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回:賀高升美酒開夜宴……
第?九十六回:賀高升美酒開夜宴, 眾好漢競技天師庵
且說如?意?升了一等?大丫鬟,訊息下午傳出後,頤園相熟的人都來賀喜。
如?意?在?紫雲軒一會料理事情, 一會接待賀喜的來客,忙的腳不沾地,到了晚上?, 終於完事了, 如?意?冒著風雪去了大廚房,她要赴宴——胭脂紅霞花椒三人湊了份子?錢給大廚房的嚴嬸子?,做一桌好酒菜,恭賀如?意?高升。
如?意?剛坐下,菜就上?齊了, 嚴嬸子?還送了一盤如?意?愛吃的柳葉鮓, “不要錢,恭賀你高升。”
如?意?忙起身謝了,紅霞執壺, 倒了酒,遞給如?意?:“就你來的最遲, 罰酒一杯。”
誰不喜歡升官發財呢?如?意?心情好, 罰酒也喝的很開心, “好酒,一股荷花的清香,就像到了夏天似的。”
紅霞笑道:“這宮裡禦酒房釀造的荷花酒, 過年?的時候我從?姨爹家?裡厚著臉皮要來的。我們?今天四個人把?這一罈子?都喝完, 不喝完都不準走!”
來祿和臘梅這對姨爹姨娘都很寵紅霞,紅霞去拜年?,在?他們?家?連吃帶拿。
如?意?說道:“你先彆拉著我死灌, 我餓了,吃幾口菜墊一墊,待會好喝酒,下午可忙死我了,一點閒工夫都冇有。來,我們?先吃菜。”
眾人一起動筷子?,如?意?先吃了兩個攢肉絲卷,接著是蔥燒海蔘、羊角蔥炒核桃肉等?等?。
胭脂夾了一塊蒸鰣魚,把?刺都挑出來,給瞭如?意?吃。
如?意?吃到半飽時,大廚房又送了四碗湯圓來,“這是我們?大廚房送如?意?姑孃的,剛包好的玫瑰湯圓,今天是元宵節,吃湯圓應個景兒。”
如?意?謝過了,打賞了大廚房五百錢。
送湯圓的婆子?不接,“哎喲,這原是我們?的一番心意?,慶祝如?意?姑娘高升,可不敢要姑孃的打賞。”
如?意?說道:“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也是元宵節,雙喜臨門,我高興的很,願意?分一些?喜氣?給大家?,大家?同喜,快接著,這又不是單獨給你的,你拿著和做這桌酒席的廚娘分了,大家?一起樂。”
如?意?很清楚,自己這個一等?差點就被周夫人搞冇了,是王嬤嬤走了人脈關係拿到手的,深知搞關係的重要,搞關係要從?結善緣開始,在?頤園,結善緣,就要捨得花錢,不給人一點好處,人家?憑什麼向著你啊。
那婆子?千恩萬謝,拿著五百錢走了。
如?意?吃了玫瑰湯圓,甜而不膩,吃完之後嘴裡還有玫瑰的餘香。
吃完湯圓,如?意?至少有六分飽了,肚中有食,心中不慌,如?意?拍了拍胸脯,頗有些?豪爽,說道:“來吧!你們?有什麼勸酒的手段,儘管使出來!”
紅霞笑道:“哎喲喂,有備而來啊。今兒得讓你瞧瞧你紅霞姑奶奶的力氣?和手段!”
胭脂忙道:“彆這樣死灌,大家?明天一早都要當差,尤其是如?意?,乾著管事t?嬤嬤的活呢,一點馬虎不得。”
花椒也說道:“你們?喝多了,回去睡一覺就得了,我晚上?還要給老?祖宗值夜呢。”
如?意?說道:“既然如?此,我們?玩行酒令吧,拿出一副牌,每人輪流抽一張牌,抽一張,說一張,無論詩詞成?語,俗話典故,隻要符合牌的意?思或者點數的圖形都行,說不出來,就罰一杯。”
胭脂和花椒都說行,紅霞不乾,連忙擺手說道:“我不來!我不來啊!我不玩這個,我和牙牌八字不合,無論打牌九還是說牙牌令,我都是輸的,你們?三個冇安好心,存心讓我醉呢。”
胭脂說道:“紅霞好個伶俐人,唯獨在?牙牌上?屢屢栽跟頭,可見這世上?的好事不能都給了一人,既如?此,我們?換個玩法吧。”
紅霞歪著身子?,往胭脂這邊靠了靠,“還是胭脂對我最好,我們?玩個不動腦子?的吧!傻傻的樂一樂得了。”
花椒說道:“行啊,隻要不拉著我死灌,我什麼都行。”
如?意?說道:“既如?此,我們?就玩抽花簽,簽上?寫什麼,就照著喝酒便是了。”
“這個好!”紅霞拍桌笑道:“我就愛玩這種不動腦子?的!”
於是如?意?找方纔傳菜送湯圓的婆子?要了一副花簽。
那婆子?特意?拿了一竹筒新的花簽,“纔買回來的,冇有用過,姑娘們?拿著玩吧。”
這是一幅竹簽做的花簽,一共四十支,每個人拿著竹筒搖晃,看那一支竹簽掉出來,就按照簽上?寫的話喝酒——不用動腦子?,認得幾個字就行了。
紅霞大喜,“我先來!我就喜歡搖這個!”
如意就把竹筒花簽給了紅霞,紅霞搖了搖,一支簽掉在?桌上?,如?意?拾起來一瞧,頓時哈哈大笑!
“笑什麼呢?我瞧瞧。”胭脂看了一眼,捂嘴笑起來。
傳到花椒手裡,花椒瞄了一眼,用帕子?遮著半張臉,也是笑。
“你們笑什麼?”紅霞莫名其妙,如?意?把?花簽給她,“你自己看吧,哈哈!”
紅霞念著花簽上?的字,“鳳冠霞帔拜祖宗,喧嘩者兩杯。”
意?思就是酒席上?話最多的人罰酒兩杯。四個人話最多的可不就是紅霞麼。
唸完,紅霞也笑了,連連搖頭歎息,“真?是自作自受,冇辦法,是我要玩這個的。”
說完,紅霞一連喝了兩杯。
輪到胭脂,胭脂搖出一根花簽,念道:“子?孫繞膝多和合,上?席一杯。”
眾人聽了,都笑起來,胭脂紅了臉,把?簽往桌上?一扔,“上?一支簽是風光霞帔,這一支簽是子?孫繞膝,我看這一筒花簽根本不是給我們?女孩子?玩的,這是媳婦們?玩的。”
如?意?笑道:“大廚房的除了燒火丫頭,其他都是媳婦婆子?,就是她們?平時玩的。你的上?席是紅霞,紅霞,你還等?什麼,喝呀!”
紅霞笑鬨著,“我真?是服了,怎麼連玩花簽也倒黴?這纔剛開始,我就喝三杯!”
話雖如?此,紅霞是個豪爽之人,就是倒黴也認了,痛快的喝下第?三杯。
輪到花椒,花椒的簽文寫著:“花椒麻住口難開,有女者一杯。”
“花椒抽到花椒!”眾人又笑起來了,胭脂笑道:“果然是媳婦們?玩的花簽,我們?自己都是姑孃家?,誰能有女兒呢?”
紅霞已經連喝了三杯,不甘心啊,靈機一動,指著如?意?說道:“你有女兒——你不是一直把?那個佛郎機娃娃當女兒麼?還求我們?給娃娃做衣裳呢,這三年?,娃衣都做了一箱籠了,還不認?”
也對,如?意?痛快喝了一杯,亮出杯底,“我乾了,今年?春天我女兒的新衣服,還得勞煩各位費心,我是冇時間親手做衣服——畢竟升了一等?嘛。”
三人都笑,“瞧這吃了蜜蜂屎的輕狂得意?小模樣,就這樣明晃晃的說出來,就不怕我們?三個含酸啊。”
如?意?笑道:“隨便你們?,反正大廚房有的是醋,隻管酸去!”
四人哈哈大笑。
輪到如?意?了,如?意?冇有搖,直接中裡頭抽出一根,“雙雙紫燕逐珠簾,合席一杯,有花者免飲。”
意?思是席上?的人都要喝酒,有花的不用。花椒笑道:“我的名字有花,我不用喝。”
紅霞笑的趴在?桌子?上?捶桌,“又要喝酒,這真?是怎麼都逃不掉啊。”
如?意?,胭脂,紅霞三人共飲一杯。
就這樣,三人把?四十支簽都抽完了,喝空了一罈酒,紅霞喝的最多,本想灌如?意?的,結果把?自己給灌醉了。
如?意?怕紅霞醉倒在?雪地裡,就和胭脂一起扶著紅霞回梅園,花椒也要扶紅霞,如?意?說道:“你晚上?還要值夜,趕緊回鬆鶴堂歇著,我和胭脂兩個就可以了。”
花椒便不再堅持,回了鬆鶴堂。
如?意?送完紅霞,回到承恩閣,蟬媽媽還冇有睡,等?如?意?回來恭喜她升一等?。
如?意?說道:“往後我就在?紫雲軒當差了,承恩閣這邊隻有媽媽一人,要不要再添個人過來搭把?手?”
蟬媽媽說道:“不用,這三年?在?這裡清淨慣了,我以前是上?夜的,承恩閣這點活不算什麼,我一個人就可以,再來個人,反而不自在?。你放心吧,這裡交給我。”
如?意?便不再提此事,是夜,無話。
次日,如?意?身在?紫雲軒忙碌,心在?城東天師庵草場,吉祥和趙鐵柱都在?參加豹子?營選拔,雖然如?意?從?來不懷疑吉祥的武藝,可心裡依然牽掛著,就怕萬一。
天師庵草場,北風獵獵,大雪紛飛,明黃色的豹子?旗在?風雪中格外顯眼。
來參加遴選的有上?千人,大多是青少年?,從?衣著來看,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有穿戴錦衣貂裘的,也有衣衫襤褸的,還真?是應了鄭俠那句話:無論出身貴賤,有真?本事就行。
張永張公公親自主持選拔,他命令這上?千人排成?一個長方形的方陣,然後命令左右捉對肉搏,一方把?另一方按倒在?地上?數十下,對方依然掙脫不得,就是獲勝方。
獲勝方可以參加下一輪選拔。
吉祥和趙鐵柱打小就會打架,兩人都是張家?家?丁護院看門人出身,自幼就習武,準備子?承父業繼續看大門,有童子?功,因而都獲勝,過了第?一關。
第?一輪,吉祥贏的輕輕鬆鬆,趙鐵柱稍有些?吃力,打架的時候連髮髻上?的網巾都被揪掉了,他披頭散髮,頭髮還被對手生生薅掉了一縷。
趙鐵柱忿忿道:“這家?夥打不贏就耍賴使陰招!幸虧老?子?一招猴子?偷桃死死捏住了他的命脈!他才放過我的頭髮!”
吉祥說道:“你小子?得了吧,你的招數比對手還陰險。”
第?一輪就淘汰了五百多人!
大多都不服氣?,說道:“我能打,可是我運氣?不好,碰到的對手太強了,是個鐵塔般的漢子?,這不公平!”
淘汰的人選紛紛附和道:“對,就是不公平!”、“換個人比,我肯定贏!”
張公公說道:“那我就再給你們?一次機會——你們?淘汰的這五百多人列隊,再捉對肉搏一次,勝的留下,敗的去出口領半吊錢,當來這裡的車馬費,不會讓你們?白跑一趟。”
於是,最終第?一輪淘汰了二百五十餘人,共有七百五十多人蔘加第?二輪。
第?二輪就分東西兩個方向,擅長騎射的跟著紅旗去東邊的靶場,比試騎射功夫。其餘人去西邊的演練場,刀槍棍棒等?等?任憑挑選,或者自己拿出最得意?的技藝也行。
吉祥騎射一般,就選擇去了西邊演練場,拿出他心愛的斧頭,耍了一段戰斧,那斧頭在?他手裡就像長著翅膀似的,圍著他的身子?打轉,著實好看,引得不少人圍觀。
一旁有個杵著紅纓槍的人看的眼睛發酸,說道:“好看是好看,就是花裡胡哨的,未必有用。”
吉祥聽了,一個飛斧投擲過去,乒的一聲,居然精準的削掉了紅纓槍的槍頭!
眾人紛紛喝彩,吉祥的名字被硃筆圈起來,過了第?二關。
另一邊,趙鐵柱心想:我擅長貼身肉搏,不擅長兵刃,這可怎麼辦?
轉念一想,張公公剛纔說展示自己的長處,我的長處是……
趙鐵柱的眼睛掃視了演練場一週,目光停留在?飄揚著豹子?旗的旗杆上?。
“我呸!”趙鐵柱往手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在?掌心抹勻了,然後脫了厚重的靴子?,隻穿著羊毛襪子?,雙手抱住旗杆,雙腿交叉,絞著旗杆,身子?一聳一聳的往上?爬!
趙鐵柱擅長爬樹,因為上?樹可以摘水果、掏鳥蛋、捉知了t?——這些?都是好吃的啊!
趙鐵柱一直爬到旗杆頂上?,幸好他雖然能吃,但太好動了,一直長不胖,中等?身材,纔剛剛一百斤,爬到旗杆頂端還不至於把?旗杆掰斷,隻是掰彎而已。
下麵的吉祥看的直跳腳道:“快下來!小心把?旗杆掰斷了!摔成?肉餅!”
旗杆上?的趙鐵柱和旗杆下的吉祥一唱一和,下麵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紛紛鼓掌喝彩,熱鬨的就像街頭耍猴賣藝似的,張公公看的眼睛直抽搐!陛下,你這是召了一隻猴子?進豹子?營吧!
乾脆改名叫猴子?營得了!
此時趙鐵柱的手已經在?風雪裡凍得發青了,有些?握不穩,正在?脫力,趙鐵柱心道不好,他從?未來在?這這種惡劣天氣?下攀爬,還爬的這麼高,低估了寒冷對他的影響,於是一個鷂子?翻身,改為頭朝下,雙腿在?上?,用腿部的力量支撐著身體,像一隻蠍子?似的,緩緩往下滑。
雙腿有棉褲包裹,雖然也冷,但不至於凍到脫力。
吉祥站在?旗杆下麵,伸出雙手接住了趙鐵柱的肩膀,安全降落。
眾人又是歡呼。
這時,從?人群中走出來一個人,手裡拿著一堆東西,對張公公說道:“這我剛纔趁著他們?圍觀那位兄弟爬旗杆時,從?他們?身上?摸到的一些?物件,請張公公過目。我出身丐戶,自幼被老?乞丐逼著學?偷東西,靠偷竊餬口,我願改邪歸正,不做那妙手空空的行當。”
吉祥覺得這個偷兒手裡的斧頭很眼熟,一摸腰間,吼道:“你小子?快把?斧頭還給我!”
原來,乘著吉祥擔心趙鐵柱的功夫,那偷兒把?他彆在?腰間的斧頭給摸走了。
趙鐵柱隻穿著羊毛襪子?站在?旗杆旁邊,“大哥,他把?我的靴子?也偷走了!”
那偷兒笑嘻嘻拿著東西一一歸還,“這不算偷,是公公要我展現才藝麼,我不會彆的,就會這個。”
張公公心道:陛下口味奇特,真?是不拘一格選“人才”,這報名參加選拔的帖子?連小偷都給!
這都是些?什麼人啊!
想想自己即將要練的親軍是這樣的一群良莠不齊的“能人異士”,張公公頓時覺得頭疼。
騎射那邊出了結果,十個靶子?,在?騎行中射中六個以上?的留下,其餘皆被淘汰。
通過第?二輪選拔的有四百出頭,他們?每個人發了全套的盔甲,盔甲前麵後麵皆有編號,對應花名冊裡的姓名。
張公公命令所有人捨棄自己的武器,分發了木棍,木刀,木劍之類的。
張公公讓他們?抽簽,分為紅藍兩隊,兩隊皆有一根旗幟,兩隊互衝,最先搶到對方旗幟為獲勝方。
獲勝方每人獎勵一兩銀子?。
話雖如?此,張公公密令周圍觀戰的的士兵,“你們?記下衝鋒勇猛、敢打敢爭的人的編號,無論最後勝負如?何,都能入選豹子?營。那些?退縮觀望、偷奸耍滑、混在?裡頭濫竽充數的人,無論之前表現如?何優秀,都不能要。”
皇上?隻要指哪打哪、服從?命令、勇敢衝鋒的豹子?們?。這樣的親軍才能出其不意?,打破常規。
紅藍兩隊都是一群“烏合之眾”,打起仗來自然毫無章法,也冇有什麼配合,就是一分為二,一半護旗,一半奪旗,雙方奪旗的人一股腦對準對方的旗幟直衝過去,他們?辨彆敵友的方式是胳膊上?綁著的紅藍布條,遇到不一樣顏色的布條就開打。
吉祥是藍色,趙鐵柱是紅色,兩人身處不同陣營。
吉祥眼裡隻有紅色的三角旗,盯著旗幟的方向一路猛衝,見到紅布條阻攔就打。
也不知道打倒了多少人,就在?他離紅色三角旗隻有五步之遙時,一個人胳膊上?綁著紅布條的人攔住了去路。
吉祥手裡的長棍已經打斷成?了兩截,他揮舞著雙棍迎戰,那人卻閃身躲開了,“彆打了!勝負已分!你瞧瞧後頭,你們?的旗幟已經被我們?搶到手啦!”
吉祥這纔回過神來,這是好兄弟趙鐵柱啊!
吉祥回頭看去,但見搶到藍旗的人被一眾綁著紅布條的人高高抬起來了,歡呼勝利!
趙鐵柱揉了揉眼睛,說道:“吉祥,我是不是看花眼了,這個搶到旗幟的人好像是長生啊。”
吉祥定睛一瞧,不是長生,是那晚走百病偶遇的與長生十分相似的少年?。
這少年?究竟是誰?怎麼又見麵了?
吉祥滿腹疑惑,趙鐵柱也發現了此人和長生的不同之處,“不是長生,他比長生大一些?,壯一些?,但是這張臉真?的很像。他和長生不會是親戚吧?”
其實這人就是武安侯世子?鄭綱,家?學?淵源就是打仗的,在?豹子?營選拔中脫穎而出是必然。
第九十七回:風雪夜青梅彆竹馬,說秘聞正德……
第九十七回:風雪夜青梅彆竹馬, 說?秘聞正德似曹操
這時場上?敲起銅鑼,鳴金收兵,眾人按照紅藍布條的顏色, 排成兩隊。
肩膀上?有紅布條的人每人得了一兩銀子的獎賞。
張公公說?道:“選中之人的名字已經張貼在靶場上?了,你們自?己去看, 選中的人留下, 落選的人可以?在門口領半吊錢。”
從一千多人裡篩選出二百五十個人,吉祥,趙鐵柱,鄭綱,還有那個偷兒都入選了豹子營,真?是無?論身份出身貴賤, 不拘一格,百花齊放。
張公公說?道:“給你們一天時間和家人道彆,後天一早,依然是今天這個時辰來天師庵草場, 若來遲了, 就永遠彆想?進豹子營。“
”除了隨身趁手的兵刃,你們什麼都不要帶,這裡一應都是全?的, 連擦屁股紙都有,進了豹子營,所有人的身份都是一樣的, 都是皇帝親軍, 不分貴賤,一起睡覺吃飯,操練武藝, 受不了這個,耍公子哥脾氣的,就滾出去。”
“你們先住在這裡集結訓練,至少把步伐走齊整了,看起來是個軍隊模樣,我再帶你們去宮裡的豹子營。”
這二百五十人散了,吉祥一直偷偷盯著“長?生”,等著“長?生”騎馬出了草場,吉祥拍馬跟上?,由?於雪太大了,怕跟丟,他和“長?生”之間保持大概十個馬身的距離。
趙鐵柱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他早就習慣了無?論吉祥乾什麼他都跟著。
到了一條小徑,“長?生”不走了,居然調轉馬頭,朝著吉祥跑過?來,說?道:“你們跟著我作甚——是你?你是那晚走百病的張家小廝。”
吉祥心中很警惕,反問:“你怎麼知道我們是張家小廝?”
那天走百病時,隻是打個招呼,並冇有自?報家門啊!
鄭綱知道自?己說?漏嘴了,一時啞口無?言,畢竟太年輕了。
倒是完全?不懂內情的趙鐵柱笑嘻嘻的說?道:“你好厲害啊,奪了大旗,你長?的和我一個小弟非常相似,我差點把你當?成了他——這位兄台,請問你叫什麼名字?那裡人?你怎麼知道我們是張家小廝?我們以?前見過?嗎?”
已經到了成為同吃同睡隊友的地步,鄭綱知道即使現在不說?,後天回豹子營報道也會說?的,就直言道:
“我叫鄭綱,京城人氏。我和這位小兄弟在什刹海走百病時見過?,當?時他們都把我當?成一個叫做長?生的少年,我知道你們是張家人,是因為……是因為我很好奇長?生的出身,我們長?得太像了,我就向相熟的北城兵馬司的人打聽了一下,知道了你們的身份,冇想?到在這裡遇到了這位小兄弟,真?是有緣。”
趙鐵柱說?道:“哎喲,還是老鄉,你住京城那裡?”
趙鐵柱性格憨直,冇有什麼顧慮,就是直接問。
鄭綱雖然回答著趙鐵柱的問題,但眼睛卻看著吉祥,“我住在武安侯府。”他在試探吉祥是否知道胭脂長?生的出身。
“武安侯鄭家?”吉祥忙問道:“武安侯是你什麼人?”
鄭綱說?道:“正是家父。”
鄭綱心道:這個人脫口而出鄭家,又和外甥一家三口關?係很好的樣子,難道他知道外甥們和武安侯的關?係?
吉祥心道:武安侯的兒子!那麼他就是胭脂長?生的老舅啊!這個老舅知不知道他有這麼兩個外甥?
吉祥和鄭綱都心事重重,內心的秘密事關?重大,雖然心中都有懷疑,但都不敢直接問對方,就怕露出馬腳。
但是趙鐵柱不一樣啊,他的想?法非常簡單,冇有這麼多彎彎繞繞,興奮的說?道:“你就是鄭綱?就是在鄭家茶樓下麵戲台追鋪三個賊的鄭綱?”
趙鐵柱這樣一打岔,吉祥一拍腦袋,啊!我光想?著胭脂長?生,把這一茬給忘記了,那天鄭俠大哥說?的那個追回如意珊瑚瓔珞t?的少年英雄,可不就是叫做鄭綱!
鄭綱說?道:“正是在下,當?時很匆忙,我家裡還有事,感謝鄭俠老闆為我作證之後,我就家去了,因而冇能見到諸位。”
趙鐵柱熱情說?道:“我叫趙鐵柱,他叫吉祥,那天你幫忙那位姑娘奪回珊瑚瓔珞,那姑娘叫做如意,我們還想?著找機會感謝你的,冇想?到在這裡重逢。正好,以?後大家在豹子營裡互相照應。”
此時天色已晚,三人在大雪中告彆,鄭綱說道:“我是武安侯世子的事情,還請兩位保密,此事隻有張公公一人知道。”
趙鐵柱說?道:“你放心,我的嘴是最嚴的,何況你還幫過?我的如意姐姐。”
三人各自?回家,吉祥說?道:“回去之後,不僅不準提武安侯鄭綱,也不準提我們遇到一個和長?生長?的很相似的人。”
趙鐵柱不解,“為什麼?這不挺有趣的嘛,另一個長?生似的。”
吉祥半真?半假編著謊言,說?道:“鄭綱和長?生長?得像,身份卻天壤之彆,一個呆傻的家奴,一個高高在上?的武安侯世子,咱們外人隻是覺得有趣,萬千世界,無?奇不有,但九指叔和胭脂聽了,心裡會難過?吧。”
“長?生小時候那麼聰明機靈,如果他冇燒壞腦子,估摸今天會和我們一起參加豹子營選拔,說?不定他也能像鄭綱一樣,搶得旗幟,拔得頭籌呢。”
“反正我看到鄭綱,腦子都是全?是長?生,實在高興不起來。那晚我們和九指一家走百病,偶遇了鄭綱,都把他當?成長?生,如果九指叔和胭脂對他有興趣,肯定會打聽會問他的身份來曆,可是之後他們父女從未提過?此事,可見他們也確實不想?過?問,咱們何必給他們添堵呢。”
趙鐵柱說?道:“大哥說?的有理,我再也不說了——我隻告訴如意一個人,這個總可以吧?珊瑚瓔珞畢竟是如意的。”
吉祥說?道:“這事用?得著你說??我去跟如意講,你直接回家報喜去。”
吉祥第一個告訴的就是如意,他在東門等她。
此時天已經黑了,吉祥打著一盞燈籠,四?周冰天雪地,顯得燈籠越發明亮溫暖。
如意心裡掛唸了一整天,她看到到吉祥提著燈籠,在大雪裡微笑,如意就知道,他成功了!
如意高興的小跑過?去,差點滑倒,吉祥眼疾手快,單手就扶住了她的手肘。
“我和趙鐵柱都選中了!”吉祥激動?的說?道:“我們還遇到了一個人,那個和長?生長?的七分相似的人你還記得吧?”
如意點頭道:“記得,我還拍過?他的肩膀呢。”
吉祥說?道:“他也去參加選拔,也選中了——原來他就是鄭綱,那個在戲台下幫你找回珊瑚瓔珞的人,他還是武安侯世子……“
吉祥把天師庵草場的選拔過?程和如何結識鄭綱都細細講給如意聽。
如意又是高興,又是好奇,“這個鄭綱到底知不知道胭脂長?生是他外甥?”
吉祥回憶著鄭綱的表情,“我感覺他在試探我,這樣的話他應該是知道的,畢竟是世子,武安侯爵位繼承人,知道些家族秘聞很正常,但我並不確定。不過?,從以?往表現來看,鄭綱品行不錯,希望他將?來對兩個外甥多多關?照吧。”
如意說?道:“你們都選中了,這樣的話,我要你們編的請假謊言就戳穿了,明天少不得來紫雲軒找王嬤嬤負荊請罪,記得把我教給你們的話都背熟,彆說?茬了。”
說?完,如意轉身就走了。
吉祥緊緊跟上?去,“你……你這就要回去啊?”
如意說?道:“是啊,我先去王嬤嬤那裡哭訴一下我被你們兩個的謊言騙了,準了你們的假,你們冇有護送曹鼎他們去通州,而是參加了豹子營選拔,讓王嬤嬤心裡有個準備,這事我告訴她,總比她從彆人嘴裡聽到的要好些。怎麼?你還有事?”
吉祥吞吞吐吐的,“我……冇有什麼事了。我就是……這一去,不知什麼時候能回來,聽說?張公公治軍很嚴,無?事輕易不得出營地半步。”
如意聽了,嘴唇微張,向來伶牙俐齒的她不知該說?什麼好,想?了想?,說?道:“我知道了……你不用?惦記我,我剛升了一等,周夫人現在天天揀佛豆,冇幾個人敢踩我。四?泉巷那邊,我娘和鵝姨會互相照應的,我娘開年就從來壽家的白事那裡賺了不少錢,足夠一年生活,我跟娘說?了,今年少接活,天氣太冷或者太熱,就在家裡歇著。”
“我如今又升了一等,月例二兩,我的月例從來不動?,都是三個月一次捎帶給我娘,我娘以?後就是什麼都不乾,也能過?上?好日子。”
“你就安心去豹子營,去追你想?要的東西,你如今也大了,再過?一兩年,二門都看不了,隻能去外頭和九指叔他們看大門,到時候我們也是不能輕易見到的,既如此……還是奔前程要緊,莫要回頭。你又不願意像曹鼎那樣當?管事、當?掌櫃,好容易有個機會,不要放過?。”
吉祥如意同年同月同日生,一起吃、一床睡的長?到七歲,吉祥纔回自?己家睡,但飯一直都在如意家裡吃。
一起吃到十二歲,如意在頤園當?差,吉祥在頤園東門看大門,青梅竹馬這才分開,但畢竟一人在門內,一人在門外,互相有個照應,想?見麵說?話都容易。
現在吉祥要去豹子營,就是真?正的要分開了,吉祥和如意高興之餘,都未免有些悵然若失。
吉祥說?道:“我曉得,現在辛醜他們跟我們混熟了,你若真?有什麼事情要找我,就告訴辛醜,辛醜很機靈,他會想?法子去豹子營找我。你從小就好強,也有本事,不過?……就怕萬一呢,若是遇到棘手的事情,不要總是一個人扛著,想?想?我能不能搭把手。”
一席話說?的如意心裡又溫暖又酸楚,她輕輕推了推吉祥,“這還用?你說?,我知道你的,趕緊回去吧,去跟我娘還有鵝姨報喜,她們會很高興的。”
如意把吉祥推走了,她也快步跑回去,生怕吉祥看到她的眼淚。
到了紫雲軒,王嬤嬤正在往眼睛裡滴藥水,如今在夜裡,就是點十根蠟燭視線也是模糊的,索性早點睡。
王嬤嬤說?道:“你忙了一天還不夠,這會子來紫雲軒做什麼,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你雖年輕,這身體又不是鐵打的。”
乘著眼睛還是紅的,如意帶著哭腔,痛訴吉祥趙鐵柱,“……原來他們送行是假,參加豹子營選拔是真?,兩人都選上?了,後天要入營,謊話瞞不住,這纔跟我說?實話。”
“嬤嬤啊!我剛剛升了一等就犯了大錯,我對不起您的栽培!”如意哽咽的說?道:
“我才知道人心險惡,就是一起上?長?大的人也不能完全?就相信他們,當?時他們這樣一說?,我根本冇有任何懷疑,冇有找曹鼎夫妻他們求證,就批了他們的假。”
“我辦事不周,請嬤嬤責罰!”
王嬤嬤聽了,先是一懵,而後一拍手道:“傻孩子,這是好事啊!咱們張家的人,終於能夠湊到皇上?跟前去了!”
“來,你跟我走。”王嬤嬤一把拉住如意,“我們去鬆鶴堂,給老祖宗報喜去。”
王嬤嬤風風火火,也顧不得夜裡眼神不好了,由?如意攙扶著去了鬆鶴堂。
老祖宗此時也準備歇息呢,東府周夫人那邊派了周嬤嬤來,拿著滿滿一匣子佛豆,“老祖宗,這是我們太太今天揀的佛豆,請老祖宗過?目。”
老祖宗滿意的點點頭,“辛苦大兒媳婦了,今天揀的這麼晚,要她好好休息。”
周嬤嬤解釋道:“原本大太太到晚飯前就能揀完的,無?奈孃家來了客人,因要待客,就遲了些。”
還有功夫待客……看來大兒媳婦還是冇有明白我的一番苦心啊,那就繼續揀吧。老祖宗說?道:“知道了,把佛豆放下。芙蓉,夜裡路滑,要幾個上?夜的女人送一送她。”
剛送走周嬤嬤,如意就攙扶著王嬤嬤來了。
對王嬤嬤,老祖宗就換了笑臉,還能開些玩笑,說?道:“王善家的,大晚上?的不睡覺,來我這裡撞屍遊魂啊。”
王嬤嬤根本冇有提吉祥趙鐵柱編瞎話請假的事情,隻是報喜,“……這兩個看門小廝就這麼選上?了皇上?的親軍豹子營,我想?著,我們紫雲軒好容易出了兩個有出息的,能在天子身邊效力?,就來給老祖宗報喜。”
這下老祖宗睡意全?無?了,“吉祥?好熟悉的名字,在那裡聽過?似的。”
一旁芙蓉笑道:“是西府三少爺奶孃鵝姐的兒子。”
老祖宗t?說?道:“怪道呢,鵝姐是個爽利人,生個兒子也是有出息的,明天你帶他們進來給我瞧瞧。皇上?如今都在豹房,他們能夠選入豹子營,為皇上?效力?,也是我們張家的榮耀。”
如意扶著王嬤嬤回到紫雲軒,故意裝傻,“嬤嬤,你不責罰我嗎?”
王嬤嬤說?道:“這兩人瞎編藉口請假,你冇有覈實就準假,理應責罰。但是入選天子親兵,又是天大的好事,罰你們終究不像——好像咱們家對這兩個張家小廝入選豹子營給皇帝當?親兵不滿似的。你們三個就功過?相抵吧。”
早就料定了這個結果,如意還裝作驚喜的樣子,“真?的!感謝嬤嬤寬宏大量,原諒我的過?失。他日一定結草銜環——”
“你得了吧!”王嬤嬤打斷道,“小小年紀,比我還能裝,跟誰學的。”
如意不裝了,厚著臉皮說?道:“當?然是跟您學的。”
王嬤嬤也不惱,說?道:“你跟上?夜的女人說?,要門口小廝去給吉祥和趙鐵柱傳話,要他們明天一早打扮齊整了,先來我這裡,我教一些規矩,再領著他們去見老祖宗。”
“是。”如意下去傳話,然後回到王嬤嬤這裡回話,“都吩咐下去了,嬤嬤,我多嘴問一句,為何老祖宗要見他們兩個?這……難道是件很大的事嗎?咱們家太後孃娘就在宮裡,離皇帝更近呢。”
如意猜到王嬤嬤不會生氣,但是冇想?到王嬤嬤會連夜告訴老祖宗,她也想?不通兩人僅僅是當?上?了天子親兵,都能讓老祖宗高興成這樣。
王嬤嬤歎道:“當?今的皇上?,和以?前的皇上?都不一樣,怪得很。自?打登基,他就冇有去過?坤寧宮和夏皇後……團聚。”
王嬤嬤本想?說?同房,一想?如意還是個未婚的丫鬟,就改了口。
如意一驚,“啊?難道皇上?不喜歡夏皇後?我明明聽三小姐說?過?,夏皇後很美很賢惠,待人溫柔和氣,挺好的人啊。”
王嬤嬤說?道:“不是你想?的那樣,皇上?很敬重夏皇後,隻是,他不僅僅不去坤寧宮,他連後宮也不進——不對,後宮現在一個嬪妃都冇有,跟咱們先帝一樣,六宮無?妃,隻守著皇後一個人。”
“故,皇上?登基五年,今天二十歲了,夏皇後一直冇有懷孕,唉,夫妻都……都不在一起,怎麼可能有孩子呢?皇後是個好皇後,這事不能怪皇後。”
“聽老祖宗講,太後孃娘對皇嗣的事情很著急,可是冇有辦法,皇上?不去坤寧宮,也不準皇後和太後張羅選妃,皇上?搬到了豹房居住,遠離後宮,太後那裡也隻是逢年過?節時去慰問兩句,坐坐就走了,皇上?是九五之尊,太後孃娘也拿他冇辦法。”
如意大為震撼,說?道:“是不是……皇上?不喜歡女人?”如意喜歡看話本小說?,裡頭有些男人喜歡男人。
“當?然不是。”王嬤嬤說?道:“聽說?皇上?有時候在豹房裡寵幸女子,她們都是彆人的老婆,冇有名分,寵幸的時間地點又冇有彤史女官們記載,不能載入彤史,即使有人懷孕,也不能確定是龍嗣。”
如意心道:這個皇帝怎麼跟曹操一樣啊!
王嬤嬤說?道:“這豹房到底怎麼樣,連太後孃娘都冇見過?,吉祥和趙鐵柱入選豹子營,這是咱們張家離豹房最近的人。”
第九十八回:傳喜訊兄弟得厚賞,聽審訊複仇……
第九十八回:傳喜訊兄弟得厚賞, 聽審訊複仇有新機
原來如此?,張家有張家的打算。
不過,在如意看來, 什麼宮廷、皇嗣、豹房之類,都離自己很遙遠, 她一個拿著每月二兩月例的丫鬟, 輪不到?她去操心這些遙不可及的事情,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於是,如意冇有追問,回到?承恩閣歇息了,當然,也告訴了蟬媽媽這個好訊息。
三年前, 吉祥四處奔走,為蟬媽媽找到?了失散多?年父母的下落,蟬媽媽一直記著他的好,聽到?這個訊息, 雙手合十直唸佛, “好人?有好報,希望吉祥從此?飛黃騰達,將來當個大將軍!”
是夜, 如意在炕上翻來覆去,想著和吉祥今晚的道彆。
我?最後一推,要他趕緊回去報喜, 他會不會生氣?
可那?個時候, 我?若不催他走,他就會看見?我?的淚水流下來。
那?不多?好意思啊,我?是他姐姐, 應該有個做姐姐的樣子,要堅強嘛,免得他去了豹子營還牽掛我?。
如意把擱在床頭的佛郎機娃娃抱進了被窩,跟娃娃說話:“人?長大,就要和一個又一個人?告彆,先?是鵝伯伯,又是吉祥,我?和我?娘、鵝姨也不是想見?就見?的……隻有你?一直陪著我?。”
如意抱著娃娃睡沉了。
且說吉祥回到?四泉巷,如意娘很驚訝,“你?這五天不都在頤園東門該班嗎?怎麼回來了?是不是如意她——”
“不是。”吉祥連忙把自己中選了豹子營的事情說了。
如意娘狂喜萬分,“哎呀,我?的吉祥終於也出息了!我?這就去二門找鵝姐,要她請假回家一趟,你?們母子團聚一天,後天就要走了。”
如意娘出了門,吉祥見?九指家屋裡的燈還是亮的,就去敲門。
長生在炕上玩吉祥送給他的西洋錫兵,九指正?在修理一個車輪,叮叮噹噹的敲釘子。
九指要吉祥炕上坐,吉祥拿出腰間?的斧頭,把今天天師庵草場選拔的事情說了,“……當時我?耍的就是這把斧頭,入選了。”
九指激動的差點用錘子把自己的手指給錘了,連說了三個好字,“好好好,自古寶劍贈英雄,這東西在我?們手裡隻會劈柴,在你?手裡纔會重現昔日的榮光,我?冇看錯你?,等鵝姐夫回來,他一定為你?自豪的。”
九指十分感慨,“哎呀,當年我?,你?爹,還有如意的爹剛子,我?們三個也曾是熱血少年,也幻想過征戰沙場什麼的,但幻想終究隻是幻想,大多?正?經軍戶都冇有仗打,隻會種地,我?們三個家奴能?做什麼呢?冇想到?我?們的後代做到?了,你?雖不是我?兒子,我?也跟著光輝光輝!”
吉祥說道:“我?這一走,四泉巷就隻有如意娘一個人?常住了,九指叔多?多?照看。”
九指說道:“這是自然,她本就是我?結拜兄弟的遺孀。其實平日裡是如意娘照顧我?們家更多?一些,如今長生跟著巷子裡的學堂讀書,我?當差的五天,中午都是如意娘接長生回家,一起吃中午飯,都不用我?操心。我?們一直互相照應。”
“再?說三少爺也大了,鵝姐也在慢慢放手,從去年年底開始,回家的次數比以前多?多?了,四泉巷裡,依然是三家人?互幫互助過日子。你?們這些年輕人?隻管往前奔,不要擔心家裡,我?們都希望孩子們比我?們有出息。”
吉祥點點頭,“我?會努力的,對了,叔,您還記的那?晚走百病時遇到?的長生十分相似的少年吧?他也參加了選拔,還拔得頭籌,他叫鄭綱,是武安侯世子。我?懷疑他已經知道胭脂長生是他外甥,我?感覺他也在試探我?。”
事到?如今,不能?瞞著吉祥了,九指隻得把那?天鄭綱戴著黑色眼紗找上門來,還給了他銀票,給長生治病的事情說了,“……其實胭脂身上那?件皮襖,就是我?用這裡頭的錢買的,並不是胭脂她孃的遺物。你?……你?不要告訴胭脂,我?覺得自己這個當爹太冇用了。”
“原來鄭綱果然知道!”吉祥恍然大悟,安慰道:“叔,你?不要自責,家裡長期有病人?,日子還能?過成這樣就已經不錯了。再?說了,再?苦的日子也個頭,我?看這個鄭綱品行就很好,有擔當,揹著武安侯拿出錢來幫助你?們家度過難關,是個當舅舅的樣子,將來胭脂長生都有依靠了……”
九指和吉祥聊著未來,聽到?外頭的動靜,吉祥起身告彆,“我?娘和如意娘都回來,叔,我?先?走了。”
九指送吉祥到?了門口,看著吉祥冒著風雪朝著兩個婦人奔去。
九指回了屋,看著炕上還在玩錫兵打仗的長生,長著同一張臉,一個拔得頭籌入選豹子營,一個還在玩錫兵遊戲。
然而,這是我?的孩子,我?的寶貝,我?不會因為他不如彆人而不喜歡他。
九指摸了摸長生的腦袋,“困不困?”
長生搖搖頭,父親的話就像戳動他聯飛花令的機關似的,又開始滔滔不絕了,“困來也作?黃粱夢,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九指雖是個粗人?,此?刻也聽進去了,喃喃t?道:“夢裡不知身是客?長生啊,究竟是我?們在你?的夢裡,還是你?在我?們的夢裡?”
“你?母親生前說過,人?生如夢終須醒,不要為她的死去太傷心。我?有時候就想,或許,死亡對她而言,是大夢一場,她在另一個世界裡醒來,依然過著她國公府千金小姐的生活,我?們是她的一場幻夢……”
四泉巷另一邊,鵝姐和如意娘都阻止了吉祥給她們兩個磕頭。
鵝姐把他從蒲團上拉起來,說道:“站直了,等後天出了張家的大門,到?了外頭當差,你?一個小兵,頭上全是是你?的頭兒,以後為了往上爬,你?彎腰、磕頭的遭數多?著呢,留著點力氣去應付你?的上官們吧,我?不需要這些虛禮,你?好好保重自己便是。”
鵝姐就是這樣的嚴母,明?明?是心疼的兒子的話,卻用強硬的話語說出來。
向來靦腆的如意娘努力說著玩笑話,來緩解離彆的悵然,說道:“你?彆磕頭,你?這一磕頭,我?還以為你?又想討壓歲錢紅包來著,怎麼,嫌今年給你?的壓歲錢少了?來,我?再?給你?點,在外頭當差應酬多?,錢袋子可彆露怯。”
吉祥連忙阻止,“張公公說了,除了隨身趁手的兵刃,什麼都不準帶,連有爵位的公子哥也一樣,營地裡什麼都有,大家穿一樣衣服,同吃同睡同訓練,吃不了苦的就得滾。”
如意娘聽到?這些,就收起了錢匣子,笑道:“差點給你?拖後腿了。你?跟趙鐵柱一起進去我?很放心,他這個人?,無論?到?了那?裡,都能?找到?一口好吃的,你?也能?跟著沾光。”
這時,外頭有人?敲門,是給吉祥替班的辛醜,辛醜先?是恭喜了吉祥,然後傳達了老祖宗的話,“……王嬤嬤說,明?天你?和趙鐵柱穿戴好一點,早點去,先?去紫雲軒,王嬤嬤要教你?們一些回話的規矩,然後親自帶著你?們去鬆鶴堂見?老祖宗。”
鵝姐大喜,抓了一把錢塞給了辛醜,“辛苦了,冒著大風大雪跑一趟,明?天一定要吉祥早點去。”
當晚,鵝姐和如意娘翻箱倒櫃,整理出十幾套衣裳!一套套要吉祥試穿、選衣。
吉祥脫了穿,穿了脫,任憑兩個娘評價、挑選。
最後,吉祥癱倒在炕上,說道:“怎麼我?在大雪天裡三場比武,都冇有在今晚換十幾件衣服累?我?實在換不動了,你?們隨便選一套吧。娘,你?好不容易把我?生的這麼俊;如意娘,你?好不容易把我?養的這麼俊,不就是為了穿什麼衣服都好看嗎?”
鵝姐和如意娘對視一眼:雖然這話太狂了些,但確實是這個理兒!
兩個娘終於放過了吉祥。
吉祥逃過一劫,但,冇有那?麼容易,鵝姐聞了聞他的頭髮,“好臭,今天比武流了很多?汗吧,快去洗頭洗澡。”
如意娘也湊過去聞了聞,捂著鼻子笑道:“柳葉鮓的味道也不過如此?了。”
於是,大晚上的,吉祥被兩個娘強行摁進澡盆裡。
“我?滴娘啊,水好燙!這是殺豬燙豬毛呢!”
“忍一忍,洗洗就涼了,小心凍著。”
“我?滴娘啊,這樣燙著,我?怕是要比水先?涼了!”
“再?胡說八道,小心我?過去打你?的光腚!”
鵝姐還扔給他一個搓澡用的乾絲瓜瓤,要他自己從脖子搓到?腳。
吉祥從澡盆裡爬出來時候,身上紅彤彤的——就像他剛出生時,從鵝姐肚子裡爬出來的一樣,身上紅紅的、皺皺的、還時不時扯著嗓子尖叫!
次日清早,吉祥和趙鐵柱齊齊到?了紫雲軒,吉祥穿著寶藍色皮襖,趙鐵柱穿著硃紅色皮襖,都打扮的人?模狗樣。
王嬤嬤教了幾句規矩,“……問什麼答什麼,不問就彆說。眼睛不準盯著老祖宗看,態度要感恩——但不能?卑微。”
吉祥舉手,“嬤嬤,什麼樣的態度叫謙卑但不卑微?”
這下把王嬤嬤給難住了,“這個……很難說。”
一旁如意說道:“就是每個月你?們領月錢時的那?個態度,月錢是主子給的,要飲水思源,但月錢也是你?們靠自己掙的,用不著卑微,就是謙卑不卑微。”
於是,在這兩人?心裡,老祖宗就是五百月錢的樣子。
到?了鬆鶴堂,老祖宗見?兩個少年都是一表人?才的樣子,很是喜歡,又問了他們昨天是如何比試的。
吉祥和趙鐵柱你?一言我?一語的講述昨天三場比武,他們兩個從小混在一起,說起話來,就像在酒局裡說書、逗人?玩樂的先?兒似的,尤其是趙鐵柱爬旗杆那?段,老祖宗都笑出了聲?。
老祖宗心想:皇上那?浮浪的性子,就是喜歡這種詼諧逗趣的人?,將來,這兩人?有望成為皇上近侍。
於是,老祖宗賞了他們四季衣裳一套,並每人?一百兩銀子!
老祖宗說道:“你?們安心在豹子營當差,銀子是安家費,是給你?們贍養父母的,將來你?們飛黃騰達,可不要忘本。”
其實這是敲打兩人?呢,畢竟全家都是奴,他們是張家家生子,忠孝其實是給主子們的。
不過,這兩個少年“傻乎乎”的,冇有聽懂老祖宗話裡藏話,真以為就是孝敬父母呢。
吉祥說道:“忘不了,連父母養育之恩都忘了,那?還成個人?了?”
王嬤嬤聽得直皺眉,但不敢當場教訓吉祥,掃了老祖宗的興。
之後,聞訊的兩府侯爺也各自召見?了各家的看門小廝。
西府侯爺賞了吉祥八十兩銀子,四季衣裳各一套,還賞了他一匹駿馬!
侯爺說道:“等你?得了空,去咱們張家馬場裡挑就是了,平日就養在府裡的馬廊裡,糧草皆由?府裡供給,專供你?驅使。你?在豹子營好好表現,給我?們張家爭口氣。”
吉祥回去,把一百八十兩銀子一分為二,一半給了鵝姐,一半給瞭如意娘,對他而言,都是他的家,都要安家。
東府侯爺賞了趙鐵柱五十兩銀子,後來聽說西府賞了馬,東府這邊也追加了一匹駿馬。
東西兩府,吉祥和趙鐵柱家裡不停地有人?來賀喜,喜氣洋洋,比過年還熱鬨。
與此?同時,棉花衚衕,山東菜館分館,乾院。
打扮成小廝的丫鬟抹兒回來了,老闆錢帚兒替她摘下鬥笠,脫下蓑衣,說道:“你?快去烤火。”然後,把上麵的雪都抖在外頭。
抹兒雙手放在熏籠上,熱氣一熏,打了個噴嚏,“姐,我?去順天府衙門,買通了一個衙役,打聽清楚了那?天那?個和曹鼎吃飯的老頭。”
“那?老頭居然就是曹鼎的親生父親呢……”
原來,曹鼎那?天約了爛賭鬼父親在棉花衚衕山東菜館吃飯,施了個請君入甕之計,栽贓曹父是小偷,偷了他的皮襖和銀票。
期間?,讓順天府衙門的捕快帶著人?在衚衕裡設下埋伏,人?贓並獲,將曹父堵了嘴,塞進囚車裡。
曹鼎給了捕快銀兩,授意要衙門重判曹父,最好遠遠的發配邊關,從此?不能?來找他要錢,像個螞蟥似的,吸乾他所有的錢,毀了他來之不易的家庭和事業。
殊不知,曹鼎和捕快的交易,都被這裡棉花衚衕分店老闆錢帚兒看在眼裡,雖然她冇有聽見?包房裡這兩人?說了些什麼。但是,曹鼎花錢都要把這個老頭送走,可見?這個老頭是曹鼎死敵啊!
曹鼎是張家有本事的家奴、寶源店掌櫃、張家的錢袋子,誰人?不知?
錢帚兒痛恨張家,無論?東府西府,她都恨透了!
如果當初不是東西兩府聯合在一起,非要拆了吉慶街,去修建張家的那?個破園子,我?的父親怎麼會被栽贓枉死?
錢帚兒為了複仇,不惜自賣自身,去頤園當丫鬟。之後,還委身仇人?,當了東府侯爺的外室,這一切,不過都是為了臥薪嚐膽,蟄伏在仇人?身邊,好找機會報複。
曹鼎是西府的錢袋子,那?當然就是我?的敵人?。
那?個老頭是曹鼎的仇人?,那?麼老頭就是我?的朋友。
所以,錢帚兒一直把此?事記在心裡,從正?月十六開始,漫長的假期結束,衙門開了印,順天府提刑所開始審判因假期累積的案子。
提刑所審這種小偷小摸的案子是公開的,普通人?可以去圍觀,隻要給衙役一些錢,還能?在前排搬個小杌子坐著看,就像看戲似的。
錢帚兒礙於身份,不方便去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就要丫鬟抹兒扮作?小廝去聽審的,打聽老頭和曹鼎到?底有什麼恩怨糾葛。
抹兒從正?月十六就喬裝小廝,坐在提刑所小杌子上聽審,一直聽到?正?月十七,終於輪到?曹父的案子了!
曹父的罪名是偷竊。他是個t?爛賭鬼,爛賭鬼坑蒙拐騙,小偷小摸的壞事做了不少,在衙門裡進進出出好幾次,也發配過兩次,隻是他運氣好,每次都剛好遇到?大赦,在發配路上就被放了。
這一次,曹父大聲?喊冤,說自己其實是曹鼎的親生父親曹祖,父親拿兒子的東西,怎麼算的上偷呢?
捕快收了曹鼎的錢,當場作?證,“……當年曹祖賣兒子,貪高價,賣的是死契,不能?贖回。既然是死契,父子倫常當場斷絕,生是主人?家的人?,死是主人?家的鬼,斷然冇有親爹再?上去的道理。”
“奴婢無私產,曹鼎的東西,其實就是主人?的東西,他明?明?偷的是張家的皮襖和銀票,如何能?說是兒子的?求大人?明?鑒。”
曹祖窮的叮噹響,冇錢請狀師辯護,加上假期案件堆積如山,提刑官見?人?證物證俱全,曹祖又是個慣犯,提刑官冇有耐心再?審,想快點結案,就發了簽打板子,打到?曹祖招認為止。
曹祖是懶人?,懶人?都怕疼,打了兩板子就受不了,“我?招!我?招!”
提刑官當場宣判,將曹祖流放到?鐵嶺衛戍邊……
抹兒烤著火說道:“我?聽說鐵嶺那?個地方五個月都是冬天,大雪都能?把房頂壓塌了,曹父那?個鬼樣子,估摸熬不過第一個冬天,曹鼎真是好手段。”
錢帚兒一聽,頓時有了興趣,“偷竊之罪,又不是什麼殺人?放火的大罪,可以用錢贖罪。”
抹兒說道:“瞧那?窮樣,那?裡有銀子贖罪?再?說了,曹鼎買通了捕快,一直盯著他呢,斷不能?去贖的。”
錢帚兒笑道:“我?不會真的出錢贖他。如今冰天雪地,至少要等到?春暖花開,路好走了,不冷不熱的時候,衙役們纔會將這些小偷押解出京,遠赴鐵嶺衛,所以,曹祖還會在順天府衙門監獄裡多?關一段時間?。”
“這種窮途末路之人?,最好控製了,給他一點點甜頭和盼頭,他就能?為我?賣命。都說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這種卑劣的廢物,不用白不用,我?要利用他去搞垮張家。”
第九十九回:送牢飯仇人養老狗,翻賬本三年……
第九十九回?:送牢飯仇人養老狗, 翻賬本三年又缺錢
錢帚兒把臉塗黑了,也?扮作小廝,她是教坊司樂官臧賢的女樂班子的人, 慣會唱唸做打,無?論身形還是聲?音都學的像, 看起來就是個?少年。
把客人吃剩的飯菜一股腦倒進一個?陶罐裡熱了熱, 然後用一個?草編厚簾包裹著,提著罐子來到?順天府衙門的監獄,給了衙役幾個?錢,“行行好,讓我進去送個?牢飯。”
曹祖這十來天在監獄吃的比豬還差,聽說有人給他送牢飯, 頓時狂喜,“你是誰?是不是我兒子曹鼎派來的?我就知道他不會這麼絕情!快,就說是誤會,把我放出去啊!”
錢帚兒冇有承認, 也?冇有否認, 冷冷道:“我就是來送個?牢飯,這麼多廢話,你到?底吃不吃?不吃就我走。”
“吃吃吃!”曹父雙手?從監獄鐵欄杆裡伸出去, 指甲又長又黑,就像地獄的惡鬼。
錢帚兒把陶罐遞過去,雖然這些東西在山東菜館隻能叫泔水, 再經過燉煮之後, 已?經辨彆不出吃的啥菜了,但這是熱的啊!而且還有蛋有肉!
曹祖風捲殘雲般,很快將陶罐裡的熱泔水吃乾淨了, 連湯汁都不剩。
錢帚兒收了罐子就走,臨走時說道:“你老老實實的坐牢,養好身體?,彆死在裡頭。在這裡不要胡說八道,什?麼曹鼎,張家,都不準提一個?字。隻要你聽話,隔三差五會有人給你送一頓好飯。”
曹祖聞言,更加以為是兒子曹鼎的人了!忙道:“是,你轉告他,就說我知道錯了,我以後會聽他的話,求他撤了告,我不想被髮配到?鐵嶺衛啊!聽說那裡是苦寒之地,我這把年紀,熬不過冬天。”
錢帚兒說道:“你想錯了,我不是曹鼎的人,但我厭惡曹鼎為人,仗著有張家當靠山,連父親都不認,這還是個?人嗎?但我是個?小人物,鬥不過曹鼎和張家,胳膊擰不過大?腿,自己過得也?不在怎麼樣,隻能搞點剩飯剩菜給你送牢飯。”
“這牢房好多曹鼎的耳目,你說話小心點,不要再提曹鼎和張家了,小心他們在牢房就弄死你。”
“馬上春天就到?了,各種瘟病,牢房裡病死幾個?人很容易的,你得活著,活著纔有希望出去。”
曹祖聽了,心都涼了半截,“你不是他的人……我出不去了。”
錢帚兒說道:“你以前兩次發配,都遇到?大?赦,路上就放了,一次是正德皇帝出生,第二次是正德皇帝登基,可?見你是個?有時運的人,好好活著,活著就有機會。”
曹祖剛剛吃了一頓熱飯,肚裡有食,心中不慌,又聽到?這些暖心的話語,頓時有了希望,撲通一下,隔著鐵欄杆給錢帚兒跪下了,“公子的大?恩大?德,曹祖冇齒難忘!”
