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強賽(3)[VIP]
“現在是局間休息, 首體的二傳似乎出了一點問題。”
連解說員都看出來了,精神注意力明顯渙散,應該不是身體傷痛導致。現在這些孩子有醫療跟隨保障, 特彆是比賽中, 身體不舒服馬上就有隊醫跟上。每一個隊醫心裡都有一本本病曆,前前後後裝得都是孩子們的損傷。除非是比賽場地乾涉,不允許隊醫衝入,否則隊醫拎著急救箱就衝了。
目前首體的兩個隊醫一個在給副攻手柳山文噴止疼噴霧, 一個在給隊員們髮香蕉。林見鹿他冇有申請隊醫幫助,反而是他們隊長厲桀留在他身邊。
“美好的隊友情,青蔥歲月啊。”解說不禁動容,“我也是這個年齡走過來的,在最年輕氣盛的階段能有一群同甘共苦的好朋友, 這是一種難得的體驗。它的體驗感甚至超過了比賽本身, 如今要是問我哪場比賽最記憶深刻,我第一時間想起的未必是比分差距最大的那一場, 而是隊友們最團結的那一場。排球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運動。”
“一支隊伍有12到14個隊員, 上場隻有5人,可平時訓練的人數遠遠不止這個, 很可能是二十多個。排球是所有人的托舉, 每個人的手都不是自己的手, 是隊友的手。”
解說員激情澎湃, 為場上的隊友情深感動著。樂星迴卻不知如何是好,他哥說林見鹿的腿傷了,但他們作為看台上的觀眾又不能跑下去看看。桀哥你到底能不能發現啊!
林見鹿試圖清理大腦裡的負麵資訊, 情緒已然被回憶覆蓋。
“出什麼事了?”厲桀本能地察覺到不對勁,“腿又難受了?不應該啊……”
按理說是不應該, 醫生的診斷書比任何理由都充分。方鬆和宋達也對林見鹿進行了心理評估,目前他是一個穩定狀態。可是不等他把話問完,厲桀最不想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在眼前,林見鹿的左腿有些不明顯的抖動。
抖動的發生意味著林見鹿在琢磨它。
“來,你看著我,你聽我說。”厲桀無從推斷髮生了什麼,但他不能什麼都不做,他得阻止。兩隻手夾住林見鹿的腦袋,每一隻手都按住一隻耳朵,厲桀將目光遊移的林見鹿扳回他人生的正軌,把他的目光扳向了自己。他不想責怪林見鹿的反覆,對一個病人來說,反覆是最常見的狀況,病癒的過程不是一條直線往上升,而是一條波浪線。
他允許林見鹿的暫時低落和反覆,隻要大方嚮往上抬就好。
林見鹿僵硬地點著頭,感受到的卻是厲桀的手溫。一場比賽打下來,主攻手的掌心全紅,他能體會到這兩隻手目前的處境,一定是又麻又脹。他再對上厲桀的眼睛,烏沉沉的,又黑又有力量。眼珠子黑成這樣,像把林見鹿吸了進去。
“你聽我的,冇事,什麼事都冇有。”厲桀捧著易碎的寶貝,“不管你心裡在想什麼,都是假的,都過去了。現在是咱們的比賽,你在首都體育大學,讀大一。醫生給你的腿做了肌電檢查,是我陪著你去的,還記得麼?”
林見鹿將注意力從回憶中生硬地拔了出來:“記得。你陪我去。”
“是吧?我們一起去的。”厲桀笑了笑,“現在咱們在廣州,打高水平組比賽。除此之外咱們哪兒都不去,知道了吧?”
“知道了。”林見鹿頓了頓,“可是,厲桀,我現在有點亂,特彆亂。我怕自己打不好,萬一……”
“打不好就打不好,誰都有打不好的時候。難道我每場比賽就打得非常完美?剛纔我還覺得自己丟了5個球呢。這5個球要是都能下球得分,咱們不就贏了麼?但打比賽咱們不能這樣想,第一局輸了,還有第二局,隻要局分冇死咱們就能盤活,好不好?”厲桀托了下他的下巴,“笑一個,我看看?”
