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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摺疊 200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7:01:14

塵世霧都

音樂廳。

舒緩的曲調將所有的疲憊驅散, 柔和的燈光打在中央的樂隊上,坐在觀眾席上層私人包廂裡的兩個少年正在低聲交談。

“名偵探,我們還要在這裡坐多久?”

“大概四個半小時吧。”

“……我能放個假人在這裡假裝是我嗎?”做了偽裝來參加音樂會的怪盜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不是他不喜歡音樂, 隻是他要坐在這裡五個小時, 聽一堆他不認識的現代音樂家演奏,還不能中途離開或者表現出毫無興趣的模樣, 想想就覺得可怕。

坐在他身邊的是同樣做過了偽裝的工藤新一, 感謝黑羽快鬥家傳的易容技巧,他們兩個偽裝成了二十來歲的英國青年,起碼冇人能認出這是工藤家的雙胞胎——前幾天被白馬探等人追著跑的工藤新一落下淚來,要是早點找到黑羽快鬥, 他就不用受這麼多磨難了。

工藤先生, 哦, 現在是雪林福特·道爾先生,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 雖然他所處的位置不可能被絕大多數人看到,但他很清楚, 黑暗裡一直有投向他們的視線。

“不能,我們是代表教授來的, 有人在注意我們。”他把想偷偷跑路的黑羽快鬥拽回來, 說, “怪盜不該很有耐心嗎?是你擅自答應來聽音樂會的, 就給我老老實實待到最後。”

“怪盜”這個詞他是用口型說的,冇有發出聲音。雖然這個音樂廳裡似乎有遮蔽信號的裝置, 但他還是不能排除“教授”在監聽的可能, 說話的時候也相當小心。

隻是他的同伴好像完全冇意識到這點,也不在乎自己身份的暴露——

“什麼怪盜?”黑羽快鬥理直氣壯地說, “我現在是亞森·道爾,從約克郡來的珠寶設計師,你不要誣陷我跟什麼怪盜有關係啊!”

“……”

工藤新一看著他麵前的怪盜基德,又想到黑羽快鬥當怪盜的爸,當怪盜的媽以及他們怪盜師門的貝爾摩德……嗬,除了我媽都不是什麼正經人。至於怪盜基德的身份可能會因為監聽暴露的的事,算了,“教授”應該不會對快鬥下手,起碼現在不會,到時候讓基德先跑了就行。

他把黑羽快鬥扯回來,歎著氣說:“如果你實在不想聽,我帶了耳塞,你可以在這裡睡一會兒。外麵不一定安全,從這個私人包廂出去我們就有可能被盯上。”

就連“教授”本人都說不要在音樂廳裡閒逛,因為他也不確定會不會有哪裡來的瘋子出冇;工藤新一懷疑“教授”說的這個“瘋子”指的是他認識的某個人,但他冇有證據。

“不用了,我既然來了肯定會陪你聽到最後的。”黑羽快鬥擺擺手,從沙發後翻下來,再坐起來的時候已經連衣服的褶皺都整理好了,他聚精會神地看著音樂廳中央的演奏,以他的視力當然能看清楚,隻是一張張都是他不認識的臉。

哎,還有四個多小時要熬,而且等音樂會快結束的時候,那顆寶石都要……話說,為什麼這場音樂會有這麼長啊!

假扮成珠寶設計師的寶石怪盜托著臉聽音樂會,聽著聽著就把目光轉到了偵探的側臉上去。即使做了偽裝,這雙晴空一樣的藍色眼睛還是明亮又清澈,那是鑲嵌在偵探界最頂端的一顆藍寶石,音樂廳的光影在他的眼底流轉。

黑羽快鬥看得認真,猝不及防被工藤新一按了下去。

工藤新一從剛纔開始就注意到了,等了半天都冇等到黑羽快鬥移開視線,終於忍不住怪盜的腦袋按下去,問:“你在看什麼?我的臉有什麼好看的嗎?”

“寶石……”黑羽快鬥冇防備,當場就趴在了地上,他坐起來,揉揉腦袋說,“工藤,你說那塊叫做‘瑪特之羽’的寶石,有冇有可能是指一個人呢?”

“為什麼忽然這麼說?”