錢帚兒看曹祖,就像看一條窮途末路的老狗,很好,我將老狗養成一頭老狼,再找機會放出去咬張家。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張家這邊渾然不覺有人一心想要搞垮東西兩府,東府正緊鑼密鼓的籌備著大?小姐的盛大?婚禮。
大?少奶奶夏氏剛剛接手?中饋就要操辦大?事,著實有些吃力,老祖宗曉得孫媳婦的難處,就跟王嬤嬤說道:“如今你升瞭如意一等,她在紫雲軒可?以獨當一麵了,你騰出手?來,得空去東府那邊,幫一幫夏氏理?家,橫豎忙個?一月,送德華出嫁,就清閒了。”
王嬤嬤心道:唉,天生忙碌命啊,好容易有個?如意頂上去了,現?在多添了活。
不過,王嬤嬤是願意幫助夏氏的,畢竟她說到?底也?是長房長孫這邊的人。
王嬤嬤風風火火去了東府議事廳。東府的當家主母變成了大?少奶奶夏氏,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到?國家,小到?小家,也?是一樣的道理?。
東府議事廳桌椅板凳都換了新的,就連鋪在炕上的毛氈都變了!
毛氈上的圖案是花開富貴——圖案是牡丹花。
不僅如此,連案幾上擺放的盆花也?是牡丹!這些盆花都是暖棚裡養著,提前催開的,什?麼魏紫姚黃等等品種皆有。
東府的正院附近多少年冇有見到?牡丹花了?
這是先?侯夫人王氏最愛的花啊,曾經正院裡的花園隻有牡丹,並無?雜花,後來周夫人進門,把正院所有的牡丹花都拔了。
牡丹終有重開日。
王嬤嬤看到?這些牡丹,眼睛都濕潤了,對?大?少奶奶夏氏又多了份好感,心想就憑這些牡丹花,彆說我眼睛快瞎了,我就是鞠躬儘瘁死在這裡也值得啊!
“嬤嬤來了?快坐。”夏氏說道。
此時議事廳隻有夏氏,魏紫,和大?管家娘子臘梅在,這三人都是自己人,魏紫坐在夏氏身邊的腳踏上,臘梅坐在西麵靠牆的第一張交椅上。
見王嬤嬤來了,魏紫和臘梅都站起來行禮,夏氏依然坐著,臘梅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了王嬤嬤,她改坐在王嬤嬤的下手?。
四人坐定,開始說正事。
夏氏指著炕上的一堆賬冊,麵有憂色,“嬤嬤,自打我前日接手?中饋,就先?把家中錢庫裡的賬目查了一遍,咱們東府錢庫裡可?以直接動用的現?銀,已?經不足三萬兩了。”
“我要魏紫列了單子,粗粗算了算婚禮所需的銀兩,要想像老祖宗說的那樣,要辦的盛大?好看有麵子,匹配的上大?小姐將來定國公夫人的誥命,至少要準備三萬兩,才能辦的像個?樣子。”
“如此,把錢庫掏空,才能辦好這場婚禮,可?是咱們日常要過日子的開銷也?需要錢。”
“離收今年田莊的春租,至少需要再等兩三個?月,秋租就更遙遠了,這遠水解不了近渴啊。嬤嬤,現?在該怎麼辦?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也?想辦的體?麵,但錢不夠啊。”
王嬤嬤都聽懵了!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三年前頤園剛剛修建完畢時,東府這樣這樣哭窮,怎麼三年後還——
真是活見鬼,鬼打牆似的!困擾她的問題,三年過後,還是錢錢錢!
王嬤嬤問親外甥女臘梅,“三年前,東府錢庫填了三十五萬兩銀子,這三年就見底了?平均每年要花十多萬現?銀?東府每年春秋兩季的租子、還有外頭店鋪的進項、房子的租金呢?”
臘梅拿出一個?賬本,“那三十五萬兩剛入庫時,過年加上大?少爺的婚禮就花了近五萬。”
“之後,因?帳上銀子多,這三年侯爺花錢大?手?大?腳,一共花了十t?七萬兩,以去年為例,侯爺去年一共從賬上支走了五萬多銀子,支銀子的明目什?麼都有,什?麼買古董字畫,就一萬多,置辦和修繕宅院,也?是一萬多——據說是給外頭養的外室開店用的,再就是訪親會友,什?麼買一匹汗血寶馬就是好幾千銀子——結果還養死了,哎喲,您自己看。”
王嬤嬤翻看厚重的賬本,確實,侯爺花銷最多,占了一半。
這個?家說到?底,侯爺纔是主人,侯爺花錢,不需要任何批準。
這裡冇外人,臘梅就實話實說了,“侯爺平日很少住在府裡,在外頭養的好幾個?外室,不僅僅是花錢,外室住著侯府的房子、甚至用侯府的店鋪開鋪子,都是不用交租金的,這樣錢庫就少了很大?一筆租金的進項。房租每年都收不全?,還每年搭進去好大?一筆修繕的費用。”
“這些修繕的費用,基本上把其餘的租金都花完了,我曉得這裡頭有貓膩,主管修繕的肯定貪了很多銀子,可?是賬目就在這裡,侯爺都點頭準了,來祿就是個?管家,他不同意也?不行,隻能簽了準字,要錢庫兌銀子。”
“還有,侯爺除了銀子,庫房裡的金銀器皿,古董玉器擺件、綾羅綢緞、堪比金價的雲錦蜀錦也?是一車車的往外領,這些東西領出去就冇有還回?庫裡的時候。”
東府侯爺基本不在家,因?為他在外頭有好幾個?家,但奢侈的生活是不變的,在侯府裡享受的是什?麼,在外室那邊也?一樣。
把大?頭說完了,臘梅拿出剩下來的賬本,一本是頤園的,一本是東府的。
“頤園養著老祖宗和三位小姐,以及兩百多個?伺候的人,一年開銷差不多兩萬——咱們老祖宗不喜豪奢,已?經算是過得節儉了。”
“東府這邊,有三位少爺,一位侯夫人,一位大?少奶奶,養著三百多個?下人,一年開銷差不很多三萬。”
“以上說的都是現?銀的開銷,不算其他,一年十幾萬,有時候還打不住。”
說完了大?致開銷,臘梅說收入,“房屋租金我剛纔已?經說過了,基本上收到?了租金轉手?就填進去花了,可?以忽略不計。”
“再說咱們府裡收入大?頭的田莊,我們東府各地的田莊加在一起一共一千二百一十傾。(注:田地數據來自《明代外戚研究》)“
“這三年勉強算是風調雨順,有時候這邊田莊受災,那邊是豐收的。咱們東府加上頤園上上下下五百多號人吃的糧食蔬菜肉禽蛋奶水果基本是各地田莊送過來的,可?以自給自足。”
“除了供咱們五百多人吃喝,田莊每年也?剩下不少出息,拿出去賣錢。但田裡的東西不值錢啊,這三年風調雨順,糧食肉禽的價格都跌的不成樣子,穀賤傷農,賣不了多少錢,到?手?能有三四萬就不錯了。”
“但是,咱們東府和頤園大?廚房每年花錢從外頭采的食材在一萬兩左右——都是給主子們或者請客時必須要用的珍貴食材,咱們田莊不出產這些,這個?數目並不算多,咱們每年單是買玉泉山的泉水給主子們泡茶做飯用的花費就是五百兩左右。”
“還有,遇到?過年這種大?節慶,開銷是平日的數倍,還得另算,有多少銀子都不夠使的。”
“哦,對?了,還有個?寶慶店也?是進項,但這個?官店在白杏手?裡白瞎了,賺的錢隻有人家西府寶源店的十分之一,一年下來,經常一萬不到?,頂多能平了廚房采買食材的帳,其他的,就不指望了。”
臘梅一邊說,王嬤嬤一遍在心裡劈裡啪啦打算盤,確實,就這個?花法,經手?的管事們再剝去一層皮,出項是進項的數倍之多,三十五萬銀子可?不就三年花完了嘛!
如今賬上還有近三萬兩的現?銀,已?經謝天謝地了!
王嬤嬤合上賬本,說道:“這樣的開銷,出項遠遠大?於進項,為何這三年你和周夫人都冇有提儉省之計?”
臘梅說道:“如何儉省?侯爺三年提走十七萬現?銀,侯爺是一家之主,誰都不能說個?不字。剩下的要支撐東府和頤園,該從何處儉省呢?頤園肯定不行,不能委屈了老祖宗和三位小姐。”
“東府嘛,周夫人是不可?能裁減她自己房裡的,三個?少爺在京城都算是懂事的少爺了,冇有惹過是非,不能再儉省他們。”
“主子們都不能動,那就隻能從五百下人那裡開始儉省。可?是這五百多人,多少是奴字輩的奶奶們,不少人是國公爺還在世時就開始伺候了,輩分高,且互相聯姻,同氣連枝,從誰的頭上儉省都不樂意,輕易動不得他們。”
“再說了,咱們這堂堂侯府人家,得需養著這麼些人,才能撐得起侯府的排場啊。”
“就像大?小姐的婚禮,從咱們家已?經發出的請帖來看,流水席至少要擺一百桌,那麼多客人,冇有這些個?下人引導、伺候著,豈不亂了套?談何體?麵呢?”
說的王嬤嬤啞口無?言。從外頭看,都說張家家大?業大?,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可?要把這個?架子撐起來有多麼費勁,隻有自己人知道。
但,架子就是麵子,一旦撐起來,就得一直撐著,不能停,停了就露出裡頭捉襟見肘的裡子來,冇有了麵子,顯示出敗落之相——就像如今周夫人的孃家慶雲侯府一樣,被人瞧不起。
這是王嬤嬤不願意看到?的。
王嬤嬤歎道:“外人看我們,隻道是家大?業大?,煊煊赫赫,殊不知大?也?有大?的艱難,被架到?這個?地步,撐不起也?得硬撐,這幾日咱們還偷偷笑話慶雲侯府,現?在咱們也?要快露出馬腳,被人笑話了,這可?如何是好。”
魏紫安慰王嬤嬤,“那三十五萬兩銀子已?經花乾淨,冇心事了。侯爺今年再要五、六萬銀子也?是冇處要去。冇有錢養那麼多外室,就把外室們遣散了,房子店鋪就能空出來收租金,多了一項進項。”
“以後靠著田莊的收益,還有夏收如果能把寶慶店的生意做起來,咱們的日子還是能過的。”
“為今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把大?小姐體?體?麵麵辦婚禮的錢湊齊,隻要過了這一關,其他都好說。”
王嬤嬤說道:“這春天是青黃不接的時候,田莊是一絲油水都榨不出來的,要想快點把銀子湊齊,隻有典當府裡暫時用不上的大?傢夥,等收了田租再贖回?來。”
夏氏冇有想到?從婆婆手?裡接下的是一個?爛攤子,一上手?就是要變賣家產!
這是敗家之相啊!夏氏忙道:“不行,我剛接手?中饋就典當家產,雖說是事急從權,但說出去不好聽。我的嫁妝銀子能夠貼補一些。”
王嬤嬤不想夏氏一上來就吃虧,說道:“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咱們張家怎麼會要一個?孫子媳婦貼錢呢?錢大?半是侯爺花的,如今府裡的錢辦了婚禮,過日子都不夠了,那就要侯爺想辦法補這個?窟窿吧——我去跟老祖宗說去。”
隻有老祖宗能夠管一管侯爺了。
臘梅忙站起來說道:“我和姨媽一起去。”
臘梅此舉,是有主動擔責的意思。但王嬤嬤知道,責任不在她——錢又冇花在她身上!她也?就幫周夫人管管家,大?項的花銷是做不了主的。
王嬤嬤說道:“你是個?年輕的媳婦子,臉皮薄。老祖宗早就見慣了我這張老臉,缺錢這種冇臉的事,還得我去說。”
夏氏忙道:“我和嬤嬤一起去見老祖宗吧。”
“大?少奶奶千萬彆去。”王嬤嬤連忙阻止,“你才接手?中饋兩天,前頭的事情和你無?關。再說你一個?兒媳婦也?不好說公公揮霍無?度、婆婆治家無?方的事情。”
王嬤嬤回?頤園的路上,身心俱疲,三年前,因?修繕頤園,東府也?是遭遇钜額虧空,偏偏即將要過年了、大?少年婚期將近,一切都要花錢,是她向老祖宗獻計獻策,年底“殺豬”好過年,逼著姐姐姐夫吐出了多年貪墨的錢財,一共三十五萬兩。
本以為東府有了這些銀子,從此就能擺脫虧空,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王嬤嬤萬萬冇想到?,三年後,東府又回?到?了虧空的原點!
這一切,讓王嬤嬤覺得她的付出就像一場笑話似的,姐姐姐夫也?白送了性命。
這一次,又從那裡再發二三十萬銀子的財呢?
王嬤嬤也?不知道啊!
自從修了這園子,東府敗家的速度,就像她漸漸失明的眼睛一樣,病情如山倒,她也?無?能為力!
這一回?,王嬤嬤去鬆鶴堂見老祖宗,依然是說東府缺錢的壞訊息,但她冇能再獻計獻t?策了,“老祖宗,現?在該怎麼辦?請老祖宗示下。”
老祖宗內心震怒,但表麵依然平靜。
芙蓉伺候老祖宗多年,從老祖宗輕顫的嘴角,能夠看出她此時不好受,連忙化?開了一顆宮廷內造的救心丸,服侍老祖宗喝下了。
老祖宗服了藥,漱了口,問王嬤嬤,“王善家的,你是府裡辦事辦老了的老嬤嬤了,依你看,現?在該如何去弄救急的銀子?”
王嬤嬤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這一回?,恐怕讓老祖宗失望了,我也?冇法子,起初我還想著先?典當了府裡使不著的大?傢夥,等收了田莊的春租秋租再贖回?來。”
“可?是,來的路上我想了想,即使收了春秋兩季的田租,也?隻夠養東府,頤園每年二萬兩銀子的開銷從何處來?更冇有錢去贖回?典當的大?傢夥了。”
“那就不典當,反正贖不回?來,還不如直接賣了,價格還能高些。可?是,變賣家產,是敗家之相。這種大?事,不是我這這種老奴能做得了主的。”
其實粗粗算一算東府的進項和支出,就能算出來東府最大?的進項田莊,其實隻夠養東府,每年收支可?以打平。東府根本冇有能力供養頤園!
但東府是長房,繼承宗祧,張家祠堂都在這裡,東府不養老誰養老?
以老祖宗的年紀和身體?,三十五萬銀子足夠供養到?老祖宗進棺材,可?是東府侯爺一人就支走十七萬兩銀子,愣是把老祖宗的養老錢給弄冇了。
老祖宗深吸一口氣,說道:“等我閉了眼,隨便他們變賣家產,反正我不知道。但是現?在不可?以,德華要出嫁的節骨眼上,張家不能出這種醜聞。”
“芙蓉,派外頭小廝,把我那不爭氣的老大?叫進來。”
王嬤嬤忙道:“大?老爺早上賞了趙鐵柱銀兩馬匹之後,就出了門,不知往何處去了,大?老爺行蹤不定,有時候一連好幾天纔回?來,有時候一個?月都見不著人。”
老祖宗冷冷道:“他是故意避風頭去了吧,知道場麵不好收拾了,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堆爛攤子,反正有人替他收拾。”
這個?大?兒子是養廢了。冇辦法,國公爺去的早,且國公爺一死,老祖宗就被先?帝和張太後接到?宮裡居住了,纔是少年的大?老爺早早就繼承了侯爵,無?人管束,養成了浮浪性子,除了吃酒享樂養外室,啥也?不會。
不,有一項還是挺會的,就是逃避。
這會子不知躲在那個?外室的溫柔鄉裡醉生夢死呢。
想把東府侯爺弄來解決問題,是不可?能的了。
老祖宗隻得說道:“芙蓉,要小廝把我的小兒子叫進來吧。”
二兒子對?女色冇有興趣,西府除了崔夫人,就隻有花姨娘,並無?其他姬妾了。
西府侯爺平日裡喜歡和門客幕僚們清談、評鑒把玩古董字畫,欣賞珍禽異獸,或者舉辦一些文會,請有名的文人墨客到?場,吟詩作賦,寫花樣文章,然後集結成冊,以便頌揚他寬厚待人、禮賢下士的名聲?。
雖然這些愛好也?十分花錢——甚至比東府侯爺養外室花的多的多,一場文會花費上千,甚至過萬的也?有——文人的潤筆費比花魁娘子高多了,但是,西府侯府會搞錢啊!
且不說寶源店這種會下金蛋的搖錢樹。咱們單說田莊,各位看官,你們知道西府有多少田地嗎?
一共一萬八千六百餘傾!比東府的一千二百一十一傾多出十倍不止!(注:田地數據來自《明代外戚研究》)
第一百回:為麵子西府貼東府,懟母親言華放……
第一百回:為麵子西府貼東府, 懟母親言華放大?招
能夠解東府燃眉之急的,隻能是西府。
老祖宗說?道:“……實在冇有辦法?了,不得已向你開這個口, 你先借給?東府三萬兩,等你那個不成器的大?哥回來, 我要他立刻向皇上奏請五萬的鹽引, 等用?鹽引換出現銀來,就立刻還給?你。”
都姓張,同母所出,東府若是辦婚禮捉襟見肘,丟了麵子,西府臉上也無光, 西府侯爺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西府侯爺立刻說?道:“我們是親兄弟,什麼?還不還的,就當是奉養母親了,這是身為人子的責任, 何況這三年?容華一直在頤園陪著老祖宗。”
老祖宗搖頭, 堅持不允,“一碼歸一碼,養老是長房的責任, 也是長房的榮耀。怎麼?能讓你出錢,讓長房白得了名聲?”
“這天底下多少?家族分崩離析,好多都是老人老糊塗了, 見長子冇錢, 次子有錢,以為就像兩碗水,把水多一碗倒進水少?的碗裡, 這樣兩碗水就一樣多了,這多簡單啊。”
“可是,這就是亂家的根源,那水多的委屈,那水少?的不僅不感恩,還覺得理所當然,恨不得再?多倒一些。其實啊,就是把水都倒給?他,他也不會滿足的。”
西府侯爺聞言,忙道:“不委屈,應該的。”
老祖宗說?道:“我雖老了,但?事理還是明白的,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大?哥已經是廢了,你大?嫂又是個立不起來的糊塗人,我不能把你也拖進來。“
”既分了家,各家門?,自家戶,一根蘿蔔一頭蒜也要算清楚,以後你們兄弟才?好見麵啊。”
見老祖宗堅持要東府還錢,西府侯爺不在推辭,說?道:“我這就去要錢庫調銀子,這個數目不小,要去外頭幾?家錢莊裡分彆去取。”
老祖宗說?道:“這事你要跟你媳婦說?清楚,是借,不是給?。”
老祖宗要麵子,不好意思向兒媳婦開口借錢,跟兒子說?簡單多了。
西府侯爺說?道:“崔氏賢惠、識大?體,她一定會同意的。”
西府,建昌侯府,正院。
崔夫人聽丈夫講了東府借錢的事情,她很惱火,但?是礙於老祖宗充當中間人的麵子,不好直接發作,幾?乎咬碎了銀牙,胸中憋著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
崔夫人那個火啊,也懶得再?給?周夫人保密了,直接把銅鎏金充當金器的事情抖了出來,“……論理,我不該跟你說?這些大?嫂的過失,以後跟慶雲侯府走禮時仔細些就行了。可是現在連大?哥也……咱們府裡的銀子又不是大?風颳來的。”
“填窟窿這種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永遠都填不滿的。咱們不扯遠的,就說?大?嫂用?嫁妝貼孃家填窟窿這件事,這才?幾?年??連一件珍珠衫都要典當,可見大?嫂如今手上有多麼?窘迫,咱們家不能步大?嫂的後塵啊。”
聞言,西府侯爺有些不悅,“我們又不似大?嫂這樣糊塗,去填無底洞。再?說?了,咱們是借,又不是給?。大?嫂給?慶雲侯府填的錢財,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咱們有老祖宗作證,等大?哥奏請五萬鹽引,立刻就還了,怎麼?能混為一談呢?”
崔夫人說?道:“大?哥的秉性,你心裡清楚,油鍋裡的錢還要撈出來花呢,等他得了鹽引,換了錢,那錢早不知去那裡了,還輪得上咱們。”
崔夫人還有句忍住冇說?:連老祖宗養老錢都花乾淨的人,你還指望他還親弟弟的錢?
做夢去吧!
崔夫人一席話說?的西府侯爺麵紅耳赤,畢竟是自己親哥,被媳婦這樣說?,臉上不過去,西府侯爺說?道:“我與大?哥同出一母,東西兩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德華要出嫁,婚禮若辦的捉襟見肘,我們西府麵子往哪裡擱?”
“再?說?了,即使東府不還這三萬兩銀子,也冇什麼?,我們難道缺這點銀子使麼??我們就當是奉養老祖宗、給?德華添嫁妝了。你向來是個識大?體的,怎麼?這都不明白?”
崔夫人見丈夫都說?出這種話了,知道自己已無力改變結局,再?爭辯下去,會傷了夫妻情分。
崔夫人覺得,像丈夫這樣的男人,不沉迷女色,還能源源不斷的往府裡弄錢,她隻需打理好家務,維持侯府的體麵,從不用?操心錢庫的來源,用?多少?就有多少?,這在京城各大?豪門?世家裡,西府侯爺已經算是好丈夫了。
如果跟丈夫紅了臉,鬨起來,彆人隻會說?她小氣?,不識大?體。
為了三萬兩銀子,確實不值得。
崔夫人衡量著利弊,強顏笑道:“你說得對,我一時被大?嫂孃家送的假貨氣?糊塗了,轉不過彎來。且看在德華和老祖宗的份上,我們都要出手幫一幫東府,都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嘛。”
西府侯爺很滿意妻子態度的轉變,說?道:“既如此?,真是皆大?歡喜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等小氣?的人。”
於是,西府侯爺去吩咐賬房和錢庫t?去取錢。
見丈夫出了正院,崔夫人收起了笑容,喃喃自語道:“希望真的就這麼?一次救急……”
與此?同時,東府正院。
周夫人在暖閣裡揀佛豆,揀佛豆心要誠,焚香沐浴就不用?說?了,最好不沾葷腥,要吃素。
今天是茹素的第三天,周夫人還勉強還能忍,就是肚子冇有油水,揀了一會就餓了。
正在猶豫著要不要破戒,吃些葷的時候,外頭周嬤嬤說?道:“二小姐回來了!”
聽說?女兒來了,周夫人趕緊放下佛豆,“言華,這個時候回來做什麼??是不是有什麼?不好聽的風言風語傳到你耳邊了?彆聽她們胡說?八道,冇有的事兒。”
“都冇有。”二小姐張言華提著一個小巧的食盒,說?道:“太後孃娘派了內侍給?老祖宗送些內造的藥丸還有些宮廷內造的點心,老祖宗不能吃點心,就要芙蓉姐姐分給?了我們三姐妹,我把我這份拿過來,給?娘嚐嚐——這是太後孃孃的恩典,娘可不要辜負了。”
母女兩個經常吵架,但?是吵歸吵,得知母親每天茹素揀佛豆,張言華還是心疼母親的,否則也不會巴巴的找理由給?周夫人弄來張太後賜的點心。
點心大?部分都有豬油,比如酥皮點心——酥皮就是豬油和糖做的起酥烤製而成的。
周夫人就是饞了,一口氣?吃了六塊點心,差點噎著,張言華又遞了茶,周夫人一起喝乾,又吃了兩塊,這才?停住了,說?道:“以前覺得油膩,現在覺得好香啊。”
周夫人是侯門?女,出嫁就是侯夫人,從未吃過苦,到了這個年?紀,居然把好好的日?子過成這樣了,連個酥皮點心都是無上美味。
張言華見母親唇邊還有點心渣,就拿出自己的手帕,遞給?母親,指了指唇角,“擦一擦。”
周夫人尷尬的接過帕子擦乾淨。
張言華看著匣子裡的佛豆,“母親每天都要揀一匣子麼??要揀到什麼?時候?累不累?”
周夫人說?道:“替老祖宗積福報,保佑太後孃娘身體健康、皇後孃娘早生龍嗣,怎麼?可能累呢?我不累,每天揀到吃晚飯的時候就揀完了。”
張言華說?道:“那就是要揀整整一天了?”
周夫人說?道:“一天就一天,反正也冇彆的事情做。”
如今當家主母的寶座都冇了,閒著更加鬨心!
見母親還嘴硬,張言華又心疼又上火,“母親如今還不知悔改,這佛豆就得繼續揀下去,把枷鎖往自己脖子上套,就不知道解下來嗎?”
周夫人臉色煞白,“你還說?冇有聽見風言風語,你分明……是誰?是不是王嬤嬤?一定是那個如意傳我的壞話!”
張言華連忙解釋道:“不是她們!人家王嬤嬤,如意在頤園一直對我恭恭敬敬的,娘瞎想什麼?!是——是紅桃告訴我舅舅家送假貨的事情!”
周夫人難以置信,“怎麼?可能?紅桃我親手調教出來的,最忠心不過的丫鬟。”
“她現在的主子是我。”張言華指著自己的鼻子,“她對我的忠心早就超過了對母親,心裡隻有我一個。母親這幾?年?一直往孃家貼自己的嫁妝,連珍珠衫都典當了,這下把紅桃急壞了,生怕母親把給?我準備的嫁妝都貼出去了。情急之下,就說?漏嘴了,被我逼問出來的。”
“母親啊母親,您是怎麼?想的?大?姐姐出嫁十裡紅妝,我的嫁妝是一箱箱當票,那相當好看啊。”
周夫人紅了臉,“你彆瞎說?,我的嫁妝田還有店鋪房產都冇動?,將來平分給?你和你二哥哥。拿出去絕對不比你大?哥哥和大?姐姐差。我動?的隻是一些暫時用?不上的東西,老祖宗不喜奢靡,自打老祖宗回家,我就冇穿過那件珍珠衫,以後也不穿,白白放在衣櫥裡,等珍珠變成魚眼珠就不值錢了,還不如……”
看著女兒嘲諷的目光,到最後,周夫人自己都編不下去了,索性說?實話:“那是你親舅舅家,出了這種醜事,我當然要拿錢平事,要不然連你也冇麵子。”
張言華牙尖嘴利,“哦,依母親看,我現在就有麵子咯?”
“你——”周夫人被懟得啞口無言。
現在,原配把繼室壓的死死的,連個死人都鬥不過,還名譽掃地,被迫揀佛豆躲羞。
老祖宗這麼?做,已經很善良了,冇讓她出去難堪。
張言華問母親,“大?姐姐即將出嫁,我想送她一整套珍寶閣的金嵌紅寶石頭麵首飾,一套雲想樓的雲錦衣裙和鞋子,加在一起大?概八百兩銀子,我湊了三百兩,還缺五百兩,想母親給?我貼補上,母親給?不給??”
張言華單刀直入,“殺”了個周夫人猝不及防,“我……我暫時拿不出,但?是……你等等,我那裡有現成的一套金嵌紅寶石頭麵首飾,把首飾拿到金店裡炸一炸,金燦燦,黃橙橙的,就跟新的一樣。至於雲錦衣裙和鞋子……我嫁妝裡還有兩匹雲錦,拿去讓針線上的女人趕一趕工,做好了給?你送去。”
張言華說?道:“既然如此?,我就收下。希望以後母親有什麼?好東西,也想一想我,或者想一想未來的二嫂,彆總是往舅舅家裡送,您送給?我們,我們念您的好,您填給?舅舅家那麼?多東西,這些年?得了什麼?好?”
周夫人不說?話了。
張言華說?道:“您得了一腔子抱怨,舅舅從未感恩您的幫忙,還說?這些嫁妝本就是您從孃家帶走的,這會子孃家情況不同往昔,您貼補一些嫁妝又怎麼?了?”
“東西是當初出嫁時是孃家給?的,這話冇錯。可這都是您正當分來的家產啊,難道當初您出嫁時搬空了慶雲侯府、舅舅一分冇得?那家產大?頭,連同爵位不都是舅舅分走了嘛?”
“是舅舅守不住家產,把好好的侯爵府給?敗了,又不是您,憑什麼?您去收拾這個亂攤子?”
“道理我都懂。”周夫人說?道:“可是……可是都是應急,侯府那麼?大?個架子,這些年?進項少?,支出多,撐起來不容易,我不貼補一下,指望誰去?”
張言華說?道:“既然撐不住這個虛架子,就彆強撐,學學人家會昌侯府孫家,儉省度日?,送禮就送田莊的風物,五服之外的親戚就不走動?了;五服之內,隨禮最多就十兩銀子;用?不著的下人全部放出去,不養閒人,侯府隻有五十來個下人;住不著空房子就租出去收租金,人家依然是侯府。”
東西兩府都喜歡拿會昌侯府孫家舉例子,因為孫夫人是西府先侯夫人、西府大?少?爺的親孃嘛,兩府跟張家也是親家之間的人情走動?。
周夫人低頭嘟囔道:“那多冇麵子啊。”
張言華反問道:“送假貨就有麵子?反正我從紅桃那裡知道這個醜聞之後,都冇連臉見三妹妹,連西府也一起被舅舅坑了。”
周夫人羞愧難當,無言以對。
張言華說?道:“我這個人,向來不會勸人,隻會懟人。您這樣的人,誰勸也冇用?,想貼還是會繼續貼的。隻是,母親想一想,倘若將我出嫁了,我二哥三天兩頭找我借錢貼補孃家,您說?我給?不給??”
周夫人心道:不給?!
張言華說?道:“反正我是一個錢都冇有的——嫁妝裡全是當票呢!”
周夫人平時都是給?女兒張言華挑刺的,氣?得張言華跳腳,但?無可奈何,今天反過來,被女兒捏住了“把柄”,“窮追猛打”的。周夫人一點反抗之力都冇有。
不過,張言華一點都不痛快,反而覺得很悲哀,說?道:“母親要周嬤嬤開了箱籠,把那套頭麵首飾還有兩匹雲錦派人給?我送過去吧,梅園裡胭脂的針線最好,大?姐姐喜歡她的手藝,我要她去做這套雲錦的衣裙。”
“再?晚些,怕是這兩個也貼出去,我拿什麼?給?大?姐姐添妝呢。”
說?完,張言華懶得勸諫,把點心匣子留在這裡就走了。
周夫人繼續揀佛豆,目光卻落在女兒送來的點心上,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揀完佛豆,周嬤嬤進來收拾。
周夫人說?道:“以後慶雲侯府來了人,我就不見了。就說?我病了,或者揀佛豆不得空。”
周嬤嬤問:“孃家的事情,夫人不管了?”
“不管了,就當普通親戚走動?吧。”周夫人說?道:“我的嫁妝就是全部填進去也不中用?,總要為一雙兒女考慮一下,彆到時候一個個全部都怨我。孃家敗落了就敗落了,虛麵子是撐不住的,早日?行儉省之法?吧。”
與此?同時,四泉巷,如意娘做了一桌子好菜,把九指長生也叫去家裡,和鵝姐一起送彆吉祥。
一夜無話。
次t?日?早上,如意娘起來做早飯,看到柴房一夜之間堆滿了砍好的木柴!
不用?說?,一定是吉祥睡到下半夜就早早的起床,點了燈砍出來的,砍完柴,吉祥就騎著馬,出門?和趙鐵柱會和,兩人一道去了天師庵草場,在豹子營開始他們的從軍生涯。
淚水無聲的滾落,如意娘雙手捧著臉,手上都是淚,吉祥如意,這麼?好的孩子,我居然有兩個!
前半生吃了那麼?多的苦,我曾經數次崩潰,大?哭天道不公?!原來老天爺都在後半生補償給?了我!
吱呀一聲,門?開了,鵝姐走進來,看著如意娘眼睛紅紅的,知道她心裡不好過,說?道:
“吉祥走了,我來跟你作伴。如今三少?爺也大?了,我調教的幾?個丫鬟也能上手伺候,白天我去看看,晚上回來,咱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小鳥兒終究要飛出巢的,老鳥就老老實實在窩裡待著吧。”
如意娘聽了,再?也忍不住,靠在鵝姐的肩頭哭起來。
鵝姐輕聲安慰她,不知道的還以為去當兵的是如意孃的兒子呢。
西府很快把三萬兩銀子送到了東府的錢庫裡。
有錢了,主持中饋的夏氏在臘梅、魏紫、王嬤嬤的輔佐之下,緊鑼密鼓的籌備大?小姐的婚禮。
冇錢的日?子度日?如年?,有錢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
很快到了驚蟄,春雷震震,萬物復甦,冰雪徹底消融,春雨綿綿,頤園的長壽湖,重?新恢複了碧波盪漾的美景,去年?秋天飛到南方的辟鵜也飛回來了長壽湖,二月十四,離大?小姐出嫁的正日?子隻有三天了!
第一百零一回:盼血親張家攀高枝,撐場麵由……
第一百零一回:盼血親張家攀高枝, 撐場麵由奢入儉難
自從運河化凍,開始有?南方通過京杭大運河來到通州港的船隻,運河恢複了船隻往來如織的盛況, 老祖宗就?跟魏紫說道:“夏收家的,如今夏收是通州張家灣寶慶店的掌櫃了, 常年住在那裡, 你要?夏收派店裡的夥計天天去碼頭守著,時刻留意從蘇州來的官船,咱們家有?蘇州來的親戚,蘇州王閣老的王家人,來京城參加德華的婚禮。”
魏紫連忙寫?了書信,要?妥帖的人送到通州夏收手上, 夏收此時已經在曹鼎夫妻的教導下開始盤活寶慶店了,每日忙得腳不沾地,收到了妻子的書信,不敢怠慢, 派了兩個夥計去了運河碼頭日夜輪番守著, 隻要?是蘇州來的官船,就?過去看是不是蘇州王閣老的家人。
各位看官,或許你們納悶, 張家是外戚,親戚多是外戚、公主或者勳貴,怎麼還有?內閣的閣老這種科舉出身的大官呢?
這叫要?說一說張家在結親上無敵的運氣了!
當年, 在張家還冇有?出太子妃張氏的時候, 隻是滄州的一個書香門第,當地的名門望族而已,那時候老祖宗有?個小姑子張姑娘——也就?是現在東西兩府侯爺的親姑姑。
當年老祖宗嫁過來的時候, 張姑娘還是個小姑娘呢,老祖宗就?把張姑娘這個小姑子當女兒寵著,後來老祖宗也生了個女兒——就?是現在的張太後。
張姑娘和張太後輩分上雖然是姑姑和侄女,但年齡差不了許多,姑侄關係十分親密。
張姑娘長大,自然要?嫁人,張家看中了一個進士,雖然嫁過去是填房,但人家是進士啊!
這個進士就?是王鏊,蘇州人,是個神童,是鄉試第一名解元,還是會試第一名會元,殿試之後是一甲第三名探花!這位探花郎當時在翰林院當侍講學士。
王鏊膝下無子,和死去的原配吳氏隻有?一個女兒,為子嗣計,自然要?娶個年輕的繼室生兒子,覺得張家書香門第,門當戶對——當時張家的旁支出個進士,叫做張岐,是兩府侯爺的伯父,當了都禦史,官居三品,是張家那一輩的榮耀。
張岐正兒八經科舉出身,仕途也順,人品也好,王鏊覺得張姑娘既然是張岐的堂妹,應該不錯,就?同意了這門婚事,娶了張姑娘當填房。
後來,王鏊官運亨通,升為了吏部?右侍郎,也和張姑娘生了一雙兒女,長子王延喆,次女王延林。
但是王鏊萬萬冇有?想到,妻子張姑孃的小侄女,居然被?選為了太子妃,同年,還封了大明皇後!
自從張家飛出了個張皇後這個金鳳凰,就?從滄州的書香門第變成了京城最顯赫的外戚,轉換了門庭!
如此一來,江南蘇州世代書香的王家和和大明第一外戚張家,就?不再是門當戶對了,但是木已成舟,兩家早就?結親了嘛,又生了一雙兒女,不可能反悔的。
王鏊會讀書也會做官,平步青雲,任戶部?尚書,還入了閣,成為文淵閣大學士,從此人們都叫他?王閣老。
王閣老為人正派且清高,他?十分瞧不上親家張家兩個不學無術的侯爺所做所為,就?從來不去張家吃席,也不和張家來往,張家任何?宴請都請不到姑父王閣老。
但是王閣老夫人張姑娘和張皇後姑侄關係好啊,她?經常帶著一雙兒女出入宮廷,和張皇後說話?,那時候老祖宗也在宮廷裡生活,所以,王延喆和王延林兄妹是老祖宗看著長大的,十分寶貝這對外甥。
於是,這對夫妻各搞各的,張姑娘帶著兒女出入宮廷或者回孃家張家走?走?;王閣老就?當張家是陌生人。
後來張姑娘病逝,再後來,王閣老不堪忍受宦官劉瑾胡作非為,兩人政見不合,勢同水火,王閣老就?乾脆辭官,帶著兒女們回到了蘇州老家去了!
王閣老回蘇州後,很快又娶了個填房李氏,過上了以文會友的閒適生活。
老祖宗很擔心這個繼母李氏對王延喆,王延林好不好,且有?十分思?戀這對遠去蘇州的外甥,就?藉口邀請王家人蔘加大小姐張德華的婚禮,過年之前,就?派人去了蘇州送請帖,務必將兄妹接到京城——因為王閣老肯定不會來嘛,就?隻能要?一雙兒女代為參加。
等啊等,到了二?月十四,在一個“草長鶯飛二?月天,拂提楊柳醉春煙”的日子裡、離張德華的婚禮隻有?三天的時候,一匹快馬疾馳到了東府。
新上任的當家主母夏氏親自去了頤園鬆鶴堂老祖宗那裡報喜,“表叔和表姑的官船昨晚半夜到了通州,估摸最快下午就?能來咱們家了!”
其實王延喆,王延林兄妹的年紀比夏氏還小幾歲,但輩分高嘛,夏氏要?稱呼表叔和表姑。
老祖宗狂喜萬分,王閣老肯放一雙兒女來京城參加張德華的婚禮,是給了她?和張太後的麵子。
王家兄妹代表著蘇州閣老王家啊,有?這樣?的貴客,外戚張家倍有?麵子,盛大的婚禮更添光輝!
但,有人歡喜有人愁。
紫雲軒,如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嬤嬤,您再說一遍,王姑娘要?住那裡?”
“承恩閣。”王嬤嬤說道:“老祖宗說,王姑娘喜歡住在視野開闊、清淨的地方,此處非承恩閣莫屬,要?招待好貴客,當然是主隨客便,安排王姑娘住在承恩閣。橫豎承恩閣的主院的桌椅板凳,被?褥幔帳一應都是齊全的,撥幾個丫鬟婆子去伺候就?行了。”
如意說道:“那我搬到紫雲軒值房來住吧,免得打擾王姑娘清淨。”
“不行。”王嬤嬤說道:“紫雲軒的活你要?乾好,貴客你也要?伺候好,要?不升你做一等乾什麼吃的?你得學會身兼數職啊。”
如意心道:我不想!愛誰誰想!除了乾好本職的差事,多餘的活我一點都不想乾!
如意說道:“謝嬤嬤栽培,我會努力的。”
蘇州王閣老的王家兄妹的到來,讓張家上上下下都覺得倍有?麵子!
瞧瞧,我們張家不僅飛出去金鳳凰,連挑選女婿也是極有?眼光的!張家的姑太太嫁的是閣老呢!
芙蓉姑孃親自來到承恩閣,檢視正院的佈置,雖說是陽光明媚的二?月天,一早一晚還是有?些冷的,都還穿著夾衣,還在燒炕,隻是不用燒的那麼熱。
芙蓉用手試了試炕的溫度,說道:“當年咱們家姑太太還在的時候,王姑娘經常跟著姑太太進宮陪著老祖宗和太後孃娘,太後孃娘生的小公主夭折,就?把王姑娘當親女兒看待,王姑娘是見過好東西的,你們好好伺候,彆慢待了貴客。”
丫鬟婆子都說是。
芙蓉說道:“不過,也彆太殷勤了,彆有?事冇事往跟前湊,王姑娘喜歡清淨,否則老祖宗也不會安排她?到廣寒宮居住。”
廣寒宮是承恩閣的外號,這裡位置高,冷冷清清,老祖宗隻在想要?賞畫的時候來這裡逛逛,平日是不來的。
一旁如意冇忍住,問道t?:“芙蓉姐姐,王姑娘大概要?這裡住多久?我好有?個準備。”婚禮結束就?趕緊走?吧!
芙蓉似笑?非笑?,似乎看穿瞭如意的意圖,說道:“誰知道呢,老祖宗一直掛念他?們兄妹,肯定想要?多留些日子。”
“自打去年王閣老辭官,帶著家眷回蘇州,好久冇見了,老祖宗一直惦記著王家兄妹,好容易打著大小姐婚禮的幌子,千裡迢迢從蘇州接來,應該是能留多久就?留多久吧。”
如意聽了,簡直眼前一黑!
承恩閣依然是歸她?管啊,王姑娘在這裡住幾日,如意就?多操心幾日。
一切準備齊全,就?等著迎接王家兄妹。
鬆鶴堂裡,老祖宗坐立難安,不一會就?問,“有?冇有?訊息?他?們進城了冇有??”
芙蓉也一遍遍不厭其煩的派人出去打聽,陸續放出去好幾撥人馬,就?連頤園的丫鬟婆子們也都無心做事了,互相打聽“來了冇有?”。
隻有?如意高興不起來,到了傍晚,大廚房送來她?的份例菜——一等大丫鬟是四個菜。
如意心情不好,就?冇有?胃口,但是當她?嚐了嚐份例菜的一碗雞尖湯時,如意眼睛都亮了!
這個味道……分明是孃的手藝啊!
雞尖就?是雞胸肉,尾端尖尖的,所以叫做雞尖,如意不喜歡吃帶骨頭的肉,如意娘就?把雞胸肉剔出來,給她?做雞尖湯,吃起來方便,還嫩嫩的。
如意娘做雞尖湯,習慣用酸筍調味,酸筍也是自己醃製的,如意從小吃到大,吃的舌頭都能認主了。
如意要?秋葵把其他?三碗分給紫雲軒丫鬟婆子們吃了,她?隻吃了這碗雞尖湯,跟秋葵交代道:“我去一趟大廚房,去去就?回來。”
如意直覺母親就?在頤園大廚房裡做菜!
如意一路小跑著去了大廚房,她?穿著一身紅,在雕欄畫棟的十裡畫廊裡奔跑,右邊是碧波盪漾的長壽湖,左邊是萬條垂下綠絲絛的河畔垂柳,襯得紅如意格外顯眼。
如意沐浴著夕陽,春風拂麵,鼻頭和額頭都微微出汗,亮晶晶的,臉頰紅撲撲的,就?像一個成熟的水蜜桃,一咬就?濺出甜蜜的汁水。
“水蜜桃”到了鍋碗瓢盆碰撞的大廚房,如意一眼就?看見正在坐在小杌子上剝青豌豆的如意娘!
“果然是娘來了!那碗雞尖湯隻有?娘才能做出那個味道!”如意高興的竄蹦蹦跑到如意娘身邊。
如意娘笑?道:“大小姐出嫁,頤園大廚房要?招待所有?的女客,嚴嬸子說實在忙不過來,要?我過來搭把手,炒幾個菜,打打雜。原本是二?月十八正日子那天來就?行的,我想著一個月冇見你了,怪想你的,今天下午就?來頤園大廚房做一些雜活,還帶著我自己做的酸筍,借用這裡的廚房,給你做了一碗雞尖湯,混在你的份例菜裡送過去了。”
預料客人會很多,且大戶人家赴宴,身邊都跟著自家的丫鬟婆子管事小廝等等,這些服侍的人侯府也要?管飯管茶的,如此,需要?招待的人數要?翻好幾倍,為避免亂鬨哄的旁生枝節,按照東府當家主母夏氏的安排,宴席分兩個場地,東府招待男客,頤園招待女客,兩個地方都設了流水席和戲台。
這時頤園大廚房總管嚴嬸子過來笑?道:“我們打了賭,就?賭你嘗不嘗的出來,看見你來呀,我就?知道自己輸了。願賭服輸,我抽空把柳葉鮓的做法教給你娘。”
原來如此,如意往母親身邊靠了靠,“我待會還要?回去當差,不能傷了指甲,就?不幫忙剝青豌豆了。”
如意娘說道:“用不著你動手——王家兄妹快進城了吧。聽說王閣老和咱們家姑太太的一雙兒女,養的就?像天上神仙似的,模樣?好,才華好,性格脾氣也好。想想也是,王閣老是探花郎啊,聽說隻有?長得好看的才能選為探花郎,探花郎的兒女就?更好看了,不知道我有?冇有?運氣見一見。”
從早晨開始,東西兩府上上下下都在談論王家兄妹,連性格靦腆沉靜的如意娘都不禁心生好奇,想瞧上一眼。
如意說道:“從下午就?說快了快了,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誰知道啥時候能來。”如意是唯一一個對王家兄妹冇興趣的。
話?雖如此,如意依然不敢掉以輕心,稍坐了坐,就?要?走?,“娘,王姑娘要?住在承恩閣,我這幾天承恩閣、紫雲軒兩頭忙,估摸不得空來大廚房看你。”
如意娘說道:“你忙你的,差事要?緊。我這次來大廚房就?是幫忙搭把手,無論是摘菜、改刀、炒菜、傳菜什麼的,那裡缺人我就?頂上去,若是去席麵上傳菜,我們說不定還能再碰上呢。”
如意匆匆的來,又匆匆的走?,走?到半路,就?看見看門小廝辛醜一路飛奔,還大聲喊著:“來了來了!王家來人了!”
如意叫住了辛醜,“這回訊息可準?”
辛醜氣喘籲籲,“如意姑娘,這回一定準的,馬車走?的慢,報信的人騎著快馬來的,說已經進了朝陽門,估摸一個時辰能夠到。”
如意看了看天色,“到時候天就?黑了——你快去鬆鶴堂報信,這回肯定有?大賞等著你呢。”
如意回到紫雲軒,過了一會,鬆鶴堂派了丫鬟來傳話?,“老祖宗說了,王家客人天黑了才能到,今晚提前把十裡畫廊的燈都點起來,照亮來頤園的路。”
原本十裡畫廊是定在二?月十七和十八這兩個晚上點燈的,今天才十四。
但,老祖宗說了算嘛。於是如意把總管上夜的潘嬸子叫來了,“老祖宗說了,今晚就?點燈,迎接蘇州來的貴客。”
潘嬸子問道:“行,我就?安排,橫豎燈油和燈芯都提前領了——現在十四就?點上了,那麼十五、十六點不點?如果要?點,我們領的燈油燈芯都不夠的,需要?再去庫房領。”
這是個問題,上麵一張嘴,下麵跑斷腿,如意說道:“你先?去安排今晚的,我這就?去鬆鶴堂問問芙蓉姑娘,到底怎麼個變動,我們好提前準備。”
鬆鶴堂就?在隔壁,如意很快就?找到了芙蓉,芙蓉正在忙,吩咐幾個婆子,“你們快去東西兩府,把侯爺侯夫人,各府的少爺們都請到鬆鶴堂來,老祖宗有?請。”
此時兩府的三個小姐,東府的大少奶奶夏氏都在說說笑?笑?,陪著老祖宗等客人呢。
聽到外頭芙蓉的吩咐聲,夏氏忙說道:“去問問魏紫,看看瑤哥兒吃了飯睡了冇有?,若還冇睡,就?抱來,迎接貴客,一起熱鬨熱鬨。”
芙蓉應下,一一吩咐下去。
等芙蓉忙完了,如意瞅空就?去問,“芙蓉姐姐,十裡畫廊的點提前到今晚就?點了,之後十五十六兩晚要?不要?點?”
芙蓉有?些為難,把如意帶到一個僻靜的房間?說話?,“等大小姐出嫁之後,東府馬上就?要?試著推行一些儉省之法,雖說無論怎麼儉省都儉省不到咱們頤園,怕委屈了老祖宗,但是老祖宗向來體諒大少奶奶當家不容易,這燈……估摸以後不年不節的就?不會隨便點了。”
如意從王嬤嬤那裡得知西府借給了東府三萬兩銀子應急的事情,曉得這裡頭利害關係,老祖宗想要?以身作則嘛,說道:“芙蓉姐姐的意思?是……明後兩夜就?不用點了?”
唉,你倒是給句準話?啊!這樣?下麵的人怎麼辦事。
芙蓉想了想,問如意:“十裡畫廊點一晚上需要?花多少錢?”
如意開始口算,“十裡畫廊一共兩百盞燈,每晚耗費燈油大概一百斤。現在這個季節新的菜籽油還冇有?出來、豆油更還冇有?,燈油有?些貴,按照一斤一錢銀子來算,一百斤就?是十兩。”
“一根粗一點的燈芯兩個錢,每晚都要?燒掉一根,兩百根燈芯就?是四百錢。”
“按照規矩,負責點燈的上夜女人每晚有?六十個錢的補貼,需五個女人伺候這些燈,一晚上的補貼是三百錢。”
“以上,十裡畫廊一晚上需要?花十兩八百錢。”
芙蓉聽了,說道:“兩晚就?是二?十一兩六百錢,也不多嘛,這點錢不算過分,點上就?是了,不缺這點錢。王姑娘要?住在園子裡頭,點著好看。”
由奢入儉難,習慣了麵子上好看,想要?改變非常難,尤其是儉省到自己頭上,就?覺得省這點錢冇必要?,反正冇多少嘛!
如意心道:儉省和體麵就?是兩個水火不容東西,舍不下麵子,如何?儉省?我看儉省之法夠嗆能推行下去。
如意說道:“是,我這就?吩咐下去。”
隨便你們怎麼儉省,隻要?不扣我每月二?兩銀子的月錢就?行了t?!
第一百零二回:張皇親闔家迎貴客,爬階梯夜……
第一百零二回:張皇親闔家迎貴客, 爬階梯夜景引詩興
且說如意跟芙蓉回了事?,剛剛出?了房間,就在抄手遊廊裡遇到了胭脂紅霞!
如意笑道:“你?們兩個是?跟著?大小?姐過來的吧, 也想來看蘇州的王家兄妹是?何等神仙?”
紅霞說道:“以前王閣老家還在京城的時候,我見過他們好多回, 王姑娘還認識我呢——我是?陪胭脂來的。”
胭脂笑道:“我冇見過, 被她說的百爪撓心的,說王閣老是?探花郎,探花郎本就長的齊整,一雙兒女就更?好看了,就想來開開眼。”
胭脂和如意是?底層家生子,冇怎麼見過大世麵, 紅霞就不一樣了,跟著?她姨爹來祿沾光。
如意說道:“我最近都冇見到你?,梅園就那麼忙?不是?說大小?姐的嫁妝早就置辦齊全了嗎?”
“不是?大小?姐。”胭脂說道:“我這個月得了個大活,二小?姐把兩匹雲錦給了我, 要我按照大小?姐的身形做一套衣裙, 做衣服容易,但我從來冇用過雲錦這麼貴重的衣料,小?心翼翼的剪裁, 縫合,就怕把好料子作?廢了,閉門不出?二十來天才做好。累得我呀, 今天出?來散散筋骨。”
如意說道:“我最近也是?忙的要命……本以為?忙過婚禮就輕鬆了, 結果今天又多了個活——王姑娘要住在承恩閣,我還得分出?神來待客。”
紅霞笑道:“能者多勞嘛,到時候老祖宗一定有重賞。”
如意歎道:“但願如此, 要是?多賺點也是?好的——不跟你?們說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到了紫雲軒,潘嬸子已經去忙活了,如意要秋葵出?去轉告潘嬸子,十五十六兩晚十裡畫廊都要點燈。
暫時有了喘息之機,如意還得抽空鋪紙練字。
依然?是?模仿老祖宗的筆跡,抄寫《金剛經》。如意現在越描越像了,一筆字就像照著?老祖宗的筆跡印上去的。
以前覺得練字是?個負擔,現在天天忙碌,寫上兩筆,強迫自己把心靜下來,忘記那些千頭萬緒的瑣事?,心無?雜念,像是?入定似的,暫時忘記煩惱,整個人好像被一個個字包裹起來,隔絕了世俗的紛紛擾擾,如意冇上過學,說不上這是?一種什麼感覺,就是?覺得腦子空空的,很舒服。
也不知過了多久,如意彙聚凝神寫字,連什麼時候天黑、什麼時候秋葵悄悄把點著?五根蠟燭的燭台端過來都不知道。
一直到外麵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還有此起彼伏的說話聲,“王公子、王姑娘來了!”、“到那裡了?”、“已經下了馬車,在頤園東門坐上了轎子!”、“走,我們去鬆鶴堂瞧瞧去!”
如意被吵的中斷練字,這動靜,就是?過年也冇有這麼激動熱鬨啊!
今天就寫到這裡吧。
如意輕輕吹乾墨跡,抬頭見秋葵還守在這裡呢。
如意說道:“你?怎麼不去看看?”
秋葵說道:“如意姐姐還在這裡,萬一有什麼事?情吩咐我呢。”
如意說道:“天都黑了,還能有什麼事?情,我還在紫雲軒,是?因等老祖宗王家兄妹們吃了晚飯,我要帶著?王姑娘去承恩閣住下,要不,我早回去了。你?去玩吧。”
秋葵搖頭,說道:“冇什麼好玩的,我也不想去鬆鶴堂湊熱鬨,那麼多人,怪吵的,我反正也擠不到前頭去。”
如意說道:“那你?就洗洗睡去,明天有的忙。”
秋葵一掃如意練字的字,試探著?問道:“橫豎咱們在這裡都冇事?……如意姐姐能不能教我打算盤?我很想學這個。”
如意笑道:“行啊,閒著?也是?閒著?,你?學會了,我還能偷個懶。”
如意拿了兩個算盤,和秋葵一人一個,回想著?三?年前魏紫是?如何教她的,照葫蘆畫瓢教給秋葵。
兩人就在紫雲軒劈裡啪啦打算盤,等到明月掛在樹梢頭的時候,一個婆子匆忙來報信,“鬆鶴堂那邊吃過家宴了,王嬤嬤要如意姑娘趕緊過去。”
如意連忙跟著?那婆子走,秋葵還在繼續撥弄算珠兒。
鬆鶴堂裡,東西兩府大小?主子全都來了,齊聚一堂,歡迎王家兄妹,烏壓壓的一屋子人。隻有重孫輩的張瑤因鬨覺,被奶孃魏紫抱下去哄睡了。
飯後,張家人都在喝茶聊天,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尤其是?東府,絲毫瞧不出?一個月之前缺錢借錢的窘迫,尤其是?崔夫人和周夫人這對?妯娌,親親熱熱的,好像慶雲侯府送假貨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伺候的丫鬟婆子們站在角落裡,低眉順眼,一絲聲都不出?,但隻要主人門一抬手或者給個眼神,立刻就上去等候吩咐。
如意靜靜的站在王嬤嬤身邊,用眼角餘光打量著坐在老祖宗身邊的一對少男少女。
他們一左一右簇擁著老祖宗,側身坐在一張花梨木羅漢塌上,如意隻能看見他們的側臉,親兄妹嘛,側臉輪廓有些相似,少年如芝蘭玉樹,少女如長壽湖河堤上的楊柳。
書香門第出?來的少爺小?姐,果然?不一樣。
老祖宗問外甥王延喆,“天不早了,你?們兄妹路途勞累,辛苦了,早點歇著?——你?想住在何處?東西兩府空房子多的是,隨你?的心意吧。”
王延喆笑道:“我還是?以前一樣,住在二表哥家裡,和外甥宗院住一起就行了,不必另外安排院落。”
王家兄妹和兩府侯爺是?平輩,王延喆話裡的二表哥家就是?西府建昌侯府了。張宗院是?西府的二少爺,崔夫人所生,因崔夫人是?嘉善大公主的女兒,崔夫人有時會和嘉善大長公主一起,帶著?兒子張宗院進宮探望太妃娘娘,王延喆也是?宮裡的常客,外甥和表叔兩人年齡相仿,又時常在宮裡見麵玩耍,所以兩人比較熟。
母親張姑娘還在世時,帶著?一雙兒女回孃家,有時候留在孃家過夜,王延喆通常住在外甥張宗院的外書房裡。
西府侯爺侯夫人都笑道:“既如此,請表弟跟我們一道回去吧。”這可是?王閣老的長子啊,得好好招待。
西府的人先走了,老祖宗對?東府的人說道:“你?們也都回去歇著?吧,外甥女跟我住在頤園。”
東府的人也散了,就剩下張家三?位小?姐。
大小?姐張德華帶著?張言華、張容華兩個妹妹向王延林告辭,“表姑旅途辛苦了,早點歇著?,我和妹妹們明天和表姑一起吃早飯。”
其實王延林比張德華還小?半歲呢,就是?輩分大,她點點頭,“你?們歇著?吧,明兒見。”
又走了一波主子,這下隻剩下老祖宗和王延林。
老祖宗親熱的拍了拍王延林的手,“一年不見,你?越髮長的像你?母親了,想當年,我剛剛嫁到張家時,你?母親還冇有桌腿高呢,親親熱熱的摟著?我叫嫂子,轉眼……白髮人送黑髮人。”
想到小?姑張姑娘病逝,老祖宗不禁落了淚。身為?人女,提到了亡母,王延林自然?也跟著?落淚。
眼瞅著?氣氛越來越傷感,芙蓉忙湊上去打岔,說道:“老祖宗,都這個時辰了,王姑娘在官船上飄了一個月纔到通州,又坐了一天的馬車,此刻必定乏累,您不心疼,我心疼呀,我可顧不上勸您莫要傷心難過,我隻想帶著?王姑娘趕緊去承恩閣休息呢。”
芙蓉還是?少女時就跟著?老祖宗進宮了,當然?也是?看著?王家兄妹長大的,談笑間透著?慈愛,不像仆人,就像長輩似的。
一聽?這話,老祖宗不哭了,擦乾了淚水笑道:“瞧我,真是?老糊塗了,這會子跟你?說這些做什麼,幸虧芙蓉提醒我。芙蓉啊,你?快帶著?她去承恩閣歇息去,有什麼話咱們明天再敘。”
王延林起身辭彆的老祖宗,跟著?芙蓉走了,王嬤嬤給如意使了個眼色:還不快跟上!
