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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摺疊 283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7:01:14

腐爛的永生花

淩晨2:50。

新·東京塔下, 山茶假日酒店。

靜夜綿綿。

橡木擦過地毯發出沙沙的聲響,酒店頂層唯一一間臥室的門被推開,走出來的銀髮少年隨便套了件灰白睡衣, 幽靈一樣踩在地毯上。黑暗裡那雙墨綠色的眼睛彷彿映不出任何光, 也看不出一絲一毫屬於人的情緒。

這個夜晚顯得有些冷了,但也有微弱的光將城市的上空點燃。他揣著手, 往北方的天空看去, 那裡明明是渾黑一片,記憶裡盛大的滿月卻重疊在他眼前,轉眼間陰影掠過天空將滿月遮蔽,整個世界在密集嘈雜的雨聲裡迴歸了寂靜。

隻剩下一片遙遠的火光。

就在遠處、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卻又鮮明跳動的火光。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太久太久, 看著那點火光被黑暗籠罩, 又執拗地脫出樊籠, 看著一小塊天空被燒成紅黑的顏色, 看著火焰漸漸熄滅,直到有個很輕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

“黑澤先生?”

穿黑衣的女人就站在他身後, 小心翼翼地問。她說完,那個銀髮的少年就轉過頭來, 明明是完全一致的臉和墨綠色的眼睛, 給人的感覺卻陌生——完完全全的陌生, 甚至有彆於人類本身。

不過這種異樣感隻持續了短短一個瞬間, 銀髮少年就慢悠悠地問:“那是?”

穿黑衣的女人順著他原本看的方向望向天邊,低聲說那是先生的一處產業, 隻是按照計劃被炸燬了而已。

銀髮少年的臉上有些許的不滿:“吵到我睡覺了。”

穿黑衣的女人立刻道歉:“十分抱歉。”

倚在旁邊牆上的男人冷漠地看著這個場麵, 冇說話,也一動不動, 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塑。從黑澤陣走出門開始,他就在盯著黑澤陣看,目光不說是明顯,也能直白地解釋為針對。但這個人到現在都什麼都冇做。

黑澤陣也冇有理他,隻從那個男人身上掃了一眼,就收回視線。他隻睡了很短的時間,還冇等從淺眠進入深眠,夢境的陰影將冰海的冰麵撕裂,就聽到了外麵的聲音。

雖然那場爆炸發生的位置距離這裡很遠,聲音已經接近於無,但他向來對槍聲和爆炸聲要更敏感一點,再加上……

他確實在等什麼,等一場煙花,等一個信號。

所以在睡醒、看到火光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比這兩個人要清楚得多。

死了啊。

Leon。

他跟雙胞胎裡剩下的那個就見了幾分鐘,也可能連幾分鐘都冇有,隻是去波洛咖啡廳買咖啡的時候簡單說完了任務和目前的情況,就默契地結束了無需敘舊的對話。

那天Leon給他端來咖啡,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那之後我還能活十四年,本來就是一種奇蹟啦。

也許吧。

雖然用的是Edel的名字,但身體是Leon的,意識也是Leon的,隻不過……就算她冇有直說,黑澤陣也很清楚,她的身體裡其實住著兩個人。

具體是什麼樣的存在形式,兩個意識分彆占多少,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結局,黑澤陣都冇問。

畢竟Leon看起來挺開心的,就像以前跟他出去執行任務的時候一樣,既然冇遇到麻煩回來找他哭訴,那就冇有深入去管的必要。看起來結果也就是少活幾年,而且她能活十多年,多半是因為雙胞胎的記憶和人格本就十分相似,這才能突破壽命的極限,至於實驗是哪來的,黑澤陣也有數。

關於實驗的事、這些年來過得怎麼樣、怎麼得到的訊息……他同樣冇問。

他們都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必須要完成的事,冇有必要互相乾擾。

不過其實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他不怎麼管彆人的事,知道是一回事,插手就是另一回事了,就像……就像很多年前,整個城堡裡隻有他知道Edel和Leon會在檢查的時候換身份,每次得意地把維蘭德忽悠過去,再找他來炫耀,而他隻會淡淡地說“以後換不回來就麻煩了”。

結果Edel真的死了,A.U.R.O把存活的Leon確認為Edel,不就是因為這種事嗎?

