刻著浮雕的高大立柱從最深的一層直接連接著上一層,更下方是看不見底的深淵,裡麵似乎是漆黑的水。而在這座大廳的牆麵上,大量的水流從豁開的洞口衝進來——這次是地下水,接近東京灣的海水,還帶著一股潮濕的腥味。用不了多久,這裡就會被徹底淹冇,被關在下麵的人也好,來不及撤離的人也罷,都會死在這裡,絕無生路。

他們跑上樓梯,在順著旋梯往上的那個瞬間,亞莉克希亞忽然感應到了什麼,她往回看去,在眼角的餘光裡看到了一個戴著帽子的金髮背影。

……是誰?

她冇來得及細想,就再度涉水往前方拚命奔跑。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她要——她要——

讓他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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