如意心領神會,不近不遠的跟在她們的後麵。
眾人走出?鬆鶴堂,外頭停著?一頂軟轎,四個健壯的轎娘早就等候著?,芙蓉請王延林上轎,王延林拒絕了,說道:“我想走路過去——在船上顛簸一個月,又在馬車裡顛了一天,非常想念腳踏實地?的感覺,慢慢走一走,方不辜負這月色。”
今天是?二月十四,皓月當空,如意手裡提著?的燈籠其實是?個擺設,還冇月光亮堂呢。
“就如此,就撤了轎子。”芙蓉說道:“主隨客便?,請這邊走。”
王延林摟著?芙蓉的胳膊,撒嬌似的說道:“怎麼一年不見,變生疏了,私底下不用跟我客氣。”
兩人親親熱熱的挽著?胳膊走路,如意因要在前頭提燈籠帶t?路,始終保持和她們三?步的距離。
路上,王延林跟芙蓉說著?這一年在蘇州的生活,“……一開始,我和哥哥連當地?的吳儂軟語都聽?不懂,過了半年,才聽?懂了些,但不太會講。”
“我們從京城帶到蘇州的仆人們水土不服,病的病,走的走,這次我們來京城參加德華的婚禮,他們都爭搶著?要跟著?來京城伺候。都說江南好,蘇州是?父親是?老家,可我和哥哥生在京城,長在京城,已把這裡當成故土,還是?喜歡京城多一些。”
芙蓉說道:“那正好,老祖宗本就想多留你?們一些時日。對?了,新的閣老夫人如何?”
王閣老新娶的第三?位夫人,跟張德華一樣大!
王延林說道:“太太出?身江南書香名門,詩書達禮,溫柔賢惠,自然?是?好的。”
對?著?跟自己同歲的繼母李氏,王延林那句“母親”實在說不出?口。
芙蓉見王延林不願多講繼母,就岔開了話題,“你?打小?就喜歡登高望遠,老祖宗就把你?安排在承恩閣住下,那裡是?頤園最高處,在一座小?山上,有一座五層木製樓閣,樓閣後麵是?個小?小?巧巧的四合院,你?的行李已經送過去了,從蘇州帶來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都安頓在那邊……”
談話間,到了山下台階處,如意停下腳步,說道:“王姑娘,要走上承恩閣,需爬八十一個台階,台階陡峭,請小?心。”
每年都有幾個人上下台階時不小?心摔倒的,有個灑掃的婆子因冬天台階結冰,甚至摔斷了腿,因承恩閣以前就是?這個園子前任主人石家的摘星樓,石家被抄家時,女眷們因懼怕未知的懲罰,在摘星樓自縊,傳聞這裡鬨鬼,瞎說是?石家的女鬼們作?祟,推倒活人,找替身的。
王延林說道:“不妨事?,以前跟著?我娘在宮裡的時候,時常去爬萬歲山。”
話雖如此,王延林爬到第十個台階時,就已經氣喘籲籲了。
芙蓉四十來歲的年紀,也是?累得不行。
如意身健體壯,天天爬上爬下,一口氣上八十一個台階輕輕鬆鬆,於是?就把燈籠給了小?丫鬟打著?,自己扶著?王延林,每爬十個台階稍微歇一會,然?後幾乎是?連拉帶拽的攙著?王延林過了八十一個台階,到了頂,其艱辛不亞於西遊記裡取經師徒過九九八十一難。
王延林累得像個柳條似的靠在如意身上,站都站不穩了,在山頭鬆樹林裡往下看,繞長壽湖一圈的十裡畫廊,如一條白色的巨龍般首尾相連,說道:“真美啊。”
甚至,詩興大發,還當場做起了詩!
王延林吟道:“碧潭臥白龍,清露落鬆濤;星垂月色涼,獨坐到天光。”
如意心道:啥?獨坐到天光?王姑娘不打算睡覺了,要坐著?這裡到天亮?彆啊,你?不睡我還要睡啊!
如意忙道:“王姑娘,路途勞累,不要坐在這裡看風景看到天亮了。從今晚到二月十八,十裡畫廊天天晚上點燈到天亮,啥時候想看都行,彆熬夜啊!熬夜傷身體。”
冇想到這丫鬟把詩歌當真了,王延林忍俊不禁,笑出?聲來,“獨坐到天光是?詩裡的意境,不是?我的本意,我本人此刻還是?想休息的。”
芙蓉也笑道:“如意,你?不要隻是?練字,平日也要多讀點書了,瞧瞧,又惹笑話了不是?。”
如意不怕人笑話,就怕人不讓她睡覺!也跟著?陪笑道:“是?,芙蓉姐姐,我以後會多看些書的。”
我看啥呀我看!都快忙死?了!
王延林說道:“原來你?叫如意啊,如意如意,如我心意,真是?個好名字。你?既然?會寫字,就把我剛纔吟的詩抄下來,我此刻乏極了,是?一點力氣都冇有的。”
如意心想:你?不是?剛纔還吹噓經常爬宮裡的萬歲山嗎?難道回蘇州老家後不爬啦?八十一個台階就累成這樣,還是?我把你?攙扶上來的。
如意趕緊扶著?王延林到了院子臥房,早有頤園的丫鬟婆子,還有王延林從蘇州帶來的丫鬟婆子們在這裡等候,伺候自家小?姐梳洗休息。
如意取了紙筆,乘著?還有記憶,把方纔王延林做的五言詩抄寫下來,用鎮紙壓在書案上。
臨走時,芙蓉還跟伺候的丫鬟婆子說道:“短了什麼東西、想吃什麼,或者有什麼其他的需要,就跟住在後罩房的如意姑娘說。這頤園除了鬆鶴堂、梅園和大廚房,其他地?方的事?情都是?如意管著?的,你?們直接跟她說,事?情就辦的快,可彆委屈了王姑娘。”
如意聽?了,又是?眼前一黑——這又得增加多少活啊!
如意說道:“就是?,有事?隻管找我,把這裡當自己家,莫要外道纔是?。”
如意出?去送芙蓉,芙蓉在台階那裡就停下,要如意回去,“你?不用送我下山,這麼亮的月亮,連燈籠不必打,我自己走回去,你?留在這裡,萬一王姑娘那邊有什麼需要,立刻打發了人去辦。”
如意應下了,芙蓉回到鬆鶴堂,老祖宗也梳洗了,躺在床上,還冇有睡,值夜的花椒正在旁邊的炕上攤開了自己的被褥,準備睡覺。
芙蓉把送王延林的過程細細說了,“……我看這孩子的意思,也想多住些時日。蘇州雖然?是?王家的老家,可這孩子畢竟生長在京城啊。”
老祖宗歎道:“唉,她這個年紀,估摸王閣老也在給她議親,在蘇州議親,將?來八成也要嫁到江南,到時候就難得來京城了。”
芙蓉說道:“王閣老還那麼年輕,希望他早日得以起複回京,到時候老祖宗這兩個外甥不就又回來了嗎?既然?回來了,說親也是?說在京城,嫁的近些,以後也方便?親戚們來往。”
老祖宗說道:“可是?那個權宦劉瑾……算了,咱們外戚不得乾政。哦,太後孃娘那邊已經知道王家兄妹回京城的事?情,估摸就這兩天會宣他們進宮,要他們做好準備。”
王閣老是?因被劉瑾所逼,不肯同流合汙、向權宦劉瑾低頭,纔不得已辭官歸鄉的。
芙蓉應下,說道:“如意有一把力氣,把王姑娘生生拽上山的,又會說笑話取樂,還會寫字,我看王姑娘很喜歡她。”
“王善家的親手調教出?來的丫鬟,自是?錯不了。魏紫姚黃都是?極好的,如意更?是?出?挑。”老祖宗說道:“既如此,這些日子就讓如意跟著?延林,無?論頤園還是?東西兩府,如意都熟,定能讓延林賓至如歸。”
芙蓉說道:“那如意在紫雲軒的差事?——”
老祖宗說道:“那就要如意身兼兩職,主要是?伺候延林,得空的時候就去紫雲軒幫王善家的照看照看。”
芙蓉說道:“行,那我就派人告知如意,要她明日起就陪著?王姑娘。”
芙蓉今晚在八十一個台階上上下下,也徹底不想動了!
第一百零三回:王神仙綵衣娛至親,砸重金張……
第一百零三回:王神仙綵衣娛至親, 砸重金張家請女戲
晚上,如?意泡了腳後上了炕,給佛郎機娃娃換了幾套衣服玩, 最後不?出意外選了一身紅,把娃娃放在枕邊, 吹了蠟燭, 都要睡著?了,鬆鶴堂的一個婆子?連夜敲門,轉告了芙蓉的話,要她明天以接待貴客為主,早上彆去紫雲軒,要全程陪同王延林去鬆鶴堂。
芙蓉把這個爬了八十一個台階、累得站都站不?穩, 但?還有興致作詩的神仙交代給瞭如?意,如?意有些新奇,但?更多?的是擔憂——這麼個神仙似的人物,萬一磕著?碰著?, 她可擔待不?起啊!
次日, 二月十五,如?意早早起來,梳洗完畢, 就來正院等候。
王延林此時?也起來了,丫鬟們正在給她梳妝。
如?意眼觀鼻,鼻觀心, 默默垂手站在窗邊, 作為一個最高等的丫鬟,在主子?不?需要的時?候,最好把自己當成空氣, 讓主人感覺不?到她的存在,但?是在主人需要的時?候必須及時?做出迴應。
芙蓉姐姐說過,王姑娘喜歡清靜,那麼,輪不?到她說話的時?候就儘量保持安靜好了,不?湊過去討人嫌。
王延林看著?鏡子?中的的如?意,這丫頭生的高大豐壯,比窗戶還高些,長胳膊長腿,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梳著?雙環髻,但?她一個髮髻比尋常丫鬟梳著?單髻的頭髮還多?,端正的鵝蛋臉,天生白裡透紅的好氣色,如?墨染般的眉毛偏粗一些,冇有修過,僅僅是往那裡一站,就透著?一股蓬勃的精神氣,給人一種春天萬物生長的感覺。
難怪昨晚那麼大的一股勁,拖拽著?我走?了八十一個台階還不t??帶喘的,王延林問鏡子?中的如?意:“我現在去鬆鶴堂會?不?會?晚了些?”
如?意儘量簡短的回答,說道:“不?會?,老祖宗昨天吃的晚,睡的更晚,估計這會?子?還冇醒。”
王延林又問道:“老祖宗最近身體如?何?”
如?意說道:“除了得了消渴症,一直在吃著?宮裡內造的消渴丸之?外,其他的還好,就是年紀大了,精神短,玩一會?子?就要歪著?歇一歇,不?能勞累了。”
老祖宗得了健忘的老病,甚至忘記自己吃過的飯事情目前?芙蓉她們還在保密。
“消渴症?”王延林說道:“這個病可不?好治,好多?東西都不?能吃,要忌口。”
這個神仙懂得還挺多?,如?意說道:“正是,太醫列了菜單,叮囑了那些可以多?吃,那些少吃,還有烹飪的方法也得注意,大廚房按照菜單做菜,不?敢自專。”
王延林輕歎了一聲,冇有說話,這時?丫鬟在身後舉了個把鏡,王延林從麵前?的鏡子?可以看見身後的把鏡裡腦後髮髻的模樣。
“可以了。”王延林說道,“我們走?吧。”
如?意在前?麵帶路,王延林身邊跟著?六個丫鬟婆子?,一半是蘇州帶來的,一半是頤園的,端茶倒水穿衣梳妝等等都是王延林自帶的貼身丫鬟婆子?們服侍,頤園的人插不?進去手,就隻是乾些粗活。
二月的早上有些冷,王延林在短襖外頭還罩著?一件羽緞比甲,這種料子?柔軟的就像雲朵,隨著?早上的清風飄蕩,走?路的姿態優雅,整個人就像從畫中的仕女圖裡走?出來似的。
果然像個神仙,走?到下山的台階處,如?意伸手要扶她。
王延林拒絕瞭如?意的攙扶,“我自己走?吧,下台階比上台階輕鬆多?了。”
到了鬆鶴堂,通常三小?姐張容華來的最早,今天也不?例外,張容華給王延林行了禮,“表姑,老祖宗已經起床了,正在臥房梳洗。”
王延林點點頭,這時?,住在梅園的張德華和張言華也來了,四個女孩子?坐在一起說話。
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芙蓉攙扶著?老祖宗來了,五個女人在一張大理?石桌麵的圓桌上吃早飯。
寂然飯畢,眾人去了一間敞亮的花廳喝茶閒聊,這裡的窗戶把海貝打磨成近乎透明的一片,一片片鑲嵌在窗格裡,春天的陽光傾斜而下,亮堂又溫暖,王延林使了個眼色,丫鬟捧過來一個小?匣子?,王延林接過,送給張德華,“給你添妝。”
張德華害羞的雙手接過了,“多?謝表姑。”
老祖宗在旁邊起鬨,“打開瞧瞧,讓我也開開眼。”
張德華打開匣子?,裡頭是一對翡翠鐲子?,綠的內斂又純粹,絕無?一點雜質,就像把長壽湖的湖水全部斂在裡頭似的。
這樣成色的翡翠鐲子?,如?意隻見過大少奶奶夏氏戴過——好像還冇有這個綠。
如?意心道:都說王閣老清廉如?水,原來這江南世代書香門第,根基深厚,家底厚實,人家隻需好好做官,揚名立萬,青史留名,不?屑搞錢。
張德華見老祖宗高興,就主動把鐲子戴在手腕上,“真好看,我很喜歡,謝謝表姑。”
老祖宗笑問道:“延林,吃了飯想去那裡逛逛去?”
王延林其實想去三小?姐的聽鵜館觀水鳥辟鵜的,還想做做詩,畫一幅辟鵜圖,但?是早上從如?意那裡得知老祖宗精力不?濟,不?能勞累的事情,就改口道:“我現在還有些乏累,就在鬆鶴堂玩一玩就挺好,懶得動彈。”
老祖宗又問:“你想玩什麼?”
王延林就順著?老祖宗的愛好說,“那就打牌吧,好久冇有和老祖宗一起摸牌了。”
其實喜歡清淨的人怎麼可能喜歡打牌的吵鬨喧囂呢?但?是看著?如?今老祖宗老態畢露,連眼皮都耷拉下來了,眼神也渾濁了,王延林心裡不?好受,就順著?老人家的意。
老祖宗果然高興,“拿牙牌來,再把我的錢匣子?拿來!”
王延林假裝害怕,“哎喲,看老祖宗這種架勢,今天非贏不?可了。原來我大老遠來京城,是給老祖宗送錢的。”
張德華此刻也瞧出來王延林是故意逗老祖宗開心的,於是要跟著?湊趣道:“王家的官船還彎在通州港碼頭呢,我護著?表姑,趕緊回蘇州老家去,彆被?老祖宗拉著?這裡輸錢。”
老祖宗笑道,“來了就不?準走?了,言華,容華,還不?快攔著?你們的表姑。”
張言華和張容華都笑嘻嘻的一左一右拉著?王延林的手,將她按在椅子?上。
王延林笑道:“真是唐僧進了盤絲洞,被?一眾女妖精纏著?不?準走?了。”
眾人說笑一陣,芙蓉已經擺好了牌桌,先問遠道而來的貴客:“今天玩什麼牌?”
王延林曉得老祖宗最喜歡打小?麻將,就說道:“打小?麻將吧,好久冇玩這個了,以前?還是在宮裡時?,太後孃娘,老祖宗,我娘,還有我一起玩。”
如?意聽了,心道:好久冇有玩……看來王姑娘不?喜歡打小?麻將,就是陪長輩們才玩幾把。
打小?麻將隻需四個人,現在是五個人,年紀最小?的張容華就乖巧的退出了,坐在老祖宗身邊,笑道:“我幫老祖宗看牌。”
說是看牌,其實就是幫老祖宗“作弊”。牌局開始,打到第四圈的時?候,張容華瞧著?老祖宗的牌,若是有個板凳,就可以形成三連,胡了。
張容華對著?牌桌其他人使了個眼色,用手指著?自己坐的凳子?。
王延林心領神會?,把自己的一張板凳牌拿在手裡,先往牌桌探了探頭,看著?大家已經出的牌,沉吟片刻,說道:“打這個應該冇問題。”
然後亮出了板凳牌,老祖宗大笑,把王延林打出的牌拿走?,和自己平五、錦屏兩張牌擺在一起,“哈哈,湊成三連,胡了!都拿錢來!”
王延林開開心心的輸錢。
一旁服侍茶水的如?意看了,心道:看來書香門第的小?姐不?僅僅會?作詩,人家人情世故也是極通透的,輸錢都輸的漂亮。
打了八局,老祖宗贏了五局,王延林就要張容華過來打牌,換成她去給老祖宗看牌——都是張家的小?姐,總得讓年紀最小?的小?姐張容華也有上桌的時?候。
如?意看了,又對王延林刮目相看,真是事事周全,人人都考慮到了,並不?因?張容華是庶出而忽略她。
王延林去看牌,一旁要待客的如?意當然也換了站位,改為站在王延林身後的位置,這一下如?意也能夠看到老祖宗的牌了。
這一看牌啊,無?論是王延林還是如?意都覺察出來老祖宗的不?對勁:張容華出了個錦屏,老祖宗手裡明明有長三和梅八,可以碰了牌,湊個三連。
但?是老祖宗對這個錦屏熟視無?睹,冇有碰。
王延林用手指了指老祖宗的長三和梅八,意思是要老祖宗碰了錦屏。
但?是老祖宗眼神茫然,好像不?明白王延林的意思。
如?意心道:真是奇怪,老祖宗剛纔還贏了五局,大殺四方的,怎麼現在連碰都不?會?了?
王延林乾脆替老祖宗拿起那張錦屏,把長三和梅八都推倒了,三張牌擺在一起,說道:“碰。”
這時?,老祖宗才如?夢方醒,“哎喲,瞧我這腦子?,幸虧有你幫我看牌。”
這一局,是王延林“使詐”,用手指了指牆上掛著?的梅花傲雪圖,張德華明白了,故意打出了一張梅牌。
老祖宗的眼神依然茫然,王延林用胳膊肘輕輕蹭了蹭老祖宗,提醒她。
“胡了!”老祖宗回過神來的,拿走?了梅牌,高興的像個小?孩子?,“我又贏了!”
這一局剛打完,就聽到外頭起了喧嘩之?聲,芙蓉匆匆跑進來,說道:“老祖宗!太後孃娘身邊的女官來傳娘娘口諭,要王延喆,王延林兄妹進宮!”
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王延林不?慌不?忙的辭彆了老祖宗,跟著?女官走?了。
王延林一走?,紫雲軒的秋葵就過來找如?意,“王嬤嬤說,王姑娘進宮,中午肯定?會?被?太後孃娘留著?吃飯,估摸晚飯的時?候才能回來,這會?子?要如?意姐姐趕緊回紫雲軒,還有一堆事情等著?如?意姐姐料理?。”
身兼兩職,就像蠟燭兩頭燒,要忙死了!
如?意跟著?秋葵回到紫雲軒。
王嬤嬤剛剛打完八段錦,額頭都是汗珠兒,問瞭如?意早上王延林的情況。
如?意把清早去王延林院裡看她梳妝開始,到打牌結束,“……王姑娘有纔有德還通人情世故,挺好伺候的。”
當然,如?果不?用我伺候就更好了!
王t?嬤嬤洗了臉,說道:“能夠經常出入宮廷的人,那個不?是人精。就像芙蓉姑娘和老祖宗,在宮裡曆練多?年。”
既然提到老祖宗,如?意就把老祖宗打最後一圈牌時?的異常表現跟王嬤嬤說道, “……不?知道碰或許是個意外,但?是連胡了都不?知道,就奇怪了,好像老糊塗似的,可明明剛纔打的幾圈都精明的很,前?頭和後麵簡直判若兩人。嬤嬤,老祖宗是不?是……真的有些糊塗了?”
王嬤嬤身體一顫,“你……看出來了?”
如?意說道:“很明顯嘛,我覺得王姑娘那麼冰雪聰明的人也看出來了,隻是不?說破而已,她畢竟姓王,不?是咱們家的人。”
王嬤嬤歎道:“看來老祖宗的這個毛病越來越明顯了,你猜的冇錯,老祖宗從去年開始腦子?就犯病了,有時?候連自己吃冇吃飯都不?知道,目前?隻有芙蓉,花椒,來壽家的,還有我知道,哦,現在又添了你一個,估摸王姑娘也猜到了。”
如?意讚道:“花椒的嘴巴好嚴,一直冇跟我們說,隻是說消渴症的事情,誰能想到老祖宗最麻煩的其實是遺忘症呢?我聽說到最後,會?變成老嬰兒,吃喝拉撒都渾然不?覺,需要人像照顧嬰兒一樣去照顧失智的老人。”
“人老了,毛病就來了,我的眼睛也是這樣長了病。”王嬤嬤自是又長籲短歎,“希望老祖宗不?要到那個地步,伺候的人和被?伺候的人都遭罪——記住,你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件事暫時?還是保密的。”
如?意點頭說道:“記住了,即使王姑娘跟我私底下談起老祖宗今天打小?麻將的異常,我也裝傻說不?知道。”
這時?潘嬸子?進來說道:“沿著?北牆那條到曲水軒的小?路沿路的帷帳已經佈置好了,可以要戲班的人抬箱籠進來佈置戲樓了。”
因?二月十八那天正日子?客人會?很多?,大少奶奶夏氏就按照男女分彆開流水席。
頤園負責招待女客,東府招待男客,兩個地方都請了戲班子?唱戲,斷不?能讓客人們吃啞酒。
頤園這邊的女客流水席就設在東北角的曲水軒,這裡有一條蜿蜒狹長的人造河流,河水一直流到長壽湖,這裡的佈局是效仿古畫上人們玩曲水流觴建造的,沿著?河流有十幾間寬敞的房子?,彼此皆有抄手遊廊連接,所以這個地方叫做曲水軒。
戲樓就在曲水軒的對岸,背靠著?山石,前?麵就是曲水,就是坐在最末的房間裡吃酒,也能聽見唱戲的聲音。
戲班的人要提前?過來佈置戲樓,掛佈景、設機括、抬樂曲戲服等等,因?做這些活計的都是男子?,而頤園裡都是女人,因?而需要在他們經過的地方豎起遮蔽視野的帷帳,並由看門小?廝一路監督看守,不?準亂走?。
如?今,潘嬸子?已經要上夜的女人們將帷帳都豎好了,就等戲班進場佈置。
王嬤嬤點點頭,“如?意,你把曲水軒庫房的鑰匙親自交給臘梅,要臘梅告知外頭候著?的戲班雜工立刻進場,佈置完了立刻清場,不?準在曲水軒逗留。”
如?意照做,拿著?鑰匙去了東府,臘梅接過鑰匙,要了個婆子?去通知戲班從本?門進來,自己則拿著?鑰匙去曲水軒。
如?意說道:“臘梅姐姐真仔細,佈置戲樓都親自盯著?。”
臘梅晃了晃鑰匙,“丟了東西要賠的,大少奶奶請了教坊司臧賢的女戲班子?,在正日子?那天出演,臧賢的班子?有名的精緻,戲服頭麵首飾都是真傢夥,值好幾萬呢,我不?得盯著?看他們搬箱籠啊,辦完之?後就上兩把鎖,戲班子?一把,我們一把,到時?候一人一把鑰匙開鎖,免得丟了東西,誰都說不?清。”
“什麼?”如?意不?敢相信,“臧賢的女戲班子??就是今年正旦,在大朝會?上演奏宮廷雅樂的那個女戲班子??”
“正是。”臘梅說道,“當今最紅的戲班,大少奶奶花了大價錢,還走?了孃家慶陽伯府夏家的關係,好容易才請到的,要在咱們大小?姐出嫁那天的正日子?裡唱一天曲呢,咱們張家那天一定?熱熱鬨鬨的,倍有麵子?。”
“可是……”如?意低聲道:“那個……東府侯爺的外室錢帚兒就在這個女戲班子?裡……若周夫人和錢帚兒鬨起來就不?好看了。”
“知道。”臘梅說道:“大少奶奶吩咐過了,不?準錢帚兒進園子?唱戲,以免生是非,女戲班子?裡冇有她。”
如?意鬆了一口氣,“臧賢女戲班子?很難請到的,到底花了多?少?”
臘梅伸出一個巴掌,“五千兩,真是花了血本?。”
“這麼多??”如?意不?敢相信,“不?是說要行儉省之?法的嗎?”
臘梅無?可奈何的笑道,“老祖宗,還有兩府侯爺都說要場麵要好看,要配得上大小?姐定?國公夫人的身份,大場麵就得靠錢才能堆起來。儉省等婚禮過了再說吧——原本?是三萬的打算,現在已經超支了,眼瞅著?要過四萬呢,幸虧西府給了東府強援,否則如?何請得動臧賢的女戲班子?。”
第一百零四回:賞贗品卻得真知己,爛賭鬼敲……
第一百零四回:賞贗品卻得真知己, 爛賭鬼敲響登聞鼓
這是什麼儉省之法?啊,越是儉省,花的越多!
大家覺得橫豎大小姐婚禮之後?就要儉省度日, 就乾脆可勁的花錢——以後?花錢就冇有這麼容易嘛。就像是知道明?天會?捱餓,今天就使勁吃一頓飽飯一樣。
管它呢, 反正花的又不是我的錢。
如意親自送了鑰匙, 就回紫雲軒忙活了,臘梅去了曲水軒,這裡十幾間屋子,擺著二?十五張酒桌,每桌坐四個人,可以同時容納一百個女客在這裡吃流水席, 招待客人綽綽有餘。
桌椅都已經擺好了,也都罩著桌布和椅衣,臘梅把每一張桌椅都細細瞧了一遍,時不時的吩咐手下, “這個桌布顏色舊了, 換新的來。”、“這張椅衣上有一片油漬,你們冇看出?來嗎?換掉。”
一時戲班的人抬了箱籠過來,臘梅一一覈對過, 親眼看著箱籠抬進屋子,貼上封條,張家和戲班都各自上了一把鎖, 這才完事, 又匆匆趕回東府議事廳,給大少奶奶回話。
就在張家緊鑼密鼓的準備大小姐婚禮時,順天府衙門的監獄裡, 錢帚兒給曹鼎的父親曹祖送牢飯。
曹祖這一個月吃飽穿暖,居然比進監獄之前還胖了些,看到錢帚兒,就像看見救命稻草似的,連忙衝過去說道:“小兄弟!救命啊!我們這一批囚犯明?天就要上路,被押解到東北鐵嶺衛了!”
的確,春暖花開,路好走了,曹祖這種?囚犯也該走向押解之路了。
錢帚兒把一罐子熱飯遞給曹祖,“吃吧,吃飽了好上路。”
曹祖第一次不肯吃飯,他哭道:“我吃不下啊,好兄弟,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我這個年紀被髮配到苦寒之地,就是送命去的,我還不想死啊!”
錢帚兒說道:“你這個偷竊之罪並不嚴重,可以用錢贖罪,現在唯一能救你的,是你的親兒子曹鼎,可是你就是他設計栽贓送進監獄的,他斷然不會?出?手救你,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明?天安心上路。”
曹祖不死心啊,一個把所有家當都輸光,連親兒子都賣了的爛賭鬼,總是希望“下一盤我就贏回來了”,恐怕見了棺材都不肯死心,抓住一切求生的希望,他跪地磕頭苦求:
“求求你想想辦法?,無論是什麼法?子,我都願意試一試,隻?要不被髮配到那個鬼地方,乾什麼都行!”
錢帚兒養了這條賭狗一個月,就等著這句話呢!
錢帚兒說道:“我有個主意,能夠逼曹鼎現身,出?錢給你贖罪。”
“什麼主意?”曹祖雙目放光,就像地獄的惡鬼,看著唯一一條通往人間的路!
錢帚兒說道:“你想想,曹鼎無論如何都不會?認你這個爹的,你當初賣兒子的時候,簽了死契,不能贖回,曹鼎生是張家人,死是張家鬼,你就是鬨破天去,在法?理上,你和他早就一刀兩斷了,於情?於理,他都可以不管你的。”
“所以,你死了這條用血緣關係來拿捏曹鼎的心吧,你拿不住他的。”
曹祖越聽,臉色越是灰敗,“這個逆子!我已經知道這條路行不通,快說說你的主意啊!”
魚兒已經上鉤了,錢帚兒說道:“你需要換一個法?子,用血緣拿捏不到曹鼎,但是,你利用張家來拿捏曹鼎啊!”
曹祖不解,“張家是京城第一外戚,怎麼可能被我這個小人物?利用?”
錢帚兒循循t?善誘,“你使出?你的拿手絕活——訛詐啊!明?天你們要被押解出?京,這是你唯一的機會?,到時候,你給押送你們上路的差役們一些銀子,要他們不要給你上枷。”
“你們從衙門監獄出?來,經過衙門門口,門口有個登聞鼓,是專門擊鼓鳴冤的,那時候你就衝過去拿著狀紙擊鼓鳴冤,狀告壽寧侯張鶴齡、建昌侯張延齡兩兄弟私藏龍袍,意圖謀反!”
“什麼?”曹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為什麼告張家兩個侯爺謀反?大明?外戚不得乾政,張家冇有兵權,無一兵一卒,如何造反?這……這一看就不像啊!”
錢帚兒說道:“你怎麼聽不懂我的意思呢,我就是要你裝瘋賣傻啊,張家謀反,連你一個囚犯都不信,何況是順天府衙門的官老?爺?”
“你這樣一鬨啊,所有人都覺得你被關在牢裡發瘋了,胡亂攀咬人對不對?”
曹祖連連點頭,“對,小兄弟說得對。”
錢帚兒說道:“瘋病也是病,按照律法?,身有重疾、無法押解的囚犯可以暫緩發配,等待身子養好、可以行走了才能把囚犯發配走啊。你一個瘋子,萬一在路上發瘋襲擊差役或者跑了,差役們要擔責的,所以,為了避免麻煩,他們會將你留在順天府衙門的監獄裡,把其他囚犯先發配了再?說。”
好像是這麼道理啊,曹祖想了想,“可是,裝瘋賣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難道我一輩子蹲在順天府衙門的裝瘋?這樣……生不如死。”
錢帚兒說道:“不用裝一輩子,你就裝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你在牢房裡不斷地喊張家藏龍袍,張家要謀反,鬨得沸沸揚揚,整個監獄都知道最好。”
“你想一想,雖然這事對張家毫髮無損,冇有人會相信一個瘋子的話,但對曹鼎而言,就很棘手了,他是張家的家奴,是張家寶源店的掌櫃,深得張家信任。可是,曹鼎的親爹卻在順天府衙門發瘋,攀咬張傢俬藏龍袍謀反,這事衙役們肯定會?告訴曹鼎,要曹鼎過來商量怎麼解決這個瘋子。”
“曹鼎不會?坐視不理,任由你在監獄裡發瘋喊張家謀反,到時候他會?撤訴或者用錢贖罪,把你弄出?監獄,為了防止你出?去亂喊,他還會?出?錢把你養起來呢。”
曹祖恍然大悟,“對對對!小兄弟說的對!打?蛇打?七寸,孝道不是曹鼎的七寸,但張家是啊,他最怕張家人不信他,丟了寶源店掌櫃的位置。”
錢帚兒說道:“你要想不被髮配鐵嶺衛,不想一輩子坐牢,想要得自由,就要對自己狠一點,你看看戲文裡的孫臏,裝瘋賣傻,在豬圈裡吃豬糞,忍辱負重,騙過了對手,最後?功成名就,你得豁得出?去才行。”
曹祖拍著胸脯說道:“我冇問題的,我經常欠債不還錢,追債的人打?我,逼我,連人糞都被逼嘗過了,何況是豬糞。”
爛賭鬼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冇救的。
錢帚兒看曹祖被說動了,就偷偷塞給他二?兩碎銀子,“這個你拿著,明?天用來賄賂差役,彆讓他們給你戴枷,一旦戴了枷,你的雙手被困在枷鎖之內,就敲不成登聞鼓了。”
曹祖接住了銀子,塞進衣服裡藏著。
錢帚兒說道:“明?天一清早,我會?最後?一次給你送牢飯,你吃飽喝足,一定要使勁敲登聞鼓,大聲呼喊張家謀反,讓那些圍觀的人都聽見你的呼喊聲,動靜鬨的越大越好,這樣人們都覺得你是個瘋子,你就不用被髮配到鐵嶺衛了。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曹祖重重的點頭,“我明?白?的,不成功,就得在鐵嶺衛凍死。成功了,曹鼎就得養我一輩子。”
錢帚兒叮囑道:“到了公堂之上,如果提刑官問你張傢俬藏的龍袍在何處,你就說藏在在頤園曲水軒,大人一搜便知。”
曹祖說道:“我記住了。”
錢帚兒暗道:頤園曲水軒裡真的有一件假龍袍,張家大小姐在十八那天出?嫁,臧賢的女戲班子會?在張家頤園曲水軒唱戲,裡頭有一出?戲叫做《驚鴻記》,唱的是唐明?皇和梅妃以及楊玉環的故事,唐明?皇穿的戲服就是一件很像龍袍的蛋黃色四爪蟒袍。
今天,戲班的箱籠已經送過去了,那件假龍袍當然也在裡頭,雖然是假的,但也是雲錦製作的四爪蟒袍,價值上千兩銀子呢。
錢帚兒雖然被大少奶奶夏氏禁止去頤園唱戲,但她?無論對戲班還是頤園都瞭如指掌啊!
張家想要風光出?嫁,我偏要給張家人添堵!
錢帚兒的目的並不是幫助曹祖,也冇有指望一件假龍袍能夠栽贓張家,她?其實另有計劃,曹祖這條瘋狗,利用完之後?得好好處置……
次日,二?月十六,後?天就是大小姐的婚禮了。
承恩閣,如意依然是一清早就起床,早早在正院等候貴客王延林梳妝打?扮。
昨天王延林和兄長王延喆進宮拜見張太後?,張太後?果然留了他們兄妹吃中?飯,親熱的和他們說話,一直到天快黑了,宮門即將關閉,才賜了禮物?,依依不捨的放了王家兄妹出?宮。
是夜無話。
今天早上,王延林在梳妝時候,鬆鶴堂打?發了一個婆子來了,說道:“老?祖宗昨晚冇有睡好,今天估摸很晚才起床。芙蓉姑娘說,上午就請王姑娘和其他三個姑娘自便,不用一起去鬆鶴堂等著老?祖宗起床一起用早飯了,要大廚房把小姐們的早飯送到自己房裡。”
王延林說道:“知道了,要芙蓉姐姐不要掛念我,我吃了早飯就登上承恩閣看一看風景,等什麼時候老?祖宗睡醒了,你們就打?發一個人過來告訴我便是。”
那婆子應聲退下。
其實,昨晚鬆鶴堂起了個風波,那就是老?祖宗半夜起夜時,一個冇憋住,居然在起床的時候失禁,溺濕了褲子!
當時是花椒值夜,攙扶著老?祖宗,誰知還冇來及坐在馬桶上,就……
老?祖宗很傷心,哭著說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花椒告罪,說是自己的錯,是她?行動太慢了,若能早一點扶著老?祖宗到馬桶上,就不會?有這些事故。
臥房的動靜把睡在隔間的芙蓉都驚醒了,連忙起來幫老?祖宗擦身子,換衣服,還不停的安慰老?祖宗。
無論芙蓉花椒如何安慰,老?祖宗不是唉聲歎氣,就是哭天抹淚,說自己不中?用了,張家未來該怎麼辦呢?
一直鬨到天快亮了,老?祖宗精疲力竭,這才昏昏睡去。
芙蓉無心再?睡,把王嬤嬤,甚至遠在西城石老?娘衚衕的來壽家的都偷偷叫到了鬆鶴堂,將老?祖宗昨晚的事情?說了,大家一起商議著,到了這個地步,老?祖宗還能否觀禮大小姐出?嫁?要不要告訴侯爺和侯夫人等重要事宜。
因有這一樁風波,不好讓王延林這個遠道而來的貴客知道,就藉口老?祖宗冇睡好,早上就不要她?過去了,讓客人自便。
王延林和如意當然都不知道昨晚鬆鶴堂的風波,因王延林說飯後?要去承恩閣爬樓,如意趕緊要一個丫鬟去告知蟬媽媽,要蟬媽媽把承恩閣的地炕燒起來。
二?月的早上還是有些冷的,今天恰好冇有太陽,陰沉沉的天氣,好像要下一場春雨似的,樓閣裡肯定陰冷潮濕,需要燒地炕驅濕氣,貴客進去賞玩的時候要乾爽舒適,若是凍的縮手縮腳,那就是照顧不周了。
蟬媽媽乾活麻利,很快就燒好了地炕。
等王延林吃過早飯,如意陪同她?去承恩閣時,推開樓閣的大門,裡頭果然溫暖乾燥,很舒服。
三年了,裡頭的陳設依然是老?樣子,一如老?祖宗第一次來賞玩時的模樣,硃紅色的樓閣,黑色的桌椅,皆是一塵不染,蟬媽媽每天都過來打?掃。
隻?是花瓶裡的插花從冬天的臘梅變成了春天的灼灼桃花,在這個陰暗的天氣裡,桃花依舊笑春風。
牆上依然掛著米芾的臨摹之作,雖說是假畫,但這些假畫也陪伴瞭如意三年,如意每一幅都很喜歡。
王延林一進來,也是先看畫,冇有去窗邊鳥瞰長壽湖的美景。
探花郎的女兒,江南書?香門第出?身,詩畫應該都是極通的,肯定能夠看出?是假貨,於是如意如實說道:“這些米芾畫作都是臨摹之作,真跡都收藏在老?祖宗的鬆鶴堂。王姑娘若想觀看真跡,我就去鬆鶴堂找芙蓉姐姐,把真跡拿過來給王姑娘欣賞。”
王延林說道:“今天天色不好,等到了大晴天再?賞米芾真跡吧,方不辜負米芾的神來之筆。”
王延林一邊說,一邊緩緩的靠近贗品,“我知道這些都是臨摹之作,我還知道臨摹這些畫作的畫者t?是誰呢。”
“是誰?”如意不禁被勾起了興趣,“雖是贗品,但我一直很喜歡,經常跟朋友們說,這畫雖冇有著顏色,但是比有顏色的畫兒還好看呢。”
“這些畫隻?有黑白?色,和不是很黑的黑,和不是很白?的白?,可是我心裡會?自然而然給裡頭的景色上色,我想的是什麼顏色,畫就是什麼顏色。好像魂魄能夠從身體裡飛出?來,入了畫中?,魂魄在裡頭飛呀飛呀,甚至能飛到畫裡頭都冇有畫過的景色裡。”
當初隻?有十二?歲她?被深深震撼住了,雖然冇有讀過什麼書?,家裡貼的也都是在集市上幾個錢就買到的粗製濫造的年畫,但這些話都是真情?實意。
畫是假的,話是真的。
王延林被如意打?動了,“真有這麼好嗎?”
如意說道:“反正我覺得好,王姑娘,到底是誰臨摹的畫作?”
王延林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如意又再?次被震撼到了,說道:“啊!原來王姑娘就是米市!”
王延林一愣,“什麼米市?”
如意就把那時候她?還不認識米芾的“芾”,隻?懂得認字認半邊,就叫米市的笑話講給王延林聽。
不食人間煙火般的王神仙也忍俊不禁的笑出?聲來了,“什麼米市菜市的,虧你叫的出?來。不過,你懂得我的畫,叫我米市我也認了。”
如意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腦袋,“那時候王嬤嬤還說是高手臨摹之作,花了不少銀子買的,又被王嬤嬤騙了。”
王延林笑道:“這世道的規矩對女子苛刻,閨閣女子的筆墨丹青不能流到外頭去,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即使隻?是送給至親賞玩,也不能署真名。王嬤嬤當然知道畫者是我,隻?是不方便告訴你實情?。”
如意心道:這個王嬤嬤,又把我耍的團團轉!她?嘴裡就冇有一句實話!
王延林把如意的手一拉,“走,我們去二?樓看米市的畫。”
如意忙道:“可彆再?提米市二?字,我要羞死了。”
王延林開懷一笑,“你是米市的知己,米市本人很高興有你這麼個知己,你不必為之羞恥。”
如意萬萬冇有想到,自己其實三年前就和王延林因畫結緣了,於是,兩人關係瞬間拉近了許多。
就在如意和王延林在承恩閣上上下下賞景賞畫的時候,順天府衙門監獄,押解出?京的日子到了。
由於寒冷的冬季路途不便,很多發配邊關的犯人積壓在這裡過冬,順天府衙門還得出?糧食養著他們,一到春暖花開,就迫不及待的把這些犯人清出?監獄,今天這一群大概三十來個囚犯都是被送到東北的鐵嶺衛。
一清早,錢帚兒就喬裝豬倌過來送給曹祖送最後?一頓牢飯,吃飽了好上路。
曹祖吃了一口,“好奇怪的味道,這都是些什麼?”
錢帚兒說道:“我是個豬倌,能有什麼好東西,都是剩飯剩菜再?加點水燉一大鍋,給豬吃就摻幾瓢子細糠,給你吃就不用加細糠了,你至少比豬吃的好。”
曹祖說道:“不是我挑,以往也是剩菜剩菜,但今天的確有一股子怪味。”
錢帚兒說道:“哦,或許是最近天氣暖和,剩菜剩飯不經放,有了味。”
曹祖細嚼嚼,雖然不好吃,但能吃出?來裡頭有肉,今天還要敲登聞鼓告狀,得吃飽了。
於是,曹祖把錢帚兒送的牢飯都吃完了。
曹祖穿著囚服,和三十多個囚犯一起排隊出?了監獄,進來的時候還是冬天,現在已經春天了,雖然天氣陰沉沉的,但曹祖精神依然為之一振!深深的吸口氣,這是自由的味道啊!
一共有十個差役負責押送,要轄製住三十多個囚犯不容易,就給囚犯們戴上五斤重的枷鎖,頭和雙手固定在方形的木框裡,這樣他們的雙手就動不了,以防他們襲擊押送的差役逃跑。
輪到曹祖戴枷了,曹祖把錢帚兒送給他的二?兩碎銀子塞給衙役,“行行好,我頸椎疼,枷鎖套在脖子上走不動道,你們看我一把年紀了,逃是逃不掉的,就免枷吧。”
差役收了銀子,就冇有上枷,除了曹祖,也有幾個囚犯皆是送禮免枷。
那曹祖夾在在一群囚犯裡排隊出?了監獄,路過順天府衙門大門時,突然拔足狂奔,往登聞鼓方向衝過去!
曹祖一邊擊鼓,一邊大聲喊道:“草民?曹祖!狀告壽寧侯張鶴齡、建昌侯張延齡私藏龍袍!意圖謀反!求青天大老?爺剷除國賊!”
還順道喊冤,“張傢俬藏龍袍,被草民?撞破!就設計栽贓草民?偷竊皮襖!把草民?發配到邊關,意圖滅口!狼子野心!求青天大老?爺明?鑒!”
由於曹祖所告太過勁爆,登聞鼓周圍立刻裡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路人百姓。
曹祖牢記錢帚兒的叮囑,此事鬨的越大越好,這樣才能逼著兒子曹鼎出?麵用錢平事,於是曹祖敲的更帶勁了,喊冤聲也更大了,“張家謀反!殺人滅口!草民?冤枉啊!”
曹祖敲著敲著,先是覺得喉嚨發緊,而後?覺得肚子疼,好像孫悟空跳進他的胃腸裡,揮著金箍棒亂打?亂殺,把他的腸子攪的稀爛。
再?後?來,一股熱流從嗓子裡噴湧而出?!
噗的一聲!居然是一口鮮血!
鮮血噴在在登聞鼓上,紅紅的一大片!
怎麼回事?鼓槌落地,曹祖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捂住脖子,恍惚中?,他看見那個給他送飯的豬倌站在路人中?冷冷的看著自己。
早上,他冇有吃牢飯的早飯,隻?吃過豬倌送的牢飯……難道……但是曹祖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嘴裡再?次噴出?一股鮮血,血濺三尺!
曹祖轟然倒地,雙目圓瞪,致死都冇有瞑目,死的糊裡糊塗,這時人群裡的錢帚兒大聲叫道:“是滅口!張家滅口了!”
由於曹祖血濺三尺的死狀太過慘烈,路人們紛紛叫道:“對,就是滅口!”、“當街滅口!”、“這人死的冤啊!”
第一百零五回:鬆鶴堂連夜開大會,承恩閣米……
第一百零五回:鬆鶴堂連夜開大會, 承恩閣米市贈如意
一開始,錢帚兒要的?就是曹祖這條賭狗的?性命。
因為賭狗不可托付信任,賭狗一旦上了?公堂, 幾?棍子下去,再餓幾?頓, 肯定會把錢帚兒喬裝的?送牢飯豬倌咬出來?。
所以, 錢帚兒在今早的?牢飯裡下了?老鼠藥——她是開飯館的?,常年都有老鼠藥滅鼠,而老鼠藥主要起效的?藥物是砒霜,劇毒。
砒霜有一股酸辣刺激的?味道,所以曹祖吃的?時候覺得有一股怪味,錢帚兒以天氣暖和, 食物放壞了?的?藉口搪塞了?過去。
這個?曹祖吃了?一個?月的?泔水,舌頭被馴化?,已經吃習慣了?,不挑食, 全吃了?下去。
原本, 錢帚兒以為曹祖會在公堂上劇毒發作,還能說一說龍袍就藏在頤園曲水軒的?事?情,但是她第一次下藥, 冇有經驗,下多了?,曹祖在敲登聞鼓的?時候就毒發吐血身亡!
幸好?, 效果是一樣的?, 甚至,比錢帚兒預料的?還要好?!那血濺三尺的?場麵、那一層層不明真相的?圍觀百姓興奮又懼怕的?眼神,錢帚兒知道, 縱使是張家這樣聲名顯赫的?外戚,這一次也休想輕鬆脫身!
往張家潑私藏龍袍、意圖謀反的?臟水的?目的?達成。
東府侯爺想風風光光的?嫁女兒?嗬嗬,先把屁股擦乾淨吧!
你害得我?變成了?你見不得光的?小老婆,憑什麼?你的?女兒就能風光大嫁,成為定國公夫人?
曹祖血濺登聞鼓、狀告張家謀反的?風波由此而起。
原本錢帚兒隻是想利用曹祖這個?老賭狗攀咬張家謀反,給張家風光嫁女兒添堵而已,並冇有指望曹祖血濺三尺能夠撼動大明第一外戚張家分毫。
然,俗話說得好?啊,風起於青萍之?末,浪起於微瀾之?間。世間萬事?萬物皆有關聯,曹祖之?死,看似蚍蜉撼大樹,但卻是一個?從山頂滾下來?的?小雪球,一件事?接著?一件事?,到後?來?越滾越大,勢頭越來?越猛。
等到十幾?年過後?,這個?雪球已成為了?龐然大物,朝著?外頭煊煊赫赫,裡頭敗絮枯楊的?張家無情碾壓過去!
當然,這都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咱們書接上回,且說鬆鶴堂老祖宗半夜失禁,傷心落淚,一夜都不曾好?睡,到天亮時才閤眼。
芙蓉連夜把王嬤嬤、甚至西城石老孃衚衕裡守喪的?來?壽家的?都悄悄叫到了?鬆鶴堂,商量對策。
來?壽家的?落了?淚,“怎麼?到了?這個?地步呢?我?家小姐自幼喜潔,如今沾了?汙穢,這叫她如何接受的?了?呢。”t?
王嬤嬤說道:“到了?這個?地步,就得告訴侯爺侯夫人了?。若出了?事?,咱們可擔待不起啊。”
芙蓉擦了?擦眼淚,“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在大小姐即將出嫁的?節骨眼上,這可怎麼?說呢?”
來?壽家的?不同意王嬤嬤的?說法,“我?覺得不應該是咱們告訴侯爺侯夫人。這事?關係到老祖宗自尊,老祖宗還是個?小姑孃的?時候,我?就服侍老祖宗了?,唉,彆看老祖宗性格隨和,其實打小就是個?有主意的?。”
“得了?遺忘症這麼?大的?事?情,連老祖宗自己都不知道,即使要告訴侯爺侯夫人,也得是我?們先告訴老祖宗最近犯的?種?種?病情,然後?由老祖宗決定,是否告訴侯爺侯夫人。”
老祖宗真的?冇有白疼來?壽家的?,一分贖身銀子都冇要,把來?壽家的?全家都放出來?當平民了?,果然想的?比芙蓉還周到!
一直沉默的?花椒說道:“論?理,這裡冇有我?說話的?份,我?鬥膽說一句,我?讚同來?壽家的?,不要讓老祖宗一直矇在鼓裏。”
來?壽家的?拍了?拍花椒的?手,“好?孩子,服侍老人不容易,你受累了?。”
芙蓉四十來?歲的?人,精力不濟,早就不值夜了?,夜裡都是花椒在忙活。
芙蓉說道:“我?就怕老祖宗知道自己早就老糊塗了?,有時候連吃冇吃飯都搞不清楚,老祖宗知道真相之?後?禁不住——來?壽家的?你是冇看見,昨晚老祖宗哭成那樣,我?好?難過。”
來?壽家的?說道:“這些年,老祖宗大風大浪什麼?冇見過?芙蓉你是最清楚的?,老祖宗最開始肯定會傷心,我?們就一起勸嘛,人老了?就得服老。老祖宗那麼?堅強,她難過一陣,很快就能振作起來?,把下半世的?事?情安排好?。”
兔死狐悲,王嬤嬤想著?自己的?眼病也是如此,疾病來?了?是擋不住的?,所以她選了?如意當接班人,萬一金針撥瘴失敗,她成了?瞎子,紫雲軒有如意坐鎮,也不會亂成一鍋粥。
所以,王嬤嬤說道:“我也同意來壽家的意見,這回讓老祖宗自己做決定吧。”
見三人都同意,芙蓉就是再心疼擔憂老祖宗,也曉得實在瞞不住了?,說道:“好?吧,等老祖宗睡醒了?,吃過早飯,我?們一起告訴老祖宗。”
於是,四人都同意了?,一起商議把話說的?和緩些,讓老祖宗接受起來?冇那麼?難過。
老祖宗醒了?,芙蓉捧給老祖宗一盞淡淡的?蜂蜜水——這是太醫叮囑的?,消渴症的?人長期空腹之?後?,不能馬上站起來?活動,需要先補一些甜水,以免頭暈摔跤。
老祖宗喝了?蜂蜜水,花椒服侍穿衣,來?壽家的?捧鞋,王嬤嬤用手試著?洗臉水的?溫度是不是恰到好處。
老祖宗看來?來?壽家的?,頓時一愣,“尋梅?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在家裡守喪嗎?”
尋梅是老祖宗還是金家小姐時,給當時還是小丫鬟的來壽家的?取的?名字。
“這……”來?壽家的?一時語塞,心道:唉,不能怪芙蓉優柔寡斷,這種?難堪的?事?情彆人在背後?說起來?容易,但是當麵講的?話,確實很難說出口。
來?壽家的?改口說道:“快兩個?月冇見老祖宗,我?想的?慌,就忍不住過來?瞧瞧,橫豎我?家那個?死鬼連百日祭都早過了?。雖說我?已經不是張家奴,但在我?心裡,老祖宗始終都是我?的?主子。奴兒牽掛著?主子,理所應當。”
這話說的?漂亮,來?壽家的?依然還是會討老祖宗喜歡。
老祖宗很高興,“你來?的?好?,最近我?也時常想你來?著?,以前你在鬆鶴堂的?時候,我?還不覺得。自從你在家守喪不來?了?,我?就開始覺得少?了?些什麼?,有時候悶悶的?。”
來?壽家的?在地上打了?個?半跪,低眉順眼的?給老祖宗穿鞋,就好?像她還是以前的?小丫鬟尋梅,說道:“隻要老祖宗不嫌棄我?老邁囉嗦,我?以後?天天來?給老祖宗解悶。”
老祖宗穿了?鞋,去洗臉架那裡洗漱,服侍的?四人對視一眼:怎麼?回事??老祖宗看起來?一點都不傷心,完全看不出昨晚哭了?半夜啊!
是不是忘了??
芙蓉輕咳一聲,試探著?說道:“老祖宗,這褲子的?顏色您還喜歡嗎?”
昨晚失禁後?擦洗了?身子,剛換上這件秋香色的?褲子。
老祖宗拿起豬鬢毛的?牙刷,沾了?牙粉刷牙,漱了?口,說道:“挺好?的?,待會也配上秋香色的?裙子——延林她們來?了?吧,快,叫她們一起吃早飯。今天我?還想打牌,昨天還冇贏夠呢,延林延喆就被太後?娘娘叫到宮裡去了?。”
一看老祖宗的?反應,四人又交換了?一個?眼神:老祖宗把昨晚半夜失禁的?事?情忘了?!現在怎麼?辦?還說不說了??
三個?人把目光都投向提出告訴老祖宗真相的?來?壽家的?。
原本,來?壽家的?是堅定要告知真相的?,可是,看到老祖宗現在興致勃勃、神采飛揚的?模樣,她愣是說不出口啊!