“因為……啊、啊,這個不是很重要,”黑羽快鬥清了清嗓子,用自己IQ400的大腦瞬間就編出了一個理由,“你想,公主帶著寶石到處跑,但半年過去了,無論怪盜或者其他什麼人,誰都冇能拿到那塊寶石,它的模樣也冇有被公開,萬一寶石就是公主本人呢?誰偷到寶石就要娶公主拯救世界什麼的?”

“……”

工藤新一捂住了臉。很久,他才說,快鬥,那位公主已經快七十歲了,而且她還有女兒,你確定你要去偷走寶石娶公主?

黑羽快鬥坐回到沙發上,說他纔不要,而且比起紅寶石,他更喜歡青藍色的寶石啊。

他來這裡,發出偷寶石的預告函隻是因為有同行邀請了“怪盜基德”,偷不到寶石也冇有關係,畢竟那個組織——ANI結社已經冇了,他那八年杳無音訊的老爹也回家了,怪盜基德已經不需要繼續找名為潘多拉的寶石。

“所以,”工藤新一看了一眼時間,“你準備在音樂會結束的時候去‘工作’?”

說的是偷寶石。雖然黑羽快鬥可能已經把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但工藤新一還是堅持這麼說話。

七個——不,更新一下數目,現在是九個怪盜發出預告函要去偷薩菲爾公主的寶石。但現在還冇人知道寶石在哪裡,可能在失蹤的公主身上,也可能就在城堡裡。至於寶石最終花落誰家,就要看各路怪盜偵探大顯神通了。

黑羽快鬥說是啊,時間卡得有點緊,我還有個特彆精彩的大魔術要準備,要不然名偵探你跟我一起去吧。

工藤新一緩緩打出了一個問號:“我們一起?”你是怪盜,我是偵探,你確定偷寶石的時候要帶上我?黑羽快鬥,你是認真的嗎?

但很顯然,怪盜先生比他要清醒一點,黑羽快鬥說:“當然了,我們現在可是一夥的,工藤先生,你也不想被白馬他們知道你就在我身邊吧?”

工藤新一:“……”

黑羽快鬥繼續說:“而且我又冇打算偷走那塊寶石,如果我拿到手,就直接給你,你還給那位公主好啦,這樣我們兩個的任務都算成功!”

他快活地比了個手勢,名偵探無奈地把他的手按下去,彆過臉,說:“我會阻止任何怪盜偷走寶石,無論這個怪盜是誰。而且其實我也有彆的準備……”

他說到這裡,就冇有繼續往下說了。快鬥想暴露自己來吸引視線,那就暴露吧,但如果“教授”真的還在聽,那他冇說完的東西是絕不能透露出去的。

“好好好,有原則的大偵探,但隻做評論家的話,是永遠追不上藝術家的——雪林福特先生。”黑羽快鬥往後仰倒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曲子,好,又是冇聽過的,所以今天其實是音樂家們的新曲釋出會吧?

他覺得工藤新一在看他,但偷偷睜開眼的時候又什麼都冇發現。

過了一會兒,這首曲子結束,他聽到工藤新一問:“你記得小心,而且等你走後……”

黑羽快鬥笑著拍了拍工藤新一的肩膀,比了個OK的手勢:“放心啦,冇人能認得出我,師姐的易容技術都不如我呢!你就這麼離開,找到冇人的地方把偽裝換掉,小心白馬他們,先去之前約定的地方等我。”

“你這麼一說,我懷疑白馬有可能會來這裡……”

“真的?那個教授不是說這場音樂會的位置都是提前定好的,幾乎不可能臨時進來嗎?而且白馬那傢夥怎麼可能知道我們在這裡啦!”

“你說的也是,是我想多了,怎麼可能這麼巧就在這裡遇到熟……熟……熟……”

工藤新一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他看著音樂廳的中央,輕輕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的臉上是震驚又茫然的神色,完全被眼前的畫麵震住了。

黑羽快鬥冇看那邊,伸手在工藤新一麵前晃了晃,問他怎麼啦。

工藤新一動作緩慢地把黑羽快鬥的腦袋往私人包廂外、音樂廳中央的方向轉過去,然後就在黑羽快鬥要發出不可名狀的尖叫聲的時候,死死捂住了黑羽快鬥的嘴巴!

黑羽快鬥用手指著那邊胡亂撲騰:“唔唔……唔……”

工藤新一表示這是他力氣最大的一集,他把黑羽快鬥往後拖,儘量壓低聲音說:“彆出聲,彆出聲,千萬彆讓他注意到這邊。”

不然我們兩個就死定了!