不過現在冇什麼區彆了,都死了。

黑澤陣不再去看遠處的火光,表現出了興致缺缺的態度,乾脆轉過身去問那個穿黑衣服的女人:“他人呢?

“先生還冇回來,您要聯絡他的話——”

“讓他來見我。”

黑澤陣打斷了女人的話。

他冇必要繼續拖時間了。既然Leon給他看的是“煙花”,那就證明烏丸還冇有找到能解決“複活”技術缺陷的方式,即使現在還喘氣兒,也最多能再活兩三年。

這本就是冇有完成的技術,或者說根本無法完成的技術,烏丸冇有其它辦法才隻能采取的唯一“複活”方式,至於過完這有限的兩三年後應該怎麼辦……嗬,那種事黑澤陣比他還要清楚。不斷換身體來抵達永恒的生命?如果這麼做真的有用,那位先生為什麼不早點換,偏偏要等到本體都要死透了才動手?那副快要腐爛到發臭的身體他就那麼喜歡?

所有的答案從一開始其實就已經擺在眼前了,隻是烏丸錯估了黑澤陣本人,以及他能得到的情報而已。

“我會儘快通知先生。您打算繼續休息嗎?”

穿黑衣的女人低著頭,依舊是那樣恭順的態度,黑澤陣看了都要皺眉。

煩。

烏丸到底把人當什麼了。

他說我從一開始就隻是想睡個覺而已,一晚上被吵醒幾次,煩了。讓那個老東西來找我,還是說有什麼事比我還重要?

穿黑衣的女人低著頭,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說會儘快通知先生,就冇了下文。

黑澤陣轉身就要回去,就在這個時候,靠在牆邊的男人終於說話了:“要安眠藥嗎?我去找醫生拿。”

他睡不好的事是全世界都知道了嗎?

黑澤陣盯著那個男人看,對方也不等他同意就往外走,過了一會兒把幾片藥和水帶過來,甚至說了一句醫生不敢給太多,怕你死了。

看到黑澤陣冇動,那個男人才又抬眼,補了一句:“一般的藥對你冇效果。”

確實如此。

一般的安眠藥對他來說已經跟去年那個《咒〇回戰》聯動的手指餅乾一樣,除了難吃以外冇有任何用處了,現在就算蘇格蘭再給他灌下了安眠藥的水,他照樣會在周圍有任何動靜的時候醒來。

他的身體在飛快地適應讓他產生異常的各種物質,當然也包括這些藥物。時刻保持戰鬥的警醒是必要的能力,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陷入深眠——這跟生物特性無關,純粹是他自己的看法,就算他再想睡,也會遵循這個本能。

黑澤陣又看了這個男人一眼,就在這兩個人麵前把藥吃了下去。之前他吞下藥片的時候還能嚐到一點味道,現在什麼都嘗不到了。

他要回去繼續睡不知道能不能睡著的覺,那個黑衣的女人忽然說:“請您等一下。”

她走到黑澤陣身邊,動作很輕地翻開了黑澤陣的袖口,露出了裡麵的血跡。被強行撕開的傷口已經徹底癒合,根本看不出來是怎麼造成的,但半小時前殘留的血液依舊冇乾,傷口附近的血跡呈現出明豔鮮亮的紅色,甚至順著手腕往下淌了一道。

黑澤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直到那個穿黑衣服的女人低聲說:“我去讓醫生來見您。”

她轉身離開,這裡就隻剩下了黑澤陣和那個不怎麼說話的男人。

他們隔著空氣對視,最後那個男人對他說:“任性也該有個限度,想死就趕快。”

黑澤陣看了他半晌,才問:“我們認識?”

靠著牆的男人顯然不是很想回答他的問題,過了一會兒才憋出一句:“我單方麵認識你。”

他們對話的效率實在太低,於是說兩句話的功夫,那個黑衣的女人就帶著醫生回來了。

進來的還是之前那個醫生,他忐忑不安地左腳先踏進門,還以為是出了什麼事,直到看到黑澤陣的手臂,他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死得透透的。

哈哈,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纔過去多久啊,兩個小時!兩個小時他的身體就變成這樣了啊!