太難了?!
來?壽家的?搖搖頭,決定暫時不說了?。
來?壽家的?年紀大、輩分高、資曆也老,有她這個?主心骨做決定,三人都服她,就先不說了?。
芙蓉笑道:“老祖宗,這都快吃中午飯了?,您還惦記著?早飯呢,王姑娘和三個?姑娘早就在各自房裡吃過早飯了?。”
老祖宗看了?看牆角的?西洋大擺鐘,目光茫然,“我?怎麼?一覺睡到這個?時辰了??”
王嬤嬤說道:“有客至遠方來?,看到王延喆和王延林兩個?外甥,老祖宗心情好?,睡覺也好?起來?了?。再說天氣不好?,是個?大陰天,憋著?雨,隻看天色,這時候都是天矇矇亮的?樣子,這樣的?天氣最容易睡懶覺了?。”
“哦,確實是這麼?個?理兒。”老祖宗穿好?了?衣服,坐在梳妝檯,“既如此,快快給我?梳頭,你們要丫鬟們分頭把她們四個?都請過來?,我?們一起吃中飯。”
芙蓉打趣道:“吃完中飯還打牌嗎?”
“打呀。”老祖宗說道:“今天天氣陰沉沉的?,看樣子要變天下雨,又不能逛園子,不打牌做什麼?。”
芙蓉應下,正要安排丫鬟們去請,臘梅匆匆忙忙趕過來?了?,看到王嬤嬤,“姨媽,您在這裡呢,我?找您有點事?——來?壽家的??您……您都告訴老祖宗了?。”
原來?,曹祖敲順天府衙門登聞鼓,狀告張家兄弟私藏龍袍謀反,並當場血濺三尺暴亡的?事?情在京城炸開了?。
兩府侯爺在一起緊急商議對策,並立刻派人去通州把曹鼎叫回來?。
西府崔夫人去了?孃家找永康大長公主和父親崔駙馬搬救兵去了?。
東府周夫人依然揀佛豆——根本冇人告訴她。
西府大管家來?祿告訴了?妻子臘梅,臘梅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姨媽王嬤嬤,畢竟大小姐的?婚禮就在後?天啊!
臘梅趕到鬆鶴堂,萬萬冇想到,在這裡看到了?一個?月冇見的?來?壽家的?!
臘梅覺得,來?壽家的?明明在家裡守喪,既然她出現在這裡,一定是聽見了?曹祖狀告張家兄弟私藏龍袍謀反的?事?情,特地跑來?告訴老祖宗的?!
畢竟,來?壽家的?平時啥啥都不乾,就喜歡指指點點,通風報信是第一名!
其實來?壽家的?下半夜就趕到鬆鶴堂了?,怎麼?可能知道曹祖敲登聞鼓呢!
來?壽家的?聰明的?很,一聽臘梅這話,曉得其中必定藏著?話,薑還是老的?辣,就故意套臘梅的?話,“是啊,得虧我?來?了?,要不然老祖宗還矇在鼓裏。”
王嬤嬤聽了?,雖然不曉得臘梅要說什麼?,但直覺一定不是好?事?!故,王嬤嬤朝著?臘梅瘋狂使眼色:彆說!什麼?都彆說!來?壽家的?故意詐你呢!
可這時已經晚了?,臘梅畢竟年輕,經曆的?事?情少?,此時心亂如麻,冇有注意姨媽王嬤嬤的?眼色,立刻就被來?壽家的?這隻老狐狸套出了?真話,說道:
“不是我?故意要瞞著?老祖宗,實則這件事?太過驚世駭俗,簡直無稽之?談,一聽就是假的?。可是誣告的?人敲了?登聞鼓,一堆人圍觀他誣告攀咬咱們張傢俬藏龍袍謀反,還當場吐血,說咱們張家滅口,死在登聞鼓下。大庭廣眾之?下出了?人命,縱使t?是咱們張家,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臘梅這一下鎮住了?所有人!
“什麼??”老祖宗居然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她深吸一口氣,對芙蓉說道:“把內造的?救心丸拿來?,給我?吃一顆。”
又對臘梅點點頭,“你坐下,喝杯茶,莫慌,把事?情從頭到尾跟我?講一遍。其實來?壽家的?什麼?都冇說,你來?講。”
反正這事?瞞得了?初一,瞞不過十五。臘梅坐下,喝茶定了?定神,將今天早上順天府衙門的?風波講給老祖宗聽了?。
老祖宗吃下救心丸,聽完臘梅的?講述,問道:“我?的?兒子兒媳孫子們人在何處?”
臘梅說道:“聽來?祿說,兩府侯爺和東府大少?爺在東府侯爺的?外書房裡說話。西府崔夫人已經回孃家去找永康長公主和崔駙馬了?。周夫人在揀佛豆。西府大少?爺在國子監讀書,其餘四個?少?爺都還學堂讀書,不知道這些變故。”
東府大少?爺已經有了?錦衣衛都指揮的?三品武官虛職了?,西府大少?爺目前恩蔭了?國子監監生,在國子監讀書。
老祖宗又問:“孫兒媳夏氏在何處?她知道嗎?”
臘梅說道:“大少?奶奶也是剛知道的?,奶奶說對方實屬誣告,不妨事?的?,當下她還是籌備大小姐婚禮要緊。外事?自有侯爺們料理。”
老祖宗點點頭,“夏氏還是很穩重?的?,走,我?要去祠堂跟兩個?兒子交代幾?句。除了?來?壽家的?和芙蓉,你們都不要跟著?,各忙各的?便是,德華的?婚禮要緊,不得慌亂。”
老祖宗還特意叮囑眾人,“這事?暫時不要讓三個?姑娘還有王姑娘知道,中飯也是送到她們各自房裡吃,不用到我?這裡來?了?。女孩子們也就出嫁之?前,能夠在孃家過幾?年清淨日子,等她們嫁了?人,成了?彆人家的?兒媳婦,就像夏氏一樣,要時常麵對這些醃臢事?、煩心事?。到時,她們再操心也不遲。”
說完,老祖宗就坐上轎子,去了?東府。
此時,一場春雨已經潤物細無聲的?下來?了?,雨點很小,就像濃霧似的?,籠罩著?長壽湖上,煙霧濛濛,頤園越發像個?仙境了?。
承恩閣五樓裡,如意鋪紙研磨,王延林揮毫作畫,將眼前的?美景儘收妙手丹青之?中。
水墨湖景畫已成,王延林詩興大發,在畫上題詩一首,標題是《承恩閣米市贈如意》:
“湖光瀲翠色,水鏡尚未磨,細雨菸絲亂,輕愁鎖重?樓。”
王延林一氣嗬成,“好?了?,送給你吧。”
如意很是喜歡,“真的??多謝王姑娘。我?會好?好?儲存這幅畫,還有這首詩的?,不會流傳到外頭去。”
“不打緊的?。”王延林站在窗前,伸手去接外麵紛亂的?菸絲細雨,一本正經的?說道:“米市的?詩畫關我?王延林何事??”
如意不禁笑起來?了?。
承恩閣裡,隻有詩歌和青春,遠離紅塵俗世的?紛紛擾擾,恍若世外桃源。
但與此同時的?東府外書房則一片肅殺之?氣,在密謀如何平事?的?兩府侯爺和東府大少?爺聽說老祖宗來?了?,連忙冒雨跑出去迎接,連傘都不打了?。
老祖宗對大少?爺說道:“你先回去,跟你媳婦料理你大妹妹的?婚事?要緊,今天就陸續有各府送禮的?人先到了?,你去待客,這裡交給我?們。”
大少?爺張宗說退下。
侯爺們將老祖宗迎到羅漢榻上坐著?,兩人都不敢坐,一左一右站在旁邊回話。
老祖宗說道:“曹祖誣告的?事?情我?已經知曉,你們兩個?是什麼?盤算的??”
東府侯爺壽寧侯說道:“曹祖是個?爛賭鬼,賭鬼嘴裡冇有真話,血口噴人,就是告咱們家謀反也不打緊的?,老祖宗莫要擔心。”
西府侯爺建昌侯說道:“都是兒子的?失察,冇有能夠及時發現曹鼎有這樣無法無天的?父親,這一切都兒子而起,讓老祖宗不能靜養,是兒子不孝!”
兩個?兒子,兩種?性格。
老祖宗冇有理會大兒子,對小兒子說道:“隻有千年做賊的?,冇有千年防賊的?,曹鼎這三年為你們西府錢庫做了?不少?事?情,是有功的? ,他已經儘力把爛賭鬼生父處置了?,但那畢竟是生父,總不能下死手,等曹鼎回來?,你不要責怪他,莫要寒了?家奴的?心呐。”
曹鼎是西府的?錢袋子,寶源店固然是旺鋪,但旺鋪也需要懂得經營的?人去做,若是無能之?人,就像寶慶店以前的?掌櫃白杏,白白糟蹋了?旺鋪。
西府侯爺說道:“兒子知道了?,母親還有何高見,兒子謹遵母親教誨。”
東府侯爺心道:哼,馬屁精,瞧你的?家奴惹出來?的?破事?,我?大姑娘後?天就要出嫁了?!若是橫生枝節,大家都冇臉,看你怎麼?辦!
第一百零六回:老祖宗勸寫自辯書,劉公公辦……
第一百零六回?:老祖宗勸寫自辯書, 劉公公辦案遇舊敵
看著兩個兒子,大兒子搞女人,曾經猖狂到酒後?調戲宮女, 差點釀成大禍!二?兒子搞錢,和?親家?慶雲侯府當街持械鬥毆, 惹得皇帝震怒, 兩個兒子都不?省心。
老祖宗心裡想的是宮裡的女兒張太後?,頓時一陣恍惚,老祖宗似乎回?到了?女兒預備選秀的時候,當時張家?還是詩禮傳家?的書香門?第,大伯子張岐是進士,還是三品文官, 原本冇有把選秀當回?事,以?為隻是走個過場,將來兩個兒子還是要科舉這條路的。
但是女兒被選為了?太子妃,同年就封了?皇後?。
張家?從此從書香門?第變成了?外戚, 丈夫走的早, 那時候兩個兒子都是十幾歲的少年,正處於最逆反的年紀,但偏偏在這個年紀都封了?爵位, 而她?為了?陪伴身負生育重任的女兒張皇後?,也進了?宮,從此兩個兒子無人教養, 也無人管束, 荒廢了?學?業,長成了?今天的模樣。
如果張家?依然是詩禮傳家?,兩個兒子會不?會走科舉當官成才?會不?會就冇有今天的風波了??
可惜, 這個世上從來就冇有如果,有得必有失。
唉……老祖宗收回?思緒,說道:“曹祖敲了?登聞鼓,狀告咱們家?私藏龍袍,意圖謀反。咱們家?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曉得曹祖純屬誣告,清者自清,本不?必理會,朝廷自會查清曹祖是誣告,還咱們張家?清白。”
“但是,這件事棘手就在於曹祖當場毒發身亡,死無對證。當場圍觀的有幾百人,一上午全?京城都傳的沸沸揚揚,都說咱們張家?私藏龍袍謀反。告狀的曹祖已經死了?,據說血濺三尺,含冤而死,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以?訛傳訛,說是咱們張家?為了?滅口,下毒毒死的。”
“如果曹祖活著,我們什麼都不?用做,等著皇上派人審問曹祖,查清是誰在背後?指使他誣告我們就行了?。但現在曹祖一死,不?僅查不?到幕後?主使之人,我們張家?的冤屈也難以?昭雪了?。”
老祖宗定定的看著兩個兒子,“現在,你們兩個立刻寫自辯的摺子,上書皇帝,自證清白。”
大兒子東府壽寧侯忙道:“母親,這樣會不?會小題大做了??我們張家?清清白白,朝廷來查,我們配合便是了?,咱們家?是絕對不?可能私藏龍袍,更不?可能謀反的。這麼著急上書自辯,好?像咱們怕人誣告似的。一旦起了?這個頭,今天張家?來告,明天李家?來告,何?時是個頭啊。”
二?兒子西?府建昌侯說道:“大哥,母親要我們自辯,我們自辯便是了?,我們要相信母親,相信朝廷,相信皇上。大哥能想到的,母親當然也想到了?,上書自辯肯定是最好?的方法。”
弟弟都這麼說了?,東府侯爺知道自己如果再說一句質疑的話,恐怕就要扣上忤逆母親的帽子,隻得閉嘴,和?弟弟一起寫自辯的奏本。
兩個兒子寫了?奏本,老祖宗一一看了?,還親自提筆批改了?幾處,並?在末尾都改成“微臣含冤泣血叩拜”,一副被人整的很慘很可憐的樣子。
東府侯爺覺得有點過了?,但老母親要改,也隻得這樣了?,照著老祖宗修改後?的稿件抄了?一遍。
老祖宗又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還給了?兩個兒子,“立刻派人把自辯奏本送進宮裡,這次能不?能快些平事,就看皇上可不?可憐你們兩個舅舅了?。”
皇宮,豹房。
雖然正德皇帝以?性格乖張聞名,但在處t?理政務上一絲不?苟,無論?他外頭玩的如何?狂野,但每天的政事不?處理完,他是絕對不?會玩的。
正德皇帝十五歲登基,主少國疑,處處被掣肘,剛剛登基又被鄰居韃靼小王子送了?一份“大禮”,騷擾邊關,可謂是內憂外患。
正德皇帝年紀雖小,但是手腕了?得,登基五年來,他利用劉瑾把前朝頑固的老臣逼走的逼走,馴服的馴服,如今才二?十歲,就大權獨攬,說一不?二?,冇有人再敢挑戰皇帝的權威。
又搬到了?豹房居住,遠離後?宮,就連張太後?想見他一麵都難,催他生兒子就更不?可能了?。
生什麼呀?再養一個更好?控製的小木偶嗎?
正德皇帝當太子時就當夠了?木偶。當了?皇帝後?報複似的叛逆乖張,不?讓乾什麼偏要乾;要乾什麼偏不?乾!
比如生兒子當繼承人,他就偏不?。
算了?算了?,這世上最不好做的就是當皇帝,我遭這個罪就行了?,我的後?代們就免了?吧!
因為我不會留下後代的。
正德皇帝看著一本奏摺,正是他大舅壽寧侯張鶴齡奏請五萬鹽引的摺子。
賜給了?通州張家?灣的官店塌房還不夠給外祖母養老,現在又要鹽引了??
正德皇帝皺起眉頭,舅舅們未免太貪了?,官田、官店、鹽引,永遠都喂不?飽……
不?能每一次都滿足舅舅們的請求,上次奏請官店,正德皇帝把最大的兩個塌房給了?舅舅們,這次是大舅壽寧侯奏請鹽引,五萬不?算多,可是給了?大舅,二?舅也會奏請的,到時候給不?給?
於是,正德皇帝把大舅壽寧侯奏請鹽引的摺子放到一邊去,冇說同意,也冇說不?反對,隻是“已閱”,意思就是不?給。
剛剛看了?大舅的摺子,司禮監掌印太監劉瑾就來了?,“皇上,今天順天府衙門?出了?一件奇事,有個叫做曹祖的人敲了?登聞鼓,狀告壽寧侯張鶴齡,建昌侯張延齡兄弟私藏龍袍要謀反,還當場吐血身亡,死前喊冤,說張家?滅口……”
聽完劉瑾說的奇事,饒是正德皇帝見識多廣,此時也覺得奇怪,兩個舅舅是什麼德行,他明白的很,貪是貪了?些,但謀反是絕對不?可能的。
大舅喜歡女人,養外室;二?舅喜歡文人,開文會,就冇有一個喜歡和?武將或者手握兵權的權臣交往的。
文人造反,十年不?成。女人就更不?可能造反了?!拿什麼造反?用簪子金釵和?胭脂嗎?
正德皇帝說道:“曹祖的案子你去查一查,看是什麼人在在背後?搗鬼,朕兩個舅舅都不?爭氣,看來是被人盯上了?。”
劉瑾領命而去。
一上午,正德皇帝處理完政務,剛想著下午玩什麼的時候,又有兩個奏本遞上來了?,正是兩個舅舅的自辯奏本。
來的可真快啊!
正德皇帝打開看了?看,喲,兩個舅舅說的那麼可憐,泣血了?都!
正德皇帝心想,張家?畢竟是親舅舅家?,外祖母也回?家?住了?,一把年紀,清清靜靜養老都不?能夠,何?況表妹張德華後?天就要出嫁了?,若是搞得滿城風雨,張家?顏麵掃地,自己這個皇帝也不?好?看啊。
劉瑾辦事可靠,想要快速結案,找到幕後?主使,非劉瑾不?可,但是劉瑾做事向來不?擇手段,隻要結果,萬一……
想到這裡,正德皇帝他換上了?平民的衣服,拿起一把摺扇,戴著鬥笠,披著蓑衣,冒著綿綿春雨,騎馬到東城天師庵草場。
這是他的親軍豹子軍訓練的地方,由於剛剛組建,高低貴賤什麼人都有,良莠不?齊,甚至還有小偷,亂無章法,就要懂得軍事的張永張公公來親自來訓練豹子軍,等整肅軍隊之後?再帶回?皇宮裡的豹子營。
現在一個月過去了?,正德皇帝想去看看他的親軍,順便要張永幫個忙,跟一跟曹祖一案,免得劉瑾雷霆手段損了?張家?的臉麵。
一個月不?見,張公公瘦了?,看到皇帝來了?,他命人擊鼓,召集正在吃飯的豹子軍。
鼓聲一響,吉祥把嘴裡的飯吐出來了?,就往外衝,趙鐵柱強行把嘴裡的飯噎下去,也跟著往外衝。
鼓聲響了?十五下,二?百五十個豹子軍在春雨中集結完畢,排列成整齊的方隊,一個都不?少。
有點軍隊令行禁止的意思了?。
張公公升起紅色的三角旗幟。
這二?百五十個人立刻各司其職,開始閱兵了?。
首先?是十輛佛郎機大炮推車,每五個人推著一輛,朝著前方山丘插著藍旗的地方開炮,每車十發,把小山頭差點轟平整了?。
然後?是一百個火槍兵,他們排列成三行,輪番裝填彈藥射擊,槍聲猶如春雨般密集。
接著是五十個騎兵,邊騎邊射,箭矢穿破春雨。
最後?是五十個步兵,手持長槍和?盾牌,排列成雁形陣,在前頭炮兵、火槍隊和?騎兵的火力協助下朝著山頭衝鋒。
鳴金三響,豹子軍回?到了?夥房,繼續吃已經涼透的飯。
雖然下著細雨,草地泥濘濕滑,但冇有一個掉隊的,短短一個月就練成這樣,已經不?錯了?。
正德皇帝滿意點點頭,“不?錯,豹子營可以?進宮了?,你是怎麼訓練這群人的?”
張公公說道:“冇有什麼稀奇,都是老一套,三分靠打,五分靠罵,一分餓肚子,一分畫大餅。”
正德皇帝說道:“勞其筋骨,苦其心誌,餓其體膚,鼓其誌氣,你做的很好?。”
張公公心道:哪裡哪裡,冇有皇上您說的好?聽。
張公公說道:“都是皇上慧眼不?拘一格從民間?選的人才,奴婢隻是稍加訓練而已。”
君臣互相吹捧。
正德皇帝說道:“有件事還得你老張出馬,是這樣……”
張永聽完正德皇帝講述曹祖一案,說道:“這件事有些棘手,奴婢和?劉瑾有過舊怨。”
正德皇帝說道:“我知道,你揍過劉瑾嘛,最後?還是我當和?事佬,擺了?酒要你們兩個和?好?的。所以?,也隻有你能讓劉瑾有所忌憚,查案歸查案,彆做的太過,一把火連我舅舅家?也燒了?。”
煙雨朦朧中,張永張公公帶著豹子軍這一個月表現出色的十個精銳們騎馬出了?營地。
其中就有步兵頭領吉祥、騎兵頭領鄭綱、火槍手趙鐵柱等十人。
正德皇帝依然喬裝,混入了?市井,看舅舅家?熱鬨……
順天府衙門?,仵作房。
曹祖已經被開膛破肚,裡裡外外查了?一遍,雙目一眼圓睜,死不?瞑目,愣愣的瞪著蛛絲兒結滿房梁的屋頂。
劉瑾看著曹祖的屍格,上麵寫著死因是砒霜中毒。
仵作房的氣味醃臢難聞,用麵衣捂住口鼻的劉瑾草草看了?一眼曹祖的屍體,就走出了?停屍間?,外麵燃著一個火盆,見劉瑾出來了?,守著火盆的差役趕緊提起裝滿白醋的噴壺,將醋噴灑在燃燒的火盆裡。
呲的一聲,火盆騰起一陣散發著刺鼻醋味的白煙,這叫做打個醋炭,據說可以?防止病氣邪氣入體,以?免疾病沾身。
劉瑾張開雙臂,站在滾滾白煙之中,讓醋味把自己醃入味。春天容易起瘟病,劉瑾可不?想染病。
劉瑾最煩人命案這種差事,冇什麼油水,還特彆的麻煩,但冇辦法,皇帝要他查,他就得交差。
“公公,這邊請。”順天府提刑官將劉瑾請到了?公堂之上。
劉瑾坐定,手下拖了?十幾個被打的血肉模糊的人過來了?,遞給劉瑾一張畫像,“公公,這群獄卒都拷打了?一遍,該招的都招了?,都說是一個餵豬的豬倌搗鬼下毒,這是那個經常給曹祖送牢飯的豬倌畫像。”
劉瑾看著畫像,中等身材,身形偏瘦,臉上東一坨,西?一坨的凍傷,看不?清相貌,穿一身補丁衣,手裡提著一個陶罐,手上也滿是凍瘡。
手下遞上一包碎銀,“這是早上曹祖打點押送差役的銀子,差役就冇有給他戴枷,讓他有可乘之機跑去敲登聞鼓。”
劉瑾看著二?兩碎銀,大的有一兩銀子剪了?半邊的,小的有米粒大小的,一看就是積攢了?很久。
被拷打的渾身是血的獄卒們說道:“那個豬倌每次來監獄送牢飯,身上都是一股豬糞的臭味,小的們嫌他臭,誰冇有靠近過去細看他。”
“小的真的不?知道豬倌來曆啊!那曹祖是個爛賭鬼,或許豬倌也是在賭場輸掉所有家?產的賭鬼,他們在賭場認識的,曹祖騙了?他的錢或者欠錢不?還,兩人結了?仇,公公不?妨去查一查曹祖經常去過的賭場。”
“冤枉啊,公公,我們真的不?認識豬倌,就是把小的們屁股打開花也招認不?出什麼花樣來t?!”
劉瑾看著案頭上的豬倌畫像和?碎銀子。
無論?是豬倌相貌衣服還是碎銀子的大小,都是精心設計的,看起來就像一個貧苦的豬倌積攢了?很久的銀子,送的牢飯也是給豬吃的泔水。
毫無破綻,背後?主使很高明的隱藏了?自己,對方肯定不?是個豬倌,所以?,冇必要去查全?城的豬場,豬倌隻是個障眼法。
至於賭場,也冇有必要去查,因為幕後?主使的目的不?是毒殺曹祖,而是栽贓張家?私藏龍袍,意圖謀反。
毒殺曹祖,在泔水裡下毒就行了?,何?必給二?兩碎銀子免枷敲登聞鼓。
等等!栽贓張家??
劉瑾抓住這點靈光,深挖下去,私藏龍袍……栽贓陷害,幕後?主使會不?會已經在張家?栽贓了?龍袍?
曹祖已死,這條線已經斷絕,查無可查,何?不?去張家?問一問,看兩個國舅爺最近得罪過誰?然後?去張家?找一找可能被栽贓的龍袍,然後?順著龍袍反過來查栽贓的人是誰!
線索不?就有了?嘛!
於是,劉瑾帶人去了?北城張皇親街。張家?兩侯爺已經上書自辨,都不?敢掉以?輕心,惴惴不?安的等待,西?府崔夫人回?來了?,下午的時候,永康大長公主和?崔夫人送的賀禮就提前送到了?東府。
來祿和?臘梅夫妻親自接待了?送禮的家?奴。
這就是姻親的好?處了?,遇到誣告這種大風大浪,有人願意出手扶一把。
有了?永康大長公主和?崔駙馬起頭,張家?的其他姻親,會昌侯府孫家?、已故的嘉善大公主的夫婿王駙馬家?裡、以?及慶雲侯府周家?、慶陽伯府夏家?紛紛提前送來給張家?大小姐出嫁的賀禮。
原本正日子在後?天,今天提前送到張家?了?,至少擺明瞭?親家?們對張家?被誣告的態度。
老祖宗在兒子們寫了?自辯奏摺之後?,冇有回?鬆鶴堂,就在東府祠堂裡靜靜地坐著。
聽外頭報信,親家?們的賀禮一家?家?都提前送過來了?,心下稍稍寬慰了?些,命人好?好?接待送禮的家?奴,並?給與上好?的打賞。
西?府侯爺說道:“母親,冇事的,您看親戚們的態度,都覺得是誣告,咱們張家?平白無故的受無妄之災。”
東府侯爺說道:“是啊,母親,您就回?鬆鶴堂靜養吧,這裡交給我們就行了?。”
話音剛落,外頭大管家?來祿匆匆趕來說道:“老祖宗,侯爺,司禮監掌印太監劉公公來了?!”
一聽到“劉公公”,老祖宗臉色都變了?,說道:“看樣子皇上把曹祖誣告案交給了?內行廠查辦,你們把劉公公請到正堂說話,請劉公公上座,態度要謙卑,不?可擺出國舅爺的架子。”
各位看官都聽過大明有東廠,有時候還有西?廠,內行廠是個什麼東西??
內行廠是劉瑾成立的特務機關,就像當了?吏部尚書就不?能入文淵閣當閣老一樣,一旦當了?司禮監掌印太監,就不?能兼任東廠或者西?廠的廠公。
但是劉瑾要把持朝廷朝政,就必須要掌握情報,成為掌印太監之後?,就設了?內行廠,從東西?兩廠裡選拔精銳,為內行廠辦事,這內行廠一下子就成為超越東西?兩廠的大廠,朝廷官員們莫不?聞風喪膽。
內行廠的厲害,東西?侯爺是知道的,連忙應下,“母親放心,我們張家?和?劉公公的關係還是不?錯的,時常送禮打點。”
西?府家?奴曹鼎就給劉瑾連送三年的大禮,數目過萬,討了?一個文書,寶源店塌房裡的海商們過關的時候,收二?成的關稅——冇有關係的最高能收到三成!
張家?還有個外甥女沈氏,給劉瑾送好?幾萬兩銀子,給丈夫東寧伯焦淇謀到了?兩廣總督的位置!
東府正堂,東西?兩府侯爺一左一右,殷勤的請劉瑾上座。
劉瑾虛讓幾次,還是坐在了?尊位上,兩個侯爺坐在他的下手。
寒暄了?幾句,上了?茶,劉瑾喝了?一口,說道:“咱家?這次來尊府,是為曹祖誣告案,皇上要咱家?查明真相,還張家?清白,咱家?不?敢耽誤,先?去跑了?一趟順天府衙門?,看了?曹祖的屍格,描了?嫌犯豬倌的畫像——來人,給兩位侯爺過目,認不?認識此人。”
內行廠的番子們拿出送牢飯的豬倌畫像。
彆說西?府侯爺了?,就連東府侯爺這個枕邊人都絲毫看不?出來啊!
兩個侯爺都搖頭,“冇見過,不?認識。”
劉瑾說道:“此人應該是喬裝,身上一股豬糞味,不?認識也正常。此人挑唆曹祖,誣告尊府私藏龍袍,要謀反,這是個線索——咱家?當然相信尊府是清白的,但私藏龍袍說的有鼻有眼,或許尊府已經被栽贓嫁禍了?,某個地方藏著龍袍,隻要找到栽贓的龍袍,再順藤摸瓜,就能找到幕後?主使之人。”
兩個侯爺大驚失色,“這……東西?兩府那麼大,還有個頤園是母親養老之地,這從那裡找去?”
劉瑾說道:“聽聞尊府在辦喜事,每天要采買不?少東西?,從外頭運進來,保不?齊東西?就在裡頭,你們先?自查,從庫房開始搜起,最近一個月進府裡的東西?,包括糧食,都拆開細細的查。”
自查,這已經夠給張家?麵子了?。
兩個侯爺對視一眼,母親要他們謙卑配合,隻能如此了?。
就在兩個侯爺正要吩咐各府管家?時,從外頭進來兩個人!
正是西?府二?少爺張宗院和?蘇州來的貴客王延喆!
原來,正在學?堂讀書的西?府二?少爺張宗院聽到了?曹祖誣告案,少年意氣,外祖母是永康大長公主,外祖父是崔駙馬,聽到這些,還能坐得住?
當場就從學?堂回?家?了?,王延喆跟著張宗院住在一起,作為客人,他一直在外書房看書,兩耳不?聞窗外事,但是張宗院氣急敗壞的回?來,他也當然知道了?曹祖誣告案。
兩人聽說劉瑾帶著內行廠來到東府,很是擔心,就趕緊從西?府趕到了?東府,果然看到了?坐在尊位的劉瑾!
西?府侯爺趕緊說道:“宗院,還不?快給劉公公見禮。”
又道,“犬子無狀,還望公公海涵。”
張宗院被父親押著行了?禮,“見過劉公公。”
不?過,劉瑾對張宗院不?感興趣,他眼睛隻盯著王延喆!
王延喆的父親王閣老,是劉瑾的政敵!
兩人在朝堂水火不?容,最後?王閣老辭官,回?到蘇州老家?。
劉瑾心道:怎麼王延喆來了??難道王閣老有起複之心?
西?府侯爺嗅到了?氣氛變得緊張起來,忙道:“劉公公,這是我的表弟王延喆,從蘇州遠道而來,參加我大侄女的婚禮。”
但是劉瑾不?信啊!好?不?容易把王閣老擠走了?,難道要捲土重來?
好?個奸詐的王閣老,原來是以?退為進啊!
劉瑾皮笑肉不?笑,“怎麼這麼巧,王延喆一來,就有了?曹祖誣告案,王公子,你從蘇州帶了?些什麼東西?,拿出來給咱家?瞧瞧,或許有人把栽贓張家?的龍袍,藏在你的行李裡。”
劉瑾對張家?留有幾分薄麵,但是對政敵王家?嘛……嗬嗬。
王延喆風度翩翩,說道:“不?過是些薄禮罷了?,劉公公既然要看,看便是了?。”
劉瑾最討厭讀書人這種和?風霽月的做派!虛偽,跟他老子王閣老一模一樣!
於是,劉瑾笑道:“行李就交給手下的人去查,王公子跟咱家?去內行廠走一趟吧,咱們好?好?聊聊,這一路上遇到什麼人什麼事,或許其中有線索。”
“不?行!”張宗院一把拉住王延喆,“去內行廠那種地方,我表叔恐怕站著進去,躺著出來!”
西?府侯爺嚇得渾身冒冷汗,“宗院!閉嘴!劉公公不?是這樣的人。”
我給張家?臉,張家?卻要打我的臉啊!劉瑾冷哼一聲,“把王公子請到內行廠。”
內行廠的番子一鬨而上,拿住了?王延喆,張宗院少年意氣,被父親和?伯父按住了?還不?停的掙紮,“放開我表叔!”
就在正堂一片混亂之時,一夥人衝進來了?,強行奪回?了?王延喆!
劉瑾暴怒,“大膽!敢從咱家?的內行廠搶人,你們是要造反嘛!”
為首搶人的人拿出一個明黃色的符牌,上麵刻著一隻豹子,說道:“豹子營辦事,還請內行廠配合。”
西?府侯爺認識此人,上個月還送了?他八十兩銀子和?一匹好?馬呢,“吉……吉祥?”
第一百零七回:豹子營勇鬥內行廠,搬救兵金……
第一百零七回:豹子營勇鬥內行廠, 搬救兵金氏來鎮場
正是吉祥,t?旁邊還有趙鐵柱,鄭綱等人, 他們都戴著黑色折沿氈帽,帽子上?綴著一顆黃玉石做的帽頂、穿著黑色交領窄袖短襖, 下身穿褲, 褲子外頭還罩著一件黃顏色的豹紋戰裙!
這就是剛剛成立一個月的豹子軍,皇帝親軍。
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吉祥穿上?一身豹子軍的衣服,不?再是看門小廝打扮,連氣質都變了?,威風凜凜, 都敢和內行廠搶人了?!
劉瑾這五年來囂張跋扈慣了?,頭一回見到有人敢和他的內行廠抗衡的,頓時?大怒,“好大的膽子!咱家是奉皇命來張家查曹祖誣告案, 關你們豹子營何事?還想要我們內行廠配合, 你們想的美!”
又對手?下們說道:“還不?快把人帶走!”
吉祥等人把王延喆圍在中間,張宗院乘機掙脫了?此時?目瞪口呆的父親和伯父,跑到了?王延喆身邊, 說道:“表叔自打來了?京城,就和我住在一起,我們同吃同住, 劉公公如?要詢問他, 得需把我也一併帶到內行廠審問。”
西府侯爺看兒子執意如?此,都快愁死了?!
內行廠的番子們不?想和豹子營打起來——一個是太監組建的內行廠,一個是皇帝組建的親軍, 真打起來,吃虧的是自己啊!
場麵一度處於僵持狀態。
劉瑾怒道:“一群冇用的東西,難道要我親自動手??”
這下番子們可顧不?得那?麼多?了?,都害怕劉公公的手?段,於是一鬨而上?,過?去搶人。
吉祥和趙鐵柱豹子軍和番子們互相推搡——目前?雙方還是比較冷靜的,都不?敢先用兵刃。
兩個侯爺急的團團轉,西府侯爺不?敢斥責吉祥住手?:因為他二?兒子還在裡頭!絕對不?能讓劉瑾把張宗院也帶進內行廠!那?地方不?死也要脫成皮!
東府侯爺不?出聲,是因為他此時?已?經慌得完全冇有主意啊!
怎麼辦呢?東府侯爺低聲吩咐大管家來祿,“快,去請老祖宗。”
東府侯爺覺得,現在隻有老祖宗能夠製的住這種混亂的場麵了?!
豹子營隻有十個人,內行廠的番子們有二?十來個,但是豹子營天天操練,武德充沛,番子們平時?隻有他們打人的,冇有人敢反抗,現在和豹子營交手?,雖然人數多?出一半,但根本打不?贏。
劉瑾見打不?過?,簡直氣急敗壞,就出去把外頭守著的番子們都叫進來了?,“你們都是死人嗎?還快給我上?!”
其實這些番子們都不?想在國?舅爺的家裡動手?啊!個個在外頭裝聾作啞。
直到劉瑾氣得出來叫人,外頭五十來個番子也進來正堂助拳了?。
吉祥等人正要打第二?輪,一直在暗處默默觀察豹子營表現的張永張公公進來了?,說道:“正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劉公公,咱們都是為皇上?辦事,何必在國?舅爺家裡動粗,皇上?若知道,定會不?高興的。”
張永來的“及時?”,他本打算考驗豹子營聽?不?聽?軍令,敢不?敢跟內行廠的人打,現在豹子營通過?了?考驗,確實勇猛,初生牛犢不?怕虎,連劉瑾都不?放在眼裡。
不?過?,內行廠又進來五十多?人,豹子營十個人要吃虧,護短的張永就出來救場當和事佬了?!
劉瑾看到張永,再次掛上?了?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張公公,你這是看打戲看夠了?,該輪到自己粉墨登場了?——都住手?。”
張永那?句“皇上?若知道,定會不?高興”讓劉瑾暫且平息了?怒氣,隻得下令住手?。
內行廠番子都不?願意跟豹子營打架,就等著這句話呢!紛紛住手?散開。
其實張永和劉瑾曾經是好朋友,號稱“八虎”,但後?來張永看不?慣劉瑾得誌便猖狂,把劉瑾揍了?一頓,兩人變得不?對付了?。但正德皇帝設了?酒宴,強行要兩人唱《將相和》,要他們冷靜,逼著兩人和好。
如?今的張永和劉瑾,就像一對感情已?經破裂的夫妻,被逼著冷靜,冇法?鬨掰,強行綁在一起繼續過?日子,但早就離心離德,恨死對方了?。
強扭的瓜不?甜啊!
兩個公公侯府都得罪不?起!東西侯爺連忙迎上?去,“劉公公,張公公,都是誤會,請坐——還不?快上?茶!”
劉瑾從未覺得像今天這樣委屈,他不?肯坐,說道:“兩位侯爺,咱家是為了?給你們張家昭雪而來的,為何你們張家人還阻攔咱家辦案?”
咱家打不?過?張永,還指責不?了?兩個無能國?舅爺?
劉瑾拿兩個侯爺撒氣。
西府侯爺隻得連連道歉,“犬子年幼無狀,回頭我好好教訓他!”
東府侯爺自覺地被西府拖累了?,不?情不?願的跟著弟弟道歉,“是我們的錯,請劉公公息怒。”
劉瑾生氣不?坐,張永坐下來,還說道:“我也是奉皇命而來,皇上?知道劉公公有雷霆手?段,最會查案了?,可是國?舅爺府裡正在辦喜事、金太夫人年歲已?高,劉公公的雷霆手?段在外頭施展一下還行,在國?舅爺府上?搶國?舅爺邀請的遠道而來的貴賓,這就不?合適了?嘛。”
張永跟劉瑾不?一樣,張永是個粗人,還是個太監,但他一直很佩服骨頭硬、有才華的文人,比如?辭官歸鄉的王閣老——劉瑾則最討厭這樣的人!
張永和劉瑾喜好不?同,兩人反目成仇也理所當然了?。
王延喆是張家的外甥,但也是王閣老的嫡長子,是將來要繼承蘇州王氏家族的宗子,頗有其父的風範,麵對劉瑾帶到內行廠審問的威脅,王延喆毫不?卑躬屈膝求饒。
張永就起惜才之?心,有心保他,就要吉祥等豹子軍衝過?去護著王延喆——若真被劉瑾帶到了?內行廠,想要把人弄出來就很難了?。
劉瑾冷笑道:“按照你的說法?,不?能深挖,不?能審問,這案子就不?查了??”
其實劉瑾也不?想在張家鬨事,他不?過?是想要藉著查案的由頭折辱王延喆,公報私仇,敲打政敵王閣老,防著王閣老起複,重新殺回朝廷。
原本劉瑾幾乎要得逞了?,無奈兩個侯爺是軟骨頭,護不?了?王延喆,但二?少爺張宗院少年意氣,仗著永康大長公主是他外祖母,居然敢出頭頂撞劉瑾,給豹子營來搶人爭取了?時?間!
張永說道:“查不?查,怎麼查,我說了?不?算,這又不?是我的事,我就是奉皇命,監督劉公公不?要在張家使雷霆手?段罷了?。”
貴客王延喆聽?出了?張永的意思,忙道:“我願意配合劉公公查案——所有行李都在西府二?少爺的外書房裡放著,公公派人去查便是。”
東府侯爺也說道:“庫房裡采買的東西,我和弟弟已?經命下人細細的去搜了?,隻是從外頭采買的東西太多?,需要時?間,還請劉公公耐心等候。”
西府侯爺說道:“我們都知道好歹,劉公公查案,是為了?還我們張家清白,為了?我們張家好,劉公公辛苦了?,請公公喝茶。”
西府侯爺親自捧茶,遞給劉瑾。
張家都到了?謙卑到這個份上?,堂堂侯爺做奴仆做的事情,劉瑾再生氣,也不?得不?坐下來,接過?了?茶杯。
西府侯爺這輩子都冇有這樣屈辱過?,但冇有辦法?,二?兒子張宗院得罪了?劉瑾,他當老子的就得替兒子賠罪啊!
唉,兒女都是債啊。
東西兩府都在倉庫裡自查,誰都冇想到假龍袍其實就在頤園曲水軒裡的戲服箱子裡頭呢!
不?過?,倉庫裡查不?到,劉瑾自然會查其他儲存外頭運來的東西,這樣曲水軒裡戲服龍袍就會被找出來,
若真的被劉瑾查到了?這個,以他的手?段,順騰摸瓜,遲早會查到錢帚兒頭上?去!
但是,這一回,錢帚兒命不?該絕,出了?意外。
這時?,外頭起了?一陣喧嘩,正堂裡的人先是聽?到女子的哭泣聲,“老祖宗!我就生了?這麼個孽障!求老祖宗憐惜!”
西府侯爺聽?了?,眼前?一黑:這是他妻子崔夫人的聲音!
我的天啊!今天怎麼全是我西府的亂子層出不?窮!
西府侯爺低聲問大哥:“怎麼老祖宗也來了??不?是說好不?讓老祖宗操心了?嗎?”
東府侯爺悄聲道:“就剛纔你二?兒子鬨出來的動靜,不?請老祖宗來如?何收場?”
西府侯爺覺得有張永監督,劉瑾自不?會亂來,把案子查清楚,找到誣告的幕後?主使,大家以後?都好過?安生日子。
老祖宗一來,劉瑾查案恐怕束手?束腳的,不?好查了?,豈不?留下隱患?
但是大哥已?經t?把老祖宗請來,阻止也來不?及了?。
但見,一大群丫鬟婆子,看人數起碼超過?五十個人,簇擁著老祖宗和崔夫人進來了?!
原來,崔夫人聽?說兒子張宗院和王延喆來到正堂,和劉公公理論,張宗院還大聲叫著要跟表叔王延喆一起去內行廠,頓時?嚇的三魂七魄都冇了?!
內行廠那?種地方,比錦衣衛的詔獄還可怕!
西府的三子一女,隻有張宗院是崔夫人親生的,自然待他不?一樣,張宗院就是崔夫人的命啊。
於是,崔夫人也不?管劉瑾有多?麼可怕了?,就跑去找老祖宗求援,剛好東府侯爺要來祿去找老祖宗出麵鎮場子。
老祖宗有六個孫子,張宗院隻是其中一個,但是外甥王延喆在裡頭啊!
倘若王延喆在張家出了?事,王閣老這個重要的姻親關係就徹底斷絕了?!
於是老祖宗就帶著崔夫人來到正堂。
因來的都是女眷,門口守著的內行廠番子們都不?敢攔,生怕衝撞了?皇帝的外祖母、張太後?的親孃、張家的老祖宗、昌國?公夫人金氏!
崔夫人攙扶著老祖宗來到正堂,東西兩府侯爺快步趕到門口迎接母親。
張永和劉瑾也都站起來了?,迎接昌國?公夫人。
老祖宗一進屋,眼神就在尋找王延喆,見外甥無礙,鬆了?一口氣,她一進來,東麵左邊的尊位自然是她的。
老祖宗端坐在尊位上?,崔夫人在旁邊站著伺候茶水。
老祖宗和顏悅色的對劉瑾和張永說道:“許久不?見,兩位公公還是老樣子。聽?說兩位公公來到寒舍,我來看看你們,我老了?,不?中用了?,還不?知道能活到那?天,能見一麵是一麵。”
以前?老祖宗還住在宮裡的時?候,和張永劉瑾都是認識的,都是熟人。
張永忙道:“瞧著您老氣色還好,定能長命百歲。”
劉瑾也說道:“就是,我們都等著吃老祖宗的百歲宴呢。”
老祖宗比了?個請的姿勢,說到:“兩位公公彆站著說話,都請坐吧。”
張永說道:“您老坐在這裡,哪裡有我們兩個老奴坐的份,彆折殺我們了?。”
老祖宗笑道:“瞧我一來,你們兩個連個座位都冇有了?,乾站著說話,這叫我心裡怎麼過?的去呢,來,坐下,這又不?是宮裡,冇有那?麼多?規矩。”
在宮裡,太監們可不?敢在老祖宗麵前?坐下。
如?今老祖宗執意要他們坐下說話,張永和劉瑾都不?敢坐椅子,改為坐在小杌子上?說話。
小杌子這種坐具很矮,高度還不?到人的小腿肚,一旦坐著,人就矮了?一大截,即使挺胸抬頭,也隻能和兩個侯爺的腰帶平視,所以說話還得把臉仰著,坐著很彆扭,還不?如?站著呢。
老祖宗歎道:“我們張家正在辦喜事,我的大孫女後?天就要出嫁了?,卻被人誣告,遭此劫難,幸好兩位公公出麵主持公道,真是很感謝你們。”
案子還在查呢,就已?經叫做“曹祖誣告案”,而不?是“張家謀反案”,可見皇帝其實也想快點把舅舅家撈出來。
劉瑾說道:“應該的,咱家是奉了?皇命查案,當然要儘力為皇上?分憂。”
張永說道:“請老祖宗放心,劉公公是最有分寸的人。”
“讓兩位公公費心了?。”老祖宗對孫子說道:“宗院,不?知好歹的孽障,還不?快給劉公公賠罪。”
這是給雙方一個台階下,隻要不?動表叔王延喆,張宗院還是願意退一步的,就站出來對著劉瑾作揖道歉,“公公,是我得了?失心瘋,胡說八道,求公公原諒。”
劉瑾隻得捏著鼻子認了?,說道:“賢侄年紀還小,咱家不?會與一個黃口小兒計較的。”
老祖宗說道:“搜查庫房需要時?間,今晚侯府置辦一席薄酒,請兩位公公賞臉吃頓飯。宗院啊,你得陪好兩位公公,至少先乾了?三海碗的罰酒,讓你長長記性?。”
張宗院忙不?迭的應下,說道:“老祖宗,我知道錯了?,甘願認錯受罰,怎麼罰我都行。”
老祖宗存心把剛纔緊繃的場麵緩一緩,於是故意開笑道:“那?就罰你把《金剛經》抄一百遍!”
張宗院笑嘻嘻走過?去,半跪在老祖宗椅子下的腳踏上?,乖巧的給老祖宗捶腿,“求老祖宗饒了?我吧,《金剛經》五千多?字,一百遍就是五十多?萬字,孫兒的手?就是寫斷了?也寫不?了?一百遍啊!”
老祖宗笑嗬嗬的摸著張宗院的頭,但是內心很恐懼,因為此時?她隻看見孫子嘴巴一開一合,聽?不?到孫子說了?什麼,不?僅如?此,整個世界都靜下來了?,陷入一片沉寂。
就連眼前?的顏色都變了?,入目之?處,好像褪了?顏色,漸漸的世界隻有黑白二?色,像是到了?水墨畫的世界。
這水墨畫還越來越黑,最終,眼前?全部?變成了?黑色……
一把年紀,一身的毛病,昨晚半夜還失禁過?,今天又屢屢受到刺激,還要強作鎮定待客鎮場子,此時?老祖宗精神耗儘,再也支撐不?住,暈了?過?去,若不?是張宗院剛好半跪在膝下,幾乎一下子栽倒在地!
“老祖宗!”
“快叫太醫!”
張家人一擁而上?,扶住了?暈厥的老祖宗,場麵十分混亂,張家人,包括客人王延喆都圍在老祖宗身邊,無人理會兩個公公。
張永和劉瑾麵麵相覷。
劉瑾內心惶恐又委屈:這……這不?關我的事啊!我冇有對張家老祖宗無禮!我都在坐在小杌子上?說話了?,是她自己暈的!
張永內心幸災樂禍:張家老祖宗當你的麵暈倒了?,看你怎麼收場!
把劉瑾逼得冇有辦法?,繼續在這裡查案吧……萬一老祖宗有什麼好歹,不?得怪在我頭上??
我明明是來幫張家洗脫冤屈的啊!
還是走吧,這案子碰不?得,張家就像落在灰堆裡的豆腐——拍不?得,一拍就碎給你看!
劉瑾內心大呼冤枉,這些年來,隻有劉瑾冤枉彆人的,從來冇有彆人冤枉他的,這下劉瑾也嚐到了?喊冤的滋味!
這案子真是碰誰倒黴。於是,劉瑾灰溜溜帶著內行廠離開了?張家,不?再在張家追殺栽贓龍袍的下落了?,幕後?主使錢帚兒由此逃過?一劫!
不?能在張家查案,但案子需要一個結果,否則劉瑾冇法?交差,於是內行廠改為滿城捉拿豬倌!
這下全城餵豬的豬倌們倒了?大黴!內行廠上?來就是一陣毒打,逼豬倌招認!
全城的豬也可憐,豬倌們被抓走,無人餵豬,豬餓的嗷嗷叫,豬的嗓門比嗩呐還大,滿城皆是豬叫聲。
這個變故連以荒唐聞名的正德皇帝都覺得荒唐之?極!
於是,正德皇帝下令,要劉瑾彆查了?,改為要刑部?去審理曹祖誣告案。
第一百零八回:真皇帝栽贓立皇帝,白骨精三……
第一百零八回:真皇帝栽贓立皇帝, 白骨精三打孫悟空
其?實老?祖宗在劉瑾帶著內行廠離開張家之後就醒過來了——是被來壽家的掐人中掐醒的。
當時那個混亂的場麵,誰都不敢碰老?祖宗,就怕老?祖宗年紀大了, 一旦掐不醒出了大事,難以擔責。
但來壽家的冇有那麼顧慮, 眼?裡隻有自家的小姐暈了, 趕緊叫醒是正理。
結果還真讓來壽家的給掐醒了!
老?祖宗悠悠轉醒,但是剛纔發生了什麼已經不記得了!
老?祖宗說道:“尋梅?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在家裡守喪嗎?這裡不是鬆鶴堂……我怎麼到這裡來了?你們圍著我做什麼?”
眾人皆是一愣,唯有來壽家的和?芙蓉對視一眼?:老?祖宗的遺忘症又犯了。
但這個節骨眼?上,還是不便把老?祖宗的病情告訴眾人,於是來壽家的問道:“老?祖宗剛纔暈倒了,我鬥膽掐了老?祖宗的人中, 這會子還疼嗎?老?祖宗有冇有覺得那裡不舒服?”
老?祖宗目光茫然,說道:“頭暈目眩的,身上冇力氣。”
又道:”我冇事,就是老?了, 你們去忙德華的婚禮, 親戚貴客們的茶飯、戲酒要招待好,不用掛念我。“
來壽家的說道:”婚禮在後天呢,不著急, 老?祖宗先歇一歇,修養身子,等後天還要給大小姐送嫁呢。“
老?祖宗就又睡過去, 太醫來了, 把了脈,還看了舌苔,說道:“並無大礙, 以後莫要勞累傷神,年紀大的人經不住這些啊,我這裡有安神藥丸,化?開了,餵給老?祖宗,以靜養為?上。”
聽說冇有大病,東西兩府上上下下都鬆了一口氣。
西府侯爺問道:“太醫,老?祖宗被掐了人中醒了之後,剛纔發生的事情都忘記了,這是怎麼回事?”
芙蓉和?來壽家的心一t?懸,幸好,太醫說道:“乍然暈倒,記憶混亂也是常有的事,不打緊,醒來慢慢就記起來了。不過,這個年紀還是少操些心,一些煩心事就彆跟老?人講了。”
都是小的不省心,讓老?人一把年紀了還操心勞神啊。
來壽家的生怕侯爺再追問下去,連忙打岔問道:“太醫,你也瞧見了,我們張家在辦喜事,後天就是正日子,老?祖宗這個身體還能不能待客?”
也就來壽家的仗著輩分和?臉麵,敢搶侯爺的話。
太醫說道:“精力衰竭的老?人家忌諱大喜大悲,還是養病閉門謝客妥當。不僅如此,以後那種一大清早就要進宮朝賀的事務也儘量能免則免,若是再暈厥,一頭栽倒在石板地上了,必定會骨折的。這個年紀骨折可不好癒合啊,老?人最怕跌跤,就是一些身體健壯的老?人,也有摔跤就冇了的。”
老?祖宗吃了安神藥丸,睡的更?沉了,躺在八人抬的軟轎上,送回了鬆鶴堂靜養。
這時宮裡的張太後身邊的女官來到了頤園,看望了睡去的老?祖宗,芙蓉把老?祖宗暈厥的前因後果,還有太醫的醫囑都講給女官聽。
女官無論聽到了什麼都是麵無表情,看不出喜怒,說道:“知道了,你們好好照顧昌國公夫人,太後孃娘一直惦記著夫人的身體。”
送走了女官,來壽家的在一旁忍不住說道:“王家兄妹昨天剛進宮見過太後孃娘,今天這個劉瑾就要把王延喆帶到內行廠去,內行廠和?豹子營就在正堂裡打起來了,老?祖宗聽到兩撥人馬打起來才動了氣——若是以前,誰敢在國舅府這樣鬨啊。我看就是劉瑾把老?祖宗的病給勾起來的。”
芙蓉歎道:“有什麼辦法呢,劉瑾是皇上身邊第一紅人,就是太後孃娘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護國寺附近的鄭家茶樓裡,張永張公公也把老?祖宗暈厥的風波講給了化?名?鄭俠的正德皇帝聽。
張永說道:“……這個劉瑾,不是奴婢說他?,著實鬨的太過了,曹祖誣告案和?王延喆能有什麼關係,非得把王延喆帶走。那王延喆昨天剛剛進宮覲見過太後孃娘,難道要把太後孃娘也扯進去不成。”
張永覺得,反正和?劉瑾關係不好,今天又帶著豹子營和?劉瑾的內行廠打了一架,說是死敵也不為?過了,索性在皇帝這裡給劉瑾狠狠上上眼?藥。
但是,正德皇帝無論是對老?祖宗昏厥的病情,還是太後孃娘被劉瑾掃了麵子都漠不關心。
正德皇帝隻關心一件事,問道:“吉祥亮出豹子營的令牌之後,劉瑾還命內行廠的人跟豹子營搶王延喆?”
張永說道:“是啊,不僅如此,第一次搶人失敗時候,劉瑾還把外?頭一撥內行廠的人叫進去搶人,奴婢瞧著豹子營隻有十?個人,實在打不過了,就過去要劉瑾住手。”
“這樣啊。”正德皇帝沉吟片刻,拿著扇子,輕輕的用扇柄敲打著掌心,“這個劉瑾著實得意忘形了,都說打狗也要看主?人,豹子營是朕的親兵,看到豹子營的符牌還不住手,打輸了一次還要叫更?多人的人來和朕的豹子營搶王延喆……”
張永立刻“進讒言”,說道:“劉瑾的內行廠這幾年著實威風,什麼東廠西廠錦衣衛都不放在眼?裡,如今連皇上的豹子營都敢打了。”
聽到這話,正德皇帝按動了扇柄上的機括,嗖嗖幾聲?,居然從?扇子裡頭飛出了五把薄如蟬翼的飛刀!
那飛刀雖薄,但也輕而易舉的刺入了木製板壁裡。
把張永嚇一跳!這玩意兒一旦刺入了身體要害,必死無疑啊。
正德皇帝小心翼翼的把五片飛刀拔出來,重新?裝進扇子裡,然後把扇子遞給張永,說道:
“劉瑾正在修繕宅邸,每天工匠出出進進,你派幾個能人,把這把扇子還有一件朕不穿的龍袍分彆藏在他?家裡。”
正德皇帝這是受了曹祖誣告案的啟發,給劉瑾佈下了陷阱,讓劉瑾犯下私藏龍袍的謀逆大罪啊!
隻不過,劉瑾家的龍袍是真的!
劉瑾觸碰了正德皇帝的逆鱗,那就是皇權至上,不容任何人挑戰。
豹子營剛剛成立一個月,若比作嬰兒,這纔剛剛滿月呢。剛滿月的豹子營雖無半點資曆,也無任何戰功,但這是皇帝親兵,隻受皇帝指揮。
劉瑾要內行廠打豹子營,那就是打皇帝的臉。
正德皇帝扶持劉瑾,是為?製衡老?臣,脫離前朝權臣和?太後的掌控,如今少年天子羽翼已滿,且劉瑾這幾年得罪的人太多,養的又太肥,野心膨脹,連豹子營都不放在眼?裡了。
豬養的太肥太凶,連主?人都敢頂撞,就要被殺掉呀,難道留著過年嗎?
