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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曆十三年 第295章 法場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3:34

大理寺獄中,甬道上的火把燃得正旺,明明是極為濃鬱的桐油味,但在這個環境中待得久了,便也不覺得難聞。

一身綠色官袍的季思嘉佇立在一間牢房前,身後火把的光將他身影拉得老長。身前,隔著柵欄,一身囚服的孫翮蓬頭垢麵地坐在稻草堆裡,低著頭一言不發。

季思嘉見狀是又急又氣,鬻官案交由大理寺審理已有月餘,但孫翮好似屬河蚌的,無論如何威逼利誘,都撬不開他的嘴。

他心中有氣,正欲開口奚落,可嘴唇方一動,便聽見一道腳步聲響起。回身望見來人,季思嘉斂卻怒容,拱手一禮:“下官見過裴大人。”

裴聞錚緩步行至季思嘉身旁,偏過視線往孫翮方向掃了一眼,隨即朝著季思嘉開口:“他這是打定主意,要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瞞到底了。”

季思嘉神情漸冷,看著孫翮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刻意提高了些音量:“也不知是何人許了他什麼好處,竟哄得他將這戴罪立功的大好機會置於不顧。”

孫翮捏了根稻草在手,旁若無人般把玩著。雜亂的頭髮宛如雜草一般,遮住了他略顯譏諷的神情。

裴聞錚見他仍舊無動於衷,當即便知再多的審問,都是徒勞。

麵上隱現一絲無奈之色,他轉過身:“走吧,值房中尚有案卷要整理,便莫要在他身上浪費功夫了。理清鬻官案,是遲早之事,他不招供便罷了,有得是人要將功贖罪。”

牢房中,孫翮把玩著稻草的指尖頓了頓,片刻後又恢複如常,彷彿方纔那一刻的猶豫,不過是他的無心之舉罷了。

裴聞錚與季思嘉一前一後走出大理寺獄,縈繞在鼻尖的桐油味倏然散去,季思嘉深深吸了口氣。

想起什麼,他低下頭,摸了摸藏於袖中的那道辭呈,正不知該如何開口。抬眼裴聞錚孤身一人立於階下,到口的話重又被嚥了下去。

他歎了口氣:罷了,送佛送到西,等了卻鬻官案後,再請辭也不遲。

裴府的馬車已候在門外。

裴聞錚拎著官袍下襬,方攀上轅座,打眼瞧見距自己十步開外的申明亭下,兩名衙役一把揭下了上頭貼著的海捕文書。

文書之上的女子,眉宇之間攏著幾分英氣,那雙眼亮得驚人。隻一眼,裴聞錚便認出來,這份海捕文書,當是出自蘭縣。而那畫師技藝精湛,雖未能還原許鳴玉十分容貌,卻也描摹到了八分。

季思嘉就站在裴聞錚身後,見他突然站定不動,便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瞧清申明亭下的那一幕,頓時瞭然:“看來聖上恩赦此女的旨意,已然四海皆知。今日海捕文書一撤,她便是無罪之身了。”

裴聞錚冇有應聲,隻問車伕:“小娘子眼下,人在何處?”

“在菜市口。”車伕思索了片刻,篤定道:“今日一早,郡主殿下便來府上尋小娘子,隨後二人便一道趕往菜市口,看殺頭去了。”

“看殺頭?”季思嘉聞言,猝然一驚,想了半天仍是冇想到合適的言辭予以形容,隻得乾笑一聲:“小娘子還真是巾幗不讓鬚眉啊!”

裴聞錚嘴裡咂摸著“殺頭”二字,思忖片刻纔想起今日是處決秦伯謙的日子,他當即拂開錦簾走進車廂,吩咐道:“去菜市口。”

馬車轔轔前行。

季思嘉望著疾馳而去的馬車,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疑惑道:“怎麼裴大人也要去湊熱鬨?”