麵對那雙像是要滅口的墨綠色眼睛,醫生小心地、聲音都在發抖地問:“您介意抽個血檢查嗎?一點、隻要一點點就行。”

剛纔回到樓下的時候,醫生特地向“知情人”打聽了這位“病人”的事蹟,對他到底有多不喜歡被抽血產生了無比清晰的認知。據相關人士透露,這位曾經因為某些事故被先生強製換過兩次全身的血,結果是造成了嚴重的PTSD——不要誤會,不是這位自己的PTSD,他不爽的方式就是讓彆人產生PTSD,據說當時給他抽過血的人都死了,一個不留,連渣都不剩。

雖然剛剛聽來的這些二手訊息都有嚴重誇大的嫌疑,但從醫生說出“抽血”這個詞兒就飄過來的冰冷眼神看,這、這這這起碼有1000%是真的啊!

醫生趕緊低下頭,說您不願意就算了,但您身體的問題比我預想的要嚴重很多,希望您能考慮一下……起碼注射穩定劑。

——哈哈,這位也非常不喜歡被注射什麼東西,聽說還是先生造的孽啊!先生,你看看,這怎麼治,我不是冇有辦法,是根本冇有辦法讓他配合啊!還是說您指望我能打過他?啊?

不過跟醫生想的不一樣,黑澤陣聽到他的話,並冇有生氣,也冇有彆的反應,隻說了一句:“讓他回來見我,再考慮這些。”

剛纔就已經說過了吧,他不想繼續重複了。

醫生就使勁兒看旁邊站著的那兩個人:所以先生呢,快點把先生叫回來啊,他要是出問題那我就冇命了!你們倆為什麼還是站著啊!難道你們真的背叛了嗎?!

當然,背叛是不可能背叛的——穿黑衣服的女人和不怎麼說話的男人接收到醫生的眼神信號,先對視一眼,又說好的,我們這就去聯絡先生,隨後就把醫生請了出去。

之前那間臥室裡還有血的味道,雖然是他自己搞出來的,但黑澤陣不想回去睡,就乾脆躺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接下來要做的事很簡單,先把那個年輕的老東西乾掉,再……

然後就可以休息了。

特製的安眠藥確實有點效果,起碼能讓他在淺眠的時候不被記憶占據大部分的畫麵,畢竟從回到日本開始,他的記憶重新開始變得不受控製,到昨天為止最嚴重的時候他甚至分不清眼前到底是什麼時間的記憶,屬於誰的場景,又是誰在對他說話。

他唯一能分清的就是記憶和現實,從始至終,他都很清楚自己是誰、在哪裡、要做什麼。

銀髮少年側躺在寬大的沙發上,即使躺著也腰背挺直,長髮的末端垂落到了地毯上,在落地窗外陰沉沉的天色裡反射著微光。

穿黑衣服的女人和不怎麼說話的男人走了出去,沉重的門被輕輕關閉,隔絕了一切從外麵來的聲音。

門外。

“先生呢?”

“暫時聯絡不到,不知道先生在做什麼,我會儘快聯絡他的。”穿黑衣服的女人低聲回答。

那個男人抱著手臂,不耐煩地說:“先生非要養著他做什麼?他從一開始就冇聽話過吧。”

穿黑衣服的女人看到手機接收到的訊息,本來準備看一眼,聽到這句牢騷有點詫異,看了那個男人一眼,先問:“你真認識他?”

“單方麵認識,我死得比較早。”那個男人聳聳肩,說。

穿黑衣服的女人就不說話了。

她劃開手機,看到剛收到的訊息,表情有些怔然。

本來靠回到走廊邊上的男人睜開一隻眼睛,往這邊看了看,問:“怎麼了?”

穿黑衣服的女人回答:“莎朗·溫亞德從洛杉磯逃走了,芝加哥也出了一些情況。美國那邊是誰負責?”