張永跪下,接過扇子,“奴婢定不辱使命。隻是內行廠在京城耳目眾多,要把龍袍和?扇子藏在劉瑾家裡,需要一些時日。”
正德皇帝說道:“朕有辦法把內行廠的人調出京城,且讓這個立皇帝再猖狂幾天。等時機成熟,你就帶著豹子營去抄劉瑾的家,把龍袍和?扇子從?逆賊家裡找出來,到時候,擒拿反賊劉瑾的功勞都是你和?豹子營的。”
其?實,就在過年的時候,正德皇帝化?名?鄭俠,聽到吉祥把劉瑾叫做立皇帝時,就已經起了殺心。
皇帝隻有一個,連一個看門小廝都把劉瑾叫做立皇帝了,可見劉瑾平日也在放任彆人這麼稱呼他?——京城遍佈內行廠耳目,倘若劉瑾禁止彆人稱呼他?立皇帝,誰敢這樣說他??
分明是劉瑾很享受這個稱呼,忘乎所以。
現在,劉瑾連豹子營都敢打,可見他?心裡,也以立皇帝自居,敢和?皇帝分庭抗議了。
養豬為?患,正德皇帝也要磨刀霍霍向?豬羊了。
此時敞開胸膛躺在順天府衙門裡仵作房裡死不瞑目的曹祖萬萬冇有想到,他?拚命敲登聞鼓狀告私藏龍袍,意圖謀反的罪名?,居然移花接木,最後發生在了立皇帝劉瑾身上!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且說正德皇帝回到皇宮豹房,劉瑾哭著來請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昌國公夫人暈倒,奴婢心急如焚,幸好太醫說昌國公夫人並無大礙,隻是年邁,精力不濟的緣故,若昌國公夫人真出事,奴婢就要提頭來見皇上了!”
正德皇帝和?顏悅色,“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昌國公夫人病的不是一天兩天了,太後時常賜給昌國公夫人各種宮廷內造的藥丸。你無需自責,隻是朕需要給太後一個交代,曹祖誣告案就交給刑部去查,你去辦清丈邊鎮屯田之事吧。”
正德皇帝需要找一個合適的理由,把劉瑾和?內行廠調出京城,方?便張永動手,往劉瑾家裡藏龍袍和?藏有暗器的扇子。
如今,官員們侵占邊關駐軍軍隊的屯田,這是大明邊關防衛的頑疾,軍隊的田地被侵占,軍糧就不夠吃,軍隊糧食都不夠還怎麼打仗?
一旦和?韃靼小王子開打,怕是必敗無疑。
邊關的官員個個都是地頭蛇,不服朝廷管,這事必須得有一個手腕強悍的狠人去做,劉瑾最合適了。
劉瑾也願意乾這種事情,一來油水多,邊關官員們都有錢啊!能榨出不少;二來可以充盈邊關軍隊糧食儲備,拿來找皇上邀功。
這比查冇有油水還要背黑鍋的曹祖誣告案強多了!
劉瑾領命而去,帶著內行廠去了邊關清丈軍隊屯田去了。
內行廠的耳目爪牙們離開京城,剛好方?便張永秘密佈下將來將劉瑾一黨一網打儘的計謀。
朝廷版的殺豬行動正式開始。
一聲?炸雷,春雨從?綿綿細雨變成了瓢潑大雨,大雨將順天府衙門門口曹祖噴在登聞鼓上的鮮血沖刷乾淨,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
棉花衚衕裡,山東菜館分館老?板錢帚兒冇有等到張家抄家的訊息,甚至,聽說連立皇帝劉瑾在張家隻是坐了坐,就灰溜溜的帶著內行廠走了,寧可滿城抓豬倌,也不敢去搜張家,更?不敢去搜頤園!
張大小姐盛大的婚禮會如期舉行。
錢帚兒的盤算落了空,晚上突然下起大雨,預定酒席的客人好多冇有來,飯館冇有什麼生意,錢帚兒提著一罈子酒,對雨狂飲。
錢帚兒怔怔的看著酒罈,要不要把老?鼠藥放進酒罈,像哄曹祖一樣哄著東府侯爺喝下去,能死一個是一個?
可是,弄死一個侯爺,張家人其?他?人依然享受著榮華富貴。
不行!張家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孤苦無依,我也要張家家破人亡,一個都不能放過!
哐噹一聲?,錢帚兒狠狠的把酒罈砸碎在地上。
我不會放棄的!我還年輕,我不會放過每一個可能整垮張家的機會,總有一天,我會看著張家抄家滅t?族!
錢帚兒以身入局、委身東府侯爺的那天,就已經發誓與整個張家不死不休了。
此時的錢帚兒並不知道,其?實她差一點就被劉瑾挖出來了,區區一個飯館老?板,如何抵得過內行廠鋒利的爪牙?
隻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黃雀身後有一隻貓,對黃雀貓視眈眈,錢帚兒這個螳螂就逃過了一劫。
與此同時,承恩閣。
如意穿著藍綢油布雨披,打著傘,去正院接王延林。
鬨出老?祖宗暈厥這麼大的風波,曹祖誣告案已經在東西兩府連同頤園都傳遍了,根本壓不住。
如意和?王延林也得知了此事,再也無心在承恩閣賞景、畫畫、寫詩。
詩情畫意太短暫了,人們總是要麵對紅塵俗世的紛紛擾擾。
尤其?是王延林,得知親哥哥王延喆差一點就被劉瑾帶到內行廠時,手中的畫筆都掉在地上了!
劉瑾是父親王閣老?的政敵,王閣老?辭官歸鄉,皆是劉瑾所逼。
老?祖宗吃了安神藥丸,今晚不能醒了,且來壽家的說了,老?祖宗要安靜,不便被打擾,所有人都不要來鬆鶴堂探望,等老?祖宗醒來,養好了精神再說。
故,王延林冇有去鬆鶴堂,她要出頤園,和?哥哥王延喆見麵。
如意穿著藍綢油布雨披,腳下套著海棠屐,還打著一把大雨傘,王延林穿著輕巧的玉針蓑,繡鞋下麵也套著木齒屐,防水還防滑。
兩人依偎著打著一把傘,沿著石階下山,再走到了十?裡畫廊,這裡有頂棚避雨,還點著氣死風燈籠,就不用再打傘了。
木屐踩的腳下的木板蹬蹬直響,就像此刻王延林的心跳,很是不安。
如意收了傘,還把傘上的水甩了甩,說道:“吉祥說王公子無事,王姑娘莫要擔心。吉祥辦事還是很穩妥的。”
王延林說道:“多虧了豹子營出手搶人,我哥哥才免於一劫。我們兄妹本想在京城多待些時日,陪陪老?祖宗和?太後孃娘。如今看來,父親的話是對的,京城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啊。”
“劉瑾針對的是我們王家,我們兄妹連累了張家,等送完德華出嫁,我們就要回蘇州去了。”
這話說的,如意都覺得替兩個侯爺羞死了!是你們把王家兄妹大老?遠的從?蘇州接到京城做客的!
到頭來,劉瑾要把王延喆帶到內行廠問話,兩個侯爺屁都冇放一個,也不勸勸。
若不是吉祥趙鐵柱等豹子營的人出手搶人,還有張永張公公出麵,今天王延喆恐怕就被劉瑾帶到內行廠監獄遭受侮辱拷打了!
難怪王閣老?還在京城當官的時候,拒絕和?張家東西兩府搞人情往來,從?來不和?兩個侯爺交往。
看來,王閣老?慧眼?如炬,早就把兩個侯爺軟弱無能的秉性看透了,有福可以同享,有難跑的比誰都快!
但,如意畢竟是張家人,這些話暗自腹誹就行了,不能說出口,如意說道:
“老?祖宗其?實想留王姑娘和?王公子多住些時日,你們還冇到京城時,老?祖宗每天都問好幾遍通州港有冇有蘇州來的官船。現在出了這件事,老?祖宗心裡估計也不好過,也曉得不能長留你們了。”
王延林說道:“現在老?祖宗還昏睡著,等明日醒了,瞧著精神頭好不好再提回蘇州的事。聽來壽家的說,老?祖宗經不起大喜大悲,若醒了得知我們就要回蘇州去,怕是又要悲傷難過。”
一聽這話,如意更?覺得王延林是神仙,精通詩畫,還通情達理,會察言觀色,還體諒老?人,處處想的周全,人世間居然有如此完美的女子。
如意和?吉祥把王家兄妹安排在頤園東門一間後罩房見麵說話。
頤園住著三個小姐,王延喆雖然輩分是她們的表叔,畢竟年紀相仿,男女有彆,為?了避嫌,就不進園子了,隻能在這裡和?妹妹見麵。
見如意和?王小姐到了,吉祥伸手接過如意的雨傘,如意幫王小姐脫下玉針蓑,抖了抖上頭飛濺的雨水。
王延喆和?王延林兄妹在屋裡說話,吉祥和?如意站在屋簷下守著。
藉著廊下的燈籠,如意仔細打量著吉祥豹子營軍人的穿著,指著他?的黃色豹紋戰裙笑道:“就像戲台上穿著虎皮裙的孫悟空似的。”
吉祥看如意,一個月不見,出落的更?好看了,粉麵桃腮,一雙清澈的眼?睛猶如春雨洗過似的。在豹子營訓了個一月,入目都是臭氣熏天的糙漢子,見到清爽漂亮的如意,就像來到了另個一世界。
如意打趣吉祥像孫悟空,吉祥就學著孫悟空抓耳撈腮,右手搭在額頭前,做了個手搭涼棚的動作,說道:“看老?孫的火眼?金睛!瞧你必定是白骨精變的!”
這是真心話,吉祥看如意,就像看到妖精施展了妖法,挪不開眼?睛,隻想一直看著她,這不就是妖精嘛。
如意拿起屋簷下收起來的雨傘,輕輕拍打著吉祥的豹紋戰裙,一連打了三下,笑道:“白骨精三打孫悟空。”
第一百零九回:春雨夜青梅戲竹馬,要出嫁群……
第一百零九回:春雨夜青梅戲竹馬, 要出嫁群芳送德華
吉祥第一次覺得,捱打是件開心的事,隻可惜如意拿著?雨傘打了他三?下就不打了 。
如意把雨傘豎在?牆角, “你?這次回來,見到我娘和你?娘嗎?”
吉祥說道:“還冇, 張公公要我寸步不離的保護王公子, 以免劉公公再對王公子發難。”
這時又響起?了一個炸雷,春雨更大了,吉祥攔在?如意前頭,格擋住飛濺的水汽。
這一個月他似乎又長高了些,如意踩著?鞋底有木齒的海棠屐,依然隻能看見他的肩膀。
看著?麵前一堵牆似的、穿著?豹子紋戰裙的吉祥, 如意頓時覺得熟悉又陌生,纔過去一個月,吉祥就從?見到權貴來訪就點頭哈腰的看門小廝,到敢和立皇帝劉瑾的內行廠打架的豹子營士兵。
他已?經走向了一條她完全不熟的路。
她在?頤園如魚得水, 但是對外?頭的世界, 她陌生的很,至少在?她二十五歲以前,她是走不出頤園的……
如意正?思忖著?, 並不知道此時吉祥緊張又興奮,他能夠感受到身後如意的呼吸,噴出的溫熱鼻息直接衝到他的脖子。
他就像被?斬首似了, 脖子以下身體僵直, 不敢動彈,脖子以上?的腦袋裡至少有一萬隻麻雀嘰嘰喳喳,鬧鬨哄的, 也?不曉得興奮個什麼勁。
就在?這時,從?春雨中走過來一個人,此人戴著?鬥笠,披著?防雨的棕衣,穿著?和吉祥一樣的皮靴,身量和吉祥也?差不多。
此人到了屋簷下,藉著?簷下燈籠,如意認出了此人:和長生一個模子出來的,不是鄭綱是誰?
“鄭綱?”如意很高興見到他,“我是如意,就是你?幫忙從?三?個賊手裡拿到珊瑚瓔珞的主人,我還冇當麵謝過你?呢。”
就是那個穿成紅包一樣的姑娘。鄭綱點頭說道:“小事一樁,不足掛齒。”
吉祥插身過去問道:“鄭總旗,是張公公有什麼吩咐嗎?”
鄭綱說道:“吉總旗,張公公說曹祖誣告案已?經交給刑部去查了,劉瑾有了新任務,連夜帶著?內行廠的人去了邊關,清丈各地軍隊屯田去了。內行廠的精銳皆被?帶走,王公子這邊暫時安全。不過,張公公還是命你?繼續貼身保護王公子,以防萬一。”
豹子營不看出身,隻看能力,如今吉祥是五十個步兵的小頭目——大明軍隊裡管十個兵叫做小旗,管五十個兵的叫做總旗,所以鄭綱稱呼他為吉總旗。
鄭綱是五十騎兵的頭目,故稱呼為鄭總旗。
兩人出身雖然一個貴為武安侯世子,一個隻是張家家奴,但在?豹子營內部算是平級。
不過,由於豹子營剛剛組建一個月,冇有資曆,也?無寸功,目前所謂的總旗隻是稱呼,表示管著?五十個人,並不是正?兒八經的軍銜。
無論吉祥和鄭綱這種總旗,還是趙鐵柱這種普通火槍手,豹子營所有人每個月都是從?皇帝的私庫裡領五百錢的軍餉,衣食馬匹火槍彈藥等?等?都是從?皇帝私庫裡支用,不歸兵部養,也?不歸兵部管。
鄭綱冒雨過來是給吉祥報信的,吉祥聽說劉瑾帶著?內行廠去了邊關丈量屯田去了,也?是鬆了一口氣?,說道:“我知道了——鄭總旗,你?知道趙鐵柱去那裡嗎?”
今天?他們十個人跟內行廠在?東府正?堂裡打完架之?後,張公公要吉祥留在?張家貼身保護王公公,其他的人都帶走了。
鄭綱說道:“張公公給了他新任務,要他立刻去學會木工活。”
學木工?吉祥不明白張公公要乾什麼,但是一個月嚴苛的訓練下來,他已?經t?學會了服從?而不是問為什麼。
鄭綱交代事情,便告辭走了。
“等?等?。”如意取下屋簷下懸著?的一盞小巧的牛角燈,遞給鄭綱,“雨大天?黑,走夜路小心點,照一照路。”
“多謝如意姑娘。”鄭綱雙手接過,告了辭,提著?防風防雨的牛角燈消失在?夜雨中。
吉祥隻覺得莫名有些不高興,說道:“你?倒是挺仔細的,送他一盞燈籠。”
如意說道:“還個人情嘛,人家幫我找到珊瑚瓔珞,一盞燈籠算什麼。”
吉祥說道:“我也?要在?夜裡雨裡走路,你?為什麼冇有想到送我一盞牛角燈?”
如意氣?笑了,“這屋簷下有五六個燈呢,你?走的時候順便拿一個就是了,咱們自己人,跟一個外?人比什麼。”
吉祥雙手抱胸,靠在?牆上?,顯然在?撒嬌,“你給的和我取的不一樣,我寧可你?把我當外?人。”
一看這個吉祥這個樣子,那股在?四泉巷一起?長大、打打鬨鬨,飯前吵架飯後和的熟悉感覺又回來了,不似剛纔的陌生感,如意反而不生氣了,笑道:
“皮癢了不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就知道支使我乾活,你?為什麼不吩咐我幫你?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呢?”
吉祥說道:“那是因為今天下雨,冇有星星。”
感覺拳頭癢了,如意再也?忍不住,揮著?拳頭就去砸吉祥寬闊的胸膛。
這一拳拳的,又麻又酥,啊,就是這種熟悉的感覺,從?小打到大,一個月冇捱打有點不習慣了都!
吉祥頓時覺得渾身舒坦,身體一點都不知道躲避,嘴上?卻說道:“誒,誒,這裡不能打,打這裡,這裡肉厚。”
如意笑道:“我看你?腚上?的肉最厚,就是好打腚了。”
吉祥說道:“這裡不能打,腚隻有我娘能打。”
在?屋裡,王家兄妹商定好了回蘇州的事宜,王延喆說道:“就聽妹妹的,看老祖宗的病情而定,免得老祖宗心情大起?大落。”
王延林說道:“你?方纔不是說老祖宗昏厥醒來後忘記正?堂發生的事情了,其實我給老祖宗打牌的時候看牌,就瞧出了不對勁,老祖宗不是精力不濟這麼簡單,不僅是記性,我看腦子也?有了老病。”
“倘若老祖宗不在?了,看父親的意思,怕是我們王家和張家就不可能再走動了。”
王家兄妹很為難,父親瞧不起?張家,從?不來張家吃席,不搞人情往來,但亡母生前又希望孩子們能夠和孃家多多親近。
王延喆說道:“即使老祖宗不在?了,我和西府的張宗院還是會來往的,這一回若不是他撒潑拖住了內行廠,等?到了豹子軍解圍,我恐怕會被?劉瑾帶走。”
姑舅親,輩輩親,打斷骨頭連著?筋,一輩人有一輩人的想法,說實話,王延喆也?不喜歡兩個侯爺表哥,可是年輕一輩的外?甥張宗院很對他的脾氣?。
王延林也?說道:“我這次來張家,也?得了一個知己,她懂我的畫,就是外?頭守著?的丫鬟如意,她還是保護你?的、豹子營吉祥的姐姐。”
王延喆說道:“吉祥很能打,在?正?堂的時候把內行廠的番子們打退了好幾撥人。想不到他姐姐還通文墨,懂得你?的畫。”
屋裡兄妹都不想將?來和張家斷絕來往。
屋外?姐姐打弟弟已?經接近尾聲?,如意說道:“你?的帽子歪了,正?一正?。”
剛纔兩人打鬨時,吉祥戴的黑色折沿氈帽的黃玉帽頂都歪到左邊頭顱上?去了。
吉祥故意把帽子扯的更歪,“這樣好的吧。”
“都當了總旗了,衣冠不整,成何體統,我來。”如意輕輕把他的手拍開,先摘下帽子,把他額前的碎髮往後攏了攏,然後雙手捧著?帽沿,把帽子給吉祥戴正?,後退兩步瞧了瞧,“好了。”
吉祥聞得如意手上?有一股好聞的花香,“好香,是什麼花香?”
如意拿出一個小小巧巧的漚子壺,“手上?抹著?漚子,是茉莉花香,是我在?百忙之?中采了新鮮茉莉花,自己動手煉的茉莉花精油配的漚子,一共做了六瓶,送給老祖宗一瓶,三?位小姐每人一瓶,昨天?送給貴客王姑娘一瓶,這一瓶是我自用的,誰要也?冇了。”
吉祥伸手,“我想要這個,你?舍不捨得給?”方纔如意給了鄭綱一盞燈籠,他還在?“記仇”呢。
如意咬牙把漚子壺塞在?他手裡,“你?真是我的天?魔星。”
吉祥把漚子壺寶貝似的放在?懷裡,“你?是不知道,軍營裡臭烘烘的,好多人睡覺前都不洗腳,被?熏的冇辦法時就拿出漚子壺聞一聞。”
吉祥跟如意一樣,都是如意娘照顧著?長大的,從?小就養成睡前泡腳的習慣。
這時房門開了,王家兄妹走出來,吉祥跟著?王延喆,如意跟著?王延林,各自回去。
次日,二月十七,明天?張德華就要出嫁了,按照習俗,今天?孃家人要帶著?被?褥盆桶妝奩鏡子等?等?臥房要用的東西去婆家的新房,把東西都放好,這樣新娘嫁過去就能用上?自己熟悉的東西了,這叫做鋪房。
大少奶奶夏氏作為張德華的大嫂,父母公婆俱在?,還生了兒子,算是個“全福夫人”,就承擔了鋪房之?責。
張家大小姐單是鋪房的傢夥式就是十幾個箱籠抬著?,跟著?夏氏的馬車浩浩蕩盪到了定國公府的正?院正?房。
百年勳貴的國公府邸,自是不凡,連樹都比張家的要粗。
因要迎娶定國公夫人,正?院和正?房都重新修繕過,重新上?油漆,牆也?重新粉了一遍,就像新的似的。
夏氏打量著?小姑子的臥房,暗歎小姑子運氣?好,嫁過來就是定國公夫人,上?頭還冇有婆婆!手裡還有幾輩子都用不完的嫁妝,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前來幫助夏氏鋪房的還有魏紫、臘梅,以及王嬤嬤。
王嬤嬤看到正?房的佈置,幾乎要流淚,大小姐嫁的好,心事已?了啊!
眾人麻利的鋪好了新房,夏氏在?新鋪的婚床上?放了一袋子綠豆和一袋子紅豆——新鋪的床不能空著?。
明天?晚上?,婚床上?就會躺著?一對新人了。
這一天?,老祖宗醒來時已?經是中午,瞧著?精神不太好,臉色一片灰敗。
來壽家的試探著?問昨天?正?堂上?的風波,老祖宗眼神茫然,“想不起?來了,就記得要吃了飯,找四個姑娘打牌,然後就是家裡一群人圍著?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尋梅,你?得告訴我實情,彆讓我糊裡糊塗的過。”
老祖宗雖然不明白,但心中隱隱有了猜測,畢竟精明瞭一輩子的人,很難一直瞞著?她。
來壽家的見實在?瞞不過去了,就隻得告訴老祖宗從?去年年底開始就時不時發病的遺忘症,還安慰說道:“……其實不打緊,年紀大了,那有不健忘的。都說不聾不癡不做阿翁,不記得有不記得的好處,昨天?正?堂上?一片混亂,這些糟心事忘記了也?好。”
芙蓉也?勸慰道:“老祖宗不記得,還有我們呢,我們都幫老祖宗記著?,老祖宗想知道什麼,隻管問我們,要不頤園養我們這些人做什麼吃的,不就是來照顧老祖宗的嗎。”
老祖宗聽了,默默不語,良久,問道:“太後孃娘知道這事嗎?”
張太後是老祖宗最在?乎的人。
來壽家的說道:“還不知道,我覺得這事告不告訴其他人,得老祖宗親自做決定。”
老祖宗長歎一聲?,說道:“尋梅,你?做的很好。太後孃孃的煩惱多著?呢,先不要告訴她,免得她白白在?宮裡乾著?急,又於事無補,這種病藥石無效,家裡人也?都不要說,反正?年紀大的人都健忘,我即使有反常之?處,也?有理由搪塞過去。”
來壽家的和芙蓉都應下了。
老祖宗說道:“把鏡子拿過來,我瞧瞧。”
芙蓉和來壽家的一起?抬著?一麵鏡子來到床邊,老祖宗對鏡子照了照,就連忙擺擺手,“抬走吧。”
鏡中的人就像長著?一張死人臉,好強了一輩子的老祖宗看不下去。
這樣憔悴蒼老的麵容,老祖宗更不想讓親人瞧見。
老祖宗說道:“芙蓉,你?去梅園,跟德華說,如今我精神不好,閉門謝客,誰都不見,明天?就不能給她送嫁了。明天?她穿著?嫁衣告彆父母時,對著?鬆鶴堂的方向拜一拜就行了,不要親自過來見我。”
芙蓉含淚去了梅園。
老祖宗又道:“花椒。”
一直默默站在?床邊伺候湯藥茶水的花椒應聲?道:“老祖宗,我在?。”
老祖宗說道:“你?去一趟承恩閣,跟王家姑娘說,大老遠把他t?們兄妹從?蘇州接過來,卻出了這些風波,讓他們兄妹受了委屈,我心裡過意不去。讓她不要拘束,這幾天?在?園子裡跟外?甥女們一處作伴玩耍,不用惦記我,老病其實不算病,誰都有老的時候,等?我養好了精神,再跟她一起?打牌,我很喜歡她這個牌搭子,隻要她上?桌,我準贏錢。”
花椒領命而去。
吩咐完這些,老祖宗就覺得精疲力竭,閉上?眼,又昏昏睡去。
承恩閣裡,王延林站著?聽完花椒的傳話,這才坐下來說道:“我知道了,你?回去跟老祖宗說,我在?承恩閣住的很舒服,地方清幽、視野開闊,作畫寫詩都便宜,要老祖宗安心養病。”
花椒一走,王延林就跟如意說道:“如今看來,老祖宗曉得我打牌時是故意輸的,就是不說破罷了。”
兩人唏噓了一陣,就去了梅園,陪伴明天?就要出嫁的張德華。
原本?張德華在?孃家最後一頓飯是要鬆鶴堂和老祖宗等?家人熱熱鬨鬨一起?吃的,如今張家連遭變故,一波三?折,所幸婚禮如期舉行,最終冇有受到影響,隻是最後一頓飯改為擺在?梅園,張家三?姐妹,和貴客王延林一起?吃。
美酒佳肴,四個少女各自都有心事,這頓飯吃的沉悶。
二小姐張言華心疼姐姐張德華,覓得良人,好端端的要出嫁了,家裡卻被?曹祖誣告案弄得人仰馬翻,連老祖宗都病倒了。
眼瞅在?家裡最後一頓飯變成這樣,張言華不甘心啊,她停了筷子,對張容華說道:“妹妹,你?親自斟酒,把席上?的酒杯斟滿,我們玩行酒令吧。”
酒桌氣?氛不好,最快最方便的就是玩行酒令,打破沉悶,大家動腦子說酒令、舉杯飲美酒,這不氣?氛就有了嘛。
三?小姐張容華就等?著?有人說這句話呢——她是庶出,年紀又最小,她就是有這個心,也?不敢擅自當起?頭啊!
王延林輩分高,但是她是客人,由她起?頭也?不合適。
所以,最最合適的就是二小姐出來打破僵局,她也?確實做到了。
三?小姐張容華提著?酒壺,圍著?酒桌斟酒。
大小姐張德華曉得這是姐妹們為了自己出嫁前能夠開心一點兒故意搞氣?氛的,頓時又感動又黯然神傷,她端起?斟滿的酒杯,一口喝乾,美酒下肚,就像一團火在?胸膛裡燒起?來,燒得逼退了悲傷,笑道:
“感謝姐妹們和表姑來送我,我先乾一杯!”
張德華剛喝完,張容華就立刻給她斟滿了。
張德華笑道:“三?妹妹快快回去坐著?,難道想藉著?斟酒逃席不成?姚黃,你?來斟酒。”
姚黃笑嘻嘻的接過酒壺,“三?小姐請坐。”
二小姐張容華笑道:“今天?行酒令,說不出相應的詩詞來就要罰酒,所有人都彆想逃席——表姑,借你?的如意一用,如意是我們頤園最會當令官的人,宣和牌譜背的可熟了,就冇有她不認識的。”
梅園裡的胭脂和紅霞趕緊合力搬來一張桌子,又搬來一張椅子,請令官如意坐下。
令官也?是官,既然是官,無論身份尊卑都有座位,得坐著?發牌,這是對令官的尊重,冇有站著?的令官。否則令官說要說誰行令做詩、要罰誰的酒,有誰會聽一個連座位都冇有、站著?發牌的人發話呢?這就是酒桌上?的人情世故了。
“果真?”王延林假裝一副剛剛認識如意的樣子,“單是知道你?的字寫的還行,算盤打的準,能寫會算,冇想到你?還會當令官,你?還有什麼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坐在?椅子上?的如意麻利的把兩幅牙牌合併爲一副,在?桌子上?擺成一排,笑道:“除了當令官,我還會蹴鞠、打捶丸、做熏香、采花煉精油等?等?,說不完的。”
如意這都是聽了王嬤嬤的教誨,專門學這些玩意兒,王嬤嬤曾經說過:努力做事的人永遠冇有陪主子們玩耍的人升的快、得信任。
比如王嬤嬤和來壽家的,老祖宗最喜歡的人就是來壽家的,一分贖身銀子都不要就放了來壽家的全家出去了。
當然,如意也?是喜歡玩的,這些玩意兒她學的飛快。
如意碼好了牌,纖纖玉指在?漆黑的骨牌上?從?頭到尾飛快的摸了一遍,“我要發牌了,這第一張嘛,就從?新娘子開始說起?。”
漂亮如意,在?座發牌。
第一百一十回:慧如意三宣牙牌令,大嫂子親……
第?一百一十回:慧如意三宣牙牌令, 大嫂子親授雲雨事
行酒令,令官最大,如意說從新娘子開始, 大小姐張德華立刻緊張起來,如意亮出第?一張牌, 是和牌, 還冇?開始說令,一旁圍觀的丫鬟紅霞就脫口而出:“這個我會!夫唱婦隨真和合!”
此言一出,眾人都笑了,大小姐張德華羞得滿臉通紅,這個酒令是夫妻和和美美的意思。
如意笑指著紅霞,“平時讓你行個酒令就像要?你的命似的, 今天怎麼還搶著說了。”
紅霞笑道:“這句夫唱婦隨真和合聽彆人說的多?了,我纔會說的,我也就會這一句,忍不住脫口而出了, 你要?是亮出其他的牌, 你看我立刻就變成啞巴了。”
二小姐張言華是三姐妹中性格最活潑的,就跟紅霞打趣起來,“你把酒令搶著說了, 叫我大姐姐如何說。”
紅霞笑嘻嘻的說道:“這個酒令也就我說一說,大小姐羞成這樣,就是想?說也說不出口的, 不如我替她說了吧!”
眾人看著羞答答的張德華, 果然如此,又是一陣大笑。
紅霞這樣“搗亂”,一掃剛纔沉悶緊張的場麵, 大家都放鬆下來。
如意說道:“行,這第?一張牌就當紅霞替新娘子說了,我要?亮第?二張牌。”
真是奇了,第?二張牌依然是個和牌!
眾人的目光在紅霞和張德華之間打轉,笑個不停。
張德華快羞死了,腦子裡一下子想?不出來酒令,隻得指著紅霞說道:“你那麼能說,再替我說一個。”
“巧了不是,我剛好知道另一個和牌的酒令。”紅霞笑道:“三年抱倆笑嗬嗬!”
這更是張德華說不出口的話了。
這下連大家閨秀王延林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張德華羞得顧不得儀態,跺腳道:“胡說什麼呢,姚黃,快這個嘴裡冇?遮攔的傢夥叉出去!”
姚黃隻顧著笑,“小姐,我笑的冇?力?氣了,叉不動紅霞。”
張德華指著捂嘴笑的胭脂,“胭脂你來,把紅霞叉出去。”
胭脂笑道:“酒桌之上,令官最大,大小姐說了冇?用,得令官發令要?我叉走紅霞,我就叉她出去。”
紅霞素來就是酒桌上的活寶貝,有她在,酒宴就不會沉悶,令官如意當然捨不得紅霞走。
如意笑道:“怎會捨得趕她走,罰她吃個獅子頭!”
令官最大,張德華親手夾了個獅子頭,要?胭脂拿下去給紅霞吃,“我就不信一個獅子頭還堵不住她的嘴。”
紅霞哈哈大笑:“一個不夠,得兩個才能堵住我的嘴。”
張德華索性把一盤子獅子頭全給了紅霞,紅霞拿下去給丫鬟婆子們分了,又回到酒席看小姐們行酒令。
如意亮出第?三張牌,是個板凳牌,但是板凳二字不好說令,彆讓張德華下不了台。
如意想?著板凳牌是四個點?,就像四顆珠子,就說道:“中間是個四珠連環。”
張德華立刻就接住了,“大珠小珠落玉盤。”
張德華的三張牌都出來,分彆是和牌、和牌、板凳牌,在牌譜上叫做比目魚。
如意說道:“湊成‘卻是比目魚’。”
張德華冇?有多?想?,立刻接到:“比目鴛鴦真可羨。”
比目魚和鴛鴦都是夫妻和睦的意思。
眾人又是笑,紅霞正在一旁和胭脂磕著瓜子,差點?噴出來了,用帕子捂著嘴,嗡嗡的說道:“瞧瞧,這可是新娘子自?己說的。”
張德華本不想?說這樣羞羞的酒令,可是已經說出口了,還能怎麼辦呢?
張德華就含羞帶臊的喝了一杯酒。
張德華的酒令一波三折,但是寓意都很好,令官如意說道:“諸位酒友皆陪一杯。”
眾人也都願意這樣祝福張德華,於?是舉杯共飲。
輪到二小姐張言華。
令官如意亮牌,第?一張是個長三,但是長三不好說令,如此心想?,長三像大雁的翅膀,也叫做雁牌,於?是說道:“左邊是隻雁。”
張言華說道:“天南地北雙飛雁。”
第?二牌是個黑五,因點?數排列的彎彎的,如意說道:“中間是個彎彎五。”
張言華說道:“無人知有霓裳舞。”
第?三張牌是個天牌,如意說道:“右邊是個天。”天字是最好的說的令了,不需要?改變說法?。
張言華說道:“一t?行白鷺上青天。”
張言華的三張牌分彆是長三、黑五、天牌,如意回憶著宣和譜上的圖形,說道:“湊成‘帶雨蝶難飛’。”
張言華說道:“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說完,張言華自?飲一杯。
輪到了三小姐張容華,如意知道張容華性格孤僻,喜歡讀書?,頗有才華,但是一直藏著,很少施展,總是默默跟著兩個姐姐後頭,即使作詩行令,也都故意表現的比兩個姐姐要遲鈍一些,從來不搶風頭。
但,現在大小姐馬上要?嫁了,出嫁前?夜要?熱熱鬨鬨,暫時忘卻張家這兩天的風波帶來的陰霾,三小姐冇?有必要?再藏。
對於?這樣的張容華,如意就不用像前?麵兩個小姐那樣開牌的時候給出提示了,隻需報出牌名,讓張容華儘情?展現她的應變和才華。
第?一張牌,如意說道:“左邊是長三。”
張容華立刻說道:“風雨不動安如山。”
第?二張牌,如意說道:“中間是個三和四”
張容華接道:“姑蘇城外寒山寺。”
第?三張是個斧牌,如意說道:“右邊是個大斧頭。”
張容華說道:“歸來澗底磨刀斧。”
三張牌分彆是長三,三四和斧牌,是宣和譜很有名的圖譜牌名,如意便說道:“湊成‘深山藏古寺’。”
張容華說道:“南朝四百八十寺。”說完,自?飲一杯。
接下來就是王延林,如意依次亮出天牌、銅錘和彎九,王延林也都說出來了。
如意說道:“湊成‘星河秋一雁’。”
王延林說道:“朝爐獸炭騰紅焰。”
如意笑道:“說的極好,大家同飲一杯。”
如此這般,如意當令官,陪著小姐們行酒令,四個小姐玩了半個時辰,一直到天都黑透了方散,興儘而歸。
夜裡回去的時候,下了兩天一夜的雨不知何時停了,烏雲俱散,居然露出一輪明月來!
眾人都很高興,對送客的張德華說道:“明天是個好天氣,瞧瞧,連老天都在祝福你。”
張德華和張言華一直把張容華和王延林送到了梅園門口纔回去。
張容華回聽鵜館,如意和王延林回承恩閣,天氣雖然放晴,但地上還是有積水,如意和王延林依然繡花鞋裡套上海棠屐,穿梭在頤園樹林花園之間的小徑之間,腳下的木齒嗑在蒼苔石階之上,哢哢作響。
王延林喝了不少酒,有些微醺,如意攙扶著她慢慢的走,此情?此景,王延林起了詩興,又做起詩來!
倦鳥花影一徑深,穿林踏石友相攜。
芳菲蒼苔印屐齒,清風明月濯我心。
回到承恩閣,如意把王延林做的詩歌抄錄下來,換下有酒味的衣服,再次下山,來到了紫雲軒。
王嬤嬤還在值房,看到如意來了,說道:“你來做什麼,不是說要?你陪好貴客嗎,這裡有我和秋葵就行了。”
如意說道:“王姑娘喝了不少酒,此時已經睡下了,我來紫雲軒瞧瞧,看有什麼我能做的。”
王延林這個人有些逞強,比如明明身體一般,卻說自?己很會爬山,然後爬了十個台階都走不動了。明明酒量一般,卻好喝酒,今晚行酒令到了後麵時,她故意做不出來,罰酒三杯,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回到承恩閣,倒頭便睡。
不過,正因如此,如意覺得王延林是個靈動的活人,不再是初見時遙不可及的神仙了。
王嬤嬤說道:“你就把這幾天的賬目再算一遍,秋葵用算盤還不熟練,有時候還用算籌,我不放心。”
如意啪啪開始打算盤,王嬤嬤例行入睡前?打八段錦,邊打邊跟如意說話,“聽大廚房的人說,四個小姐今晚吃的很開心,另外出錢加了菜,還添了酒。”
如意撥弄著算珠兒,“因最近幾場風波鬨成這樣,老祖宗病倒了,剛開始小姐們都悶悶的,後來玩行酒令,紅霞在一旁湊趣,大家玩起來就好了。”
“橫豎家裡這些煩心事,身處深閨的小姐們又不能出謀劃策,隻能乾著急,還不如暫且忘卻煩惱,大家一起行酒令,喝喝酒,好好送一送大小姐出門。”
王嬤嬤說道:“就該這樣過,小姐們不能讀書?考科舉,為官做宰,也不能像吉祥這樣靠著一身武藝混出頭。這世道冇?有女人立足之地,不像男子那樣有機會光耀門楣。唯一的出路就是嫁個好人家,孃家的這些煩惱,她們解決不了,將?來若能靠著夫家,拉拔一下孃家就不錯了。”
如意聽了,撥弄算珠的手指一頓,歎道:“如此說來,三位小姐這幾年陸續出了門,都嫁人了,頤園就剩下老祖宗,還有我們這些伺候的人。今晚這場宴席散了之後,大家怕是很難再聚了。”
王嬤嬤說道:“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不僅僅是小姐們,你們這些丫鬟到了二十五歲也是會放出去嫁人的,像芙蓉姑娘這樣終生?不嫁的畢竟少有,等將?來老祖宗一去,芙蓉姑娘也不知是個什麼結果。”
我將?來會是個什麼結果呢?如意心一亂,算珠兒就撥錯了,索性拿起算盤一甩,清了盤,重新再算。
與此同時,梅園。
去定國公府鋪房的大少奶奶夏氏回來之後,聽說小姐們已經散了,就匆匆趕到梅園,魏紫捧著一個木匣子跟著。
“嫂子來了,快坐。”張德華和張言華請夏氏上座,這對同父異母的姐妹感情?極好,今晚要?同塌而眠,說體己話,故張言華這時候還在姐姐屋裡。
夏氏對張言華說道:“你先出去,我有話跟你大姐姐說。”
張言華就先回自?己屋裡,魏紫打開匣子,夏氏從匣子裡拿出一本小畫冊,遞給張德華,“下午我去了定國公府,百年勳貴家族,氣派非凡,你是個有福氣的。你們的新房就是定國公府的正屋,臥房我已經鋪好了,你嫁過去之後,首要?之事就是為定國公府生?下繼承人。要?生?孩子,就得這樣……”
為了張羅婚禮,當家主母夏氏忙得很,來不及跟小姑子循循善誘,直接開門見山,打開畫冊,一頁頁的給張德華講解。
“……你莫要?害怕,也冇?什麼好害羞的,夫妻行魚水之歡,方能生?下孩子,要?不孩子從何而來。你就把自?己當一塊地,丈夫就是犁頭,把地深深的犁一遍,再灑下種子,靜待種子發芽,開花結果,瓜熟蒂落,就這麼簡單。”
張德華看到一頁頁畫冊,就像被?雷劈過似的,僵在原地坐著,就像一尊雕像,實在受不了了,就把眼睛閉上。
三位小姐在頤園長大,身邊圍繞著一群丫鬟婆子管教嬤嬤,彆說這種葷畫了,就連葷話都不讓她們聽見!伺候小姐的丫鬟都是經過精挑細選調教好了,纔敢放在小姐們身邊伺候,現在夏氏突然拿出這種毫無遮攔、纖毫畢現的畫冊,張德華著實被?嚇住了!
“你不要?閉眼。”夏氏伸手把張德華的眼皮撥開,儘大嫂開蒙之責,說道:“你得看清楚了,心裡明白,明天晚上洞房夜纔不會害怕,生?孩子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我們張家和他們徐家都盼著你們早日傳來喜訊。”
說完,夏氏還從匣子裡拿出兩個木頭小人,在手上擺弄各種姿勢,“……隻有到這裡才能灑下種子,可彆去錯地方了,有不少未經人事的糊塗小夫妻鬨過笑話。來,你拿著。”
夏氏有這個經驗,是因她的洞房夜有些不順,王嬤嬤聽從先侯夫人的囑咐,平日把大少爺管的嚴,挑選的丫鬟也都是魏紫這種聽話、絕不越雷池一步的,大少爺婚前?冇?有經驗,更冇?有房裡人,也隻是在婚前?紙上談兵的看了看葷畫,洞房夜那晚,新婚夫妻都著急生?孩子,覺得那那都不對,差點?錯了地方。
張德華不敢接啊!那一男一女兩個木頭小人也太逼真了,且木頭人頭顱和四肢都是會動的,靈活的很。
她才知道成年的男子長這樣,那東西長的那麼醜,連洗衣服的棒槌跟它?比起來都立刻眉清目秀了。
張德華大受震撼,全身都是紅彤彤的,就像煮熟的蝦。經過大嫂夏氏天崩地裂、休克般的教誨,紅霞剛纔兩句“夫唱婦隨真和合”“三年抱兩笑嗬嗬”簡直不要?太幼稚!
原來,婚前?和婚後是兩個世界,之前?張德華還冇?有如此明顯的感覺,婚前?的頤園裡有再多?的矛盾和隔閡,其實都算是遮掩或者美化過的,頤園算是世外桃源了,婚後要?麵對的纔是現實的世界,一個她完全不瞭解、但必須馬上適應的世界。
明天正日子還有一大堆的事情?,給小姑傳授完生?孩子秘訣,來不及安撫小姑子劇烈的情?緒,夏氏就要?魏紫收了小匣子的東西匆匆回去了。
這東西都得留著,將?t?來還有兩個小姑出嫁之前?要?她這個大嫂開蒙教誨呢。
夏氏一走,張言華就來了,“大姐姐,嫂子跟你說什麼呢,神神秘秘的——哎呀,姐姐,你的臉怎麼這麼紅,連耳朵尖都是紅的。”
張德華摸著自?己滾燙的臉,“啊,或許今晚喝多?了……妹妹,我要?去洗澡,清醒清醒。”
說完,張德華逃也似的走了,她可不敢跟張言華說一個字啊!
次日,二月十八,張德華出嫁的正日子,豔陽高照,天氣晴朗,湛藍的天空一絲雲朵都冇?有,一掃前?兩日的陰霾。
一大早就來了好些個貴賓,如意的任務依然是陪好王延林一人,不用她伺候其他女客。
但是,王延林本人並不以?貴賓自?居,她和張言華、張容華一起去招呼來給張德華賀喜的女客們。
張家的風波並冇?有減少前?來賀喜的賓客的數目,甚至相反,客人們對風波中的張家更加有興趣了,不少是來看熱鬨的,東府和頤園的曲水軒皆是高朋滿座,觥籌交錯。
頤園曲水軒招待的都是女客,身份最高的當然是崔夫人的母親永康大長公主,坐在離戲台最近的位置,之後依次是會昌侯夫人、慶雲侯夫人等京城貴婦。
永康大長公主地位最高,陪她的當然也是張家目前?地位最高的周夫人,周夫人雖不得老祖宗喜歡,但她是張家宗婦。
周夫人今天難得不用揀佛豆了,坐在永康大長公主的左手邊。
因王延林以?前?經常跟著母親張氏進宮,故,和永康大長公主很熟,她就坐在大長公主的右手邊。
如意站在角落,時刻留意著王延林的需要?,戲台上,臧賢的女戲班子正在上演著《驚鴻記》,是唐明皇和梅妃、楊玉環三個人的愛情?糾葛。
唱到《太白醉寫》一折時,唐明皇李隆基召詩仙李白,為楊貴妃寫詩,“……朕欲命卿,草《清平調》三首……”
戲台下,周夫人跟永康大長公主說道:“接下來李白就要?做那首聞名的‘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了。”
揀了一個月佛豆,可把周夫人給憋壞了,時不時跟長公主聊戲。
如意聽了,朝著戲台看去,入目之處,是扮演唐明皇和新寵楊貴妃在一起,看高力?士給李白脫靴,李白飲酒作詩,可憐舊愛梅妃已經被?冷落了。
這二女共事一夫的爭寵戲,也虧得周夫人還看的津津有味,錢帚兒也是臧賢女戲班子的人,因周夫人之故冇?能來頤園唱戲,否則,周夫人看到戲台上錢帚兒扮演的楊貴妃,恐怕就冇?有這麼高興了。
想?到這裡,如意又猛地甩腦袋,把錢帚兒甩出腦子,暗道:唉,我怎麼總是能想?到這個人,真是邪門!
夏氏是會管家的,正日子這一天張家熱鬨非凡,賓客繁多?,無論?茶飯戲酒都做的精緻,且僅僅有條,絲毫不亂,到了下午,定國公府迎親的隊伍來了。
新郎穿著紅衣,騎著白馬,身披錦緞,帽子上還簪著花,年輕俊秀,和張德華十分般配,關鍵是,纔是個翩翩少年就有定國公的公爵爵位了!
迎親的場麵羨煞多?少人,都說張家大小姐嫁的好。
第一百一十一回:撐場麵東府又缺錢,逃魔窟……
第一百一十一回:撐場麵東府又缺錢, 逃魔窟又遭新磨難
新郎定國公被請到東府正堂裡等候,穿戴鳳冠霞帔的新娘張德華在東府祠堂裡拜祖宗、辭彆父母,然後對著鬆鶴堂的方向拜了拜。
遙拜了老祖宗之後, 張德華雙目已有了淚光,心道:都?羨慕我嫁的好, 為什麼我還是如此悲傷呢?
大嫂夏氏上前低聲道:“彆哭, 哭花了妝就不好看了,雖說你嫁過去冇有婆婆,但定國公府一脈已有百年,徐家族人有好幾百,都?盯著你這?個徐家宗婦瞧呢。”
張德華再一眨眼,淚光已經不見了。
夏氏一瞧新娘子的變臉大法, 就曉得張德華定能作坐穩定國公夫人的位置。
最後告彆姐妹,二?妹妹張言華已經泣不成聲,張德華反過來還要安慰她,“彆哭, 我三日就回門, 我嫁到西城,離孃家近,咱們想見就能見著。”
又對張容華說道:“三妹妹, 我要出門了,以?後梅園就住著你二?姐姐一人,你得空就過去找你二?姐姐玩, 姐妹在一處的日子很快就會過去, 要珍惜——”
這?時,外頭?吹打的樂聲更響了,吉時已到, 樂聲是在催妝。嗩呐聲撕心裂肺,直衝雲霄。
張德華對著前來觀禮的親友們拜了拜,然後轉身跟著媒人走出了祠堂,上了花轎,開啟新的人生。
除了張德華這?個新娘子去了定國公府,張家還陪了兩房人家,以?及姚黃,趙粉,豆綠,石榴四?個陪嫁丫鬟。
送嫁的是東府二?少爺張宗翰,一直把同父異母的姐姐送到了定國公府,國公府留了這?個小舅子吃酒,並?打發兩匹蜀錦、兩部書、兩把川金扇子等禮物。
送彆了大姐姐,張言華回到梅園裡,梅園一下子空了不少,她心情不好,連晚上的家宴都?冇去。
大小姐盛大的婚禮幾經波折,從去年臘月四?個陪嫁丫鬟名額就開始在各種矛盾裡打滾,但,好事?多?磨,婚禮最終就像她的婚事?一樣完美,在京城傳為美談。
晚上家宴散了之後,夏氏連夜算了一下大小姐婚禮的總賬目,花了三萬八千多?兩銀子!已經超過預計的三萬兩,都?快到四?萬了!
如今東府錢庫隻?剩下兩萬兩現銀。
雖說,張家也?收了很多?禮金和禮物,可這?些?都?是人情,將來要還的啊!總不能把禮金也?摸出來花了吧。
希望今年春天風調雨順,春季是收穫冬小麥的季節,希望田莊能夠收些?春租上來,否則,東府錢庫裡的銀子根本?撐不到今年收秋租,到時候大家過日子的錢都?冇有了!
夏氏將錢庫告急的事?情跟丈夫說了,大少爺告訴了父親東府侯爺。
侯爺並?不當回事?,說道:“我知道了,婚禮就該花這?些?銀子,否則,體麵何存?你大妹妹的婚禮誰不說好?該花的就得花,等我奏請的五萬鹽引一到,就能補上這?個窟窿。”
說完,侯爺從錢庫裡又支了兩千兩銀子,也?不知道拿去乾什麼了,反正侯爺在婚禮結束的第二?天就消失了,一直到張德華三朝回門那天早上,侯爺纔回到東府,接待女兒女婿。
張德華攜夫婿定國公回門,定國公已經給她請封了定國公夫人的誥命,這?一下張德華和老祖宗一樣,都?是國公夫人了,比繼母周夫人還高出一頭?。
回門宴上,周夫人看著容光煥發、梳起了婦人頭?的張德華、一表人才的定國公,雖然是盲婚啞嫁,小夫妻洞房之前都?冇有見過麵,但能看出去夫妻和諧,是一對眷侶。
周夫人嘴裡的酒都?酸成醋了,唉,這?麼好的婚事?,怎麼就輪不到我的閨女呢?
回門宴上依然不見老祖宗,張德華不禁有些?擔心,問道:“老祖宗身體如何了?”
夏氏說道:“聽芙蓉說,今天下床在屋裡子走了走,瞧著精神還好,等吃了飯,你和新姑爺去頤園鬆鶴堂,老祖宗想看看你們。”
張德華大喜!老祖宗既然可以?見人了,這?表示身體在好轉嘛!
東府侯爺聽了,忙說道:“母親康複,真是太好了,我也?一道去看望母親。”
夏氏心想:老祖宗隻?是說看看張德華和新姑爺,冇說見你這?個大兒子啊!
可是,東府侯爺是夏氏的公公,她不好出言阻攔公公。
其實這?時候應該周夫人出來阻止丈夫,彆過去添亂,但是,此時周夫人隻?顧著嫉妒張德華得了定國公這?個絕世好女婿,根本?冇有把侯爺話聽進去,也?就冇有管。
眼瞅著婆婆也默認去看老祖宗了,夏氏心道:我開不了口,但是來壽家的最近一直住在鬆鶴堂,如果她拒絕侯爺探望老祖宗,侯爺不敢不聽的。
這來壽家的平日挑三揀四、吹毛求疵討人嫌,但關鍵時刻還挺有用的。
於是,夏氏悄悄交代魏紫,要她立刻先去鬆鶴堂找來壽家的,把東府侯爺要跟著新人一起去見老祖宗的事情告訴來壽家的,要來壽家的有個準備。
魏紫立刻去辦。
吃了飯,東府的大小主子們連同新姑爺定國公一起去了頤園,浩浩蕩蕩去看望老祖宗。
鬆鶴堂裡,來壽家的已經得了魏紫的通風報信,早早的在正堂門口等著眾人呢!
看著東府的大小主子們都?跟著一對新人來了,來壽家的和顏悅色把眾人請到正堂坐下,然後說道:“老祖宗身體初愈,精神頭?隻?夠見大孫女和孫女婿,人再多?一些?就乏了t?,曉得你們都?是孝順的,一起陪著新人過來看老祖宗,隻?有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這?樣,新人跟我進去,你們就在外頭?拜一拜,你們的孝心老祖宗心領了,等身子養好了再聚不遲。”
來壽家的一娘當關,管你侯爺還是侯夫人,說不見就是不見——來了也?不見!
東府侯爺吃癟,其實這?次來他不僅僅是看望老孃,實則是他奏請五萬鹽引的摺子,被正德皇帝留中不發,雖然不是明言拒絕,但跟拒絕差不多?,也?就是冇戲了。
東府侯爺傻眼了,他還指望著這?五萬鹽引還西府的錢,剩下的還能填平東府錢庫的虧空,這?樣東府就能撐到收春租的時候。
現在五萬鹽引成了冇影(引)的事?,這?可在怎麼辦呢?
東府侯爺想著,解鈴還須繫鈴人,奏請鹽引的主意是老祖宗幫忙出的主意,那麼皇帝不肯批,還需老祖宗出麵解決啊。
於是,他就跟著新人來鬆鶴堂找母親幫忙。
但來壽家的拒絕他見老祖宗。
來壽家的深得老祖宗信任,有資曆、有輩分?,而且全家都?放出去了,已經是自由人,不再是張家的奴了,她的話是有分?量的,東府侯爺也?拿她冇辦法。
可是東府錢庫告急,不等人的,東府侯爺隻?得推說有急事?,對著老祖宗的臥房方向拜了拜,先匆忙離開鬆鶴堂。
怎麼辦?東府侯爺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有錢的弟弟,西府侯爺。
反正已經借了三萬兩,就再借兩萬兩應急唄!
到時候五萬鹽引一到,就立馬還給弟弟,有什麼大不了的。
於是,東府侯爺先走了。
天氣晴好,春日暖陽下,頤園長壽湖上空飛著辟鵜等各種水鳥,湖水波光粼粼,湖畔柳枝飛揚,櫻桃花也?開了,花紅柳綠,著實漂亮。
但這?些?世外桃源般的美景和整日與鍋碗瓢盆打交道的大廚房冇有多?大關係。
頤園大廚房因要準備婚禮女賓的茶飯點心,都?忙瘋了,還請了幾個東西兩府懂得廚藝的婦人來幫廚。
忙完了婚禮上的食物,之後幾天還要忙著收尾,清洗廚具,清點器皿等等,到張德華回門這?天方整理完畢。
頤園大廚房總管嚴嬸子把女客們酒席上的打賞都?彙總在一起,每一個在大廚房忙活的人都?有功勞,每人都?分?了一份,其中也?包括如意娘,得了一兩銀子和八百個錢。
這?些?錢當然冇法跟她給人做大席相比,但是嚴嬸子把柳葉鮓的做法親自教給了她,這?纔是如意娘最看重的。
雖然柳葉鮓很多?人覺得臭烘烘的,像屍臭,吃不慣,不可能在做大席的時候上這?道菜,但隻?要如意喜歡吃,如意娘就是入天遁地也?要學?會做。
嚴嬸子說道:“……這?東西熟能生巧,能不能發酵成功,就看溫度和做的時候有冇有摻進去雜菌,你學?著做的時候少用些?肉,免得做腐爛了浪費。”
如意娘點頭?說道:“我記住了,若做幾次都?不成功,我還得過來問您。”
嚴嬸子笑道:“你有一雙巧手,又肯下苦功夫學?,無師自通就學?會了雕蘿蔔花,做個柳葉鮓肯定冇問題。”
如意娘收拾好了東西,和廚房諸人都?一一告了彆,如意娘乾活麻利,老實勤快,熱心助人,雖然話很少,性格內向了些?,但廚房的人都?很喜歡她的為人,見她要回去了,就把身邊好的吃食挑出來送給她,裝了滿滿兩個食盒。
嚴嬸子還拿出整整一根火腿,“這?是做宴席剩下來的食材,你拿回去慢慢吃,這?東西好放,吃到明年也?冇問題。”
如意娘冇有拒絕,因為這?幾天吉祥就在西府裡頭?保護王公子呢!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這?些?好東西都?留給吉祥吃。
兩個食盒加一個像琵琶般的大火腿,如意娘一個人拿著很吃力,於是嚴嬸子要一個婆子用擔子挑著食盒,送如意娘回四?泉巷。
於是,如意娘把大火腿扛在肩膀上,和挑著食盒的婆子一起走出了大廚房。
在通往頤園東門的甬道上,來了一個人,遠遠的就瞧著穿戴不凡,曉得是主子進來看老祖宗了,如意娘和婆子趕緊拿著東西靠在牆根下,垂眸斂手的站著,把甬道空出來,讓主子先通過。
來者正是東府侯爺,他走在半路上,摸了摸腰間,停下了腳步,對站在牆根的兩個仆婦招了招手,“你們兩個過來。”
如意娘和婆子趕緊過去,那婆子是東府的人,認識是自家的侯爺,說道:“請侯爺吩咐。”
東府侯爺說道:“我的扇子落在鬆鶴堂了,我此刻要去西府。你快過去鬆鶴堂說一聲,要個腿腳麻利的小廝把扇子給我送到西府去。”
那婆子應下,東府侯爺轉身就走了。
婆子說道:“我先去鬆鶴堂傳個話,如意娘在這?裡等一等。”
如意娘臉色慘白,問道:“剛纔那個……就是東府的侯爺?”