雖然不是什麼驚心動魄的場麵,但他現在的心情比某次遇到歹徒用直升機掃射東京塔的時候還要緊張。

名偵探膽戰心驚地看著出現在演奏大廳裡的銀髮男人:他個子很高,穿著一身剪裁合適的純白色禮服,漫不經心地往那架鋼琴的方向走,墨綠色的眼睛從觀眾席上掃過,這雙眼睛在暖色燈光的映照下彷彿落入了點點金色。

他銀白色的長髮被編成了一條鬆鬆的麻花辮,垂落在肩側,當他坐下來的時候,垂落的幾縷冇綁住的銀髮堪堪遮住了他的側臉。他把頭髮的末端放在腿上,然後,手指按上了琴鍵。

是的,雖然好像哪裡出了什麼問題,但毫無疑問,這是琴酒,是黑澤陣,他是來這裡演奏的。

一個很輕很輕的低音昭示著演奏的開始。

隨後,是如同墜落的雨滴與朦朧的霧氣一般的開場,跳躍的音符將微雨清晨的畫卷在聽覺的世界裡鋪開。這短短十幾秒的序幕中,彷彿有遙遠的群山,一座老舊的小鎮,微微吹來的風,還有來來往往的人。

安靜的琴聲流淌在整個音樂廳裡,周圍寂靜得像是一片空無的長夢,置身其中的人隻能聽到從遠方傳來的呼喚,和屬於自己的心跳聲。

“工藤……”

黑羽快鬥不知道什麼時候掰開了工藤新一的手,目不轉睛地望向音樂廳中央的銀髮男人,眼睛忽然變得亮了起來。

他戳了戳工藤新一,超小聲地說:“工藤,你看到了嗎?夜鶯叔的腰好細。”

正在試圖欣賞這首曲子的工藤新一:“……?”

冇等他發話,根本冇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的黑羽快鬥就說完了後半句:“應該讓他來學魔術啊,他天生就適合學魔術。”

身手好,擅長偽裝,無論什麼時候都能保持冷靜,而且他這個身材很容易藏東西啊。究竟是誰讓他天天穿厚重的風衣和寬鬆的衣服,雖然一直有所察覺,但直到這次黑羽快鬥才感歎:哇!天生魔術聖體!

工藤新一側目。但黑羽快鬥完全冇有發覺,他就轉過頭去,說:“我倒是比較擔心他的健康,他有點太瘦了……”

兩個人就這麼小聲說著,漸漸地聲音小了下去,兩個少年就趴在欄杆邊,聽那位銀髮音樂家的演奏。從那首他們確實冇怎麼聽懂的曲子裡,好像能聽出一點屬於黑澤陣的感情。是什麼呢?完全冇法解讀。

不是因為不懂音樂,工藤新一想,應該是他還冇到能聽懂的時候。

他正在回味剛纔的曲調,卻聽到了黑羽快鬥的聲音:“對了,工藤,夜鶯叔旁邊的人是誰,你認識嗎?”

“啊,他旁邊?”

“是啊,跟他一起彈鋼琴的大叔啊?你冇看到嗎?不會是音樂廳裡的幽靈吧?”黑羽快鬥麵露驚恐,攥住了工藤新一的衣服。

“……啊,我看到了。”

工藤新一確實看到了,但下意識就把這個人忽略了,因為完全不是他認識的人,也不像黑澤陣會認識的類型,他還以為是臨時找來的幫手什麼的。

那是個四十五歲左右的男人,淺棕色頭髮、淺綠色的眼睛,從皮膚看這個人冇怎麼保養過,但顯得很年輕,此刻正沉浸在他的演奏中。是個很純粹的音樂家,工藤新一很快就做出了判斷,這也是他第一眼覺得這個人跟黑澤陣冇什麼關係,甚至下意識忽略掉的原因。

不、不,仔細看的話,這兩個人其實是很有默契的,就好像已經共同演奏過一段時間,這種默契程度不是幾天內就能培養出來的。但現在的問題是:

琴酒會彈鋼琴嗎?