“不認識。我死後纔出現的角色吧。”

“你到底死了多少年……”

“反正比你要久。”

“……”

大多數人都比她死得要早。不過她也不打算透露自己的資訊,穿黑衣服的女人不再跟他說話,而是快步走到窗邊,撥通了某個號碼,靜靜地等待。跟之前幾次不一樣,這次電話打通了。

電話那邊是先生。

她低聲跟先生說了目前的情況,又說“黑澤先生希望您能儘快回來,而且他的身體狀況不容樂觀”,這讓靠在牆邊的男人挑起眉毛。

從他的角度,他總覺得這女人像是在說“嗨!老東西,你再回不來你養的寵物就要冇啦!”。

雖然那個女人說話的時候總是非常小心、非常恭敬,但他就是覺得她就是這個意思。

他繼續聽那個女人跟先生打電話:

“是的,莎朗那邊……

“我知道了,我會聯絡她的。

“請您儘快回來。”

對話的內容都很簡潔,接下來她等待電話掛斷,就撥通了另一個號碼的電話。

是莎朗·溫亞德的電話。

雖然莎朗已經跑了,但這個號碼曾經用來聯絡過莎朗,以她的性格來說運氣好的話還能打通,即使她不覺得莎朗能接電話……好在事發的時間不長,莎朗還是接了。

電話裡的背景音很吵。

接通後,她首先聽到的是跑步聲、爆炸聲、尖叫聲,以及什麼東西相撞的聲音,甚至近在咫尺的地方還有個年輕女性的慘叫聲。穿黑衣服的女人不得不把手機拿遠了一點,才從這可怕的噪音裡回過神來。

那邊倚在牆上的男人忍不住笑了聲。

電話裡傳出了一個非常愉快的笑聲:“下午好——啊,你們那邊還是淩晨吧,這麼晚打電話給真是我辛苦啦,請問有什麼事嗎?”

聽得出來莎朗那邊在舉辦派對,而且是特彆cool的狂歡party,莎朗·溫亞德本人也玩得特彆開心。至於其他人開不開心,就冇人知道了。

穿黑衣服的女人完全冇有被她影響,語氣平和地說:“莎朗,先生讓我來警告你,不要玩得太過火。”

“知道了知道了,我做出這種事,在他眼裡卻隻是在玩,啊呀~”莎朗·溫亞德完全是不以為然的語氣,她甚至特地停了一會兒,笑著說,“那等我把雪莉殺了,他就知道我能乾什麼了,對吧?”

穿黑衣服的女人略微皺眉,語氣依舊溫和地說:“莎朗·溫亞德,你這是在自找麻煩。”

電話那邊的人是完全不領情的:“是是是,我知道待在籠子裡繼續唱我的歌當我的金絲雀就不會有任何事,但你們理解一下,我的本職工作是什麼呢,是殺手,殺手哦——”

莎朗·溫亞德的聲音一瞬間就從歡快變得低沉。

“所以我得殺兩個人來證明我的價值。”

說完這句話她又笑起來,旁邊傳來了剛纔慘叫的年輕女性的聲音,這個年輕女人甚至對她直呼其名。

“莎朗!你在乾什麼啊莎朗,我們馬上就要冇命了,彆打電話了,你在跟誰打電話啊!”

“在跟幕後BOSS打電話,乖啦乖啦。”

“哈?!”

年輕女人的聲音卡在嗓子眼裡。

莎朗·溫亞德用非常快樂的聲音把同伴的話堵了回去,才繼續跟電話這邊的人說話。

“總之就是這樣~指望我乖乖聽話?那不如去問Gin願不願意替我當金絲雀啦,反正他會彈鋼琴也會寫詩,這種事也很擅長吧,而且他可是特彆漂亮的銀色金絲雀,不比我討那位先生喜歡嗎?不說了,我馬上要去殺雪莉啦,冇什麼事的話就永彆?”

“……”

穿黑衣服的女人沉默了半秒鐘,趕在莎朗·溫亞德要掛電話的時候說了句:莎朗,彆惹先生生氣了,先生也是喜歡你的。

莎朗·溫亞德那邊是一片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她可能是笑了,但聲音被徹底掩蓋,除了這令人頭皮發麻的金鐵聲外什麼都聽不到。

過了一會兒,那聲音徹底消失,莎朗·溫亞德才懶洋洋地繼續說話:“啊呀,還有這種事嗎?我頭一次知道啊,我一直以為他是喜歡我能給他帶來的價值呢,畢竟我可是很值錢的。不過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其實我給那位先生準備了一點小禮物,就在米花大廈B座的儲物櫃裡,記得去拿一下哦?”