婆子說道:“是啊,自家的侯爺還能不認識?哦,你是西府的人,不認識也?正常。”
說完,婆子就去辦事?了,如意娘再也?支撐不住,她拖著身體回到牆根處,靈魂已經不知飄到何處了!
如意娘認識東府侯爺。
但是,在她認識侯爺的時候,她並?不知道他其實是壽寧侯的真實身份。
如意娘原本?是山東泰安人,泰安有泰山,泰山乃五嶽之首,終年遊客如織。泰山最著名的神仙是一位女神,碧霞元君。
傳聞,去泰山奶奶碧霞元君那裡求子格外靈驗,不少人千裡迢迢來到泰山,隻?為求子,求一個泥塑的泰山娃娃回家去,很快就能生孩子了。
一傳十,十傳百,除了求子,還有求財,求平安等等,都?十分?靈驗,泰山的碧霞元君就成為了北方最大的女神,和南方的女神媽祖齊名,北碧霞,南媽祖。
求子原本?是人們最樸素的信仰,但是,在貪婪的人看來,這?是一門生意。
男人求子跟女人不同,女人最起碼是求子之後十月懷胎自己生,但對於急於求子的男人而言,隻?要是自己的種,從那個女人肚子裡出來都?不重要。
在這?種傳宗接代的需求之下,泰山附近就產生了一種病態、邪惡的生意:生孩子,或者說,是包生兒子。
有那種看起來是普通人家,但專門做這?種邪惡生意的,讓自家的姑娘陪著求子的男客們睡覺,一直到大了肚子,男客們先付給一半定金,等瓜熟蒂落,生了兒子,付另外一半的錢,然後把兒子抱走。
為什麼能包生兒子呢?
因為如果生下來是女孩,就會被扔到馬桶裡溺死,客人無需再付另一半的錢。
這?些?女孩有很少一部分?會被家族留下來,養到十五六歲,就可以?女承母業,繼續做這?門生意了。
生育能力,居然成為了女性們的遺傳詛咒!一代又一代!她們不再是人,就像牛馬一樣,是一件工具。
如意娘就是這?些?被留下來的女孩子其中一個。
如意娘所?在家族家境殷實,七歲時還學?會讀書識字,用得起筆墨紙硯,甚至連琴棋書畫也?稍懂一些?。
但這?一切都?不過是為了抬高她生兒子的價格,男客們覺得,會讀書識字的女人生出來的兒子“質量”更好一點,他們願意付錢。
在這?個邪惡的生意裡,隻?要是能夠生育的女人,無論?美醜、是否識字、讀書,通曉文墨等等,都?算不得是人,都?是生育的物件,隻?是價格高低的區彆,如此而已。
如意娘第一個客人,是一個來自京城的少年,這?個年紀來找泰山姑娘不是為了求子——求子的一般是中年男人。
年輕人來泰山找她們這?樣的姑娘,是為了獵奇,想嘗一嘗傳說中泰山姑娘們的滋味。
所?以?,如意娘每次陪完這?個京城少年,少年身邊跟著的小廝會給她喝一種很苦的藥,小廝取笑她,“你出身低賤,不配生下我們爺的孩子。”
小廝每一次都?會盯著她喝,一滴都?不準剩下,就怕她懷孕。其實如意娘很樂意喝這?種藥,她也?不願意生啊!
如意娘見過難產而死的姑娘,也?見過因孩子被奪走而發瘋的姑娘,更見過那些?一出生,隻?哭了兩聲就被扔進馬桶裡的女嬰!
如意娘陪了京城少年十天,也?喝了十天苦藥。那少年玩膩了,給了家族一筆錢,就帶著小廝走了。
接下來,家族又為她物色了一箇中年男人,這?一個,肯定是來求子的。如意娘被恐懼籠罩著,她害怕重蹈那些?可憐姑娘們的人生,就在接客那晚,把男客灌醉,睡的死死的,然後偷了男客的錢財,穿戴男客的衣服帽子,乘著夜色跑了!
她一t?路向北逃跑,一直到了涿州,錢已經花完了,冇有吃的,她看著路邊有個小飯館,就去吃客人們吃剩的飯菜。
小飯館是一對心善的老夫妻經營,見她可憐,就收留了她,對外就是說來投親靠友的遠房侄女。
如意娘在小飯館打雜,做菜的手藝就是在那裡學?會的,過了三年安生日子。
然後,變故來了,飯館老兩口無兒無女,積攢的錢都?用來買田地了,打算將來老到徹底乾不動了,就把田地租出去,收租養老。
辛苦多?年,買了十幾畝地和一戶農舍。
然而,當地有個大戶看中了這?十幾畝地,要買地,但給出的價格遠低於市價,老兩口無法接受,就拒絕了。
大戶使了個計策,要潑皮無賴去飯館吃飯,然後就說吃出病來了,打官司要老兩口賠錢。
原本?隻?是想逼老兩口立刻把十幾畝地賣了,變成現銀賠錢。
但是那無賴為了訛上老兩口,偷偷吃了巴豆,不過他不知道輕重,吃的太多?,拉了一天一夜,把自己個拉死了!
這?下出了人命,十幾畝地是不是夠賠的了,老兩口就連飯館和農舍都?賠進去,不僅如此,連他們的“遠房侄女”也?要被官賣換錢,賠給無賴的家裡!
養老無望,還連累了無辜之人,可憐老兩口絕望之下,喝下了點豆腐的鹽鹵,雙雙斃命,如意娘被官方發賣,輾轉被賣到了張家,配給了小廝剛子,生下瞭如意。
第一百一十二回:磨菜刀逆戰舊噩夢,扶哥魔……
第一百一十?二?回:磨菜刀逆戰舊噩夢, 扶哥魔舌戰崔夫人
這?樣痛苦的過去,如意娘恨不得喝了孟婆湯忘記。所以,她從?來不跟任何人提起過往, 很多人誤以為她就是府裡的人。
偶爾午夜夢迴,如意娘夢到自己冇有從?罪惡的家族逃出去, 兒子被奪走、女兒被扔進了馬桶, 多少次從?夢中驚醒,看到身邊躺著吉祥如意兩個小孩子,她會無聲的大哭,然後把兩個孩子擁在懷中。
彆?人都?讚她把吉祥如意兩個孩子養的很好,身體健壯,還有出息。
但是如意娘覺得, 是這?兩個孩子治癒了她的不幸,她對他們好,就像她對年幼的自己好一樣,藉著養兩個小孩, 把小小的自己重新養了一遍。
她其實養了三個小孩。
吉祥如意, 是她對這?兩個孩子的祝福,也是她小時?候從?未有過的東西,她希望孩子們能夠擁有。
這?十?五年來, 有鵝姐拉拔著,有九指等這?樣的好鄰居互相照應著,吉祥和?如意也都?爭氣, 如意娘過上了連做夢都?夢不到的好日子。
尤其是這?幾年, 她已經不再做噩夢了,好像痛苦的過去隻是她的前世?,一切都?過去了, 她已經投胎轉世?,開始新的人生。
直到今天,她第一次看清了東府侯爺壽寧侯的臉,第一次聽到他說話的聲音,她的靈魂猛地被抽走了,回到了噩夢般的過去!
那個一擲千金買下她的初次,並不準她生下孩子的京城少年,居然是年少的壽寧侯!
耽於酒色的壽寧侯身體有些?發福了,不過相貌輪廓還是以前的模樣,聲音也冇有多大的改變,如意娘立刻認出了他,那是她的第一個客人,她陪了十?天,每次侍寢之後,他的小廝會給她灌藥。
她不可能忘記。
不過,東府侯爺好色,他完全?不記得二?十?多年前因獵奇,曾經在泰山睡過的女人。縱使站在他的麵前,也絲毫冇有印象了。
“如意娘?你怎麼了?這?牆根有青苔,衣服都?蹭臟了。”
如意娘猛地從?回憶中驚醒,那個傳口信送扇子的婆子已經回來了,而?她不知何時?靠著牆根、雙手抱膝的坐在一塊石頭上,臉色很難看。
如意娘連忙站起來,“可能是最近幾天太累了,站一會就想坐著,冇事,我回去把衣服洗乾淨就好。”
那婆子依然挑著兩個食盒,跟如意娘回到了四泉巷,如意娘給了婆子打賞,然後關了門,跌坐在炕上。
痛苦的回憶將她包裹著,她就像溺水似的,沉浸在過去的噩夢裡難以自救。
“如意娘!吉祥晚上要回家吃飯!”
鵝姐掀起門簾,匆匆趕來,天氣暖和?了,她的額頭都?是汗,氣喘籲籲的,就冇有注意到如意孃的異樣,說道:
“哎喲,我是頂著大毒日頭回來的,出了一身汗,我先回去把夾衣換下來再幫你準備晚飯,我看這?天都?能穿單衣了。”
鵝姐風風火火的來,又風風火火的走,聽到她的聲音,如意娘就像溺水的人得到了彆?人拋下來的繩子,立刻牢牢抓住繩子往上爬,終於出來了!
如意娘如夢初醒般大口大口的喘氣,換上乾淨的衣服,她立刻奔向廚房,拿起好幾天冇有用過的菜刀和?一塊磨刀石,直奔四泉巷裡的井亭,謔謔的開始磨菜刀!
一拿起菜刀,如意娘就覺得方纔還飄飄蕩蕩的靈魂頓時?歸體了。
菜刀是她最熟悉的東西,也是她謀生的傢夥,她靠著菜刀做出了美食,把吉祥如意這?雙兒女養的健康強壯。
也靠著菜刀出去給人做大席,賺了銀子,她家如意從?小到大的吃穿用度,跟普通人家的小姐差不多。
也是靠著這?把菜刀,她贏得了彆?人的尊重,即使在能人輩出的頤園大廚房,也有她的立足之地,幾道拿手菜上的了檯麵。
如意娘把菜刀磨鋒利了,回廚房給嚴嬸子送給她的火腿做改刀,精湛的刀工,將一片片的火腿剔的薄如蟬翼,宛若透明。
這?時?鵝姐換了單衣過來了,“喲,你都?開始了,也不等等我——今晚燒五個菜就行了,我去年胖了太多,今年不敢亂吃了,都?說千金難買老年瘦,我得注意著點。”
如意娘把薄透的火腿片遞給鵝姐,“嚐嚐,這?個火腿香的很,嚴嬸子說是雲南那邊的,可以生吃,好吃的,咱們這?邊的天氣做不出來這?個味。”
鵝姐看著胭脂般的火腿片,冇忍住,吃了一片,入口細膩,滿口鹹香,也不顧上什麼“千金難買老來瘦”,一連吃了三片。
“行了行了,再吃又胖。”鵝姐挽起衣袖,“說吧,我能幫你乾些什麼?不能光你一個人忙活,花姨娘說既然吉祥今晚要回家,就準了我半天假。哎呦,還真冇想到,我還有沾兒子光的時候。”
以往都?是鵝姐聽說“你家吉祥又又跟誰打架了”等等,她急匆匆趕回家裡,掄著鞋底到處找闖禍的兒子,還通常找不到,然後氣急敗壞的趕到二?門當?差。
如意娘說道:“吉祥好容易回家一趟,五個菜怎麼夠呢,至少燒十?個菜——晚上把九指和?長生都叫來一起吃。鵝姐,咱們一起上街買菜吧,買些?新鮮的肉,魚,還有雞回來,晚上大家好好聚一聚,上一次這?樣還是過年的的時候呢。”
兩人女人,每人都拿著一個菜籃子,還親親熱熱的挽著手,邊說邊聊,往集市方向去了。
路上,鵝姐說道:“我怎麼感覺你今天話有點多。”
如意娘是故意的,她著急忘記噩夢,就忍不住多說話,這?樣腦子就冇有功夫去想不堪的過去。
如意娘笑道:“我這?幾天在頤園大廚房幫廚打雜,每天都?能給如意開小灶,親手給她做飯。加上又聽說吉祥出息了,升為管著五十?個人的總旗,都?叫他吉總旗,我這?心裡呀,說不出來的高興,話就多了嘛。”
兒子終於有出息了,鵝姐這?幾天也是神清氣爽,眉眼都?是笑意,不過嘴上還是謙道:“什麼總不總的,朝廷又不認他這?小官,不是什麼正經軍銜,也就在豹子營內部這?樣叫罷了。說出去讓人笑掉大牙。”
如意娘說道:“愛笑就讓人笑去,看他們有多少大牙可以笑掉。等將來吉祥有了功勞,不愁冇個正經軍官做。這?孩子才十?五呢,未來可期。”
鵝姐說道:“不隻是你這?麼說,就連花姨娘,還有崔夫人也是這?麼跟我說的,都?誇我生了個好兒子,唉,也不曉得你鵝姐夫聽到這?個喜訊,會高興成什麼樣子。”
鵝姐雖然一生氣就要鵝姐夫跪搓衣板,但是三年冇有音訊,鵝姐還是掛唸的。
如意娘勸道:“鵝姐夫估摸也快回來了,這?不正好雙喜臨門嘛,老公兒子都?有出息,鵝姐可以享清福咯……”
兩人聊著聊著,到了集市,開始買菜,首先買了一隻大公雞,要攤主現殺放血、開水燙毛拔毛,然後買了兩尾黑背鯽魚,用來做湯;買了一隻羊腿,烤著吃;還買了一張豬皮,做柳葉鮓的時?候用。
買了新鮮芥菜,用來包餃子;春韭菜,做韭菜羊肉燒餅;香椿芽兒,炒雞蛋用的……等t?把兩個菜籃子都?裝滿了,再回到賣雞的攤子,那隻大公雞已經處理乾淨了,回去直接砍就行。
菜籃子放不下,就用稻草捆紮住兩個雞爪子,倒提著白生生的大公雞回到了四泉巷。
鵝姐坐在小杌子上摘菜,如意娘拿起磨好的菜刀,麻利的劈砍、分?解了大公雞,丟在一個陶鍋裡小火慢燉,燉出一鍋香濃的雞湯,用來當?做做菜的高湯。
隻要開始燒菜,如意娘就心無雜念,全?心全?意把菜做的好吃。
一下午,如意娘就整治出來一桌十?個大菜的酒席來!
從?頤園大廚房提過來的吃的都?冇有動,全?是如意娘現做的新鮮菜。
鵝姐先去學堂把長生接回來,不一會九指也回來了,到掌燈的時?候,吉祥終於回來了!
他依然穿著豹子營特?有的軍服,豹紋戰裙格外顯眼。
“一,二?,三……”長生用手指著豹紋戰裙,數著裙子上的斑點有幾個。
九指圍著吉祥轉圈,嘖嘖欣賞著少年軍人的姿態,“好看,這?戰裙非得像吉祥這?樣高高的個頭、緊窄的腰臀、長長的腿穿的纔好看,若是像我這?種已經開始發福的身體,能把戰裙穿成圍裙的樣子。”
吉祥被九指誇的不好意思了,“九指叔還是老樣子,那裡發福了。”
九指高興,拍拍吉祥的肩膀,“今晚咱們喝幾杯。”
吉祥說道:“我還在當?差,要保護王公子,不能喝酒,吃了飯還得馬上回西府外書房,不能在家裡過夜。”
如意娘說道:“那就趕緊吃飯,多吃點——你們吃不吃夜宵?我給你們做好送過去?”
吉祥忙道:“不用您忙活,那邊歸西府大廚房管著飯,想什麼時?候吃都?行,再說王公子很快就要回蘇州了,我的任務就要完成了。”
鵝姐問道:“王公子一走,你就要回豹子營?你們冇有假嗎?那些?當?官的每隔十?五天還有個沐休日呢。”
鵝姐畢竟是母親,捨不得兒子,希望他能在家裡多待一天。
吉祥說道:“目前冇有,我們才操練了一個月,張公公要我們多練。我武藝不錯,但是槍法很差,趙鐵柱跟我相反,他天生神槍手,我們在營地互相學……”
看著兒子眉飛色舞的講述自己在營地的操練,鵝姐又驕傲又心疼,她很想好好抱一抱兒子,但又不好意思。
倒是宴席散了之後,吉祥要回外書房了,臨行時?,如意娘忍不住抱了抱吉祥,少年的身體略顯單薄,但是如意娘覺得很可靠,很安全?,暗道:
有了吉祥和?如意,我下輩子一定很幸福,過去就讓它過去吧!橫豎東府侯爺早就不記得我了!
送走了吉祥,如意娘和?鵝姐回屋收拾飯桌,如意娘抱住了鵝姐。
把鵝姐嚇一跳,“你這?是做什麼?”
如意娘笑道:“彆?以為我瞧不出來,你想抱吉祥是不是?我替你抱了他,現在把這?個懷抱再傳遞給你,你就當?抱著吉祥了。”
鵝姐輕輕拍了拍如意孃的胳膊,“你今天真是奇怪,從?來冇有見你這?樣話多、小動作?也多。反常的很,什麼抱不抱的,我纔不稀罕。”
不過,話雖如此,鵝姐還是伸手回抱瞭如意娘一下,就當?抱過吉祥了。就跟“千金難買老來瘦”但一口氣吃三片火腿一樣,鵝姐向來是“說一套,做一套”。
是夜,鵝姐就睡在如意娘這?邊,兩人同塌而?眠,聊著兩個孩子,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如意娘冇有做噩夢。
不過,這?一晚西府崔夫人冇有睡好,她今天跟西府侯爺吵架了。
無非還是東府借錢的事,東府侯爺今天又過來借錢了!
上個月借的三萬兩銀子還冇有還,今天侯爺又借出去兩萬!
更氣人的是,這?次又是答應借出去之後,侯爺才告訴崔夫人的。
西府侯爺說道:“……等五萬鹽引下來,大哥一併就還了。”
在崔夫人看來,丈夫是幫扶哥哥扶魔怔了,忍不住說道:“就五萬鹽引而?已,到現在皇上都?冇批,可見以後也不會批了。咱們家一共借出了五萬兩現銀,就彆?指望東府會還,就當?給出去吧。”
皇親國戚奏請鹽引,很平常的事情,崔夫人的母親永康大長公主也奏請過,公主府的開銷也很大,靠每年兩千石的俸祿是遠遠不夠的,時?不時?需要向皇帝伸手要鹽引礦山什麼的換錢。
有時?候皇帝不批,但是會看在血親的情分?上,給點官田什麼的作?為補償,不可能一毛不拔,除非對這?個親戚有意見,不想給。
像東府侯爺這?種奏請之後一直留中不發,冇有任何後續的,那就是皇帝不想給啦!
崔夫人實話實說,西府侯爺覺得傷了大哥的麵子,聽了不舒服,“你的意思是說東府會賴著不還?”
崔夫人畢竟是公主之女,不會一直忍氣吞聲,“我可冇這?麼說,是侯爺您自己說的。我隻是不指望東府還錢罷了。”
西府侯爺說道:“這?有什麼區彆??我若不借給東府,東府還得靠老祖宗的麵子再去奏請鹽引,現在老祖宗病成這?樣,你忍心再看老祖宗再操心?”
說的崔夫人一股邪火上來了,“老祖宗暈厥,是我氣的嗎?反覆奏請鹽引,是我要奏的嗎?怎麼非得把我也扯上?我可擔不起這?個罪責!”
西府侯爺聽的臉紅,說道:“怎麼跟你沒關係?若不是你哭著去找老祖宗,說宗院要被劉瑾帶到內行廠去了,老祖宗會跟著你來到正堂應付兩個太監?”
崔夫人冷笑道:“老祖宗分?明是大哥吩咐來祿去請的,我去隻是巧合。侯爺難道不心疼宗院?難道就坐視他跟著王公子一起去內行廠受罪?”
西府侯爺又羞又怒:“還不是你嬌生慣養出來的孽障!原本?劉公公是來咱們家查案,為張家平反昭雪,這?個孽障非得拉著王公子出來在劉公公麵前晃,這?不是故意點劉公公的眼嗎?”
崔夫人氣的發抖,“我一個人養出來的孽障,他為什麼不叫崔宗院,叫張宗院呢?”
“你——”西府侯爺語塞,拂袖而?去,晚上在花姨娘院裡歇息。
崔夫人也窩了一肚子火,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次日,王延喆和?王延林都?收拾打點行李,並向東西兩府辭行,明日就要坐馬車去通州登船回蘇州了。
千裡迢迢、舟車勞頓快一個月纔到京城,原本?打算多住些?時?日,結果因劉瑾對王延喆發難,王家兄妹住了七天就要回去了,回去的路上又得折騰一個月。
老祖宗強撐著見了王家兄妹,“這?次是我們張家招呼不周,慢待了貴客。”
王延林說道:“老祖宗千萬彆?這?樣說,這?七天有如意在頤園陪著我玩,吟詩作?畫,把園子都?逛遍了,和?三個外甥女一起行酒令,很是開心。”
王延喆也說道:“有宗院陪著我,還有吉祥保護我,還親眼見到豹子營打內行廠,這?種熱鬨,在那裡瞧去,來京城一趟,也算是見過世?麵了。老祖宗莫要掛念,我們一回蘇州,就寫信給老祖宗報平安。”
老祖宗依依不捨,但也曉得現在不是留客的時?候,她苦心經營張家人脈關係,想拉攏王閣老、以及蘇州王氏這?種書香世?家,都?因曹祖誣告案而?引發的一係列風波而?竹籃打水一場空。
路途遙遠,自己身體又不好,很有可能這?是最後一次見到王家兄妹了。
想到這?裡,老祖宗又覺得頭腦發暈,來壽家的見老祖宗臉色不好了,連忙說道:“冇事的,這?不還可以通訊嘛,等老祖宗養好了身子,就去江南玩一玩,都?說江南風景好,到時?候我沾老祖宗的光,也跟著下江南去。”
這?肯定是冇譜的事兒,但總比黯然傷神的好,老祖宗點點頭,問道:“明天誰跟著車?”
來壽家的說道:“依然是老祖宗派去蘇州接他們的人馬,送也是他們,都?是辦事辦老的人,必定穩妥的。隻是明天多瞭如意姑娘和?吉祥,他們會一跟著到通州碼頭,送上官船。”
老祖宗就把吉祥和?如意都?叫進來,叮囑幾句。
吉祥如意一進來,已經老眼昏花的老祖宗都?不禁眼睛一亮:好一對兒女!好個精氣神!
第一百一十三回:送貴客奔赴通州港,遇故人……
第一百一十三?回:送貴客奔赴通州港, 遇故人廚娘現刀工
軀體和精神?都逐漸枯槁的老人就喜歡看吉祥如意這種氣血充盈的少男少女,充滿了生機。
老祖宗賞了兩人每人兩匹錦緞,吉祥還有兩把扇子?, 並一副金七事,還跟芙蓉說道:
“把我衣箱裡冇有穿過的鮮嫩顏色的衣服找出幾套來, 送給如意, 再把妝奩裡的珠箍拿出來送給她t?,我年紀大了,戴著覺得頭?沉,給女孩子?們?戴著好?看,珍珠放長?了,珠光就冇了, 成死魚眼?就不好?看了。”
這衣裳和珠箍,少說也得將近一百兩銀子?了。
吉祥和如意謝過老祖宗。
老祖宗說道:“明天路上小?心伺候著王家兄妹,到了通州港,你們?先上船, 看看缺不缺什?麼東西, 橫豎咱們?張家在那裡有寶源店和寶慶店兩個大塌房,裡頭?什?麼東西都有,缺了什?麼, 立刻就從店裡拿了東西補上,可彆委屈了他們?,他們?還要?在船上飄著將近一個月。”
王家兄妹來一趟不容易啊, 一來一去兩個月冇了——須知一年也隻有十二個月, 一年六分之?一的時間都耗在路上了。
吉祥和如意都應下了,兩人一點離彆的哀傷都冇有,相反, 兩人都有些興奮呢,自打出了孃胎,就一直生活在京城。
如意去過的、離家裡最遠的地方,就是童年時為了躲避水痘瘟疫,被鵝姐夫連夜帶到翠微山國公爺的墓地祭屋裡住了兩個月。
而吉祥也隻是為了幫助給蟬媽媽尋親,和九指一起去過永定河旁邊的大興田莊。
明天就要?去通州了,這是他們?從未踏足過的地方,一切都那麼新鮮。
紫雲軒,王嬤嬤自是各種叮囑如意,“……等你們?到了通州,天都黑了,當天回不來,自是要?在通州住一晚,你把被褥帶上,可不準用外頭?的鋪蓋,小?心過上虱子?。”
如意說道:“知道,我就睡在咱們?家寶源店曹嬸子?那裡,不住外頭?的客棧,曹嬸子?那麼乾淨利索的人,您就放心吧。”
曹鼎被緊急召回京城處理父親曹祖誣告案,這個案子?現在交給了刑部審理,曹祖已死,這種無頭?案冇法查,刑部正在想法子?結案交差,曹鼎每天都往刑部跑,送錢打點,求快點結案。寶源店的生意是曹嬸子?獨當一麵支撐著。
王嬤嬤恨恨道:“這個曹祖真是該死,賣了親兒?子?不說,還差點害得曹鼎失去了侯爺的信任。得虧西府侯爺是個明事理的,依然把寶源店交給曹鼎夫妻。”
曹祖之?死,讓如意知道這世上有專門吃兒?女的豺狼父母,很是唏噓,說道:“如今曹祖死了,再也禍害不到曹鼎夫妻,也算是苦儘甘來吧。”
魏紫來了,說道:“我給夏收置辦了一些春夏的新衣服鞋襪,已經放在馬車裡了。還寫了一封信,拜托你到了通州之?後,一併轉交給夏收。”
夏收今年接替了白杏,成為東府寶慶店的掌櫃,和魏紫兩地分居已經兩個月了,魏紫很掛念丈夫。
如意接了信,笑道:“夏收一定有回信和禮物的,到時候我給魏紫姐姐捎回來。”
魏紫嗔道:“隨便他回不回信,我纔不稀罕!”
話雖如此,眼?神?還是很期待的。
如意用手指羞羞臉,“口是心非。”
如意回到承恩閣,簡單收拾自己的行李,她把老祖宗賞的衣服首飾拿出來,挑了一件桃紅的短襖、綠閃緞百褶裙,還把那個珍珠頭?箍戴在頭?上,一顆顆圓滾滾的珍珠發出淡金色的光,一看就價值不菲。
沉是沉了些,但是真好?看啊!如意決定明天出門就穿戴上。
如意照鏡子?的時候,蟬媽媽進來說道:“外頭?看門的小?廝辛醜要?一個媽媽過來給你捎個話,說你娘在頤園大廚房等你,有話和你說。”
如意趕緊摘下珍珠頭?箍,去了大廚房。
如意娘緊緊握著她的手,“聽?吉祥說你要?送王小?姐去通州碼頭?上官船,你還從來冇有去過那麼遠的地方,又不是城裡,日夜都有兵馬司的人巡街。”
“那裡人多,什?麼人都有,魚龍混雜,亂得很,有喪儘天良的人牙子?,專門盯著你這種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你一定要?小?心,和吉祥寸步不離的在一起,或者和曹嬸子?在一起,出門在外,千萬不要?落單。”
如意不理解母親的緊張,說道:“我早就不是小?姑娘了,就出個門而已,身邊有吉祥,住在曹嬸子?家,母親放心吧。王姑娘這種千金小?姐都要?在路上一個月呢,我在曹嬸子?家裡過一夜就回來了。”
如意娘說道:“不要?跟陌生人說話,看起來麵善的也不行,還有那種說迷路了找不到地方,要?你帶路的,或者熱情給你吃什?麼東西的,千萬不要?走給人帶路,不要?碰任何陌生人給你的食物,除了吉祥和曹嬸子?,誰都彆信啊。”
如意說道:“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這麼容易被騙。”
雖然如此,如意娘還是把車軲轆話一遍一遍的說,生怕如意疏忽了,如意都不記得自己最後說了多少遍“我記住了”。
次日,天還冇亮,如意就和王延林登上了去通州的馬車,王延喆和吉祥都騎著馬,緊緊跟在馬車旁邊,身後還有兩輛馬車,坐著一路服侍王延林的六個王家的丫鬟婆子,並五輛拉著滿載行李的馬車。
王延林已經習慣了舟車勞頓,一上車就補覺,如意興奮的很,趴在窗邊看著天越來越亮,沿街的鋪麵一個個開門開市,一切都是那麼的新奇。
浩浩蕩蕩的車隊出了城,到了郊外,天才大亮起來,春光明媚,暖風陣陣,如意乾脆把窗戶打開了,欣賞著沿路的春光。
王延林睡醒了,看著如意這幅冇見過世麵的模樣,說道:“你就看吧,過一會就膩了。”
如意這九天和王延林短暫相處,十分投緣,已不複初見時的拘束,嚴守著高低尊卑。
王延林還在“倦鳥花影一徑深,穿林踏石友相攜”的詩中把她當朋友,而不是丫鬟,這讓如意對王延林又多了幾分親近。
王延林很欣賞如意大大方方,一身的乾勁,好?像永不疲倦,真是有趣,更難得的是還懂得她的畫,便當成了知己。
所以?,私底下如意和王延林說話就隨意了許多,應道:“等我看膩了再說,郊外跟城裡真的很不一樣。”
王延林坐到瞭如意身邊,也看著窗外,沿路不是林地,就是青青的麥田,說道:
“都說煙花三?月下揚州,這個季節的江南是極美的,蘇州更不輸揚州,你要?是能夠跟我回蘇州就好?了,我一定帶你遊遍蘇州。”
如意笑道:“以?後肯定有機會的,我要?是去了蘇州,你可不要?食言。”
王延林說道:“我一定守諾,我們?蘇州王氏的名聲,你去了就知道了。”
蘇州王氏出了王閣老這個神?童,是江南解元,還是會試會元,殿試探花郎,還入了閣,自然是當地書香的名門望族。
王延林寫個書簽給她,“我們?以?後可以?通訊,閨閣女子?不便留名,這是我奶孃家的地址,你在信封上畫一個如意,我奶孃就會轉交給我。”
明代民間有商業的民信局,可以?在大城市之?間遞送信件和包裹。基本按照東西的重量,還有每天行進的速度收費,比如最貴的八百裡加急,就是平均每天行程有八百裡,蘇州到京城水路加陸路大概三?千多裡,八百裡加急的話,最快四天就能到。
不過,很少有人選擇這個最貴的,一般就是日行五十裡的速度,得六十天;稍快一些日行一百裡,也得一個月。
如意接下了,“好?啊,你回信就寫給我娘,建昌侯府四泉巷如意娘收,也在信封上畫一個如意,我娘就給我了。不過,我冇讀過什?麼書,不會寫什?麼濕(詩)呀乾呀的,和你詩畫相答,我寫的就是日常雞毛蒜皮的小?事,囉嗦的很,一封信估計十幾頁紙,你彆看花了眼?。”
王延林也笑道:“你敢寫,我就敢看,就怕你如意姑娘平日忙得很,冇空寫。”
兩人在顛簸的馬車上說笑著,到了中午,丫鬟婆子?們?下車,拿出自帶的爐子?和炭熱了飯——王延林養的矜貴,從不吃外頭?沿路飯館客棧的飯。
吃罷了飯,繼續趕路,終於在天黑之?前到了通州港,王家的官船還彎在那裡。
晚上不好?開船,王延林和如意,以?及跟隨的丫鬟婆子?住在寶源店曹嬸子?家裡,王延喆和吉祥,以?及跟隨的王家家丁護院等男客都住在寶慶店夏收那裡。
如意和吉祥冇有忘記老祖宗的囑咐,要?在王家兄妹上船前先去官船看一看是否有缺的東西。
兩人提著燈籠登船,大官船足足有三?層,王家兄妹住在最上麵。
單是船帆就有四張,每一張船帆大的就像屋頂,因還冇有開船,船帆都收起來捆紮在柱子?上。
吉祥摸了摸船帆,“單是河船就這麼大了,我爹和楊數他們?出海的船隻得有多大啊。”
吉祥想爹了,如意也在想他們t??呢,說道:“今年差不多就能回來了吧。”
兩人拾階而上,到了第三?層王家兄妹起居之?處,東西都是全的,隻是被褥等物有些潮氣,如意命人拿來熏籠,將這些東西都烘一烘,床單被罩都換了新的。
因要?保證王家兄妹的安全,大官船隻在白天航行,到了傍晚會尋找合適的港口停靠,如果遇到惡劣天氣還會停航,所以?他們?走的慢,差不多一個月纔到,不用像商船那樣晝夜不停的趕路。
一行人晚上在朝廷修建的驛站裡歇息,王家人手裡有朝廷頒發的堪合,在驛站吃住都不要?錢,還能保證安全。
吉祥如意看了官船上掛著的水路地圖和標記出來的驛站地點,吉祥嘖嘖說道:“怪不得都擠破了腦袋想當官,當官有這麼多好?處,我將來也要?當官。”
王家兄妹的行李、張家的回禮也一一運上來了,如意剪了幾支含苞待放的櫻桃花插瓶養在水裡,還買了一盆盛開的茉莉花,一盆在暖房裡催出翠綠花苞的梔子?花。
甚至還買了一盆小?金魚,希望這些花花草草魚魚能夠陪著王延林在漫長?的旅途中解解悶。
想著王延林喜歡作畫,如意又買了各種顏料、紙張,連筆都買了十支。
吉祥手裡提著,肩上揹著,就像一個貨架似的,跟著如意在通州各個店鋪裡穿梭,這裡不像京城那樣有宵禁,夜裡燈火通明,店鋪都是開著的,生意紅紅火火,南北百貨都有,看得如意眼?花繚亂。
吉祥累得不行,“我的姑奶奶,買夠了冇有,咱們?回去吧。”
如意意猶未儘,但看著吉祥實?在拿不動?了,天上響起了幾聲悶雷,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就擺了擺手,“行,先把這些東西都拿到船上去。”
吉祥如蒙大赦,屁顛屁顛的跟著如意身後。
如意把送給王延林的東西都擺好?了,吉祥送如意到了寶源店曹嬸子?家裡,然後纔回到寶慶店夏收那裡,剛剛到家,悶雷變成炸雷,大雨滂湃而下。
與此同時,京城也在下著暴雨,如意娘在燭光前做襪子?,習武之?人特彆費襪子?,如意娘打算在吉祥回豹子?營之?前趕製十雙襪子?,帶過去好?穿。
這兩天西府三?少爺傷風病了,在家吃藥養病,連學堂都冇有去,鵝姐晚上就冇有回來住,守在三?少爺屋裡。
外頭?雨大風疾,如意娘手裡的針線又密又穩,這時,如意娘聽?見外頭?有窗戶砸在在窗框上的砰砰聲響。
如意娘睡前都會檢查門窗是否關?嚴,這動?靜肯定不是自己家的,就冇有理會。
但是,這個聲響時不時的隨著狂風響動?,如意娘心道:會不會是鄰居鵝姐家的?鵝姐走的時候忘記關?嚴窗戶了?
如意娘有鵝姐家的鑰匙,於是拿出了鑰匙和一把傘,打起一盞牛角燈籠,穿上木屐,開了門,頂著風雨去了鄰居家檢視。
鵝姐家的門窗都關?的好?好?的,又是一陣風,砰砰聲再次響起來。
如意娘尋聲而去,原來是自家柴房的門開了。
柴房堆的都是柴火,不值什?麼錢,且做飯時隨時取用,所以?柴房都冇有上鎖,隻是用木栓栓在門環上。
如意娘做完飯都會把木栓栓上,現在,木栓掉在地上,木門大開,隨著狂風拍打撞擊著門框。
一定是四泉巷的熊孩子?們?玩耍的時候把門栓弄掉的。
如意娘撿起門栓,把柴房的門關?好?,提著燈籠回到了家裡。
把雨傘收起來,豎在牆角,換下木屐,如意娘就聽?見身後有人說話,“你果然就是那個泰山娘們?。”
如意娘身體猛地一僵,緩緩轉身,她看到了一個人,這個人雖然相隔了十九年,但是她不可能忘記這張臉。
正是十九年前,那個每次都看著她喝完湯藥的京城小?廝!
如意娘喃喃道:“你是……小?白。”
那個京城少爺把這個小?廝叫做“小?白”。
如今,這個小?廝已經變成中年人了,小?白已經成了中白,穿著一身黑綢油布做的雨披,手裡拿著一個鬥笠。
原來柴房的門栓就是他偷偷拔掉的,目的是引如意娘出來,他乘機混進屋子?裡。
小?白說道:“我不叫小?白,我叫做白杏,是東府的人……”
白杏是東府周夫人的陪房小?廝,當年周夫人剛剛嫁到東府時,周太皇太後還活著,張皇後還冇有生下皇嗣,後宮無妃,張皇後壓力很大,張家人恨不得把周夫人供起來,以?討好?周太皇太後。
那時候的東府侯爺要?出去玩山玩水,周夫人不放心,就把自己的陪房小?廝白杏安插在丈夫身邊。
但是東府侯爺收買了白杏,在外頭?花天酒地,白杏還幫忙遮掩。
泰山之?行,當然也是白杏跟隨。那時候東府侯爺因畏懼周太皇太後,不敢得罪周夫人,更不敢瞞著周夫人在外頭?搞出孩子?來,所以?要?白杏盯著他玩弄過的泰山姑娘喝藥,不能留下孽種。
白杏有周夫人撐腰,在東府著實?過了十來年好?日子?,直到周太皇太後去世,慶雲侯周家迅速衰落,周夫人在張家的日子?漸漸不好?過,白杏也跟著不好?過起來。
好?容易周夫人給白杏謀了個寶慶店掌櫃的位置,乾了三?年,因不善經營,東府侯爺勃然大怒,把白杏免職,要?他去給周夫人的嫁妝田收租,改為要?夏收當了掌櫃!
從油水多的寶慶店掌櫃到收租,白杏不服氣啊!寶慶店日進鬥金,周夫人田莊隻能收春秋兩季的租子?,最近風調雨順,糧食又不值錢,白杏習慣揮霍無度,紙醉金迷,如何能忍受乍然“返貧”?
自打他斷了來源,什?麼酒樓、賭場、行院、花樓等等都來找他催賬,要?他還錢。
白杏恨死了搶了他錢袋子?的夏收和魏紫夫妻,恨不得撕了這兩口子?!
冇錢使人發瘋,於是白杏這兩個月暗處打聽?,到底是誰從中作梗,讓夏收搶了他寶慶店掌櫃的寶座。
冇有不漏風的牆,何況王嬤嬤今年過年的時候拿著厚禮來到四泉巷看望手下如意,曾經震驚了整個四泉巷,看到鵝姐和如意娘熱情的送走了王嬤嬤。
再順藤摸瓜,如意娘和鵝姐關?繫好?的就像親姐妹,鵝姐和曹鼎的老婆曹嬸子?是多年故交、夏收魏紫夫妻在過年時在棉花衚衕的山東菜館裡請曹鼎夫妻吃飯……
種種線索,讓白杏盯住了四泉巷的鵝姐和如意娘。
鵝姐是西府三?少爺奶孃,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白杏認識,但是如意娘深居簡出,即使出去做大席,也隻待在廚房,所以?白杏冇見過她。
正好?前幾天因大小?姐出嫁,如意娘每天都要?去頤園大廚房幫廚,來往其?間,就讓白杏給瞧見了正臉,聽?到了聲音。
這不就是那個泰山娘們?嗎!
尤其?是如意娘見到他的瞬間,脫口而是他是“小?白”。這讓白杏更加確認她的身份。
炸雷閃電之?下,白杏興奮的臉越發猙獰,說道:“可算讓我逮到了你們?的錯處。你們?收了王嬤嬤給的重禮,出麵給夏收和曹鼎夫妻牽線搭橋,把我的飯碗給了夏收,可想過自己身後還有一堆爛事!”
“等我把你在泰山做下來的醜事公佈於衆,看你有冇有臉裝什?麼活菩薩!”
卑劣之?人,隻敢欺負比他弱的人。
其?實?在東府原配和繼室爭奪寶慶店掌櫃之?位的過程中,如意娘冇有起任何作用,真正讓白杏失去寶慶店的是鵝姐、王嬤嬤、夏收魏紫、曹鼎夫妻,甚至是東府侯爺。
但是,這些人白杏都不敢碰啊!
唯有如意娘,出身卑賤,身如浮萍,最好?欺負了。
如意娘當場跪下了,”求求你,行行好?,不要?把我的來曆說出去,我就是賠上這條命也無所謂,隻是連累我的女兒?不好?做人,我願意把畢生積攢的錢都給你!”
一聽?說有錢,白杏眼?睛比閃電還亮,最近債主追的緊,能夠從如意娘這裡搞些錢應付一下也是好?的——有了這個把柄,將來還能再榨一些錢出來,如今如意是頤園最出挑的一等大丫鬟了,以?她孃的出身為把柄,說不定能夠弄更多的錢呢。
白杏問道:“你有多少錢?”
如意娘說道:“我積攢了有幾百兩銀子?,都兌成銀票,包裹在油紙裡,埋在在廚房地磚下麵,我就去取。”
白杏跟著如意娘來到隔間廚房,如意娘指著牆角的水缸說道:“就在水缸下的地磚裡頭?,水缸重,我挪不動?,還得小?白你……白杏你幫個忙。”
白杏俯身搬水缸,身後如意娘拿起了廚房案板上的菜刀。
因憤怒和恐懼而渾身顫抖的如意娘,隻要?一拿起t?熟悉的菜刀,她的手就很穩當了。
菜刀是前天在井亭裡剛剛磨過的,非常的鋒利。
如意娘從未殺過人,但是她殺過無數隻雞鴨。
眼?前的白杏,就是一直待宰的雞,她熟練的用左手抓著白杏的髮髻,右手拿著寒光閃閃的菜刀,在他脖子?上一抹。
頸血噴湧,一滴不漏,灌進了水缸。
不要?惹一個廚子?發怒,會變成一盤菜的。
第一百一十四回:做鮓肉隱藏真屍臭,躲外債……
第一百一十四回:做鮓肉隱藏真?屍臭, 躲外債債主追外甥
廚房是廚子?的地盤,在廚房欺負廚子?,就是白杏的下場。
如意娘看著趴在水缸上、剛剛放完血的白杏, 她並不?是一時衝動的殺人滅口,曹鼎被爛賭鬼父親曹祖糾纏, 使出雷霆手段把曹祖遠遠發配出去, 但最後又怎麼樣呢?依然糾纏到死,差點被曹祖毀了?苦心經營的事業。
所以,如意娘見到白杏的一刹那間,就下定決心滅口,前頭跪地乞求什麼的都是假的,目的隻為了?引白杏來到廚房。
廚房是如意娘最熟悉、也是最自信的地方, 她在這裡得心應手,況且在這個地方即使有?飛濺出去的血跡,也不?會引起外人的懷疑。
果然,讓她得手了?, 如意娘心中盤算著:這麼大個人, 她冇有?辦法把他囫圇個弄出去,隻能化?整為零。
如意娘把白杏身上那件黑綢油布雨披解下來,鋪在地上, 這東西防雨,也能防止血水沾染到地磚上。
如意娘從屋裡抱了?一床被子?,鋪在雨披上, 然後把廚房的門栓上。
用圍裙矇住廚房的窗戶, 這樣人們?就不?會發現廚房夜裡燈是亮的。
如意娘把屍首推倒在鋪著被褥和雨披的地上,把上麵的衣服都剝了?,扔進爐灶裡燒掉。
現在, 白杏在如意娘眼裡,就是一頭需要各種改刀的牲口。
如意娘拿出她做大席的全套刀具,一共有?十幾把,各有?各的用處,有?沉重的斬骨刀,即使遇到粗壯的牛腿骨,也能一刀斬斷,露出凝稠的牛骨髓,用來做髓餅最香了?。
也有?如柳葉般的小刀,這是用來剔肉的。
如意孃的刀功一絕,因如意從小就不?喜歡吃帶骨頭的肉,如意娘就把肉剔出來做菜,大到一整塊的雞腿肉,小到統共都隻有?幾錢重的田雞肉,如意娘握刀的巧手翻飛,很快就能剔的骨是骨,肉是肉的。
十幾把刀具都排上用場,靈活運用,當了?十八年廚孃的如意娘充分展現了?她精湛的刀工,庖丁解牛似的,廚房的屍體漸漸地不?見了?,隻有?半桶下水,一桶肉,和一桶骨頭。
沾血的被褥和雨披,連同頭髮等等,一一扔進爐灶裡燒了?。
水缸裡的血水也傾倒出去,隨著暴雨的沖刷,在陰溝裡衝的乾乾淨淨。
一套刀具被雨水洗的雪亮,如意娘用乾布擦拭水漬,小心翼翼的收起來。
如意娘把爐膛裡厚厚的灰燼一剷剷的倒進陰溝裡,隨著雨水沖走。
這時,天矇矇亮,雨也變小了?,不?過因還下著雨,天光不?顯,大多還藏烏雲裡,猶抱琵琶半遮麵。
忙活一晚上,如意娘現在才?覺得累,雙手因握刀的時間太?長,已經有?些發麻了?。
但現在還不?是她休息的時候,廚房已經清理乾淨,春雨又將一切痕跡都衝冇了?,但是還有?下水,骨頭和肉等著她運走。
如意娘力氣有?限,不?可?能一下子?把這些東西都弄走,隻能慢慢來,下水臭的快,必須今天就運走;骨頭太?顯眼,也需弄走,肉……冇有?誰能夠比一個廚子?更懂得處理肉了?。
春天越來越暖和了?,肉容易臭,如意娘把預備做柳葉鮓的鹽、各種香料還有?磨碎的米粉等等都倒在肉上麵,以延緩發臭的時間。
由於此時臨近清明節,如意娘買了?些黃紙香燭等物,預備燒給亡夫剛子?。
現在排上用場了?,如意娘一手提著裝著下水的食盒,並把鏟灰的小鐵鍬放進籃子?裡,再往鐵鍬上放著黃紙香燭等等作?為掩飾,一手一個提出去,給廚房上了?鎖。
如意娘一大早的出門,走去了?一個車馬行,雇了?一輛車,去了?城外的化?人場。
化?人場就是冇錢買墳地的窮人們?或者流浪者的最終長眠之?地,在這裡火化?之?後,骨灰裡若還有?燒不?儘的殘骸,就在化?人場後麵的一塊地裡胡亂點了?個穴埋了?,所以這個地方叫做亂葬崗。
十五年前,亡夫剛子?就長眠於此,亂葬崗是冇有?墓碑的,埋在土裡隻是為了?殘骸不?被野狗啃噬而已,隻有?個土饅頭似的小墳堆。
十五年過去,土饅頭早就平了?,被新的土饅頭取代,根本曉不?得剛子?的葬身之?處。
京城之?地,從來不?缺窮人。
到了?化?人場,雨已經停了?,如意娘提著東西去了?亂葬崗,雨後的土地鬆軟,容易挖坑,如意娘很快挖了?個深坑,把下水倒進去埋了?,現在天氣漸熱,這些東西不?到半個月就能爛成泥。
食盒和籃子?,連同黃紙香燭等等都一起燒掉,徹底毀滅痕跡。
如意娘看著一團灰燼,默默祈禱:剛子?,你走的早,冇有?機會儘一個父親和丈夫的責任。現在機會來了,你在地下保佑我不?被髮現,我們?的女兒還小,她不能冇有我。我發誓,一輩子?都給你燒紙。
如意娘回去,已經是中午了?,天氣放晴,把骨頭分裝在兩個籃子?裡,又用黃紙香燭作?為幌子?,提著籃子?出去,依然是在附近車馬行雇了?車,去了?什刹海,這裡寺廟多,過年時和如意他們?在這裡走百病。
但如意娘下車之?後,找附近的車馬行,又雇了?一輛車,還是去了?亂葬崗。
這時再到亂葬崗,已經是黃昏,幸好這裡陰氣重,一早一晚都冇有人敢到這裡來,如意娘挖坑埋下水埋骨頭都無人瞧見。
如意娘緊趕慢趕,終於在關城門之前趕回城裡了,雇了?一輛輕快的馬車奔到張皇親街,此時天已經黑透了?,如意娘冇有回四泉巷,而是直奔頤園,找看門的小廝辛醜,問:“如意從通州回來了冇有??”
就是再累再忙再緊張,如意娘惦記的也是出門在外的女兒,自己?的安危排在後頭。
辛醜說道:“正是巧了?,剛剛回來,是吉祥大哥親自送回來的,就和您前後腳。吉祥這時候應該去四泉巷了?,你趕緊回家吧。”
聽說女兒安全回家,如意娘放了?心,快步回到四泉巷,果然吉祥回來了?,見她不?在家,就先?去了?九指叔家裡,把從通州港買的一些新鮮玩意兒給長生玩呢。
見如意娘來了?,吉祥忙站起來說道:“我和如意也給您買了?些東西,都堆在我家裡,我給您拿去!”
如意娘關切的問道:“趕路辛苦了?,你吃了?飯冇有??”
吉祥說道:“還冇,都這麼晚了?,您彆下廚了?,我請您還有?九指叔長生下館子?去——老祖宗說我送王家兄妹有?功,給了?我好多打賞,咱們?好好吃一頓。”
其實忙了?一天一夜冇閤眼,如意娘此時精疲力竭,已經冇有?力氣做飯了?,就冇有?反對,“好,咱們?去外頭吃。可?惜鵝姐在照顧生病的三?少爺,要不?就叫她一起了?。”
四人一起出門,吉祥問道:“如意娘,您今天去那裡了??怎麼聽九指叔說您一天都不?在家。”
如意娘說著早就編好的謊言:“可?能是快到清明節了?吧,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昨晚做夢,夢到了?如意她爹,恍惚中,跟我說冷什麼的。我就一大早起床,去了?當年她爹撒骨灰的亂葬崗,燒了?一些紙錢紙衣香燭。”
“中午回到了?家裡,心裡還有?些不?舒服,就去什刹海那邊的廟裡拜了?拜,想著咱們?過年的時候一起去那裡走百病,看到了?好多廟宇,希望神佛保佑她爹在天之?靈,我也不?曉得那座廟靈驗,反正那裡廟多,遇到廟就進去拜,希望神佛保佑她爹在天之?靈,拜了?一下午,我不?記得進了?幾家廟了?,一直到天黑,寺廟關了?山門才?回來……”
因吉祥出生時剛子?就死了?,所以吉祥對如意娘今天燒紙拜佛的事情冇有?很大的觸動,但是九指是剛子?的結拜兄長啊,聽了?很是感動,說道:“你如此心誠,神佛定會保佑剛子?的,唉,希望他來世?投胎去個好人家……”
四個人下館子?吃飯,回到四泉巷,如意娘把做好的八雙襪子?拿給吉祥,“你明天就要回軍營了?,襪子?拿去,每天都t?要洗腳,換乾淨的襪子?,一旦爛了?腳,可?就不?好治了?。”
這個生活經驗,當然也是如意娘逃亡路上得來的,捱餓受凍的如意娘當年的腳就是逃亡路上發爛發臭,後來被善良的小飯館老夫妻收留,老夫妻從山上采了?草藥,給她泡腳治療,足足泡了?一年才?好。
因而如意和吉祥打小就被如意娘教導著睡前洗腳泡腳,不?洗不?準上炕睡覺。
吉祥接過襪子?,提著兩個箱籠過來,“這都是我和如意在通州給你們?買的東西,吃的玩的穿的都有?,這一箱是您的,另一箱是我孃的。等我娘回來您就轉交給她,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來不?及辭行了?,隻要得空我就回來看你們?。”
看著懂事的吉祥,如意娘忍不?住又抱了?抱他,親手養大的孩子?,就像親骨肉似的貼心,她的人生先?苦後甜。
如意娘心想:無論是誰也彆想破壞我的幸福!遇神殺神,遇魔殺魔!
如意娘累極了?,沉沉睡去,一夜無夢,次日醒來,已經快到中午,長這麼大,她第一次睡懶覺,趕緊起來洗漱,廚房裡還有?一缸子?肉等她丟出去呢!
又是一個豔陽天,又是大中午,天氣熱,連薄襖都穿不?上了?,隻穿著單衣。
如意娘拿著鑰匙,打開廚房的門,直奔醃菜的缸子?,缸口扣著陶蓋,缸沿還注水封缸。
如意娘揭開蓋子?,一股說不?出來的惡臭就飄出來了?!
做鮓肉的豬肉是洗乾淨之?後晾乾水分,再用鹽、香料還有?米粉發酵,但人比豬臟多了?,在前晚那種緊張的情況下,又不?能清洗乾淨再用,不?知覺就摻進去許多臟東西,發酵失敗,冇有?鮓成功的肉就會立刻腐爛,變成臭肉,完全不?是鮓肉的酸鮮味。
如意娘趕緊把蓋子?封好,就這個霸道的臭味,根本冇有?法子?起缸一塊塊的運走——彆說運出城了?,就四泉巷都出不?了?,這股比糞還臭的臭味太?容易露餡了?!
不?過,鮓肉發酵失敗變成臭肉又不?是什麼新鮮事……
如意娘有?了?主意,她照常去集市買菜,去井亭洗菜,和一群婦人聊天,“……我第一次做鮓肉,冇經驗,把肉給做糟蹋了?,臭氣熏天,倒進廁所都得臭好些天,熏著大家,這可?怎麼辦啊。”
如意娘心善,經常無償的分享食物和廚藝,人緣好,洗菜的婦人們?紛紛給她出主意:
“找收金汁的糞戶過來收,他們?專門乾這個的。咱們?四泉巷的廁所,也是他們?每個月過來掏一次,一次收五十個錢,掏的可?乾淨了?。”
“對,你給幾個錢,他們?就立刻把糞車推過來收了?。這東西他們?收了?就運到城外糞廠裡賣了?,還能再賺幾個錢,無本的買賣,糞戶家臭是臭了?點,但都有?錢。”
如意娘想的其實也是這個主意,鮓肉發酵失敗就是屍臭的味道,如果她突然叫了?收金汁的人過來運失敗的“鮓肉”,從缸裡把鮓肉倒進糞車時,氣味過於霸道,怕是會引起四泉巷住戶的注目。
如果提前跟大家說一下,大家心裡有?數,就不?會有?過多的議論。
於是,如意娘把收金汁的糞戶叫來,給了?二十個錢,要糞戶把一缸子?做糟蹋了?的鮓肉收走。
那走街串戶的糞戶把糞車推進來的時候,裡頭的金汁已經收了?大半車了?,糞戶打開醃菜壇,要把鮓肉倒進去,那股臭氣就像煙花似的噴湧而出!
臭到極致時,臭氣都能從無形變成有?形。糞戶的臉就像被臭氣打了?一拳似的,都變形了?。
閱臭無數的糞戶趕緊把蓋子?蓋上,說道:“實在太?臭了?,我的眼淚都快被熏出來,得加錢。”
“加多少?”如意娘問道。
糞戶說道:“加二十個錢。”
有?鄰居看不?慣糞戶臨時加價的行為,欺負如意娘這個寡婦,如意娘平時不?善交際,話不?多,不?會講價,領居們?就上前給如意娘幫腔:
“說好了?二十個錢,又加二十,你這是翻倍要價啊,那有?這樣乾活的。”
“就是,糞戶多得很,你不?乾我們?找彆人來乾。”
“想在我們?四泉巷坐地起價,你還早些個呢!”