左思右想仍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隻得作罷。想起值房中未儘的案卷,他轉身走上自家馬車,往大理寺趕去。

***

菜市口,法場。

一張暗色木台佇立在法場中央,上頭糊了無數犯人的鮮血,已看不出木頭的紋理。台沿的凹槽泛著幽暗的光,像一道永不乾涸的黑色小溪,蜿蜒至台下接血的陶甕。四角的立柱被繩索磨出光滑的凹痕,而檯麵中央的木砧則深深凹陷,斧刃留下的創口像一張張無聲嘶喊的嘴。

正午日光垂直落下,將台上的一切照得纖毫畢現。微風拂過時,周遭的人似乎還能聞到鐵鏽與朽木混合的氣息。

圍觀的百姓在台下聚了又散,隻有刑台上跪著的囚犯,絲毫逃脫不得。

秦伯謙早已冇了從前侯府世子爺的不可一世,他著一身臟汙的囚服,雙手被反剪著捆在身後,目光麻木地落在身前的地麵上。

一旁的日晷,晷針的影子已漸漸靠近午時。

趙嘉月拉著許鳴玉擠進人群之中,環視過周圍,未曾瞧見忠勇侯府的人。

看來,秦觀早已放棄了秦伯謙這個兒子。

似有所感一般,秦伯謙突然抬起頭,混濁的目光越過眾人,精準地落在趙嘉月身上。

眼神突然泛起些波瀾,秦伯謙神情迫切,身下一動正要站起,又被身側獄卒眼疾手快地按下,他奮力掙紮無果,隻得衝著趙嘉月,聲嘶力竭道:“嘉月,嘉月,救我!”

他宛如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脖頸上青筋暴起,眼底全然是對生的渴望:“我錯了,嘉月,你救我一回!求你了!”

周遭圍觀的百姓見狀,紛紛望向趙嘉月。

“這是……這是襄王府的郡主殿下啊?”

“好狠的女子,揭露丈夫的罪行還不夠,還要親眼看著他被處決,嘖嘖嘖。”

站在趙嘉月身旁的許鳴玉聞言,先用力握住趙嘉月的手,隨即眉心一擰,毫不客氣地反駁:“大義滅親本是善舉,怎麼放在男子身上便是大義,放在我等女子身上便是心狠手辣了?”

有百姓認出她,當即縮了脖子:“了不得,這位便是為替父報仇,不惜手刃仇人的許鳴玉啊!”

趙嘉月見許鳴玉以單薄之軀擋在自己身前,心下一暖,她輕輕扯動許鳴玉的手,見她回身望來,展顏一笑:“無妨,嘴長在彆人身上,隨他們議論去吧。”

說完,她鬆開許鳴玉的手。人群自發為她散開一道口子,容她走到最前列。

秦伯謙打眼瞧見她眼底的漠然,心中登時一緊。

趙嘉月瞥見日晷上,行刑的時辰已近,麵上揚起一抹笑,她仰著頭:“秦伯謙,你有今日,皆是你咎由自取。我既親手揭露了你的罪行,又怎會救你?”

腦海中緊繃的那根弦“啪”的一聲斷得徹底,秦伯謙耳邊嗡嗡作響,他麵色蒼白如紙:“嘉月,你我二人也算夫妻一場……”

“我隻恨我未曾早些發現你如此喪心病狂!”趙嘉月袖中的手已然握緊,麵上是掩不住的痛恨:“十六條活生生的性命,聖上未曾下旨將你五馬分屍,已是開恩!”

刑台之上,秦伯謙眼見求情無望,眼底驟然血紅,他死死盯著趙嘉月,突然慘笑出聲:“你也不救我,你們都不救我,你們都不救我!”

“你們?”趙嘉月咂摸著他的話,少頃,眉心擰緊又舒展:“失道者寡助罷了。”

日晷上,晷針的陰影已落在午時。

監斬官瞧了當空的烈陽,揚聲道:“行刑!”

秦伯謙聞言,突然冇了力氣,整個人歪倒在刑台上,下身溺出難聞的尿騷味。

他目光毫無焦距,聲音顫抖:“嘉月,嘉月,求你了,我求你了!我不想死!”

兩名獄卒置若罔聞,二人一左一右架起秦伯謙,將他按在鍘刀之下。

秦伯謙的腿還在胡亂蹬著,他梗著脖子,眼底蓄著的淚混著口涎落在木砧上,喉間發出一聲聲難聽的嘶吼。

鋒利的鍘刀反射出烈陽的光,晃了許鳴玉的眼。

有膽小些的百姓,已然撇開了腦袋。

許鳴玉站在刑台下,看著秦伯謙神情如此,心底驟然閃過許多快慰:那些枉死的女子,今日可以瞑目了!

一行淚猝不及防地跌出眼眶,她恍若未覺。眼皮上,那道由鍘刀折射而來的日光極速落下,她整個人幾不可查地一顫。

就在這時,一道寬大的衣袖垂落在她眼前,鼻尖縈繞著衣袖上清淡的熏香,接著,裴聞錚低沉醇厚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既然害怕,那便不看。鳴玉,要允許自己有畏懼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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