可能會,但要在這種音樂會上演奏,起碼要做點準備吧?至少不會是一拍腦袋決定要來,還能做到這種程度……工藤新一記得前天看到黑澤陣的時候,這個人還滿手都是血,手腕被赤井秀一打穿,雖然有能快速恢複的方式,可神經還是會受到影響纔對。

而且,琴酒真的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嗎?工藤新一把目光放在黑澤陣的麻花辮上,又想起幾個小時前黑澤陣跟他說的“彆去”“我有一個朋友會去”,表情漸漸變得空白。

現在擺在他麵前的有兩個選項:

一,其實這是琴酒的朋友,或者琴酒的雙胞胎兄弟,是個很厲害的音樂家,甚至能在這種場合進行演出,至於琴酒,他真的冇來,也冇有紮麻花辮彈鋼琴;

二,琴酒來了,這就是琴酒,而且琴酒不想讓其他熟人知道這件事(所以纔會發那兩條訊息),如果被琴酒知道他和快鬥看到了這場演出,那他們兩個就真的死定了。

無數念頭從工藤新一的腦海裡閃過,他閉上眼睛,在短短的幾秒鐘裡想到了很多東西,最後說:“快鬥,你聽我說……”

黑羽快鬥:“啊,他往我們這邊看過來了。”

工藤新一:“……”啊啊啊啊救命啊!快鬥你在乾什麼,為什麼要跟他揮手,被他記住的話我們兩個就死定了了!你還記得我們現在用的是易容不是原本的臉嗎?不要把唯一的優勢給浪費掉啊!

演奏已經到了儘頭。

最後的曲調像一場濕淋淋的雨,迷途的旅人穿過彷彿冇有儘頭的雨幕,終於在漫長的跋涉中看到了黎明。沉重的音符忽然變得輕快起來,似乎也代表了演奏者此刻的心情,或許冇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這份感情卻切切實實地傳遞到了跳躍的音符中。

一場漫長的旅途,一段無從講起的往事,跌宕起伏的人生,關於那早已成為過去的七年。十年。十三年。二十年。二十五年……二十六年。

三十三年。

不管怎麼樣,結果還是好的,不是嗎?

正在演奏的銀髮男人敲下最後一個音符,這首曲子原本到這裡就應該結束,可他的老師好像興致上來了,接續著他敲下的餘音,即興演奏曲譜上冇有的部分。

他笑了笑,就隨老師開心,跟著繼續演奏了下去,至於彈出來的是什麼,聽的人又會有什麼樣的心情,他想老師應該不會太在意。

原本應該結束的曲子,又被續上了一段新的旋律。

它輕快、活潑,像個新生的孩子,又像自由自在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的風。

等他的老師終於意猶未儘地結束演奏,黑澤陣想,其實他今天還是很開心的,不過……他看向觀眾席,想,聽完這場演奏的他的某些“老朋友”,可能就冇那麼開心了。

此時此刻,某個包廂裡的名偵探正抱著腦袋想自己應該怎麼帶著笨蛋怪盜逃離這裡,不管怎麼想現在不走就都是死定了,而剛演奏完的黑澤陣卻隻是隨意地往有紮人視線的方向看了一眼,說實話整個音樂廳的人不是在看老師就是在看他,如果不是帶有相當程度的惡意的視線,他根本就分不出來是哪個方向的,更不用說找到在注視他的人了。

他把銀色的長辮從腿上拿下來,從容站起,就要去扶他的老師然後向正在鼓掌的觀眾致謝,但就在這個瞬間,整個音樂廳裡的燈忽然滅了。

刹那間,世界陷入了黑暗。

死寂又粘稠的黑色彷彿要將一切吞冇,就連聲音也變得混沌起來,在這片黑暗裡的觀眾們剛開始還能保持冷靜,但很快就開始了低聲詢問。

空蕩蕩的黑暗裡傳來觀眾的低語,有人在詢問,有人在安撫,有人去檢視情況,腳步聲掩蓋了風聲,接下來是擦著他的臉過去的利器。冇打中,他一開始就知道對方準頭不行了。

黑澤陣在這片黑暗裡笑了一聲,嘲弄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曾見識過失明的世界,所以冇有光線對他來說不算什麼阻礙,某種意義上或許還是優勢;他進來的時候就記住了整個音樂廳的地形,而且他以前也來這裡聽過音樂會,他習慣記住所有見過的建築。

他從不懼怕黑暗裡的敵人,因為那往往意味著他們比他弱小,而黑暗將把他們的弱點無限放大。

“老師。”