“不?是我故意要高價,你們?自個聞聞。”言罷,糞戶把罈子?的蓋子?一揭,那臭氣接連打了?個連環拳,把領居們?都臭呆住了?!
鄰居們?捂著鼻子?連連後退,一直退到了?井亭下,大聲說道:
“如意娘,快給他吧,這錢確實該他掙。”
“趕緊運走,罈子?也彆要了?,都臭入味了?!”
如意娘連忙給了?糞戶五十個錢,“再多給你十個錢,麻煩你把這個空罈子?也運走,我都不?要了?。”
那糞戶收了?錢,往口鼻上捂住一塊厚布,然後提起缸子?,把臭肉咕嚕咕嚕全部倒進了?糞車,蓋上了?車蓋,從安定門出城,運到了?城外糞廠。
連缸子?一起倒進大糞坑裡發酵成熟糞,再自然晾曬成糞餅,然後一塊塊的賣給田莊肥田種莊稼。冇有?大糞臭,哪來五穀香。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且說東府的白杏突然冇了?音訊,家裡人,連同十幾個債主都在找他,找了?幾天找不?到。
鑒於白杏素日的品行,大家一直認為,白杏是躲債去了?!
債主們?收不?到錢,又冇有?膽子?闖進東府的仆人院落裡找白杏的家人變賣家產逼債,更冇有?膽子?去找白杏的主人——東府周夫人還錢。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可?是白杏躲債,不?知何?時能夠出現,又不?敢去東府要債,怎麼辦呢?十幾個債主在一起合計,想出了?一個人。
正是東府三?少爺張宗翔。
張宗翔的生母是蘋姨娘,叫做蘋果,蘋果和白杏是親兄妹。
當年,周夫人嫁到張家來,蘋果是陪嫁丫鬟,白杏是陪嫁小廝。周夫人在生下一雙兒女之?後,給蘋果開了?臉,當通房丫鬟,生了?張宗翔之?後,抬了?姨娘,隻是蘋姨娘死的早,張宗翔五歲時就去世?了?。
周夫人平日隻關心親生的一雙兒女,二少爺張宗翰和二小姐張言華,很少管這個庶子?;東府侯爺就跟不?提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至少有?三?百天在外頭過,不?著家,連兩個嫡子?都很少過問,這個庶子?就更疏遠了?。
張宗翔七歲就開蒙了?,在張家學堂裡讀書,今年也是十五歲。
同樣是庶出,同樣排行老三?,西府庶出的三?少爺張宗訖還有?生母花姨娘貼補、奶孃鵝姐管束照顧,張宗翔就差遠了?。
生母蘋姨娘死的早,奶孃又不?敢管他,嫡母不?親,父親不?愛,兩個嫡兄各忙各的,也無心去管這個庶出的弟弟,和張宗翔唯一走的近的人,就是血緣上的舅舅——白杏。
當然,血緣歸血緣,白杏在張宗翔麵前隻是個家奴,不?敢以舅舅自居,依然稱呼張宗翔為“三?少爺”。
白杏在寶慶店當了?三?年掌櫃,自然也是沾了?這個“外甥”的光。
白杏有?錢的時候,時常帶著張宗翔出入各種場合玩耍,美其名曰“見世?麵”,其實是為了?拉攏這個血緣上的“外甥”,將來好為他做靠山,因而債主們?也就都認識張宗翔。
現在白杏在京城消失,不?知去了?何?處躲債。債主們?到處找不?到,目光自然落在了?他“外甥”張宗翔身上。
張宗翔讀書的地方張家學堂就在東府裡頭,債主們?不?敢進去,但是張宗翔有?時候會去茶樓喝茶聽書散散悶,這不?機會就來了?!
父債子?償,舅債甥償。
張宗翔看著一堆債主拿著借條圍著自己?,頓時有?些慌亂,但是轉念一想,我是壽寧侯的兒子?,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
於是,張宗翔壯起膽子?,把手裡的借條往空中一撒,“一個家奴的債務憑什麼要我還?白杏欠你們?的錢,你們?找他去。”
債主們?圍住張宗翔,不?讓他走,說道:
“白杏躲起來了?,我們?找不?到他,不?找三?少爺找誰。”
“就是就是,白杏簽下這個酒賬的時候,那晚三?少爺也在席上,這酒少爺也喝了?。”
“三?少爺行行好,就替你舅舅把賬還了?吧,我們?小本買賣,都這樣賒賬不?還錢,就冇有?活路了?。”
張宗翔臉都氣白了?,“我舅舅?我舅舅是慶雲侯,又從那裡多出個舅舅來!”這就庶出的悲哀了?,倫理和血緣是割裂的。
債主們?七嘴八舌的說道:
“舅舅可?以不?認,債不?能不?認。”
“好歹替白杏還一半債吧,是t?這麼個意思。白杏不?可?能躲一輩子?,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到時候我們?就隻找他還。”
“冇錯,三?少爺隻需還一半,我們?以後就不?找您的麻煩了?,否則,您隻要從東府出來,我們?就在跟在您屁股後麵要債,多不?好看啊。”
“您看,這一半也就一百兩銀子?,三?少年從手指頭縫裡漏出一點就夠還債,落個清淨。”
張宗翔一聽,確實是這麼道理,他不?可?能像白杏一樣一直躲著這些追債人,他可?是壽寧侯的少爺啊!
一直憋在東府不?出門,這樣太?窩囊了?,他做不?到。雖然這些債主不?敢把他怎麼樣,可?總是像蒼蠅一樣圍著他嗡嗡叫,也是煩人。
不?如先?替白杏還了?一半債,等白杏把周夫人嫁妝田裡的春秋兩季的租子?收上來,手裡有?了?錢,再還給我也是一樣的。
張宗翔畢竟涉世?未深,隻想快點脫身,他還不?曉得一旦捲進去彆人的債務,就會像狗皮膏藥似的甩都甩不?掉。
張宗翔雖是個不?受重視的庶子?,畢竟出身侯門,這些年也積攢了?一些銀子?,一百兩拿出來還是很輕鬆的。
張宗翔就把這一百兩還上了?。
次日,張宗翔剛剛從學堂回來,就被大哥張宗說叫到外書房裡。
都說長兄如父,張宗翔對這個大哥是有?些畏懼的,恭恭敬敬的行了?禮,“大哥,找我有?什麼事?”
張宗說問道:“你在外頭欠賬了??到底欠了?多少錢?今天要債的都往我這裡遞帖子?,催你還錢。”
張宗翔大驚,“大哥,你是知道我的,小弟雖不?爭氣,那裡敢在外頭借錢?”
張宗說拿出一張還錢的字據來,“你冇有?借過錢,為什麼平白無故還給了?人家一百兩銀子??你的字跡我是認識的。”
張宗翔一看,頓時明白他被人算計了?!
當時張宗翔替白杏還錢的時候,債主們?給他一張寫好的字條,上麵寫著“張宗翔已還一百兩銀子?”要他簽字。
張宗翔還天真?的想著:喲,這幫人還怪講信用的,收了?多少錢寫的清清楚楚,就簽了?字。
第一百一十五回:為還債庶子找親爹,滅痕跡……
第一百一十五回:為還?債庶子找親爹, 滅痕跡廚娘炸廚房
張宗說聽庶弟講到這張還?錢字據的?由來,氣得直拍桌子,“是他?們收了你一百兩銀子, 應該是他?們寫個一百兩的?收訖給你啊,怎麼反過來了?你這個還?錢的?字條一寫, 他?們就更有理由找你還?白?杏的?債。”
張宗翔忙道:“是他?們算計我, 我又冇有寫過借條,他?們就是去衙門告狀,也是證據不足,告不到我。”
張宗說看著這個不省心?的?三弟,“曹祖誣告案至今還?冇有結案,那曹鼎還?在京城等刑部?的?判決, 寶源店的?生意?都交給他?娘子了,天天心?急如焚,你這會子又鬨上衙門,還?嫌家裡不夠亂?”
張宗翔問道:“依大?哥的?意?思, 我該怎麼辦?”
張宗說說道:“欠債還?錢, 天經地義。白?杏雖然躲的?無影無蹤,但欠賬遲早要還?的?,他?不可能躲一輩子, 你把字據一寫,就是代替他?先把錢還?上的?意?思,怨不得債主找你。”
張宗翔驚道:“這麼說, 我還?要還?給他?們一百兩?我……我這……我也太倒黴了。”
張宗說甩出一封信, “你又被騙了,白?杏一共欠賬五百兩,不是二?百兩。他?們故意?把數目往少了說, 就是引你出錢平事,若一開口就是五百兩,你一開始就會拒絕,那裡會有今日的?風波。”
好狡詐!張宗翔驚呆了:“五百兩!也就是說我還?要代替白?杏再償還?四百兩!可是我……我冇有這麼多?銀子啊。”
張宗翔是個庶子,生母早死,冇有姨娘貼補,吃穿用度皆是公中的?份例,多?一點都是冇有的?,雖然穿金帶玉,呼奴喚婢,房裡器皿擺設皆是值錢的?傢夥,可這些都是官中賬上的?東西,他?又不能變賣的?了去!
每月五兩的?月錢、逢年過年長輩們給的?金銀餜子、偶爾父親給一些銀子等等,張宗翔好容易積攢了小幾百兩銀子的?體己,眼瞅著全?部?賠出去都不夠了!
張宗說說道:“我那點俸祿都充到官中賬目裡過日子去了,冇有餘力幫你,你還?是趁早跟太太坦白?,看太太怎麼辦。”
張宗說當然有錢啊!靠的?是繼承他?母親王氏的?嫁妝。王氏的?嫁妝是王嬤嬤的?丈夫王善打?理經營的?,一分為二?,一半給了他?,一半給大?小姐張德華當嫁妝,陪嫁到了定?國?公府去了。
但是張宗說已經有了妻小,這些錢財都已經交給了妻子夏氏,他?不可能用小家的?錢,給庶出的?弟弟還?債。
再說了,張宗翔名義上的?母親是周夫人啊,父母皆在,輪不到他?這個當大?哥的?操心?。
所以說,雖然大?戶人家正出庶出都是一樣的?,官中的?份例不會有厚此薄彼,一草一紙都不會短了庶出的?,但實際上若冇有生母替他?們謀算,他?們手裡可以掌控的?錢財是天壤之彆。
張宗翔隻得去找嫡母周夫人。
周夫人還?在揀佛豆呢,本來就揀的?火氣直冒,聞言,更是暴躁,恨不得把佛豆扔到張宗翔臉上!
不過,打?罵庶子有損她宗婦的?名聲,不體麵,傳出去惹人笑話,說她不知禮數——若是她親生的?嫡子張宗翰,她能打?得罵得,還?有人讚她是嚴母。但是庶子就不一樣了,總不能指著庶子的?臉直接罵。
於是,周夫人命人把張宗翔的?奶孃叫來了。
這奶孃也不是彆人,正是白?杏的?老婆白?嬸子,從血緣上來說,還?是張宗翔的?舅母。
周夫人罵道:“瞧瞧你餵養出來的?糊塗蟲!不欠錢寫什麼字條,這下有理都說不清了!”
“你那冇用的?丈夫白?杏把脖子一縮,躲著不見人了,虧得我當年推薦他?當寶慶店掌櫃!乾了三年,錢冇賺到,外債欠了一堆,連宗翔都被他?拉到陰溝裡去了!”
“現在冇錢還?債,來找我要錢,我告訴你們,我可是一個錢都冇有的?!”
這是真話,周夫人賬目上的?活錢都拿去貼補孃家慶雲侯府的?窟窿了!否則,她也不至於拿出自己的?珍珠衫典當了出去。
周夫人現在隻有東府官中發的?每月二?十兩銀子的?月錢,私房錢至少要等到嫁妝田收了春租。
但是,周夫人已經決定?把嫁妝留給自己親生的?一對兒?女了,彆說庶子張宗翔,她連孃家慶雲侯府都不打?算再貼補一個錢了!
白?嬤嬤被罵哭了,跪地求饒:“夫人,是我冇用,我管不了白?杏,也冇有教好三少爺,我太冇用了!隻是求夫人不要把我們全?家趕出府去,隻要踏出東府半步,那些追債的?人會活吃了我們!”
畢竟是把自己養大的奶媽,張宗翔看了於心?不忍,就去扶起白?嬤嬤,“嬤嬤不要這樣,此事說到底與你無關,都是白?杏作孽。”
周夫人更生氣了,“我還?冇死呢,你就在這裡哭喪!哭給誰看?我趕你出去了冇有?若傳出去,又議論我刻薄寡恩。”
哭的?哭,扶的?扶,罵的?罵,正房裡亂成一團。
這時?大?管家娘子臘梅聞訊趕來,連忙帶人把白?嬤嬤給叉出去了,溫聲細語的?安慰她,“你彆哭,哭成這樣,彆人還?以為夫人為難三少爺呢,傳出去多?不好聽,如今二?少爺和二?小姐都已經在相看議親了,也難怪周夫人會跟你急。”
白?嬤嬤哭道:“我是哭自己命苦,怎麼攤上這麼個丈夫,欠一屁股債,自己跑了,不管三少爺的?名聲、也不管家裡人是死是活。”
白?杏如此冇有擔當,直接躲債消失,連臘梅也狠狠唾棄他?,同情白?嬤嬤,說道:
“你就當他?死了、你是個寡婦唄——難道你是個寡婦,這日子就不過、跟他?一起去死?日子還?得繼續過不是?想開點,冇有過不去的?坎。”
白?嬤嬤哭道:“債主們在外頭,我都不敢出門,這跟蹲大?牢有什麼區彆,就是在東府裡頭,我也冇臉出去見人,還?連累壞了三少爺。”
臘梅曾經是個寡婦,她同情不是寡婦、卻過的比寡婦還慘的白嬤嬤,說道:“那就讓三少爺先替白?杏把債還?了,以後再慢慢想辦法。”
張宗翔說道:“我冇有那麼多?錢,太太又不肯給。”
臘梅說道:“太太現在一個錢也冇有,這是真話。但是侯爺剛t?剛從西府借了銀子,侯爺有錢,三少爺找侯爺要去。”
臘梅訊息靈通的?很,東府借錢的?事情怎麼可能瞞得過她。
張宗翔說道:“可是父親基本不在家,我去那裡找去?”
臘梅瞧著白?嬤嬤都哭的?直打?嗝了,就對張宗翔說道:“三少爺附耳過來,我告訴你侯爺在那裡。”
張宗翔湊過去聽,臘梅說道:“侯爺八成在外室錢帚兒?那裡,棉花衚衕的?山東菜館。這個新寵手段很厲害,侯爺已經被她籠住了,其他?幾個外室很少去,專寵錢帚兒?。”
有了“仙人指路”,張宗翔就過去找,小庶子找爹爹,他?冇有親孃,不靠爹靠誰去?還?真讓他?給找到了!
張宗翔撲通跪下,把白?杏消失躲債、債主設了圈套要他?償還?的?事情說了。
東府侯爺就像聽笑話似的?,“這世道的?險惡、人情世故,不是你在學堂讀幾年書就能學來的?,就當是買個教訓吧,這五百兩我給你補上,以後可要放機靈點,彆再受騙上當了。”
東府侯爺剛從西府那裡借了兩萬兩,他?自留了一萬,剩下一萬給了東府錢庫作為家用,手裡有錢,給兒?子五百兩不算什麼。
張宗翔大?喜,心?想:早知如此,我何必去找太太,白?白?受辱!
張宗翔給親爹磕頭。
一旁端茶遞水的?錢帚兒?笑道:“侯爺,三少爺大?了,要使錢的?地方多?,也冇個姨娘替他?算計著,被債主圍堵,傳出去侯爺也冇麵子。依我看,侯爺不如湊著整數,就給三少爺一千兩銀子吧,三少爺手頭寬裕些,方是大?家公子的?氣派。”
在美人麵前,東府侯爺也要麵子,就給了張宗翔一千兩銀票。
有錢就是娘,在東府連連碰壁,碰了一鼻子灰的?張宗翔就連父親的?外室錢帚兒?也一併?鞠躬作揖謝了。
錢帚兒?側過身去,不敢受禮,嬌嗔道:“我可受不起三少爺的?禮,快快請起,彆折殺我了,橫豎又不是我的?錢,我隻是多?說一句話,順水推舟而?已——三少爺吃了飯冇有?”
張宗翔手裡有了錢,心?裡就不慌了,他?琢磨著錢帚兒?這個外室在父親麵前說好話,怕是想故意?拉攏自己,謀個姨孃的?名分,將來登堂入室,在東府當個正經姨娘。
而?張宗翔正好缺個人在父親麵前替自己美言、張羅事兒?,大?家各取所需。
於是,張宗翔說道:“我還?冇有吃飯,能不能在姨娘這裡添一雙筷子?”
錢帚兒?笑道:“我這裡有的?是吃的?,三少爺以後常來啊——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不收你錢。收錢就見外了嘛。”
張宗翔答應了,時?常來棉花衚衕,一來二?去,就和錢帚兒?熟了。
就在東府上上下下都在議論白?杏躲債消失的?事情時?,西府四泉巷裡,如意?娘把偷偷買的?炮仗一個個的?摻進柴禾裡。
自從在廚房裡把白?杏化整為零、庖娘解人之後,如意?娘就覺得廚房臟了,在這裡做飯不得勁,做出的?飯菜也不香了,浪費糧食,可惜了。
但是,突然把廚房拆了重建,又會惹人懷疑。
找個什麼正當的?理由呢?
如意?娘在燒柴的?時?候,聽到爐膛裡傳出來的?劈啪之聲,就猛地想起臘梅的?父母來福夫妻去年冬月裡死於炸炕的?事情。
炕都可以燒炸了,這柴火灶也可以啊!
於是,如意?娘就把炮仗摻進柴火裡,在早上熬麥子粥的?時?候塞進爐膛,然後趕緊提著菜籃子,去井亭裡洗菜。
剛剛踏入井亭,和打?水的?鄰居們打?個招呼,廚房就炸了!
轟隆一聲巨響,如意?孃家廚房的?牆壁都塌了半邊,鐵鍋飛上了屋頂,鍋蓋滾到了井亭邊,麥子粥糊滿了整堵牆,煮沸塗牆!
家裡廚房炸鍋了的?事情,很快通過看門小廝辛醜傳到了紫雲軒如意?的?耳邊。
辛醜說道:“……也不曉得是那個熊孩子玩炮仗時?把冇有點燃的?炮仗丟進柴火堆裡了,鍋都炸飛了,牆塌了半邊……”
如意?大?驚失色,幾次三番從辛醜那裡得知如意?娘一點事都冇有,一點油皮都冇蹭破,那時?候正在提著菜籃子在井亭裡洗菜,這才鬆了一口氣。
但是,如意?依然放心?不下,就找王嬤嬤告假半天,把家裡的?事情說道: “……嬤嬤,我娘膽子小的?很,平日都不敢一個人走夜路,白?天出門買菜,也是儘量結伴。我這次去一趟通州送王姑娘,來去身邊都有一群人跟著,她都害怕我被人拐了,嘮嘮叨叨叮囑我十幾遍,這會我娘還?不知嚇成什麼樣子,我想回去看看她,給她壓壓驚。”
王嬤嬤說道:“知道你是個孝順孩子,下午事情不多?,秋葵能幫忙料理,就準你半天假,晚上就在家裡過夜,明天一早再回來。”
如意?千恩萬謝,這時?隔壁鬆鶴堂的?花椒來了,送給她一盒藥丸子,說道:“這是老祖宗平日裡服用的?安魂藥丸,最能壓驚寧神的?,宮廷內造的?好東西,你拿回家去,給你娘服用。”
梅園的?胭脂紅霞也趕來問候。
如意?拿著安神藥丸子說道:“我來不及回承恩閣了,直接家去,你們誰得空就幫我給蟬媽媽捎句話,今晚不用給我留門,我在家裡睡。”
胭脂紅霞說道:“我們幫你傳話,你趕緊家去吧。”
如意?趕緊拿著安魂藥丸回到了四泉巷。
聽到訊息,還?在當差鵝姐,九指都趕回來了。
九指搭著梯子,爬上屋頂,把屋頂那口鍋弄下來了,那鍋底炸破了,不能用,成了廢鐵。
九指帶著幾個人,把炸塌的?廚房給拆了,還?能用的?完整磚瓦和木料留下,破的?斷的?就扔掉,準備重建廚房。
鵝姐把如意?娘扶到自己家裡,喝茶壓驚。
如意?回來了,拿出了安神藥丸,“孃的?心?發慌不?跳的?快不?覺得那裡不舒服?這是老祖宗吃的?安神藥丸,花椒說可管用了,我用熱水給你化開了吃。”
如意?娘就是不慌也要裝作慌亂的?樣子,“好,我吃,這會子心?還?是慌的?,手腳控製不住的?發抖。”
鵝姐說道:“你家的?廚房得重建,都包在九指身上。這些日子你就用我家的?廚房,反正一年到頭用不了幾次,都是新的?。”
如意?一邊化開藥丸子,一邊說道:“我今晚就在家裡陪娘,王嬤嬤準了我的?假,明天早上就回去當差就行。”
如意?娘吃了藥,這藥有安眠的?作用,不一會就睡了。
如意?一直寸步不離的?陪在娘身邊。
鵝姐出去跟九指盤算著重修廚房的?事情,要添多?少磚瓦、木頭、需要花多?少工錢等等,都列了清單。
兩人又聊著誰家木匠活好,誰家磚頭燒的?結實雲雲,打?算幫著如意?娘修建新廚房。
與此同時?,皇宮豹房旁邊的?豹子營裡,正在建造新營地。
隻有少數的?工匠,幾乎全?是豹子營自己人在忙活,趙鐵柱拿著刨子跟著學木工,跟著木匠乾活。
吉祥跟著瓦工,在房梁上行走,掛瓦片。
鄭綱不像吉祥和趙鐵柱這種有手藝活的?天分人,就隻能在下麵搬磚,手都磨出泡來了,根本看不出他?是武安侯世子。
張永張公公要豹子營每天例行操練完畢之後建造營房,是為了豹子營即將混進劉瑾家裡修繕宅邸為掩護,把龍袍等違禁之物藏進劉瑾家裡做準備。
吉祥正在屋頂掛瓦片呢,底下有人叫他?,“吉總旗,外頭給你捎信!”
正是頤園看門小廝辛醜托人捎進豹子營的?,他?是奉如意?的?命令,給吉祥送信。
看到信封上畫著如意?的?圖案,吉祥把手洗乾淨了,才拆開信封,信上說如意?家的?廚房炸了,幸運的?是如意?娘那時?候剛好在井亭洗菜,冇有人受傷。
這是如意?給他?寫信報平安。但是吉祥如何放心??如意?娘把他?養大?,素日裡總是表現的?靦腆膽小,吉祥擔心?如意?娘嚇著了,就厚著臉皮找張公公告假。
“……求公公準我家去瞧瞧,去去就回,我落下的?瓦工活,明天中午就是不吃飯也會補上的?。”
張公公原本不想準假,但是吉祥和趙鐵柱都是正德皇帝點名要他?通融一下的?人。
況且,吉祥無論乾啥活都很賣力,總不好冷了手下得力乾將的?心?,張公公就同意?了。
吉祥騎著快馬飛奔到四泉巷,已經是黃昏了,九指已經帶著人把破廚房都拆乾淨了,和工匠們丈量土地,重新建房。
吉祥先和九指打?了個招呼,九指見到吉祥,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回去吧,t?回去有大?禮等著你。”
吉祥聽得莫名其妙,就回家了,一進門,就看見一個人跪在搓衣板上。
一瞬間?,吉祥就像回到了三年前無數個熟悉的?場景。
就是親爹鵝姐夫跪搓衣板。
吉祥有些不敢相信,就像做夢似的?,他?揉了揉眼睛,試著叫了一聲,“爹?”
鵝姐夫笑道:“誒,乖兒?子回來了,哎喲,長這麼大?了。”
鵝姐夫試圖站起起來摸一摸兒?子。
一旁鵝姐說道:“要你起來了嗎?回來了也不先派人報信,突然出現在門口,把我嚇夠嗆,手一鬆,把煮好的?雞湯全?撒地下了!”
“是我的?錯,娘子息怒。”鵝姐夫嘿嘿笑了兩聲,繼續跪著。
第一百一十六回:藏钜富姐夫拔雞毛,賺大錢……
第一百一十六回:藏钜富姐夫拔雞毛, 賺大錢眾人分?紅利
楊數和?鵝姐夫出海回來了,三?年多,當年的?本錢獲得了十倍之利!
當年西府侯爺給了楊數五千兩銀子的?本錢, 和?楊數五五分?成,兩人各賺了兩萬五千兩。
如意娘投了二百兩, 回來兩千兩。
鵝姐一家投了五百兩, 回來五千兩。
來壽家的?給了鵝姐夫五千兩銀子的?本錢,商議九一分?成,來壽家的?分?的?四萬五千兩,鵝姐夫分?了五千兩。
如此,鵝姐一家靠著出海一共賺了一萬兩!
花姨娘在楊數這裡投了兩千兩,回來兩萬兩。
這一趟可以?說是滿載而歸了, 兩人一回來,楊數就去?西府把賺的?錢交給侯爺和?花姨娘。鵝姐夫是有家的?人,他得回家“麵聖”去?。
結果一回家就害得驚喜交加的?鵝姐打翻了雞湯,被罰跪搓衣板。
其實不是真心想罰他, 就是三?年多不見, 甚是想念,如今突然出現在眼前?了,有點“近鄉情怯”之感, 覺得丈夫熟悉又陌生,罰他跪搓衣板,也是慢慢找到過去?夫妻之間?獨有的?小情趣的?意思, 不是真的?惱了。
吉祥不懂啊, 還傻乎乎的?在一旁勸母親,“娘,您就原諒父親吧, 又是什麼大事。”
鵝姐說道:“我一年就下這麼一回廚,好容易熬出來的?,可惜了。”這傻孩子,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你爹罰跪認主的?時候回來。
鵝姐夫扯了扯吉祥的?衣袖,忙道:“冇事,兒子,我願意跪搓衣板,三?年多冇跪了,還怪想唸的?。這一跪啊,纔有回家的?感覺,膝蓋碰著搓衣板,雖說有點疼,但是這種感覺特真實!”
鵝姐夫感慨萬千,說道:“我曾經在海上做過無數次夢,夢到自己回家了,被你娘罰跪搓衣板,但跪著就是不疼,輕飄飄的?,就像跪著棉花似的?,太假了,我就從夢裡驚醒過來,結果還是在大海上飄著。”
“現在好了。”鵝姐夫溫柔的?摸著膝蓋下的?搓衣板,“有點疼,有點麻,還有點酸酸的?,這種感覺就對頭了,媳婦,兒子,我真的?回家了!”
這話說的?,鵝姐又是心酸,又是想笑,說道:“行了行了,你起來吧——我就罰你去?殺雞,重新熬一鍋雞湯。”
“謝娘子開恩!”鵝姐夫就像得了聖旨似的?,立刻就起來了,去?雞籠抓了一隻活雞,去?井亭現殺。
鵝姐夫真的?是大丈夫中的?楷模,能下海賺大錢,也能下廚殺雞。
吉祥看著父親在井亭忙活的?背影,問母親,“娘,如意娘怎麼樣了?”
鵝姐說道:“吃瞭如意帶回來的?宮廷祕製安魂藥丸,睡了一下午,現在瞧著精神多了,正在裡頭跟如意數錢玩呢。你去?跟她?們?母女兩個說話,我拿開水給你爹燙雞毛去?。”
“如意也回來了了?!”吉祥趕緊去?了裡間?。
因鵝姐在罰鵝姐夫跪搓衣板,老夫老妻眉來眼去?的?,如意母女覺得有些尷尬,就在裡頭數錢不出來。
如意娘把堆在炕桌上的?銀票數了一遍又一遍,“我真的?賺了兩千兩?就像做夢似的?。”
如意笑道:“娘若不信,再數一遍就是了。”
這時吉祥進來了,如意朝他招手,“吉祥,你幫我娘點一遍。”
吉祥見如意娘麵色紅潤,喜上眉梢,知道冇有被嚇出病了,一下子就放心了,坐在如意娘身邊點銀票。
如意說道:“你也請假了啊,不過你和?鵝伯伯今晚要?睡在九指叔家裡。我們?家廚房炸了之後,連累的?臥房和?正屋的?房頂瓦片也震碎了好幾片。”
“九指叔說把要?碎瓦換下來,重新掛上新瓦才能回去?住,新瓦最快明天才能到,我和?娘今晚就借宿在你家,和?鵝姨一起睡。”
吉祥說道:“行啊,我和?長?生擠在一個鋪上,反正小時候也這樣睡過。”
說著話,吉祥把銀票數完了,“瞧,正好兩千兩。”
如意娘笑道:“這都是留給如意的?,我姑娘這輩子不愁錢花,真好。吉祥,你們?家也有錢了,這一趟就回來了一萬兩銀子,夠在京城買個像樣的?宅子了,就像來壽家的?似的?,在石老孃衚衕裡寬寬敞敞的?過好日子,不用跟我們?擠在四泉巷了。”
吉祥聽了,並冇有覺得很高興,反而有些悵然若失,說道:“那不行,要?搬一起搬,我還是要?跟如意娘當鄰居的?。”
鵝姐給鵝姐夫遞送完燙雞毛的?開水回來了,說道:“這一回賺的?錢,都先彆說出去?,也不能大張旗鼓的?去?外頭張羅買房子。若是有人問賺了多少,你們?就回答冇多少、剛夠花就行了。小心有人眼紅,盯上咱們?。”
如意娘點頭說道:“鵝姐的話準冇錯,我一時太高興,心都飄了,光想著買房置地。咱們都冇有多大權勢,越是有錢就越要?藏著,免得被人惦記,現在天氣不冷不熱,最適合下廚,若有人找我做大席,我就接活,免得彆人以?為我賺了大錢,就不屑出來做活了。”
鵝姐一席話點醒瞭如意娘,確實應該如此,如果一個人缺乏權勢,無論擁有錢財還是美貌,都會成為禍根。
普通人就得過普通人的小日子,錢財和?美貌隻能錦上添花,不會雪中送炭,倒是會雪中送死。
鵝姐說道:“咱們又不是楊數這種海商,專門做這個。就是偶爾投一筆錢,彆人吃肉,我們?跟著喝口湯就是了,莫要?招搖過市,惹來禍患。”
“就像東府的?白杏,三?年前?得了寶慶店掌櫃的?位置,哎喲喲,狂的?不像樣子,逢人就擺闊,一副賺大錢的?樣子。結果呢,被人拐帶著又賭又——”
本來鵝姐想說個嫖字,但礙於?兩個孩子在場,就改口說道:“又到處吃喝玩樂,就是金山銀山也能花了,還欠了債,丟了寶慶店掌櫃的?位置之後,債就還不上了,乾脆躲債消失了。到如今,無論債主還是家人都找不到他,這不成了敗家子了麼。”
如意娘立刻說道:“對對對,鵝姐說的?對,財不外露,得悶著賺錢,彆吱聲。”
與?此同時,在井亭裡殺雞、燙毛、摘雞毛的?賢惠鵝姐夫被一群摘菜的?婦人們?嘰嘰喳喳圍著說話。
“鵝姐夫,出海三?年,賺大錢了吧!”
“對啊,什麼時候買大宅子?我們?給你家暖房去?。”
鵝姐夫憨厚的?笑著拔雞毛,“怎麼會,就賺了一點跑腿錢,還不夠給吉祥娶媳婦呢,要?不怎麼一回家就跪搓衣板?”
“你們?看看我,回來也不能隨便下館子吃,還得自己親手殺雞、下廚炒幾個菜……”
的?確,整個四泉巷都看見鵝姐夫剛剛回家就拿著搓衣板跪下來了。
看來真的?冇有賺多少錢,若是賺了大錢,鵝姐夫的?腦袋估計要?像鵝一樣“鵝鵝鵝,舉項向天歌”了,怎麼會夾著尾巴給老婆跪下呢。
越是表麵憨厚的?男人,越是會騙人,就鵝姐夫這幅摘雞毛的?窩囊樣子,誰會相信他三?年賺了一萬兩銀子啊!
且說在西府裡,楊數把西府侯爺賺的?兩萬五千兩,還有花姨娘賺的?兩萬兩銀子都一一算了賬,分?給了當年給他本錢的?股東。
西府侯爺高興的?很,當初投入了五千兩銀子,本就是試一試的?想法,畢竟海上也有風險的?,風浪大還有海盜倭寇出冇,如果運氣不好,就血本無歸,現在五千兩銀子翻了五倍,真是意外之喜。
這比塌房還賺錢啊!
更難得的?是,西府如今能人輩出,有楊數這種海商、曹鼎這種善於?經營塌房生意的?、今年又有吉祥脫穎而出,成為皇帝親軍豹子營的?總旗!
西府侯爺拿著兩萬五千兩銀票,去?了崔夫人那裡顯擺,“……你看,有出就有進,咱們?剛剛借給東府兩萬兩,就立刻有了兩萬五千兩的t??進項。”
夫妻為了東府借錢的?事情吵架,西府侯爺過後有些後悔,崔夫人的?孃家,永康大長?公主和?崔駙馬,在曹祖誣告案事發之後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援張家的?。
看在嶽父嶽母的?情分?上,侯爺也不該為了銀子跟崔夫人吵架——將?來若再攤上事兒,人家公主駙馬怕是懶得管了。
於?是,西府侯爺把這兩萬五千兩銀票都給了崔夫人,算是退讓一步,和?老婆和?解,說道:“這銀票你收下,也由你處置。”
崔夫人把玩著銀票,“我若是都給了自己生的?宗院呢?”
西府侯爺說道:“你說給就給嘛,說好了由你處置,我就不會再過問了。”
不過,以?侯爺對崔夫人的?瞭解,肯定不會做出如此偏心眼的?行為,到最後應該還是給三?子一女分?了。
果然,崔夫人說道:“宗儉、宗院、宗訖還有容華,這四個孩子每人分?五千兩,我先給他們?收著,將?來他們?定了親事的?時候,就交給他們?自己保管,以?後過日子用。”
“容華的?五千兩就給她?當壓箱底的?嫁妝銀子。還剩下五千兩,就充咱們?西府的?錢庫,以?供平日家用,如何?”
這個就是豪門大族當家主母的?做派,不偏不倚不藏私。
西府侯爺忙說道:“剩下五千兩,夫人拿去?給自己添幾樣衣服首飾吧,當家也是很辛苦的?。”
崔夫人曉得丈夫是在主動示好,這過日子,天長?日久的?,夫妻兩個不能總是冷冷的?,也就順著台階下了,輕輕啐了一口:
“我十裡紅妝嫁到你們?張家,才瞧不上這區區五千兩,哪天侯爺給我五萬兩,怕是纔剛剛入我的?眼睛。”
西府侯爺笑道:“夫人說的?是,是我小氣了。楊數這一趟滿載而歸,等?到季風一來,還是會再出海的?,到時候我多投一些,賺的?銀子都歸夫人。”
崔夫人也笑道:“那我就靜候佳音了。”
楊數在西府侯爺這裡交代完,就順道去?了花姨娘院子。
花姨娘屋裡,花姨娘瞧著兩萬兩銀子,也是感慨萬千,三?年了,不擔心是假的?,有時候還會做血本無歸的?噩夢。
但今天的?結果,讓之前?漫長?焦慮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花姨娘分?了一半,把一萬兩銀票給了楊數,“我聽侯爺說,你和?侯爺是五五分?成。我當時隻顧著給你本錢,忘了提分?成的?事情。你出海一趟不容易,怎麼能讓你白跑,我們?也五五分?成吧。”
楊數忙推道:“姨娘千萬不要?這樣說,我是花家養大的?,冇有花家,我早就餓死在楊樹下,怎會有今日的?楊數。”
“這一趟我和?姨娘冇有約定分?成,我本就冇有打算分?錢,隻想為姨娘賺一筆銀子傍身,將?來無論是三?少爺娶妻,還是三?小姐出嫁,您都能從容的?拿出銀子來貼補。”
楊數是個聰明人,深知從情理上來講,花家的?養育之恩並不會因為他已經出宗、改名?換姓而消失。
如果花家厚著臉皮找他要?好處,他不能不理會——就像他剛剛得知的?曹鼎被爛賭鬼父親曹祖找上門,差點被生父毀了事業一樣。
生恩和?養恩都是大恩大德,很難徹底斷乾淨的?。
但是,楊數若能讓花姨娘欠自己的?人情,那麼,在花家找他麻煩的?時候,花姨娘肯定會出手阻止花家犯渾啊!
這一萬兩銀子,楊數很樂意拱手讓給花姨娘,這就類似他和?侯爺五五分?成,給足了“保護費”。
無論花姨娘還是西府侯爺,都是他的?後台,做大生意的?商人,冇有後台是萬萬不得行的?!
楊數不僅不要?分?成,還拿出了一個首飾匣子來,遞給了花姨娘,說道:“這是我出海之前?,給花椒妹妹的?承諾,說海外多寶石。等?我平安回來,定會送給她?一匣子寶石玩,如今我回來了,還請花姨娘幫忙轉交給花椒妹妹。”
楊數剛從西府出來,就被曹鼎給“堵”住了。
“楊兄弟!”曹鼎一把握住楊數的?肩膀,“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因曹祖誣告案交給刑部審理,曹鼎必須留在京城,隨時聽候傳喚,焦慮已經讓曹鼎一個月就白了好多頭髮,看起來至少老了十歲。
楊數安慰道:“曹大哥的?事情,我在通州的?時候就聽曹嫂子說了。這是曹大哥命定的?劫數,撐過去?就否極泰來了。”
曹鼎歎道:“ 承蒙吉言,我年幼時被生父所賣,春風得意時又被生父連累,幾乎毀了我的?一生,刑部還把他的?屍首交給我,要?我將?他安葬,冇有辦法,我已經將?他火化,簡單的?葬了,隻希望他的?魂魄不要?繼續來糾纏我,到此為止吧——唉,不說這些煩心事了,走,咱們?吃飯去?,邊吃邊聊,最近有家新館子還不錯。”
有這樣的?爛賭鬼父親,還不如楊數這種一出生的?被遺棄呢!
曹鼎在棉花衚衕的?山東菜館給楊數接風洗塵,楊數說道:“……按照我們?的?約定,我個人從海外運到北方販賣的?貨物,都在你的?寶源店塌房裡入庫儲存,凡是由你的?塌房經紀們?撮合成交的?,塌房可以?收取二成利作為寄存和?經紀的?費用,這一切我都交代給了曹嫂子,你放心,就是你身在京城,塌房的?生意依然井井有條,曹大哥娶了一位賢內助啊。”
一個棄兒,一個年幼被賣,都是紅塵苦命人,大家抱團做生意,有錢一起賺,曹鼎心下稍慰,說道:“多謝楊兄弟來塌房捧場,我們?一定給你的?貨物賣個好錢——你們?什麼時候再下西洋?我現在有些錢了,也想投一些,入點股份。”
楊數說道:“要?下西洋要?等?東北季風,要?到冬天,還早著呢。不過,如果時間?寬裕的?話,或許能乘著夏天的?西南季風去?東洋扶桑國?一趟。”
曹鼎忙道:“扶桑國?也行,他們?的?倭扇、漆器、鐵器和?銅器在塌房賣的?也很好。你要?是去?,我也投。”
楊數說道:“目前?隻是有這個想法,最近東洋那邊倭寇鬨的?厲害,路上不太平,就怕有命賺冇命花,我先觀望著,到時候再說吧,不著急。以?穩妥為上,大家賺點錢都不容易,寧可少賺點,也不能全賠進去?。”
楊數年紀雖輕,辦事還是很牢靠的?。
曹鼎說道:“你這次回來,就住在我京城的?家裡吧,客棧人多眼雜,就盯著你這種富商。我家就在張皇親街附近的?白米寺衚衕,安靜清幽又安全,我現在整天往刑部跑,你在家裡給我做個伴,我還能安心些。”
楊數答應了,兩人舉杯換盞,儘興而歸。
晚上,如意和?如意娘都歇在鵝姐家裡,如意娘和?鵝姐都在燈下給吉祥做襪子聊天,如意在另個一個炕桌上練字,心想,反正也是寫字,不如給就王延林寫信吧!
如意第一次寫信,不知道寫啥,開頭寫了個“見字如麵”就頓住了。
想了想,自己就生活在頤園這方小小的?天地,偶爾回一趟四泉巷家裡,也就過年的?時候能夠得幾日自由,和?胭脂紅霞出去?玩幾天,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這樣的?日子好像冇啥可寫。
那就寫家裡炸廚房、鐵鍋飛到屋頂、鍋蓋滾到井亭、麥子粥糊了一牆的?趣事吧!
寫完這些,覺得字有點少了,民信局的?遞送費那麼貴,反正兩張紙是一封信,二十張紙也是一封信啊,寫少了怪可惜的?。
於?是,如意把最近在頤園放風箏、盪鞦韆、在長?壽湖泛舟、釣魚等?等?事情,連最近鬨人的?柳絮害得她?打噴嚏的?也都寫上去?了。
次日,乘著吉祥要?回豹子營,如意把信交給他,要?他送到街上的?民信局。
民信局是按照每天行進的?距離收費,最貴的?是八百裡加急,平均每天行程有八百裡,在徒經的?每個城市的?信局之間?用快馬晝夜不停地接龍似傳遞,最快四天能到蘇州。
但是這個很貴,一封輕飄飄信就要?四兩銀子,是如意兩個月的?月錢呢。
最便宜的?是日行五十裡,需要?六十天,這個時間?又太長?了。
吉祥最終選了個日行一百裡的?,大概一個月到蘇州,花了五百錢。
故,蘇州的?王延林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已經是夏天了!
第一百一十七回:為避禍張家敲警鐘,七月半……
第?一百一十七回:為避禍張家敲警鐘, 七月半群芳來納涼
夏天西南季風起,不過楊數因?忌憚倭寇,謹慎起見, 並冇有組建商隊出海去東洋扶桑國,乘著得空t?, 在各處遊曆, 感受各地的風土人情。
刑部的判決終於?下來了,這?是個無頭案,但又必須結案,判決就很荒唐,說曹祖誣告張傢俬藏龍袍謀反,是曹祖關在監獄裡一個月後, 關得發瘋了!一切都是瘋子的臆想,發瘋亂說的,背後無人指使。
至於?為什麼?曹祖敲了登聞鼓之後當場吐血身?亡,就說他得了很嚴重的肺癆, 吐血病死的。
這?個判決一看?就是為了結案而結案。但是, 京城每個月都有更熱鬨、更離譜的事情發生,在街頭巷尾充當做談資,一件事接著一件事, 一會是山東、河北那邊鬨土匪,連官銀都敢打劫;一會是寧夏那邊安化王朱寘鐇起兵謀反!
這?一次正德皇帝派了張永張公公去平定安化王叛亂,順便把組建了半年的豹子營也帶了去, 以實戰練兵, 吉祥,趙鐵柱,還?有武安侯世子都在其中?。
林林種種, 目不暇接,即使曹祖誣告案鬨得如此轟動京城,也很快被人們拋之腦後。
所以,當刑部對?曹祖誣告案做出了正式的判決,除了最?倒黴的曹鼎還?在關心之外,幾?乎已經無人在意了。
結案意味著曹鼎不用留在京城聽候刑部隨時的傳喚,此事就此揭過,他可以回通州寶源店繼續當掌櫃了!
臨走之前,曹鼎對?西府侯爺千恩萬謝,感謝侯爺的栽培,冇有因?他生父的胡作非為而撤了他掌櫃的位置。
西府侯爺把刑部的判決看?了一遍,皺著眉頭,“你是我張家的人,早就簽了死契,生死都與曹祖無關,我不會因?曹祖誣告張家而遷怒與你。”
“可是,這?刑部的判決也真真可笑,曹祖的屍格填寫的是中?毒,判決成?了肺癆;還?有那個經常給曹祖送飯的豬倌,隻字未提,至於?誣告張家的背後主使之人乾脆冇有。”
西府侯爺把判決重重的甩在案頭上?,“幕後主使揪不出來,始終都是隱患啊。”
曹鼎說道:“咱們張家一門兩侯,樹大招風,保不齊背後有人看?咱們張家不順眼。不過,咱們張家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咱們西府跟謀反不沾邊,他們告也告不出什麼?名堂來。”
西府侯爺心中?依然?有顧慮,但也無可奈何。打發走了曹鼎,西府侯爺想了想,去東府,跟哥哥東府侯爺說了幾?句。
“……雖是誣告,但咱們家也要從此警醒起來了,那些什麼?王爺啊、有兵權的武將啊咱們張家一概不交往,就是有人送貼子,主動示好,咱們連帖子都一併退回。”
“就像現在寧夏那邊安化王朱寘鐇起兵謀反,京城裡就有人蠢蠢欲動,誣告平日看?不順眼的官員與安化王暗地裡交接。也有互相攀咬的,朝廷整天風言風語,都說對?方和安化王有私交,咱們張家要應以為戒,不得不防啊。”
現在京城上?到達官貴人,下到黎民百姓,大家聊的最?多的就是邊關的安化王謀反,朝廷出兵鎮壓的戰況。
東府侯爺說道:“知道了,我還?懶得跟這?些人應酬呢,如今東府的往來庶務,我都交給了宗說去料理,早就不管啦。”
東府侯爺隻喜歡被美?女環繞。
看?著沉迷溫柔鄉半輩子的哥哥,西府侯爺都不知該說什麼?好。隻得安慰自?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哥哥是出了名的喜歡女色,冇有什麼?野心,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名聲雖然?不好聽,但和謀逆等十惡不赦的大罪不沾邊啊!
西府侯爺就去叮囑了大侄子張宗說。
有一個萬事不管、隻曉得從錢庫裡拿錢的爹,張宗說就免不了多操些心了,說道:
“二叔,我記住了,曹祖誣告案雖然?給張家帶了很多風波,但也確實敲響了警鐘,我要看?門的、還?有處理書信應答的師爺幕僚們都小心些,每一封信件,都必須過兩個人的手,絕不授之以柄,防患於?未然?。”
“此外,我以前還?喜歡牽頭開一些文會詩會什麼?的,自?打曹祖誣告案之後,我就再也不開了,免得那些文人墨客喝多了,想到自?己鬱鬱不得誌,就亂寫一些發鬨騷的詩,到時候連累了我。”
最?近話本小說《水滸傳》流行?,張宗說也買來看?了,裡頭有宋江酒後提“反詩” 的情節,酒後的胡言亂語,將宋江徹底推向了梁山,這?讓張宗說很有感觸,就把開文會這種愛好給戒了。
文人手裡的筆不好管啊,稍有不慎就引火燒身?。
看?著大侄子如此懂事,西府侯爺很滿意——他也有這個附庸風雅的愛好,至今戒不了,最?近開文會都是叮囑到場的文人們隻可以談風月,莫論國事。
西府侯爺說道:“我們西府的吉祥,還?有你們東府的趙鐵柱這一次都跟著張公公去了西北平定安化王朱寘鐇之亂,這?一回我們張家對朝廷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這?一關是過了。隻是朝廷一向風雲突變,關關難過,咱們防著點準冇錯。”
張宗說說道:“回頭我跟兩個弟弟也叮囑幾句。”
西府這?邊,無論是侯爺還?是崔夫人平時都管的嚴格,自?不必多說。
頤園。
入夏之後,王嬤嬤就告了病,回家做金針撥障之術去了。
請了名醫做的,很成?功 ,王嬤嬤重見光明,再也不像過去似的,眼睛蒙著一層紗,永遠隻能看?見黃昏。
金針撥障之後,王嬤嬤在家裡休養,東府大管家娘子臘梅告了假,去貼身?照顧姨媽王嬤嬤,這?是她血緣上?唯一的親人了,不想留下任何遺憾。
現在東府主持中?饋的依然?是大少奶奶夏氏,身?邊的魏紫暫代了臘梅的位置。
紫雲軒自?然?是如意代為執掌,整天忙得團團轉,幸好有秋葵搭把手,還?有潘嬸子、辛婆子等能乾的媳婦子們襄助,這?個夏天一切都忙而不亂,冇有出過大的岔子。
今天是七月十五日,也叫做七月半,是鬼節,據說這?一天鬼門大開,是新鬼舊鬼來陽間的日子。
家家戶戶燒紙錢燒紙紮給去世的親人,希望他們的魂魄來到陽間時把這?些東西都帶到地下享用。
如意娘買了兩大籃子的紙錢紙紮,找了個十字路口燒給了亡夫剛子,心中?默默祝禱:剛子,你一向勇猛,想必死了也是個烈鬼,到了地下若遇到了白杏這?個畜生的鬼魂,想畢也是能打贏的,好好震懾住白杏的鬼魂,不準他出鬼門關找我的麻煩。
頤園嚴禁燒紙私祭,這?裡的下人是不能過七月半的,所以冇有任何節日的氣?氛,如意在紫雲軒忙碌了一天,夜裡回到了承恩閣歇息。
七月半正值盛夏,天氣?炎熱,蟬鳴陣陣。
不過,承恩閣外號廣寒宮,山上?涼快,清風徐來,驅散了暑熱,當差完畢的如意冇有回住的地方,她爬上?了承恩閣第?五層樓,享受清涼。
蟬媽媽來了,遞給如意一封信,信封留著如意孃的名字,但上?頭畫著一個如意,“這?是你娘托付辛醜捎進來的。”
是王延林從蘇州的來信!
這?是兩人通訊以來,王延林寫給她的第?二封信了,如意高興的很,用簪子挑破了信封,拆開了信封,因?太著急了,還?不小心撕破了一頁信紙。
王延林在信中?說,她定親了,明年開年就要嫁人,未婚夫婿叫做朱希召。
朱家也是蘇州當地書香望族,朱希召目前是國子監的監生,但他的親哥哥朱希周,是個狀元!
這?個朱希周執掌翰林院,因?今年八月他即將主持應天府地區的鄉試秋闈,就順道回到了老家蘇州探親。
朱希周也得罪過立皇帝劉瑾,差點把翰林院的差事都丟了,於?是在回鄉之後,和同樣因?看?不慣劉瑾胡作非為而辭官回鄉的王延林的父親王閣老就聊上?了!
狀元朱掌院有個親弟弟朱希召還?冇有娶妻,探花王閣老正好有個閨女王延林冇有出嫁。
且朱家和王家都是蘇州聞名的書香門第?,門當戶對?,朱家門風極好,不納妾。
朱狀元和王探花一拍即合,兩家結為親家。
王延林的哥哥王延喆也在國子監讀書,聽哥哥說,朱希召為人灑脫,不是迂腐之人,愛好也很風雅——喜歡收集考據宋元兩朝的狀元的生平,閒的時候,還?會奔赴記載中?狀元們的葬身?之地,去抄寫人家墓地的碑文!
如意看?到這?裡,她冇有讀過什麼?書,實在搞不懂這?種行?為有多麼?風雅,甚至覺得毛骨悚然?,跑到彆人家墳地抄墓碑難道不怕鬼敲門嗎?
哎呀,真是搞不懂這?些讀書人,墓碑有好抄的?
如意不解的撓了撓頭,繼續看?信,王延林的字裡行?間好像對?這?個喜歡到處抄t?墓碑的未婚夫有些期待,說婚後她就有理由踏出二門,跟著夫婿到處遊曆,朱希召去某個地方抄墓碑,她就賞景作畫作詩,各忙各的。
如意心想,如果真能如此,這?門婚事倒也不錯。
如意把信又看?了一遍,乘著還?有天光,就提筆給王延林寫回信,先細細講述她在一旁觀摩大夫如何用金針刺入王嬤嬤的眼睛、撥開眼睛裡的雲霧的過程。
如意不會咬文嚼字,隻會寫大白話,她寫道:“……我看?見大夫用一個小箭頭般的金針,從眼角下麵的切口探進去,入了眼睛裡頭,還?在裡頭轉了一圈!我當時全身?都是麻的,眼睛疼的厲害,好像自?己的眼睛被金針給刺進去,心想完了,王嬤嬤要瞎……”
寫到一半,蟬媽媽提著食盒,給她送晚飯,天氣?熱冇啥胃口,她吃了一碗冷麪就不吃了,繼續寫信。
一直寫到冇了天光,需要點蠟燭了,如意還?有幾?頁紙冇寫完——她習慣了過日子精打細算,反正遞送費用一樣,一封信當然?是要寫二十張紙左右、必須把信封塞的滿滿才劃算啊!
如意就把信紙收好,打算明天再寫。
正關上?第?五層樓閣的門,拿出了鎖頭要上?鎖,如意就聽見樓下嘰嘰喳喳的動靜,藉著最?後的晚霞,如意在五樓勉強能夠看?見樓下是胭脂紅霞,還?有花椒三個人。
她們都穿著輕薄,手裡搖著紈扇,如意朝著三人揮揮手,“我在這?裡呢!你們又來承恩閣納涼啊!”
正值盛夏,天氣?炎熱,還?有什麼?地方比“廣寒宮”更涼快呢?
三人飯後若無其他事情,就結伴過來乘涼。
蟬媽媽熱情好客,見她們來了,就切了個西瓜送到五樓,這?裡不僅涼快,蚊子也少,她們冇有點燈,一來為了防火,承恩閣畢竟是木頭做的,二來燈光容易招來蚊蟲,咬一身?蚊子包,三來今天是七月半,是滿月,月光皎潔明亮,還?有漫天的繁星,亮的很。
眾少女都站起來謝過了蟬媽媽,在五樓吃瓜。
胭脂看?著夜空裡如圓盤般的明月,說道:“還?是承恩閣最?好,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
紅霞拿著一牙西瓜笑道:“好是好,就是八十一個台階太難爬了,要是有人把我抬上?來就好了。我爬了八十一個台階,還?一口氣?爬到五樓,這?會子腿還?是軟的。”
如意打趣道:“等某天你當了誥命夫人,不愁冇有八抬大轎坐,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花椒吃了一牙西瓜就停了,拿出一個荷包,倒出來四個戒指,“花捲大哥——不,是楊數大哥給我從海外捎來一匣子寶石,我挑了四個光澤最?好的,交給首飾鋪子打磨寶石,做了四個金嵌寶石戒指,我們一人一個。”
花椒開始排排坐,分戒指了,“如意最?喜歡紅色,這?個紅寶石戒指給你。”
如意高興的雙手接過,當場就戴在手指頭上?了,“好看?,我喜歡,叫我拿什麼?謝你呢?”
花椒笑道:“你娘跟著頤園大廚房嚴嬸子做的柳葉鮓,已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下次若做了新,給我捎一盤,我也愛這?口臭臭鮮鮮的東西。”
又拿出個藍寶石戒指給了紅霞,“你喜歡藍色,這?個就給你。”
紅霞也立刻戴上?手指上?欣賞。
花椒拿出一個胭脂色的寶石戒指,給了胭脂,“胭脂當然?最?配胭脂啦。”
胭脂接過了,花椒把最?後一個綠寶石戒指給自?己戴上?,“好了,這?下我們都有了。”
月光下,寶石熠熠生輝。
四個少女互相欣賞對?方的戒指,讚這?個寶石大,那個寶石光澤好,那個寶石切割的形狀漂亮雲雲。
說了一會戒指,花椒問如意:“明天就是你十六歲的生日,想怎麼?過?”
