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三年 第297章 煞費苦心

客棧對麵，有一間佈置雅緻的茶樓。二樓臨街的雅間半開著窗扇，有兩名男子臨窗而坐，悄然將對麵客棧中的情形儘收眼底。

日光透過未闔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姚琢玉麵上，他約是覺得有些晃眼，身子後仰靠坐進圈椅之中：“今日本官安排的這場戲，侯爺可還滿意？”

對麵的人坐在暗處，本垂著視線，聞言徐徐掀起眼皮。似不解其意一般，道：“姚大人這是何意？本侯聽不懂。”

姚琢玉的目光徑直落在他麵上，彷彿要將他這個人看穿一般。少頃，他放下手中茶盞，溫聲一笑：“本官聽聞，世子爺前日已伏法。侯爺為人父，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箇中滋味定是不好受，還請節哀啊！”

對方聞言，神情倏然緊繃。他手指一動，將茶盞牢牢握住，虎口都隱隱泛白。

此人，赫然便是忠勇侯，秦觀。

少頃，他將心頭惱恨儘數壓下，但語調仍顯僵硬：“多謝姚大人掛心。若你今日請本侯來此，隻是為了說這些的話……府上有喪，本侯便不多留了！”

說著，秦觀徑直起身，大步往門口走去。

姚琢玉將他的反應看在眼中，他坐著冇動，隻嘴角挑起幾分笑意來：“本官尚未言及正事，侯爺便急著走了？”

秦觀未曾回頭，眼瞧著他的手已然搭在門扉之上，姚琢玉轉過腦袋看向他：“難道，侯爺便不想知道世子爺究竟為何有此一難？”

秦觀聞言，開門的動作未停：“那是他自作孽，與人何尤？”

“從鄉試案到花魁案，這一切都是有人有心為之！”姚琢玉刻意壓低聲音：“而你忠勇侯府，也不過是此人為達目的，而做的筏子罷了。有人千日做賊，而侯爺放著本官這樣的盟友不要，當真要做那千日防賊的蠢貨？”

門外，悅耳輕快的絲竹聲隱隱傳來，但此刻卻如同一把鈍刀子一般，磨著秦觀的神經。

姚琢玉也不著急，他抬手拎起茶壺，替自己斟滿了熱茶。

茶水傾倒而下的潺潺聲清晰入耳，秦觀的視線落在門外地麵上片刻又收回，他抬手將門闔緊後，轉過身來。

姚琢玉抿了口茶水，見他神情幽幽，不由一笑：“侯爺不妨坐下，這金毫春茶難得，還是莫要糟踐了纔好。”

秦觀未動，他探究的視線落在姚琢玉麵上，良久才咬著牙開口道：“姚大人究竟是何意，不妨直言。”

姚琢玉看著杯中茶水，語調輕鬆：“我為自保，你為報仇，你我二人合作如何？”

“能將姚大人你逼到這個份兒上，那人的能耐自然不容小覷。”秦觀負手站著，麵上不顯山不露水：“你我二人合作，就一定能將他扳倒麼？”

“原本孰勝孰負，倒是難料，”姚琢玉轉過頭，視線落在對麵客棧中的讀書人身上，他輕笑一聲：“所以，本官煞費苦心搭了個戲台，排了場應景的戲。”

秦觀的眉心幾不可察地擰緊，他順著姚琢玉的視線望去，隨即瞭然：“你要利用此次春闈還有這些讀書人？”

“本官就喜歡與聰明人打交道。”姚琢玉朗聲而笑，待笑夠了，他轉眼看向秦觀：“侯爺意下如何？”

他抬起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麵：“今日本官坦誠以待，倘若侯爺並無通力合作之意，那本官今日怕是不能讓你就這麼走了！”

秦觀如何聽不懂他言語中的威脅，但他方纔重又闔上門之時，已冇了選擇的機會。衣袖中的手鬆鬆握成拳，他道：“不知姚大人要本侯做什麼？”

姚琢玉聞言，麵帶欣喜地起身，他緩步踱至秦觀身旁，神情高深：“急什麼？好戲纔剛剛開場。”

***

學子因不滿舉薦製而罷了春闈的訊息，已然不脛而走。官家大怒，朝堂上，眾朝臣不約而同地抱著笏板拜倒在地，大氣都不敢出。唯恐自己不慎，再觸了他的黴頭。

趙澤在案後不住地踱著步，想起什麼，他腳步一頓，指著禮部尚書呂舷道：“這麼大的事，這麼多人罷考，定然非一日之功。之前，禮部便一點都未曾察覺？”

呂舷聞言，心頭一緊。但事已至此，辯解無用，他隻無奈道：“此是禮部疏忽，請聖上責罰！”

“責罰責罰，一旦有事，爾等便爭先恐後地請朕責罰，”趙澤隨手拿起一本摺子重重擲向呂舷，扔中了仍不解恨：“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聖上息怒！”

“朕要如何息怒？”

“聖上，”有人大著膽子開口：“此事癥結在於未能及時肅清鬻官案，微臣以為，此罪責當由大理寺來擔。”

趙澤眉心一擰，目光掃視過下首拜倒的百官：“方纔是誰開得口？來，到朕麵前來說！”

少頃，一人起身後，快步行至殿中。

“鬱持？”

曾山敬看著那道身影，手握著笏板，心頭瞭然：認親宴上，鳴玉三言兩語將那小顧氏給得罪了，這枕邊風吹得倒是及時！

趙澤居高臨下地看著鬱持，直將人看得汗毛直立。鬱持隻覺得頭頂上威壓甚重，嘴唇一動，正要開口，便聽見趙澤冷笑道：“依你之見，眼下當務之急，莫非是追究此事究竟是何人的責任？”

姚琢玉適時開口：“此案本由刑部審理，細究起來，微臣也難辭其咎，請聖上責罰！”

人群中，裴聞錚眼皮一抬，視線探究般落在姚琢玉身上。

鬱持喉間一窒，他慌忙俯身：“微臣並非此意！”

“那你說說，你究竟是何意？”

“微臣……”冷汗涔涔而下，鬱持根本顧不上擦，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微臣之意是還需請大理寺儘快讓此案真相大白，給天下讀書人一個交代！”

此言一出，趙澤的臉色纔算好看了些：“下去吧！”

“是。”鬱持撐著地麵艱難起身，路過裴聞錚身側之時，臊得恨不得將腦袋埋進地裡去。

“這群讀書人當真無法無天！”趙澤惱道：“呂舷，你去將罷考的名單拿來給朕，他們既無意於朝堂，那朕便依了他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