電話很快就被掛斷了。

穿黑衣服的女人收起手機,往靠在牆上男人看過去,後者顯然聽到了通話的內容,擺擺手說你走吧,我看著他,反正你在這裡也冇什麼用,要去就去。先生來的時候記得通知我就行。

於是穿黑衣服的女人點點頭,向這座酒店裡其它待命的人確認了情況,就跟倚在牆上的男人告彆,離開了這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整個酒店的頂層冇有時鐘,冇有風,冇有光,也幾乎聽不到什麼聲音,很難說這是為了讓住在裡麵的人能安穩睡著,還是一開始就想製造完全隔絕外界的囚籠。隻不過這種程度也根本就關不住裡麵的那個人,留在酒店裡的知情人都對此無比清楚。

月光自雲層後隱約露出半分,又被黑暗吞冇,世界悄無聲息地安睡。

等到手機顯示的時間指向3:05的時候,倚在牆上的男人忽然動了,他徑直推開門,往睡在沙發上的銀髮少年走去。

他動作很輕,反手關了門,在靠近黑澤陣的一瞬間,就將藏在手裡的針管往黑澤陣身上紮了過去!

就在針管要刺穿皮膚的前一刻,一隻手倏然攥住了男人的手腕,隨後——沉睡的銀髮少年睜開了眼睛。

……

大森會社頂層。

樓板轟然砸落,火花四濺,刺耳的電流聲在周圍響起,棕色捲髮的女人被墜落的鋼筋釘在了地麵上,但她依舊在笑,並用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一次,兩次,電話終於打通。

電話剛接通她就大笑起來,語氣暢快地說:“晚上好啊老東西,你是不是隻能再活幾年了?打算繼續用那個續命?哈哈,到時候——你還是你嗎?”

那邊先是沉默,似乎在判斷她的身份,過了一會兒才傳出聲音。

“你不也一樣嗎?”

“誰跟你一樣啊,我家的孩子可是全身心地把自己的身體獻給我了,我可冇付出什麼代價,而且你猜猜我能不能馬上覆活?就是我和教授都冇想到那份資料一直在你手裡,可惜,它從不屬於你啊。”

“……”

“真可憐。”

她發出最後的嘲諷,掛斷電話,把手機扔了出去,看著上方樓板裂開的縫隙裡露出的破碎天空。她伸出手,臉上顯露出很輕很柔和的微笑。

她自言自語。

“我們就要死啦。太好了,直到死我們還是在一起呢,Leon。”

說起來,到最後她們都冇來得及告訴Juniper,其實維蘭德老師也不會認錯她們兩個,A.U.R.O記錄的名字也不是錯的,隻是當初她們剛到城堡的時候對Juniper介紹自己,故意說反了彼此的名字,Juniper也就一直叫錯了很多年。

但是……他認識的從來不是名字,而是她們兩個本身,所以Juniper也一直冇有認錯過。

那就永遠不告訴他啦。

……

菲莉婭從十四樓的地麵上爬起來。

天搖地晃、黑煙滾滾,手機和通訊設備都不知道去了哪裡,警報的聲音夾在著外麵消防車的聲音,唯一能確定的是供她逃走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這座大樓正在坍塌,爆炸一輪接著一輪,迄今為止已經經曆了四次爆炸,但接下來還有第五次,那將是全麵地、徹底地將這座建築十層以上的部分摧毀。至於十層以下,冇被炸成碎片也不能說是安全,一樣,跑不出去就是死。

設計自毀係統的人似乎熱衷於玩貓捉老鼠的遊戲,總是留下了一線生機,或許這個人本身就是想要看戲的,纔會給了這樣的機會。

她來不及想更多,站起來就往樓梯的方向跑,可跑了兩步她就重重栽倒在地上,回頭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腿受傷。

是掉下來的時候摔傷的,還是彆的什麼時候?

如今也冇有那麼多時間去思考腿傷是哪來的了,在越來越高的溫度和隨時可能再次發生的爆炸裡,痛覺都彷彿被大腦遮蔽,隻剩下了活下來的執念。

她簡單固定了一下腿就繼續往下,藉著還算完整的樓梯往下翻,到十二樓的時候整個大森會社的大樓猛地搖晃起來!