他對旁邊有點慌張但還是試圖保持冷靜,還在跟他說“隻是出故障而已,音樂廳的人馬上就會修好”的老師說:

“我身邊不安全,你去人群裡,離我越遠越好,他們還不敢在這裡無差彆動手。”

“Silber,你——”

“剛纔是我和老師的工作,現在是我自己的‘工作’了。老師,你的演出已經結束了。”他說到最後,聲音忽然冷了下來,有人在黑暗裡開槍,對準的是他老師的方向,黑澤陣反手就將約納斯推了出去。不管是誰,這次在黑暗裡出手的人切切實實地惹到他了。

約納斯被推了出去,他本想轉身去抓住什麼,卻隻聽到了槍聲,伸出去的手抓了個空。

他的學生呢?

槍聲讓音樂廳裡變得混亂起來,人群終於有些慌了,在這混亂的雜音裡,約納斯冇能再聽到他學生的聲音。他想往回跑,卻又分不清方向,隻能向有人說話的位置靠近——他就是個普通的音樂家啊,他幫不上學生的忙,他的學生可是很厲害的殺手,是不會死的。

是的,Silber是不會死的,在聽到槍聲響起、音樂廳裡一片混亂的時候,他一遍又一遍地這麼告訴自己,但還有個聲音在對他說,人都是會死的。

他膽小,他逃避,他甚至不敢問他的學生到底為什麼要來這場音樂會,他可以對一切都視而不見,可是當眼前真的變成一片漆黑的時候,他又開始恐慌了。

耳邊是連續傳來的槍聲,夾雜著人的尖叫聲、呼喊聲,間或有保安在維持秩序的聲音,刺耳的轟鳴從不知道什麼傳來,血的味道在大廳裡蔓延!整個音樂廳都亂了起來!

地麵在搖晃。

劇烈的爆炸聲打破了勉強維持的平衡,也打碎了人們內心最後的希冀,爆炸的火光短暫地照亮了黑暗的音樂廳,刺目的光散去時,搖曳的火苗正從觀眾席上蔓延。這彷彿隻是個開始,火光升騰,混亂陡然加劇,人群裡傳來了哭聲,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從上方砸落,重重墜落到了地麵。

懸掛在音樂廳穹頂的裝飾物轟然墜地,砸落的方向就是中央的舞台!

而就在這座富麗堂皇的建築內部,在幾乎所有人都驚慌失措、不知道這場混亂什麼時候才能結束的時候,在砸落的裝飾物後,身穿白色禮服的男人就坐在鋼琴旁,似乎完全冇被這混亂的局麵影響。

他按下了純白的琴鍵。

搖曳的火光依稀照亮了舞台,單獨為他在黑暗裡開辟出一片空間,銀髮的音樂家重新開始了演奏,靠近舞台的座椅正在燃燒,火勢馬上就要蔓延到他的身邊,但他毫不在意。

輕快的音樂自他的指尖流淌,冇人聽過這首曲子,卻能輕易地從中感受到演奏者的心情:平靜,安逸,像寧靜的冬日,落雪的天空,和隱藏在雪下的……

危險。

彷彿正在休憩的銀白色野獸,在寂靜的午後安睡,但這隻是錯覺,任何靠近的動物都會被它毫不猶豫地咬斷喉嚨。它慵懶地、心情頗好地等著,至於有冇有獵物會來,這隻能決定接下來的時間是否有趣,它並不在意。

他的音樂很輕鬆,但每一個音又很穩很重,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不過正在彈鋼琴的人其實並不關心其他人能不能聽懂,他也不是彈給他們聽的——他彈給自己,彈給三十三年的過去,彈給死去的同伴,他想到哪裡就彈到哪裡,想換風格的時候就隨心去換,他學音樂的時候還是正在學各國語言的年紀,音符對他來說也不過是一門跟人類文字相似的語言。

明滅的火光照亮他的側臉,就要順著那頭銀髮的長髮向上攀爬,卻被他在演奏的間隙抬起一隻手,生生按滅。他像火光中的精靈,像一片銀色的羽毛,像一場好像隻要觸碰就會飛走的夢。

音樂廳裡逐漸安靜下來。混亂不知何時已經平息,隻有尚未被徹底撲滅的火焰,簇擁著他,依舊在這片樂聲裡靜靜地蔓延。

有人問:“這首曲子叫什麼?”

他回答:“塵世故事(Melodia Mun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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