這是什麼奇葩要求?林見鹿從未聽過誰讓他在比賽失意時笑一個。不過他還是給厲桀笑了一個慘淡的笑容,不是為了安慰厲桀,而是鼓勵自己。林見鹿啊林見鹿,你自視甚高,自以為和凡夫俗子不一樣,你甚至把意外想象成天降大任於斯人也。是這股心氣兒在支援你,可為什麼周程那麼輕易就能“策反”你?
剛剛那場比賽,看似是5VS5,實際上是7VS5,林見鹿,你冇有站在首體大這邊,你跟著周程的思路跑,成為了他戰略上的傀儡,你幫著他欺負首體大的兄弟們!
局間休息一瞬而過,林見鹿甩了甩腦袋,又用毛巾擦了一把臉,上場!
換場地,換髮球權,第二局在哨聲中開戰。樂星迴像是被骨頭逗著的小狗,腦袋跟著那顆排球來回擺動,一會兒看左邊,一會兒看右邊。但無論他怎麼看都冇把分數看逆轉,首體對浦江始終跟不上節奏,差幾分。
這就是雙二傳的難點,一旦一個二傳連不上,兩個二傳手就跟不起來。樂星迴當然不希望首體輸比賽,不停地問:“咱們能不能幫幫他們?要不要和桀哥說一下?小鹿肯定是舊傷發作。”
“不用說。”陶最不冷不熱地來了一句。林見鹿到底是不是傷的事還不一定。
“難道你不希望他們贏嗎?”樂星迴反問。
陶最直言不諱:“首體是咱們的威脅,冇什麼可幫的。再有,林見鹿如果連這點狀況都冇法自己處理,他的時代還冇到來就可以終結了。讓他自己想轍吧。”
樂星迴又蔫了下來,也對,首體目前是他們的勁敵,他們不方便出麵和乾涉。這是小鹿一個人的戰爭。
第二局這一場戰爭林見鹿冇打下來,22:25再次輸給了對麵。連輸兩局,這已經是非常不妙的信號,首體的晉級之路已經岌岌可危,很有可能“魂斷於此”。紀高和孔南凡也著急,孩子們更急,可急上不能再加急了,第二次局間休息反而開始減壓。
陳陽羽的手臂也出現了明顯的紅腫。紀高給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第三局直接換自由人,鄭靈上場!
“每個人都穩住,咱們隻要穩住就能打贏,現在的咱們和波蘭隊冇有區彆。波蘭隊也有前麵輸兩局的時候,小意思,正常,正常。”安排好自由人,紀高又飛過來和進攻端說,“小旭,你一定要調整球頭,主攻不下球了馬上給副攻,咱們不要死磕。”
主攻線冇有出“強解”,宋涵旭平時太信賴主攻,所以他的個人風格很明顯,習慣給3號位。對麵封他的球也是封3號位多。
“咱們的防吊球防守一定要拉開,注意對麵的吊球。”紀高挨個兒拍拍他們,“上去吧!去吧!”
準備上場的5個人再次圍成一個圓圈,每個人的手伸向中間,用力往下壓一壓。場地又換成了第一局的那邊,發球權又在對麵,如果不是計分器的局分閃動,這世界彷彿發生了一場時間倒轉,回到了剛剛開球的關鍵點。
梁安言也在看台上,像看著小白鼠一樣,把林見鹿來來回回打量。多漂亮的小白鼠,他那顆做實驗的心被大大滿足了,如果不是隻能玩一次,他真想再在林見鹿身上試一試。一個人究竟要有多勇敢才能接受命運接二連三的挫折?梁安言迫不及待想要再摧毀一次他。
人體實驗纔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遊戲,梁安言緊盯林見鹿的雙腿不放。
哨聲再次吹響,林見鹿站5號位。
“4-2”的隱蔽站位和“5-1”有區彆,這時候宋涵旭是3號位,幾乎貼在球網上。林見鹿站三米進攻線上,和前麵、左邊、右邊形成“山”字形狀防守。球在對麵,仍舊是周程發球,現在浦江大學的士氣大漲,連場上無陣營的觀眾都在喊加油。
加油,加油!球再用力點!聲音再響一點!回合再長一點!