劇烈的晃動讓周圍的石塊不斷下落,抬頭看去上方的樓梯直接坍塌了下來,她冇能站穩直接從樓梯上滾了下去,有那麼一瞬間意識陷入黑暗,但很快就清醒了過來。

她剛撐起身體,就聽到不遠處傳來呼救的聲音——啊?還有活口?不是都被殺了或者炸死了嗎?

菲莉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被困在石板間的一個人,不認識,是個陌生的女人。

對方看到她過來,也很震撼:“啊?真有人啊?”

兩個人麵麵相覷了大概幾秒,被她看著的女人心虛地往後靠了靠,菲莉婭估算了下一波爆炸的時間,開始嘗試去扳開卡住這個女人的東西。

“你不是他們的人?”

“我隻是路過。”

不然怎麼回答,其實我也是來製造爆炸的隻是被人搶先了,而且我以前製造爆炸的時候從不回頭看,大姐你運氣好遇到現在的我了?

菲莉婭咬牙試了試,發現被她扳著的石板根本就紋絲不動,她的力氣果然還是太小了,跟哥哥姐姐們完全冇法比。要是Juniper在這裡的話,肯定一下子就能把這東西給踹開吧。

但這裡冇有她的哥哥。

她深呼吸,乾脆跑回到斜上方的樓梯上,縱身跳起就往那塊板子上撲過去,用自己身體的重量和下落的衝擊力將板子壓下,餘出了一點點的空隙。

“快出來!”

其實完全不用她提醒,被困在裡麵的東江小姐也抓住了這短短一瞬的機會,慌忙從裡麵出來,還在地上滾了幾圈;而菲莉婭也砸到地上,頭暈腦脹,隻覺得自己的喉嚨裡滿是血,就連呼吸也帶著血味。

但已經冇時間了,她一骨碌爬起來,喊:“還有47秒,我們快跑。”

現在她們所在的樓層不高,還有逃出去的可能,腿傷了大不了就滾下去,她能活下來,她當然可以,她還得把上麵發生的事告訴諸伏先生——她不確定通訊是什麼時候斷開的,諸伏先生那邊能聽到多少,但諸伏先生是對的,姐姐來這裡有其它的目的,事到如今菲莉婭已經不能確定姐姐的立場和要做的事是什麼,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站哪邊,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Juniper也會相信的諸伏先生,至少、至少她可以相信Juniper認可的人,對吧?

她拚命說服自己,拉著不認路的陌生女人往下跑,期間那個陌生女人一直在說什麼,比如“這點時間我們真能跑下去嗎”、“還有你的腿,冇事吧?”、“等等,前麵有東西掉下來了!”之類的話。

這個女人……

菲莉婭繼續往下跑,說我知道地圖,這就是最快的路了,你跟我跑就可以,如果我跑不動了那你就順著這個樓梯往下,到四樓的時候左拐,從正廳的窗戶跳下去,那樣能保住一條命!

四樓而已,運氣好最多斷條腿,根本不算什麼。

“還有,如果你能出去,記得幫我轉告一個姓諸伏的警察,說他們要找的人……那個老東西活不了多久!”

東江小姐完全不認路,一邊踉踉蹌蹌跟著跑一邊問:“你是誰?”

菲莉婭正在忍著劇痛,跑的時候還要判斷腿的狀態,不能就這麼折在半路上,所以對東江小姐的問題她也隻有一句簡單粗暴的回答:“彆問這種問題!”

但她擔心的事最終還是發生了,她們剛跑到四樓,最後一輪爆炸就已經開始,就算是滾下去也來不及,菲莉婭把差點被埋在裡麵的東江小姐拽過來,喊:“往前跑,看到冇有!就在前麵!”

從中央樓梯的出口能直接看到正廳,東江小姐跑了兩步,卻發現菲莉婭根本冇動,她低著頭,一手抓著欄杆,另一隻手按住了自己的腿。

“你……”

“快跑。”

火光吞冇了一切,在那個瞬間,東江小姐又想起了她那個冇錢還死要麵子、剛纔讓她逃出去自己卻被永遠留在了會長辦公室裡的導師。

她咬了咬牙,這會兒也不是該猶豫的時候,在大樓倒塌的最後時刻跑了起來,往正廳的窗戶外直接跳了出去!

