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三年 第171章 攀談

許鳴玉又往炭盆中加了兩塊銀絲炭，春櫻則小心地蹲下身子，將洗淨的紅薯扔進炭火中。

餘燼爆開，火花飛起又迅速湮滅。

春櫻拿著個鐵火鉗將紅薯扒拉進火堆下，眼中滿是笑意：“如此烤上半個時辰，咱們就能吃香甜美味的紅薯了。”

一連喝了幾日的藥，許鳴玉的咳嗽已好了許多，眼下已能開口說話，就是嗓音還有些粗啞。

病人身子虛，她此刻裹著件厚實的披風，但尤覺陰冷。她伸出手，微微躬身靠近火盆，一股熱意頓時撲麵而來。

烤了會子火，許鳴玉啞聲開口：“你方纔說京中發生了件新鮮事兒？”

春櫻頓時來了興致，將火鉗放下，她尋了張小杌凳矮身坐好：“何止是新鮮，如今已然是京中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了呢！”

她抱著膝蓋：“您應當聽說過忠勇侯世子秦伯謙的癖好吧？”

唯恐炭火太旺，燎著披風領子上的獸毛，許鳴玉稍稍退開一些：“有所耳聞，聽聞他素來喜愛與煙花女子混跡一處，便是那些個花樓中的花魁娘子，被他贖身後納入府中的，也有數名。”

“正是！”春櫻一拍大腿：“前日裡有對兒老夫婦尋上了忠勇侯府的門，自稱是一名花魁娘子的生父生母，聽聞自己女兒被世子爺納入了府中，前來探望。”

“可忠勇侯府的門房小廝卻說那名花魁娘子早已被世子爺打發走了。那對老夫婦如何能依？在侯府門外是撒潑打滾，無論如何也不願離去。”

許鳴玉烤著火，周身暖洋洋的，因此麵上氣色也好上了許多：“後來呢？那對兒老夫婦可曾見到自己的女兒？”

春櫻聳了聳肩：“冇有，侯府一口咬定那花魁娘子早已不在府中，隨後便吩咐仆從將人打走了。”

“要我說那對老夫婦也是可憐，侯府阻攔不讓他們見女兒，走投無路之下，隻好一紙訴狀將忠勇侯世子秦伯謙告上了府衙。”

“何時告的？”

“就在昨日。自侯府將人打走，京中之人本也歇了看笑話的心思，誰知那對老夫婦倒是個不畏權貴的，竟敢狀告侯府！”

許鳴玉抬起眼：“他們如何確信女兒就在侯府之中？”

“不知。”春櫻搖了搖頭，似乎聞到了紅薯香，她用火鉗扒拉開上頭的炭火，小心翼翼地翻了個麵兒：“不過尋親之事鬨得這麼大，若是那花魁娘子不在侯府，為何不去與父母相見？”

她想了想，將火鉗擱在火盆邊上，不解道：“可若是在侯府，侯府為何不讓他們與花魁娘子相見？若是打秋風的窮親戚，憑侯府家大業大，舍些銀子也無不可，何必鬨到這個份兒上？”

許鳴玉心中亦有此問，可她暫時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沉默片刻，她又開口：“那府衙可曾應下那對夫婦所請？”

“不曾。”春櫻搖搖頭，歎息一聲：“忠勇侯素來受官家倚重，府衙自然不肯接這燙手山芋。民告官，難於上青天！”

“那如今，那對老夫婦人在何處？”

“不知，應當還在京中吧。”

許鳴玉眼中落著許多思索之色，半晌，她喃喃道：“真巧啊。”

“什麼真巧？”春櫻仰頭看她。

“冇什麼。”許鳴玉微微一笑，見火燒得正旺，她又道：“多烤幾個，回頭替我送些去給裴大人嚐嚐。”

……

今日早朝散得有些晚。

走出文德殿之時，日頭老高了。

旁人皆是皆三五成群，有說有笑地往外走，裴聞錚則提著官袍下襬，獨自走下長階。

就在此時，肩上突然搭上一隻稍顯粗糲的手掌，裴聞錚腳步一頓，回身望去。

趙昀一身紫色武將官袍，見他望來，唇邊勾起幾分笑意：“裴大人做什麼走得這麼急？我回京那日於城門處與你偶遇，還未來得及好生敘舊。”

裴聞錚緩緩抬眼，遠遠便瞧見李染立身於文德殿前。

他後退一步，不動聲色地掙開趙昀搭在自己肩頭的手，躬身一禮：“世子爺說笑了，你我交情泛泛，這舊不知從何敘起？”

“裴大人何必拒人於千裡之外？這舊敘著敘著，交情不就來了麼？”趙昀本站在最後一階台階之上，說著便走下來，立於裴聞錚身側，遠遠瞧著，還以為他二人是什麼故友摯交。

長階上，李染不知何時已轉身走進文德殿去了，裴聞錚掀了掀眼皮，嘴角笑意清淺：“看戲的人已離席了，世子爺這戲還要繼續唱下去麼？”

趙昀被他拆穿，也不惱怒，隻將手負於身後，他作勢喟歎一聲：“都說裴大人當年一手策論冠絕京華，本世子當真是想與你結交一番的。”

“謝世子爺抬愛。”裴聞錚也不與他糾纏，一揖過後轉身便欲離開。

可趙昀腳尖一動，幾步便趕了上來與他並肩同行。

裴聞錚目視前方，語氣淡漠：“世子爺還有事？”

“那日，裴大人車駕中那位小娘子，可是裴家遺落在外的明珠？”趙昀微微勾起唇角，眼中笑意狡黠：“不知可曾婚配？”

裴聞錚聞言，眉心倏爾擰起。

趙昀見狀，朗聲一笑，直吸引了不遠處正與曾山敬交談的周湛的目光。

周湛的視線隨之望去，隻見裴、趙二人並肩而行，期間有說有笑，神情愉悅，他眼中笑意緩緩退去。

曾山敬有些納罕：“世子何時與虛懷走得這麼近了？”

“不知。”周湛拂袖：“與何人交好，是他的自由。”

曾山敬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不由搖頭一笑：“年輕人，不知摯友難得，平白錯負了這大好時光。”

他垂眼看著身側石板，那兒本該映著另外一道挺拔的身影，可如今卻隻有他形單影隻，煢煢獨行。

蒼老的眉目中，儘是惋歎，灰白的髯被風吹亂了，他也似無所覺一般。

將裴聞錚的反應儘數攏在眼中，趙昀一笑：“裴大人為何緘口不言？令妹應當也至適婚之齡，家中可曾為她擇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