首體大這邊,汗水已經滴滴答答落在場地上。林見鹿左邊是鄭靈,右邊是厲桀,周程的球被厲桀接到,又傳給了宋涵旭。宋涵旭在接觸球麵的時候就感覺到一陣壓力,壓住他雙肩。
林見鹿暫時不行了,他必須把二傳扛起來!
雙肘展開,宋涵旭的每一個細節都在用“努力”夠“天賦”。他冇有林見鹿的天賦,但刻苦努力能讓他往上夠一夠。雙腳往後蹬地的一刹那,宋涵旭不帶猶豫地將球傳向身體後方,柳山文單腿起跳,打左手快攻,完美複製了項冰言的特技!但排球被對麵的主攻手接到,傳給了二傳,二傳手輕輕撥給了2號位,同一時間任良、宋涵旭、柳山文同時起跳!
3人攔防!飽和攔防!
不管多少次失敗,不管多少次打擊,網前的命令就是“堵”。身體是他們的武器,三個人起跳時手臂同時揮向後方,5條胳膊的角度猶如複製粘貼。肘部的骨骼經曆一場擠壓,再上抬的過程裡被抻開,任良防住直線,宋涵旭和柳山文在防斜線。背後的鄭靈包步小跳後撤,多少次的訓練才能培養一個自由人的感應。
“不好!周程!”樂星迴喊了出來。
隻不過他的聲音被場上的躁動埋冇,根本傳不到前排去。自由人的蜘蛛感應在他頭頂開啟,球速預感這是後2位大力扣殺。三分之一秒後周程起跳,網前3個人錯失良機,一顆球奔向首體的大後方。
“我上!”鄭靈大喊。
他一個魚躍飛了出去,身體變成了擦地的毛巾。虎口接住這顆球,球扭曲路線飛向宋涵旭。宋涵旭再次抬手接二傳,柳山文起跳當誘餌,厲桀和任良都在準備。
這就是首體大的堅韌不拔,也是他們的第二套機製。一旦林見鹿啞火,大家就要圍繞宋涵旭打。隻不過紀高和孔南凡以為能讓林見鹿啞火的狀況隻有體能下降,而非其他。打輸了,不要緊,全隊整裝齊發,再來一球。副攻手起跳攔網,接應手攻其不備,主攻手猛下重炮。輸了贏了都是一刹那的事,隻有過程是真。
大家都冇有放棄。
大家都打得很好。
林見鹿像一個旁觀者,見證了每一顆恒星的運動軌跡。
不好!宋涵旭倒退向三米進攻線,這顆球的位置太低了,自己要不要進攻?如果自己進攻就是吊球,吊球離球網太遠,成功率很低,很容易被人看出破綻。還是自己直接打調整攻過去?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紅色從1號位飛向了5號位,橫跨了後場。
解說員激動地站了起來:“單手調球!一隻手調整球路線!”
很詭異的一種二傳方式,二傳手自己要變成短平快的弧度,腳麵離地麵不能太遠。人是飛過去的,動作幅度非常小,一隻手給球撥到正確的球路上,考驗的是二傳從點到麵的場上把控。絕大多數二次傳球都是雙手,單手不止考驗手指對球體的把控,更考驗手指的長度,所以罕見。
厲桀從後排灌雷般砸下一球!
球落在浦江的場地裡,1:0,厲桀轉過身,他哪裡知道林見鹿要單手調球,他隻是全身肌肉都聽二傳的,球給了就打。
因為剛剛那次傳球動作太詭異,直到厲桀打完,林見鹿還是背向球網。他忽然間回過頭,像終於掙紮出底層邏輯的程式,運行了自由的代碼。
你不是想告訴我,到底是誰打斷了我的腿嗎?
我不想知道了。林見鹿終於迴歸了自由。
作者有話說:
樂樂:桀哥!你加油啊桀哥!小鹿!加油啊!
小鹿:給我加油乾嘛?我還要打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