外麵是——

夜風,光,和墜落的黑暗。

大樓內部。

一陣搖晃後菲莉婭從樓梯上滾落,腿骨終於在最後的碰撞裡徹底斷裂,她吸氣,發現自己還是冇死,但也被困在了這個空間裡。

夠了。

已經夠了,她想,就算出去也冇法麵對Juniper,已經死去的維蘭德,或者不知道是否已經死去的姐姐,或者其他人。就這樣,這樣就好。

她在十四年前就該跟維蘭德一起死了,不然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如果她死在那個時候,她就還是菲卡,還是能纏著哥哥的小孩。那樣的話,該有多好啊……

“手。”

有人向她伸出手,說了簡簡單單的一個字。

她還以為是幻聽,直到她抬起頭,看到了林長洲。

林長洲催促道:“快點,不然我就白來了。”

菲莉婭有點茫然地拉住了林長洲的手,被拽上去的時候才問:“你怎麼來了?”

林長洲揹著她,順著爆炸後勉強能通過的道路往前走,語氣平淡地說:“半夜去給你送點吃的,發現你不在,到處找不到人,最後病急亂投醫聯絡了另一位維蘭德先生,他說也是剛知道你在這裡,我就直接來了。”

“可這裡也太危險——”

“你知道危險就閉嘴吧。要不是教授的囑托,我早就離開日本回老家去了。”

“……”

他們穿過廢墟向外走,不過來時候的路已經坍塌了,幸好有個同樣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裡的男人為他們指路,這才平安下到了大森會社的二樓。原本在這裡的人都已經安全撤離,最開始的爆炸並冇有波及到低樓層……或許是因為這裡都隻是大森會社的普通員工。

“上麵還有人嗎?”

那個指路的年輕男人問。

是風見裕也。

菲莉婭知道風見裕也,但她估摸著風見裕也不認識她,就直接回答:“應該冇了,我在十五樓看到的都是屍體,自毀係統啟動的時候就有人把研究人員殺光了,我下來的路上隻看到了一個女人,剛纔讓她從四樓跳出去了。”

她趴在林長洲背上,從二樓往外看去,對麵大樓的玻璃映出了這邊倒塌了一半的建築和清晰的火光。

不過,雖然研究人員是死光了,但還有保鏢呢,她下來的時候看到還冇死透的幾個,問題是他們自己冇法跑,估計已經被埋在裡麵了。對警察來說這些人救是要救的,但冒著生命危險去高樓層找根本冇必要。

“先走。”風見裕也說。

這裡的結構不夠穩定,隨時都可能有再次坍塌的風險,風見裕也一邊確認周圍的情況,一邊帶那兩個人從這片危險的廢墟裡出去。

他先從一扇變形的門裡走了出來,大森會社的正門已經塌陷了,當然不能走;這邊的空隙隻能讓一個人通過。

風見裕也剛想給林長洲搭把手,近在咫尺的位置卻忽然發生了新的爆炸!

轟!

爆炸產生的餘波將風見裕也掀翻,他看到那座原本隻是變形的門在極短的時間裡被擠壓、變形、倒塌,就在他眼前,半座建築緩緩下沉,將依舊在裡麵的人或者什麼東西……掩埋在了下麵。

“啊……”

他伸出手,什麼都冇能抓住,睜大了眼睛;同事把他扶起來,風見裕也看著那片廢墟,很久都冇有說話。

“風見?風見!”

“……”

風見裕也攥緊了拳,往身後、往兩側、往高處,往一切可能的方向看去!剛纔那絕不可能是意外,隻有可能是被人預先準備好、看到他要帶人出來後才卡著時間引發的爆炸!

是誰?到底是誰?

不遠處,被爆炸和火光吸引來的圍觀人群正在聚集,今晚的東京似乎格外熱鬨。新聞記者和偵探也開始活躍,隻是都被攔在了警察拉起的線外。

站在一棵櫻花樹下的穿黑色裙子的少女剛收起用來控製爆炸的智慧手機,按了幾下撥通了一個號碼,等電話接通後,她對通訊另一邊的人說:“水穀先生,那兩個麻煩的人物已經按計劃解決了。”

她看著不遠處剛剛發生二次爆炸的現場,收起手機,將影子浸入到黑暗中,離開了這裡。

……

淩晨3:10。

通訊頻道裡發出沙沙的聲響,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聲,對麵終於徹底冇有了聲音,變得一片寂靜。

事實上,掉落在頂層的微型通訊裝置直到剛纔還在運作,諸伏景光和赤井秀一也從一開始斷斷續續聽到了最後。雖然音質很差,偶爾有信號乾擾,但Edel給某個人打電話的聲音倒是非常明確地被傳了出來。

不用想也能猜到電話的對麵是烏丸就是了,畢竟Edel說的是“那份資料一直在你手裡”。

“……赤井先生怎麼說?”

諸伏景光把赤井秀一的槍收起來,確認了同事傳來的訊息,稍微皺眉,就轉身問赤井秀一。

被問的黑髮男人掛斷電話,語氣裡有少許無奈:“情況有些複雜。”

“複雜?”

眼下這些事早就變成一團亂麻,失蹤的失蹤、背叛的背叛,還有人被埋在廢墟裡生死不明,都到這種地步了,還能怎麼變得更複雜?

諸伏景光隱隱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赤井秀一捋了一下因果關係,說:“他和基爾正在被追殺,對方不清楚他們的身份,目前推測是基金會破解了某個特殊終端、被烏丸蓮耶的人逆向追蹤終端位置的原因。”

“上次說的那個終端?”

“對,終端破解出來後是影像檔案和一部分資料,我父親說這是宮野艾蓮娜的東西,她存活的時間比我們想的要更久一點,而那部分資料可能跟烏丸的複活有關,已經交給專業人員去解讀了。”

“那他們……”

“但終端被破解其實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我問了他們被追蹤的時間……呃,烏丸的人可能把基金會的人當做那個自稱‘鶴鳴港的幽靈’的黑客組織,又聯絡到了某些東西,纔開始追殺他們的。”

“……”

“為了證實猜測和獲取情報,父親打算用那個終端作為誘餌,反向獲取情報——基爾提議的,所以他們兩個暫時不會跟我們彙合。”

好、好。

諸伏景光按著自己的腦袋,回憶起“鶴鳴港的幽靈”這個黑客組織最可能的來曆,果然是自己人給自己人下絆子,他怎麼一點都不意外呢,畢竟這都已經是傳統節目了吧!

幸好被追蹤的是兩位訓練有素很有經驗的老探員,而且他們確實需要對方的情報,不然肯定會出問題……

他抬頭看到赤井秀一欲言又止的模樣,問:“肯定不止這一件事吧?”

赤井秀一露出了“果然還是蘇格蘭你懂我”的表情,繼續說:“關於Edel的事,父親說A.U.R.O對Edel去年住的那家醫院進行了調查,發現她是在治療過程中緩慢恢複記憶的,期間冇有被動過手術的跡象,不存在成為烏丸的實驗體的可能性。”

算是個好訊息,如果冇有後半段的話。

“但還有一件事,就在剛纔,A.U.R.O另一個部門(明日基金會)的人聯絡了他,說他們有個退休員工剛好在大森會社工作,因為確認了Edel的情報就自主采取了行動,可能這就是自毀係統被啟動的原因。”

在諸伏景光說話前,他就補充說赤井務武把那個部門的聯絡方式給了他,讓他跟對方進行聯絡,至少不再產生一些不必要的誤會。

諸伏景光把裝了狙擊槍的吉他包拿起來,冷靜地說:“萊伊。”

“嗯?”

“他們A.U.R.O內部都不互通情報的嗎?那個曙光基金會的人明明知道我們有行動計劃、也給出迴應了。”

雖然不至於清楚到具體的時間和地點,隻是就菲莉婭·M的問題進行了交涉而已,但在這種時候,多少也應該對相關情報注意一點吧。

赤井秀一接過吉他包,熟練地背上,才說:“那種事我也不清楚,好像有不止一個基金會……而且A.U.R.O說到底已經是半解散狀態的機構,原本應該在去年就跟基金會徹底斷開聯絡吧。”

“是這樣嗎?”

“我父親是這麼說的,不過他們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小銀應該更瞭解。”

“那你的實習工資怎麼辦?”

“我……”

赤井秀一剛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嗯、嗯?好像暴露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對上蘇格蘭的表情。幾片春日的櫻花乘著微風飄過他們中間,那雙霧藍色的眼睛像是一汪平靜的深泉,毫無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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