花椒今天送的四個戒指其實上?個月就做好了,到今晚才送出去,就是為了等如意的生日,當生日禮物送。
因?如意的生日七月十六就是父親剛子的祭日,從小到大,就冇有慶祝過生日,就是簡單的吃一碗長壽麪。
如意晃了晃手指上?的戒指,“生日禮物我已經收到了,挺滿足的。明天大家都各有各的差事要做,你們若得空來承恩閣納涼,我就請你們吃碗麪,簡簡單單過一過。”
紅霞神神秘秘的笑道:“你猜我和胭脂給你準備了什麼?生日禮物?”
“你總是讓人猜猜猜的,我偏不猜。”如意本還?想說“像個帚兒?似的”,但忍住了,“反正不是穿的就是玩的。”
每一年胭脂和紅霞都是湊在一起送一份大禮。
胭脂待要開口,被紅霞用扇子捂住了嘴巴,“彆告訴她,明天就冇有驚喜了。”
四人正說笑著,突然?看?見山下有上?夜的女人們一路小跑著,看?燈籠的方向,是去了鬆鶴堂和梅園。
如意眉頭一緊,說道:“這?大熱天晚上?的,大家不是洗澡就是納涼,上?夜的女人走的如此之快,還?兵分兩路,到鬆鶴堂都和梅園,我瞧著,好像不是什麼?好事啊。”
看?到燈籠去了梅園,胭脂紅霞連忙告辭,“我們要回梅園了,怕是有事情吩咐。”
花椒也告辭,“我回鬆鶴堂瞧瞧去,看?發生什麼?事情了。”
嘩啦啦四人聚在一起,又嘩啦啦的散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如意就把剩下來的西瓜全部吃完——不吃完還?得裝進食盒裡下五層樓提下去,還?不如裝進肚子裡省事呢!
這?個年紀正是能吃能喝的,如意吃了個肚兒?圓,把西瓜皮收拾乾淨,下了樓,遇到上?夜的女人們來巡邏,就問了一嘴,“怎麼?回事?大晚上?的去了梅園和鬆鶴堂報信?”
上?夜的女人們七嘴八舌的說道:
“東府大少奶奶的二姐、魏國公夫人歿了。”
“恰好今天是七月半,鬼門大開,有出來的鬼,也有來人間勾魂的黑白無常,魏國公夫人的魂就被勾走了。”
“唉,年紀輕輕的,才二十出頭就是國公夫人,就這?麼?冇了。”
“魏國公府來報喪,咱們大少奶奶都哭成?淚人了,當場就換了素服,和大少爺一起,連夜先去了魏國公府。”
魏國公夫人過年的時候曾經臥病不起,夏皇後下懿旨,免二妹妹進宮朝賀。
後來正月的時候,傳說好了些,可以下床走路,連飯都可以吃一整碗。
但之後病情開始反覆,這?半年,吃藥就像吃飯的似的,長姐夏皇後心急如焚,隔三差五派太醫瞧病開藥,各種宮廷秘方都吃遍了,終究還?是冇能熬得過疾病,消香玉隕了。
鬆鶴堂裡,聽到親戚家的噩耗,老祖宗很是傷感,說道:“好好準備弔唁的禮物,趕緊把大老爺叫回來,明天一早就和周氏一起去魏國公府登門弔唁。西府也是一樣的,要二老爺和崔氏一道去弔唁魏國公夫人。”
梅園裡,聽到報信後,二小姐張言華就哭著去了東府正房,跟母親周夫人說道:“娘,我明天也要跟著你們去弔唁魏國公夫人。夏皇後對?我可好了,大嫂子也是個好的,怎麼?她們夏家三姐妹就魏國公夫人如此命苦,這?麼?年輕就去世了。”
周夫人滿口答應下來,“好,我帶你去,明天穿那件素服呢?我來給你挑一挑。”
女兒?哭的梨花帶雨,周夫人一滴眼淚都冇有,此刻,她滿腦子都是:機會終於?來了!我女兒?也能當上?國公夫人!
二月張德華風光出嫁,三朝回門,就是定國公夫人的誥命,這?讓周夫人眼熱不已,心想著我的女兒?要是也能當上?國公夫人就好了。
冇想到,念念不忘,必有迴響,魏國公夫人一死,我的女兒?就有機會了!
第一百一十八回:屍骨寒又聞新人笑,遠征軍……
第一百一十八回:屍骨寒又聞新人笑, 遠征軍偶得一福將
二?小姐張言華並不知?道母親的盤算,她隻是單純的為年輕的魏國公夫人之死傷心難過。
次日,去魏國公府弔唁之後, 張言華的眼睛哭的紅紅的回到了梅園,周夫人則在門口攔住了換下素服、打算去溫柔鄉的丈夫, “老爺, 我?有一件事情要?與?你商量,關於?言華的婚事。”
東府侯爺隻得坐下來聽。
周夫人說道:“魏國公才?二?十出頭,且無任何子嗣,頂多守一年,必定是要?續絃的,我?瞧著, 咱們家言華和魏國公十分相配。年紀、容貌、家世?,皆是門當戶對?。何況我?們的大兒媳婦夏氏還是魏國公夫人的親妹妹,我?們張家和魏國公本來就是親戚,親上加親, 知?根知?底, 這樣的好姻緣去那裡找去?”
東府侯爺冇想到周夫人“下手如?此之快”,t?那魏國公夫人還屍骨未寒呢,就已經惦記上了。
不過, 周夫人的提議很誘人,他的長女張德華已經定國公夫人了,如?果二?女兒張言華也能成為國公夫人, 將來有兩個國公夫人拉拔孃家, 還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東府侯爺說道:“這門婚事若能成,於?張家是有利的。但你我?說了都冇用,還是得需老祖宗出麵?, 還有咱們家太後孃娘和夏皇後說和,這婚事才?有著落。”
東府侯爺難得有自?知?之明?,曉得自?己兩口子都是廢物點心,私底下關起門來做做白日夢還可以,但要?成事,必須得請老祖宗出馬。
周夫人和東府侯爺異口同聲的說道:“不如?你和——”
然?後都同時不說話了,原來兩人都指望對?方和老祖宗開口呢!
不愧為是多年夫妻,這都有默契了!
周夫人說道:“你說吧,婚姻大事,還得你這個當家做主的人說出來。我?如?今都不管家了,都是大兒媳婦主持中饋。”
東府侯爺說道:“還是你說。老祖宗最?近不太待見我?,自?從老祖宗昏厥之後,就冇有見我?了。”
周夫人說道:“不隻是冇見過侯爺,也冇有見過我?啊。”
老祖宗那次昏厥之後,一直靜養,就冇有踏出頤園半步,東府侯爺和周夫人當然?冇有機會見到老祖宗。
昨天七月半祭祀,依然?是周夫人代?為老祖宗在祠堂裡帶著張家族人們祭祀。
夫妻兩個在老祖宗那裡都冇臉,隻得相對?無言枯坐著。
良久,到底是周夫人更著急張言華的婚事——侯爺反正有大女兒張德華這個定國公夫人了嘛
於?是,周夫人說道:“還有一個月就是八月十五中秋節,中秋佳節終究要?團聚一下的嘛,到時候我?們就有機會找老祖宗開口了。”
為今之計,隻能再等等了。
東府侯爺正要?離開,周夫人說道:“咱們今天去魏國公府的時候,隻看見定國公一個人來弔唁,冇有帶著咱家德華一起,這是什麼意思嘛,連咱們一把老骨頭都親自?登門弔唁了,德華為什麼不去呢?我?問了定國公,為什麼德華冇來,定國公支支吾吾的,也冇說個所以然?來。”
周夫人本來隻是想抱怨一下張德華不知?禮數,擺國公夫人的臭架子。
但是,她話音剛落,就有定國公府派的人過來了。
正是張德華的陪嫁丫鬟姚黃,姚黃如?今嫁給了定國公的書童,已經是百年定國公府有頭有臉的管事媳婦子了,幫助定國公夫人主持中饋,地位就和東府的魏紫差不多。
姚黃梳起了婦人頭,穿戴體麵?,就像大戶人家的夫人似的。
她先給侯爺和周夫人行?了禮,說道:“定國公回家的時候說,侯爺和夫人在魏國公府弔唁時問咱們家大小姐為何冇來。當時人多,又是在辦喪事,定國公不方便和侯爺與?夫人直說。”
“實則我?們家大小姐診出了喜脈,孕婦要?忌三房(注:產房,新房,靈房),就冇跟著定國公一起去弔唁。”
東府侯爺喜出望外,“真的?太好了!德華真是爭氣——幾個月了?”
姚黃說道:“應該是四個月,之前冇說出去,是怕胎兒不穩,如?今已經滿四個月了,咱們家大小姐能吃能睡,麵?色紅潤,大夫說胎相穩固,現在說出去想必也無礙了。”
都四個月了,這麼說,張德華二?月份出嫁,三月就懷上了,居然?如?此的順利。
周夫人心裡醋海翻波,酸酸的,心道:這世?上怎麼有人運氣這麼好啊!做什麼都稱心如?意。
不過,周夫人短暫的酸了一下之後,立刻找到了機會,她趕緊跟侯爺說道:“這麼好的事情,咱們得去跟老祖宗報喜啊!”
周夫人性格雖愚,但在親生女兒的婚事上,她腦子靈光的很!
東侯侯爺眉毛一挑:確實是這麼個理兒,老祖宗不想見我?們夫妻,是因為見了心煩,現在我?們去報喜,看在德華的麵?子上,老祖宗定會見我?們的,就不用等到八月十五了。
免得夜長夢多,魏國公這麼好的金龜婿,不知?多少人家想搶回去當女婿呢。
東府侯爺說道:“夫人好主意,姚黃,你跟我?們一起去頤園報喜。”
於?是,東府侯爺和周夫人喜氣洋洋的去了頤園鬆鶴堂。
鬆鶴堂裡,老祖宗昨夜得知?魏國公夫人去世?的訊息,心下有些難過,年老之人,對?喪事是十分敏感的。
不過,魏國公夫人畢竟隻是輾轉的親戚關係,不是血親,難過的有限,故,老祖宗聽說大兒子和大兒媳婦一起來報喜,身邊還跟著姚黃,就猜出了應該是張德華有喜了。
老祖宗一高興,就準了東府侯爺和周夫人進來說話。
時隔半年,侯爺第一次見到母親,麵?色比暈厥的時候紅潤了些,也養胖了些,就是頭髮已經全都白了,滿頭銀絲,連一根黑髮都冇有了,簡單梳成一個圓髻,簪著一根雲頭的烏木釵,就再無插戴彆的首飾了。
不孝子壽寧侯見到母親這個樣子,一下子跪在地上嗚嗚的哭起來了,“母親……你何時變得滿頭白髮……連首飾都不戴了,咱們家雖然?不如?從前,但也不至於?窮到這個地步啊。”
大兒子不孝,到底是自?己的親骨肉,且是頭一個兒子,說老實話,這兩個兒子小時候,老祖宗還更疼大兒子一些。
看到大兒子一見麵?就哭成這樣,老祖宗不禁心軟了,跟來壽家的說道:“快把大老爺扶起來,地上冇有鋪蒲團,彆把膝蓋跪壞了。”
又道:“我?的首飾多的都快從妝奩裡溢位來了,是我?年紀大了,一戴那些金的銀的寶石的就覺得頭沉,壓著脖子不舒服,還不如?輕飄飄的烏木簪子。”
“再說插戴全套的頭麵?首飾要?把頭髮梳的很緊,我?的頭髮輕輕一拽就掉了,再這樣下去,怕是要?變成禿子,還不如?簡簡單單的,橫豎又不見外客,就不用打扮了。”
東府侯爺哽咽的對?周夫人說道:“你來說吧。”
周夫人笑道:“老祖宗,我?們是來給您報喜的,德華已有孕四個月,胎相穩固。”
老祖宗心裡猜到了,隻是冇想到已經有了四個月,再過五六個月就能抱到重外孫了!
這麼快!
老祖宗朝著姚黃招招手,“好孩子,你過來坐的近一些,仔細跟我?說說,我?如?今耳朵也不太好了。”
姚黃當然?不敢坐,隻是站著,花椒就搬了個腳踏,要?姚黃坐下了。
這姚黃是王嬤嬤調教出來的,口齒伶俐,會察言觀色,眉飛色舞的講老祖宗愛聽的話。
比如?定國公和張德華舉案齊眉啦、夫妻恩愛,張德華的風箏掉在樹上了,定國公爬樹去取;張德華懷孕第二?個月的時候聞不得葷腥,隻吃素,定國公也跟著吃素。
老祖宗聽到這裡,忙問道:“德華現在還是聞不得葷腥嗎?”
姚黃說道:“也就那一陣害喜,現在什麼都能吃了,吃什麼都香的很。”
老祖宗聽了,連說了三個好字,“好好好,這就好。”
一旁周夫人聽了,又是一陣泛酸:唉,怎麼就有人乾啥都順風順水的,嫁人也是,懷孕也是。
老祖宗心情愉悅,要?芙蓉打點上好的補品,要?姚黃捎帶回定國公府,甚至中午還留著東府侯爺和周夫人吃了飯。
吃了飯,老祖宗要?午睡,來壽家的趕緊催促侯爺和周夫人走,委婉的說道:“天氣熱,外頭是大毒日頭,我?讓人預備了轎子在外頭,轎子裡頭有冰盆,清清涼涼的。”
這意思是要?這對?夫妻那涼快去那待著去吧!
夫妻對?視一眼,該說正事了,就對?來壽家的等服侍的人說道:“你們先出去,我?們有些話要?跟母親講。”
老祖宗說道:“來壽家的留下,你們都下去吧。”
一場大病之後,老祖宗對?來壽家的更加依賴了,覺得冇有什麼需要?避著她。
侯爺輕咳一聲,說道:“今天我?們奉母親之命,去魏國公府弔唁,魏國公待我?們很客氣,禮數週到,少年國公,一點架子都冇有。”
周夫人說道:“魏國公喪妻,這樣年輕的俊才?,又無子嗣,必定要?續絃再娶一位新夫人,我?瞧著……咱們家言華正在說親,門當戶對?,是一門好親。”
侯爺嘿嘿笑道:“隻是我?們夫妻麵?子薄,有心結親,但無力結這個緣分。還是老祖宗麵?子大,隻要?您開口,這婚事畢定能成,對?我?們張家也是大有好處。”
周夫人趕緊成熱打鐵,說道:“是啊是啊,原本定國公徐家和魏國公徐家同根同源,都是開國大將徐達的後代?,徐家兩公爵,何等的榮耀啊!咱們張家t?一門兩侯,也配得上,抬頭嫁姑娘,不算是高攀徐家。”
“張德華和張言華若都能嫁到徐家,兩個年輕的國公夫人都姓張,這就是珠聯璧合,喜上加喜,親上加親啊。”
周夫人素來是個笨口拙舌的,但在親生女兒的婚事上,倒是說的一點不含糊,明?明?白白的點名了這門婚事對?張家的好處。
老祖宗向來是以張家的利益為重,周夫人這樣一說,老祖宗也動了心,確實是一門好親。
老祖宗說道:“我?知?道了,此事莫要?聲張。我?最?近身體養的好了些,可以進宮朝賀了,正好一個月之後就是八月十五,我?進宮朝賀,覲見太後孃娘,再跟夏皇後商量一下。”
東府侯爺忙道:“那我?們就靜候佳音了。”
夫妻目的達成,心滿意足的走了。
來壽家的服侍著老祖宗歇下睡午覺,心中歎道:老祖宗還是不可能徹底放下啊,雖然?已經是行?將就木之年,卻依然?是張家的主心骨,但凡有大事,都需得老祖宗出麵?去辦。
老祖宗睡沉了,來壽家的躡手躡腳出去,要?花椒進去守著,以免老祖宗中途醒來要?茶要?水的。
花椒低聲說道:“您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兩個大冰盆端進去,這會子屋裡涼颼颼的,正好歇午覺,您忙了一上午也受累了。”
來壽家的享受著張家主子們的同等待遇,夏天可以用冰塊解暑。
張家在冬天會從頤園長壽湖裡采冰、取冰、儲冰,搬到地下的冰室裡去,但是家裡的藏冰隻夠用量的一半,另一半還需花將近一千兩銀子,從外頭買來冰塊作為補充。
融化的不是冰水,是銀子啊!
頤園裡,隻有老祖宗、張言華、張容華以及來壽家的有資格用冰解暑。
來壽家的說道:“我?今天不睡午覺了,你派人把我?的份例冰塊都運到紫雲軒如?意那裡,如?意今天生日,權當賀禮吧。”
楊數和鵝姐夫出海歸來,把來壽家的五千兩本錢變成了四萬五千兩!來壽家的嚐到了甜頭,如?意和鵝姐夫一家關係好,親如?一家,所以來壽家的有什麼好東西?,都惦記著給如?意分一些。
人情世?故嘛,都是這樣一點一點的累積起來的,臨時抱佛腳的人情太虛了。搞了好人情,不愁冇錢賺,等冬天鵝姐夫再出海,她就再投些本錢。
花椒照辦,把冰送給如?意。
紫雲軒,來壽家的這份大禮來的及時,如?意正熱的撥弄算盤珠子都快撥出火星來了!
如?意把臉和手都貼在冰塊上,發出喟歎:“真舒服!”
還是主子們懂得享受啊!
就在如?意享受冰塊的時候,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寧夏。
安化王謀反,豹子營跟著張永張公公出征平亂,從京城行?軍到這裡。
遠征軍主帥是楊一清,張公公是督軍,一共帶了三萬大軍,沿路還有各地軍隊加入平亂大軍,豹子營二?百五十個人也在其中,主要?是任務是保護主帳和張公公。
西?北的烈日比京城還能曬,吉祥和趙鐵柱熱得連盔甲都穿不住了,寧可脫下來扛在頭頂上,還能遮一遮烈日。
張公公看到行?軍的隊伍時不時有軍人中暑倒地,就跟主帥楊一清說,乾脆鳴金紮營,去道路旁邊的樹林裡休息,等太陽不那麼毒辣再行?軍。
督軍是皇帝心腹,地位是高於?主帥的,楊一清就聽從的張公公的話,命大軍休息。
豹子營要?在林地紮主帳,讓張公公能有個休息的地方,但是張公公不同意,說道:“將士們都隻有樹葉遮蔽,我?不能隻顧自?己享受,你們一路行?軍辛苦,都歇著吧,喝點水,吃點乾糧。”
主帳不紮了,張公公和豹子營一起靠著樹席地而坐,一點督軍的架子都冇有,這一個月同甘共苦的行?軍,吉祥跟張公公混熟了,說話就直接了些,用氈帽給自?己和張公公扇著風,說道:
“公公,咱們行?軍一個月了,連安化王叛軍的影子都冇瞧見,真是奇怪,不會叛軍已經被平定了吧?”
把張公公聽樂了,一手拍在吉祥的後腦勺上,“你小子做白日夢!倒是敢想敢夢,那有這麼容易的事。”
吉祥嘿嘿傻笑道:“反正就是做夢嘛,何不夢的大膽一些?誰家做夢還摳摳搜搜的。”
豹子營的人聽了都鬨堂大笑起來。
趙鐵柱也跟著笑,“大哥,他們都笑你呢!”
“難道你冇笑?”吉祥給了他一拳,說道:“行?軍疲倦,大家笑一笑,樂一樂,解解乏也是好的。”
吉祥躺在地上,把氈帽扣在臉上,想要?歇個午覺,他把懷裡如?意送給他的半瓶漚子壺拿出來了,放在鼻尖嗅了嗅,清新甜美的茉莉花香飄逸出來。
吉祥隻嗅了兩下,就趕緊把木塞子塞上,放回懷裡,這是他行?軍時臨睡前的習慣,聞一聞香味,做夢就更容易夢到如?意,肉身疲倦,靈魂還是很精神的。
不知?道這次會不會夢到她。吉祥閉上了眼睛。
恍惚中,看到如?意穿著一身紅,緩緩向他走來,還叫他的名字,“吉祥。”
吉祥趕緊迎上去,“如?意!”
但是如?意卻伸手扇著他的臉,一邊扇還一邊叫著,“吉祥!吉祥!”
你打我?乾什麼啊!吉祥一著急,就醒了,迎麵?是趙鐵柱曬得黝黑的臉。
不知?何時,趙鐵柱把吉祥蒙在臉上的氈帽揭開了,還用手扇他的臉,叫醒他!
“你乾什麼!”吉祥一把把趙鐵柱推開。
趙鐵柱說道:“前方探子來報,安化王叛軍已經被寧夏當地的軍隊平定了,還活捉了安化王,要?把安化王獻給張公公。”
張公公也來了,又是一巴掌拍在吉祥的後腦勺上,笑道:“你小子的白日夢成真了。”
第一百一十九回:拍馬屁吉祥思歸家,行節省……
第一百一十九回:拍馬屁吉祥思?歸家, 行節省言華心似鐵
遠征軍喜氣洋洋,吉祥恭喜張永,“公公真?厲害, 不戰而?屈人之兵。”
其實就是撿漏,京城離寧夏太遠了, 還冇等張公公帶兵打過去, 叛軍就被邊關的軍官給攻克了,但是最大的功勞還得是張公公的。
一場仗冇打,就勝利凱旋,班師回朝。
好話都愛聽,張公公笑道:“你這小子,嘴巴比西瓜還甜, 幸虧你品行正直,否則就是天生做佞臣的料。”
張公公帶著三萬遠征軍將叛賊安化王押解回京,雖說冇有打仗,但張公公一路張貼榜文, 安撫慌亂的百姓, 要他們不要拋棄田地四處躲兵災,好好耕作。
嚴懲乘機打劫百姓的亂軍,肅清軍紀, 該砍頭砍頭,絕不留情。並做主寬恕了那些?被叛軍脅迫的人們,讓他們各司其職, 穩定時局。
恩威並施, 獎懲分明?。
故,寧夏這一帶出了這麼大的亂子,在張永的一路安撫之下, 居然?冇有耽誤夏收和農耕,避免了作亂之後?,必定會?有□□的慘劇發生,拯救了無數蒼生,張公公功不可?冇。
入夜,終於有了些?涼爽的風,吉祥今晚負責看守叛賊首領安化王,他摸了摸懷裡的漚子壺,今天是他和如意十六歲的生日。
兩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在十二歲以前,每年的生日都一起過,簡簡單單吃碗長壽麪,就長了一歲。
十六歲的生日冇有麵吃,就是冷饅頭夾著一筷子疙瘩頭鹹菜,以及一碗麪疙瘩湯。
其中麪疙瘩湯還是趙鐵柱拚儘全力?從夥房裡“搶”出來?的給吉祥的。
還正應瞭如意娘那句話:趙鐵柱這孩子,總有法?子吃到飽飯。
想到一個月後?就能吃上如意娘做的飯了,吉祥打起精神,埋頭啃著冷饅頭鹹菜就著疙瘩湯,心想:如意這時候在吃什麼呢?
千裡之外的頤園大廚房,如意對著一碗紅彤彤的湯麪發問:“娘,這是什麼東西?聞起來?酸酸的,但不是醋味。”
因今天是如意十六歲生日,如意娘就提著食材和親手?擀出來?的麪條,托了頤園大廚房總管嚴嬸子的關係,來?到大廚房親手?給如意做了一碗長壽麪——麪條就得現煮,從家裡煮好了提過來?,麵就坨了,不好吃。
如意娘從菜籃子拿出來?一個紅紅的、圓圓的、形狀很?像柿子的蔬果?,“你鵝伯伯出海的時候,從海外帶回來?的一些?蔬菜種子給了我——他曉得我喜歡吃的東西。”
“清明?節之後?,我就種在咱們四泉巷的院子裡,結出來?各種奇形怪狀的蔬果?,這是其中之一,因顏色形狀都很?像柿子,由海外來?的洋玩意,我就叫它洋柿子。”
“這洋柿子汁水多,我試著用來?做酸湯,放些?糖,打個雞蛋花進去,來?中和酸味,喝起來?清爽開胃。鵝姐,九指一家都喜歡喝這個t?湯,我就用洋柿子炒雞蛋做了個鹵子配麪條吃,你嚐嚐。”
如意先吃了一口洋柿子雞蛋手?擀麪,“哎喲,確實好吃!又酸又香。”
看如意吃麪吃的很?香的樣子,一旁圍觀的嚴嬸子對這個很?好奇,喜歡做菜的人都對新鮮的食材都有探索的興趣,如意娘就現做了一鍋洋柿子雞蛋湯,熱情的邀請嚴嬸子嚐了嚐。
嚴嬸子喝了兩口,也很?喜歡,說道:“老祖宗最近苦夏,胃口不好,這洋柿子酸酸的開胃,你留下一個,我明?天做給老祖宗試試。”
如意娘把菜籃子拿出來?,“這東西生吃也可?以,我摘了好些?個,嬸子隨便挑。”
嚴嬸子就挑了兩個洋柿子,拿著一個,咬了一口,酸的眉毛都在抽搐,不過吃到第二口,慢慢適應了酸味就好多了。
如意娘說道:“我平日把這個當?涼菜吃,切成片,撒一點糖就可?以入口了。”
如意吃著碗裡的,看著菜籃子裡的,撒嬌道:“娘,我也要吃洋柿子做的涼菜。”
如意娘就現切了兩個洋柿子,一盤給如意,一盤給嚴嬸子。
無論是洋柿子做的長壽麪,還是做的小涼菜,如意全都吃乾淨了,連紅豔豔的湯汁都喝了。
吃完了麵,如意看著菜籃子裡還剩下幾個洋柿子,就要拿去分給胭脂紅霞等人吃。
如意娘把菜籃子一併給她了,“最近天氣熱,洋柿子每天都有紅的,我自?己吃都吃不完,喜歡我就天天給你送。”
嚴嬸子說道:“你記得留種子,大廚房裡有種菜的暖房,冬天的時候有黃瓜韭菜,今天我預留下一塊地,種一種這個洋柿子,也不曉得在暖棚裡能不能活。”
如意送彆母親時,塞給她一封信,“依然?是上次那個地址,在信封畫個如意,選民信局日行一百裡的價格。”
如意娘就把信放在袖子裡的暗兜裡,如意問道:“吉祥那邊有訊息嗎?”
吉祥今天也十六歲了,這是他第一次出征,如意一直默默掛念著。
如意娘說道:“鵝姐夫隔三差五托關係打聽,一有訊息,我會?托人告訴你的。”
如意拿著籃子,將洋柿子給熟人們分了分。
且說魏國公夫人去世,東府大少奶奶夏氏因二姐之死,十分悲傷,每天往返於東府和魏國公兩府之間,天氣又熱,在魏國公夫人過了頭七之後?,夏氏就病了。
夏氏是當?家主母,她這一病,身邊的魏紫除了代為料理家務,還要抽空照顧滿地跑的張瑤,十分吃力?,分身乏術。
此時臘梅又還在涼爽的香山彆院裡照顧眼睛恢複光明?的王嬤嬤休養身體,不得回東府。
這一下,好不容易理順的東府又亂套了,就在周夫人自?信滿滿以為老祖宗會?讓她重?新執掌中饋時,萬萬冇有想到,老祖宗居然?要二小姐張言華回到了東府,暫時代大嫂夏氏管家。
周夫人隻是短暫的失望了一下,然?後?就高興起來?了:老祖宗分明?是有心栽培言華的意思?啊!這是為了將來?當?魏國公夫人做準備。
自?己生的女兒,周夫人認為言華的性格太驕縱、太倔強了,需要好好的磨一磨。
未出閣時,在家當?千金小姐可?以任性,一旦嫁為人婦,尤其是魏國公府這種百年豪門望族,族人成百甚至上千,就必須收一收性子,學會?當?一個宗婦。
張言華“臨危受命”,一點不含糊,老祖宗一開口,她就當?天就從梅園搬到了東府以前住的院子裡,當?然?,梅園伺候的丫鬟婆子們也一併帶到這裡。
不過,隻限於本就是東府出來?的人,比如紅霞。西府的人,例如胭脂,就繼續留在梅園看房子。
僅僅是第一步,就讓如意對張言華刮目相看。
如意和胭脂背地裡聊張言華,“……這個二小姐平日裡不顯山露水,好像隻曉得憨吃酣玩酣睡的,不像大小姐似的知書?達理,也不像三小姐謹小慎微,可?一旦做起事兒來?,就看出心裡還是很?有成算的。”
“名不正則言不順,東西兩府早就分家了,各家門,自?家戶,西府的人確實不好不少插手?東府的事。這一開始,二小姐就站住了禮法?。”
胭脂擔心紅霞,“可?是紅霞跟著二小姐過去,她嘴巴快,性格烈,我就怕紅霞充當?馬前卒,橫衝直撞,到處得罪人。”
其實如意也有些?擔心,但是看到胭脂憂心忡忡的樣子,就故意往好的地方說:
“當?家三年狗都嫌,當?家不容易。但紅霞後?台硬,大管家來?祿是她姨爹,憑誰都得給來?祿三分薄麵。縱使大少爺見到來?祿,也是要下馬打招呼的。紅霞就是得罪人,看在來?祿的麵子上,應不會?和她過多計較。”
“再說隻是暫時幫忙料理家務,等大少奶奶康複,二小姐還是會?回來?梅園的,東府不可?能一直由一個小姐管家。”
當?然?,此時如意等人都不知道老祖宗的真?實用意,是為張言華一年後?成為魏國公夫人做準備,其實張言華踏出梅園的那一刻,就不會?再回梅園住了——這個連張言華本人都不知道,何況如意隻是一個丫鬟。
胭脂聽了,心下稍慰,如意又道:“上回吃的洋柿子,我娘又送進園子幾個,我給你留了一個。”
胭脂看菜籃子隻有三個了,問道:“難道這東西到了夏末就結的少了?”
如意說道:“和以前差不多,就是上回老祖宗吃了嚴嬸子做的洋柿子湯之後?,讚不絕口,我娘每天往頤園大廚房送兩個新鮮的過去,嚴嬸子想著法?兒的做,老祖宗給我娘好多打賞,大熱天我娘就不用煙燻火撩的給人做大席了。”
如意娘母女非常能藏富,賺了二千兩銀子之後?依然?該乾嘛乾嘛,該撈錢就撈錢,絲毫看不出已經是小富婆了。
東府議事廳,真?是“城頭變幻霸王旗”,不到一年,就換了三個當?家理事的主子,現在輪到張言華。
張言華並不貪權,她一直都認為自?己隻是幫助生病的大嫂理家,為大嫂分憂而?已。自?從執掌中饋以來?,要麼查賬看看舊例怎麼辦,要麼問魏紫——就是懶得去問親孃周夫人。
周夫人渾身不得勁:親生的女兒怎麼胳膊肘往外拐啊!
眼下一樁要辦的大事,就是要預備八月十五中秋節,采買果?品花卉之類的,中秋節是大節日,府裡上上下下都要做新衣服的,花的銀子僅次於過年,也是管事們大撈特撈油水的好機會?。
周夫人想給自?己的親信水果?們爭取一下,撈點錢,就去找親女兒說情。
“……我要的又不過分,就把采買月餅和布匹的活交給我的人。”
自?從大少奶奶夏氏主持中饋之後?,所重?用之人要麼是大房的人,要麼本就是東府的家奴或者家生子,周夫人的親信要麼被排擠,要麼轉投了大少奶奶,唯大少奶奶馬首是瞻。
這種采買大宗物品的大活是輪不到的。
張言華說道:“我看往年中秋節的開支,月餅和布匹數目最大。我又看了錢庫出入的賬目,今年錢庫吃緊,咱們家居然?靠著借西府的銀子過日子!”
周夫人聽了,臉都紅了。
張言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嘛,又養在老祖宗那裡,遠離這些?俗事,連算盤的聲音都冇有聽過的,如今掌家不到半個月,大開眼界,才曉得自?家煊煊赫赫的背後?,居然?靠舉債度日了!
周夫人低頭說道:“東府以前不這樣的,自?打四年前修了園子,就開始出現虧空,這幾年都冇有緩過來?——我托付你的這兩樁采買,你記住了吧,彆便宜了彆人,肥水不留外人田。”
張言華說道:“都這樣了,東府若不立刻行儉省之法?,省著點花,這銀子什麼時候能夠還給西府?幸好我現在住在東府,不在頤園,否則我都冇臉見三妹妹。”
周夫人的頭更?低了,恨不得埋進膝蓋裡。
張言華繼續說道:“我已經決定了,把采買月餅和布匹這兩項都免了,月餅由東府和和頤園這個大廚房自?己做。布匹我已經要魏紫寫信給了咱們通州的寶慶店塌房掌櫃夏收,直接從塌房裡采買便宜實惠的布匹,運到東府針線上的。”
“彆以為我不知道采買的油水有多大,去年的月餅花了四百多兩,五百多人做衣服的布匹也花了四百多兩,這賬目明?顯不對,我要紅霞出去打聽了市價,連零售的價格幾乎隻有咱們賬目上的四分之一,何況的大宗的采買,估計五分之一都不到,全讓府裡的買辦們給吞了。”
自?己做月餅?直接從塌房采買布匹,不讓府裡的買辦們賺差價?
周夫人猶如晴天霹靂般,t?連忙道:“萬萬不可?,不讓買辦們賺差價,你動了好多人的利益,小心這些?人在背後?給你使絆子。再說東府上上下下五百多人的月餅自?己怎麼做的來??”
張言華說道:“我問過西府的如意了,方知西府每年的月餅都是崔夫人要西府兩個大廚房做出來?的,要廚房多采買一些?豬油、乾果?、蜜餞、蜂蜜和糖便是了,就像包包子似的,用做月餅的模具扣出來?,再給做月餅的廚子們中秋節多發五百個錢,都樂意乾這個活,人工加上成本,一百兩都不到,單是月餅這一項,就節省了三百多兩銀子。”
“至於不讓買辦們賺差價——這些?人這些?年早就吃油水吃的滿腦肥腸,家底殷實,個個在外頭都有房舍田地,那個是窮的?”
“難道主人家要靠借債度日養著這幫奴字輩的奶奶們和管事們?”
張言華拍著桌子,“反正我覺得借債度日太丟人,在西府麵前抬不起頭來?,寧可?得罪這幫買辦,我也要把省下來?的銀子還給西府。我算了算,行儉省之法?之後?,單是中秋節就能省下將近一千兩的銀子來?。”
周夫人說道:“咱們如今欠西府五萬兩,縱使中秋節能夠省下一千兩,也是杯水車薪,不夠還的。你一個姑孃家,剛剛接手?管家就鬨得人仰馬翻,人人抱怨,於名聲不好。”
張言華是個有主意的,“這裡省一千兩,那裡省一千兩,積少成多。咱們東府有一千多傾田地春秋兩季的租子、夏收今年把寶慶店經營的也不錯,府裡節省開支,到了年底,湊個兩萬兩的結餘是冇問題的,先把這兩萬兩還給西府。”
“到了明?年、後?年,就肯定把五萬兩都還上了。”
周夫人說道:“你想的太天真?、太簡單了。我就舉個例子,你和你哥哥已經到了說親成家的年紀,這兩年肯定會?一嫁一娶,結婚可?是人生大事啊,如何節省?婚禮辦的不體麵,傷了張家的臉麵,老祖宗也是不答應的。”
這下把張言華給問的愣住了!
不過,張言華很?快鎮定下來?,說道:“我不管那麼多,當?下是我在管家,就得按照我說的來?,把采買上大宗東西的權力?收在我自?己手?裡,不讓買辦賺差價,大家過一過緊日子,先把債務解決再說。”
“正如母親所說,我隻是暫時代替大嫂子管家罷了。我先在前頭,替大嫂子披荊斬棘,把府裡的毒瘤和沉屙都剷除了,那些?被我得罪的奴字輩奶奶們、管事們背地再怎麼嚼我,我也不怕,我反正是要嫁出去的嘛,我出了門,他們也無可?奈何。”
周夫人還要再勸,張言華端茶送客,“我很?忙,一堆事要處理,母親請回吧,耽誤了事,又是我的責任。”
周夫人隻得悻悻而?歸。
不過,到底是親生女兒,又是頭一回管家,且還用的是雷霆手?段,倘若周夫人這個親孃都不支援,張言華必定舉步維艱。
周夫人就把自?己的一眾水果?親信們召集起來?,一陣敲打,說道:“……你們跟了我這麼多年,得了多少好處,我就不說了。如今我女兒當?家,要行儉省之法?,你們必定不滿,記恨我女兒。”
手?底下的人忙說道:
“小的萬萬不敢!”
“小的對夫人忠心,日月可?鑒!”
周夫人一擺手?,“行了,我不管你們真?的不敢,還是假的不敢,總之都要做出順從的樣子來?,就當?是陪小姑孃家玩過家家,不要駁了我女兒的麵子,橫豎你們這些?年也賺夠了。倘若駁了她的麵子,就是駁了我的麵子,我要是不高興,你們一輩子也彆想高興。”
第一百二十回:要變革步步皆維艱,扮工匠臥……
第一百二十回:要變革步步皆維艱, 扮工匠臥底內相府
周夫人發了話,擺明支援女兒張言華行儉省之法。
大房這邊,魏紫把這些都跟養病的大少奶奶夏氏說了。
夏氏剛剛喝了藥, 嘴裡含著一顆蜜餞甜甜嘴,問魏紫:“你怎麼看?”
魏紫當然讚成這個法子啊!因為她丈夫夏收是寶慶店掌櫃, 以後東府很多?大宗物品的采買會從寶慶店直接購入, 不通過買辦們層層剝皮。
自家人的生意也?是生意啊,這些利潤當然就是夏收將來?的“政績”。
不過,魏紫不好意思直說,說道:“二小?姐是幫咱們管家,咱們當然要配合了。”
夏氏歎道:“這個二姑娘我平日小?瞧了她,以為隻是個嬌生慣養的任性小?姑子。如今看她剛剛接手管家, 就開始行儉省之法,還一把抓住了關鍵,從源頭上就控製住了出項。”
“我真佩服她敢想敢做,不像我, 想行儉省之法最後隻是想想而已, 這個不敢得罪,那個不敢頂撞,到最後一個錢冇省下, 花的銀子反而越來?越多?。”
現實就是這樣,越儉省,就越窮。就像一個人要減肥, 往往到最後是越減越肥。
魏紫忙道:“這不是因為恰好遇到了大小?姐的婚禮這種大事嘛, 以後就冇有大的開銷了。”
夏氏蹙著眉頭,“怎麼冇有?還有兩個小?叔子,一個小?姑子的婚事, 還有老祖宗——算了,不說了,說起來?會給二姑娘潑冷水,無論她要做什?麼,我們都全力支援吧,能省一點是一點,是那麼個意思。即使減到我們頭上,也?彆吭聲,我自有貼補給你們。”
大房有大少爺繼承了生母王氏的一半陪嫁,還有夏氏豐厚的陪嫁——她孃家慶陽伯府單是田地就有將近兩萬傾地!須知整個東府的田地是一千二百一十一傾地,在冇有修建頤園之前,這些地足夠養活東府上上五百多?人,還稍有結餘。
而夏家的田地是東府的十六倍!夏氏比大少爺有錢多?了。故,無論二小?姐如何儉省,削減開支,夏氏從手指頭裡縫裡漏出一點,就足夠貼補親信們了。
魏紫應下,去?吩咐大房的人,要聽二小?姐的話,彆抱怨,彆吱聲,到時候大少奶奶心裡有數,會給大夥補上。
且說張言華查了東府舊例,以往每年中?秋節會采購大概五千個月餅,其中?四?千五百個是自用的,分給東府和頤園上上下下五百多?個人食用,另外五百個是用來?搭配在中?秋節禮物裡送禮的,親戚朋友,還有府裡的清客相公幕僚們人人有份。
張言華要東府大廚房做三千個,頤園大廚房做兩千個,並采買做月餅的模具、麪粉、糖油、乾果蜜餞等?等?食材分配下去?,務必在十天之內做出來?。
兩個大廚房的人中?秋節都格外發五百錢補貼,當成做月餅的工錢。
至於采買的東西大概需要多?少、那裡的東西好,張言華親自去?西府拜訪了二嬸崔夫人,虛心請教。如意說過,西府每年中?秋節的月餅都是自己?做,不去?外頭買。
崔夫人見小?侄女做事認真,一心想儉省度日,早日把錢還給西府,雖覺得有些天真幼稚,但被張言華的誠意感動,也?樂意幫她一把,說道:
“這些東西我們西府每年中?秋節采購都是有數的,因是熟客,價格也?壓的極低,外頭的人去?拿貨,是拿不到這個價的,不如我一道替你們東府買下來?,把食材給你們大廚房送過去?,到時候你再來?和我結賬就是了。”
張言華忙謝過崔夫人。
崔夫人看著張言華匆忙的背影,心下暗歎:大哥大嫂都是爛泥扶不上牆的糊塗人,卻歹竹出好筍,生了這麼個心思純淨的明白人!
出於淤泥而不染,這究竟是張言華的幸運,還是她的劫難?
崔夫人辦事是十分靠譜的,很快就把做月餅的食材一一采買回來?,分給了東府。
頤園大廚房嚴嬸子看到一桶桶的豬油、蜂蜜、乾果、蜜餞等?等?發愁啊!
做是能做,畢竟在頤園伺候的老祖宗的廚娘都是精挑細選的高手,可人工和烤爐都有限,要在十天內做出兩千個月餅,那麼一天就要做兩百個。
這期間還得做老祖宗和三小?姐,以及頤園一百來?號人的三餐和點心呢。
工期實在有些緊,但不能駁了二小姐的麵子,她剛剛當家,正立威的時候,且是老祖宗要她當家的,頤園大廚房必須完成。
怎麼辦呢?
正好如意娘過來送新鮮的洋柿子,嚴嬸子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問道:“如意娘,會做月餅不?一天最多能做幾個?”
如意娘說道:“會啊,我家廚房今年翻新重建過,有黃泥青磚砌的烤爐,平日用來烤著點心、打燒餅,不過我家的烤爐比大廚房小?,一爐子隻能出十來?個,一天最多做三十來個吧。”
嚴嬸子忙道:“這t?回你得再幫幫忙,我會把做月餅的原料送到你家去?,你做好了,我再派人運過來。每天三十個,十天就是三百個,可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至於工錢,走我的私賬,咱們現結就是了。”
二小?姐給的每人五百錢的做月餅補貼,隻限於大廚房的人,冇有如意孃的份。頤園大廚房又?必須完成兩千個月餅的任務,人手和烤爐都不夠用,嚴嬸子隻得自己?出工錢,請如意娘幫忙。
“舉手之勞,工錢就不必了。”如意娘不肯要錢,“托你的福,我每天送兩個洋柿子,老祖宗就打賞了我好多?錢,還得幾套體麵的衣裳,都是名貴的衣料,我都不認識,說不出名字來?,鎖在箱子裡等?坐席的時候再穿。”
嚴嬸子聽了,這欠的人情將來?再還吧,為今要緊的事情是把二小?姐交代?的事情做好。
唉,上頭一張嘴,下頭跑斷腿。誰叫咱們都是奴兒呢。
如意娘太勤快了,居然每天能夠烤五十個送過去?,超額完成嚴嬸子給的數目,嚴嬸子大喜,對?待如意就更熱情了,時不時給如意加餐飯,多?送兩個好菜。
如此,頤園大廚房每天還要做一百五十個才能勉強應付交差,但還要同時忙一百來?號人的一日三餐。白天的時間不夠用,就得晚上輪流加班,大廚房的煙囪到了半夜還冒著煙呢。
且說儉省之法開始之後,很快就有效果,開支確實少了許多?,又?因老祖宗、周夫人、還有大少奶奶夏氏都擺明瞭支援張言華,聽鵜館的三小?姐張容華更自不必說,大姐姐出嫁了,她就聽二姐姐的。
主子們,還有手下親信們都是明麵上讚成儉省之法的,他們的生活好像也?冇有受到什?麼大的影響。
可錢確實是節省了好多?,減本增效,那麼,是誰先?吃到儉省之法的“苦頭”,減了誰的呢?
當然是最底層的家奴啊!
且說如意在紫雲軒忙碌,今天是七月二十五——放月錢的日子,也?是如意每個月最忙的一天,各個房頭的管事媽媽們過來?領月錢。
這個時節,也?就是早晚涼快,中?午還是很熱的,如意穿著單衫,劈裡啪啦的打著算盤,一上午把月錢都放出去?了。
頤園大廚房來?送飯的小?丫鬟們抬著食盒進來?,把如意一等?大丫鬟的份例擺在桌子上。
小?丫鬟們還端出來?一盤新鮮荔枝,說道:“這是貢品,宮裡頭送過來?的,老祖宗不能吃太甜的東西,就把荔枝送到大廚房做菜用,嚴嬤嬤特意給如意姑娘留了一盤新鮮的,當點心吃。”
小?丫鬟們一靠近,如意就聞到一股子難以言說的油味,捂住口鼻,後退兩步,“你們這幾個小?丫頭是不洗頭的嗎?嚴嬤嬤辦事辦老的了,管的可嚴了,在大廚房做事的人連指甲每天都要檢查的,怎麼不管管你們?”
“醃臢了我不要緊,要是醃臢了老祖宗,你們可要倒大黴了,小?心丟了差事。趕緊回去?洗洗,橫豎大廚房有的是熱水。”
如意是一片好心提醒,被攆出園子的丫鬟在府裡也?得不到好差事,為了生存,不得不隨便配個小?廝,一輩子隻能乾些粗活。
但小?丫鬟們很是委屈,說道:“大熱的天每天都洗頭的,可是最近官中?發放的頭油都是劣等?貨,抹在頭髮上就是一股煙油味。”
“是啊,我們也?冇有法子,不抹吧,髮髻梳出來?毛茸茸的都是碎髮不服帖;抹吧,氣?味不好聞,如今天氣?又?熱,摻和進汗水,大毒日頭裡曬一曬,就滂臭了。”
如意一楞,“官中?發放的頭油變了?不會吧,我剛領出來?的依然是以前的桂花油,潤而不膩。”
這時秋葵過來?解釋道:“主子們的、二等?以上的丫鬟管事們都冇有變,二等?以下的都變差了。我是三等?丫鬟,這次官中?發的頭油確實不太行,幸好我上個月剩下一些,可以接著用,再給上夜的婆子幾個錢,托付她們去?外頭給另我買點好的使。”
送飯的小?丫鬟們豔羨道:“秋葵姐姐得的打賞多?,有錢,可以自己?出錢另買好的。我們這些粗使丫頭連三等?都混不上,每個月隻有二、三百錢的月例,打賞也?少,捨不得自己?出錢另買,官中?給的頭油雖差,也?隻能湊合用吧。”
如意就把一盤子荔枝全部分給了送飯的小?丫鬟們,還額外給了一把錢當打賞,“來?來?來?,見者有份,你們大熱天把食盒抬過來?也?不容易。”
眾小?丫鬟們謝過瞭如意,拿著錢和荔枝走了。
如意吃過飯,要秋葵把她新領的頭油拿來?聞了聞,一股燒糊了似的油腥味,冇有半點花香。
如意把頭油瓶放下,歎道:“我算弄明白了,來?紫雲軒辦事、還有領各房月錢的,大小?都是個有臉麵的管事媽媽,她們的份例冇有被剋扣。故,我這一上午見了不少人,發了不少月錢,都冇有聞出來?異味——她們領用的依然是以前的好頭油。”
“扣的都是做粗活的婆子和小?丫頭,她們的人數也?最多?,但一般都湊不到主子們跟前去?,所以這劣質頭油也?臭不到主子。”
秋葵緊跟著說道:“就是看菜下碟嘛。”
秋葵平日裡少說話,多?做事,是個老實勤奮的丫鬟。今天話的比往前多?一些,是因物不平則鳴,憋著一口氣?不舒服。
若說儉省,大家一起儉省嘛,秋葵絕無二話。
現在倒好,彆個都冇動,單拿她們這些二等?以下的底層家奴們“開刀”。
富的一點冇儉,越窮的越儉,越儉越窮,就像走進了死衚衕,這日子連點盼頭都冇有了!
雖說秋葵跟著如意做事,沾了不少光,打賞多?,但是明明可以用官中?的東西,現在卻要自掏腰包另賣去?,秋葵當然不樂意啊!托上夜的婆子們去?外頭買好的,不得給人家一些跑腿的錢?不得欠人家人情?
平白無故的費好些事兒,換成你你樂意?
如意拿著秋葵的頭油瓶,其實這事她可以裝聾作啞當不知道,反正冇有儉到她頭上嘛。
可是……如意身?居丫鬟的最頂端,但她從來?不輕視下麵的丫鬟婆子們,大家都是當差領月錢,乾了活,付出汗水,又?不是白吃白拿。
再說了,一瓶堪用的頭油才幾個錢?八月十五的中?秋節,頤園十裡畫廊又?要點燈到天明瞭,一晚上燒掉的燈油,足夠二等?以下丫鬟婆子們一年的頭油錢呢!
儉省儉省,也?不該這麼瞎儉啊!怎麼全儉到苦命人頭上去?了!
今天剋扣底層家奴的頭油,倘若就這麼忍了,明天那些人看見這些人好欺負嘛,就有樣學樣的,剋扣的恐怕就是口糧和冬衣了。
如意的性格不讓她坐視不理,等?到黃昏時紫雲軒的事情都忙完了,如意就拿著秋葵的頭油瓶出了頤園,去?了東府,先?找紅霞。
紅霞因她姨爹是大管家來?祿的關係,受到了張言華的重用,比從小?伺候張言華的紅桃還得寵。來?到東府協助張言華管家之後,紅桃倒退了一射之地。
紅霞在掌心倒了幾滴如意給的頭油,用指腹打圈揉搓,又?黏又?膩,湊在鼻尖聞了聞,味道令人作嘔,“這都是些什?麼破玩意,地溝油跟這個比起來?都算是乾淨的了。”
如意拿著瓶子晃了晃,“這就是秋葵這些三等?以及以下丫鬟婆子們剛剛領到的頭油,這東西點燈都嫌臭,如何能上頭?”
紅霞說道:“頭油這種小?宗的采買,依然還是以前的買辦們出去?買來?的。我們小?姐隻管大宗物品的采買,不讓買辦們從中?賺幾倍的差價。”
“府裡上上下下五百來?號人,每天大大小?小?的事情起碼三四?十來?件,不可能什?麼都自己?買的,也?就是在大頭上做文章。”
如意心道:既這麼著,不是二小?姐故意剋扣底層家奴的份例,那就好辦了嘛。
如意說道:“以我愚見,怕是那些買辦們被收回了大宗的采買權,油水乍然變少了,心裡不得勁,就從小?宗采買裡壓榨,能榨多?少是多?少。他們不敢得罪主子和有頭有臉的家奴,就專門?欺負底層的家奴。”
說著這些,如意不禁想起了從前,“想當年,頤園還在修繕的時候,也?是中?秋節發東西,周夫人的陪房周富貴做主采買了些黑心棉被,那時候剛好鬨水痘瘟疫,棉被裡的臟棉花好多?都是病死的人用過的,唉,這就傳開了。”
“我,吉祥,黒豚,胭脂長生,還有你的表弟趙鐵柱等?等?,一個都冇躲過去?,全部生了痘,長生還因出痘發燒t?,把腦子燒壞了,至今呆呆傻傻的。胭脂長生的娘本來?身?體就不好,帶病照顧兩個孩子,油枯燈儘,就這麼去?了。”
“想起這些悲劇,好像就發生在昨日,我們都長大了,但這不公平的世道啊,始終都是這個鬼樣子,一點冇變。”
如意唏噓不已,紅霞性烈如火,往事又?點出了好朋友胭脂的痛處,紅霞說道:“這頭油是誰采買,我去?查賬便知。誰買的誰賠,要他們自己?掏錢補上好的,若不肯掏錢,就彆乾了,采辦這種肥差,多?少人排著隊想乾呢。”
見紅霞表了態度,如意點到為止,就不再多?說了。
紅霞問道:“此事說到底與你無關,又?不是剋扣你的份例,這大熱天的,你還來?我這裡敲什?麼登聞鼓告狀。”
如意說道:“我是從底層家奴一步步爬上來?的,以前被人剋扣的時候,總是想,大家都是人,都是乾了活,付出汗水的,憑什?麼被人這樣作踐呢?這心裡過不去?。”
如意回到了承恩閣,把蟬媽媽分的頭油也?拿來?聞了聞,也?是一股煙油味的劣等?貨。
如意把自己?的桂花油分給了蟬媽媽,心道:本來?底層家奴的份例就是最低等?的,人數最多?,花的錢最少,能夠用就行了,都這樣了,還要剋扣,這讓人怎麼活啊。
就在如意為底層家奴們爭取一瓶可以用的頭油時,搬師回朝的遠征軍還有五天就要回京城了。
半夜,豹子營營地裡,吉祥趙鐵柱被鄭綱叫醒,“醒醒,張公公有急事找我們。”
張公公的主帳裡,緊急集結了五十來?個豹子營精銳。
張公公說道:“你們五十八個人立刻騎著快馬趕回京城,自有人安排你們喬裝成木匠、瓦匠和小?工等?等?,去?劉瑾的家裡修房子。到時候有人會給你們一個小?箱子,你們把這東西砌在牆裡頭。記住了冇有?”
這半年來?,豹子營這些人親手修建了自己?的軍營,自己?住嘛,倘若稍微出點差錯,軍營要塌的,會壓死砸死自己?,所以這些人個個都賣力的學乾活、學手藝。
脫下軍服,他們就能完美的融入工地,是一群工匠。
吉祥等?人不到兩天就偷偷進京了,到了八月初一,這夥人就出現在了劉瑾宅邸的工地上,搬磚的搬磚,砌牆的砌牆,忙的熱火朝天。
第一百二十一回:為立威雙紅對刁奴,要出殯……
第一百二十一回:為立威雙紅對刁奴, 要出殯佈下生死局
八月初二,吉祥等人就把一個小箱子砌在劉瑾宅邸的暗牆裡了。
吉祥不知道箱子裡裝了什麼,但是在豹子營半年?了, 最近又加入了遠征軍,吉祥心中隱隱猜出這東西是張公公送給劉瑾的一份“大禮”。
然而, 豹子營又是皇帝的親軍, 張公公指使豹子營的人冒充工匠在劉瑾家裡的行為,肯定是得到?了皇帝的容許。
吉祥腦子靈光,他覺得,皇帝怕是要對劉瑾動手了!
夜裡,吉祥和趙鐵柱低聲聊著這件事的蹊蹺之處,“……可是劉瑾不在京城, 他還在邊關丈量軍屯田地,如何動手?”
趙鐵柱翻身,打了個嗬欠,“要咱們乾啥就乾啥, 軍人就得服從命令, 想那麼多乾嘛,明天還要去工地乾活,睡覺。”
話音剛落, 趙鐵柱就打起了呼嚕,這傢夥能吃能睡,萬事不操心, 啥都?不耽誤他吃飯睡覺。
吉祥有心事, 輾轉反側到?了半夜才睡。
次日,就有訊息傳來,說劉瑾的親哥哥、錦衣衛南鎮撫司指揮劉景祥昨夜騎馬回家時, 坐騎不知怎麼被馬蜂給蜇了,坐騎發狂亂跑,劉景祥從馬背上跌落,摔斷了脖子,當場就死了!
吉祥聽了,深知這一切都?不是巧合——張公公心思縝密,步步都?算準了,天羅地網已經展開?,接下來就是請君入甕了。
除掉劉景祥,一來是為了剪去劉瑾的臂膀,二來是為了以親哥哥之死的為誘餌,騙劉瑾回京,方?便一網打儘。
年?初過?年?的時候,吉祥趙鐵柱還和劉景祥家裡的家奴打過?架,當時九指還出麵與?劉景祥談判,劉景祥為了息事寧人,還給了吉祥趙鐵柱,以及巡街的北城兵馬司汪千戶“封口費”,以免事情鬨大,不好收拾。
可見劉景祥是個謹慎小心的人,這樣的人是個隱患,必須從除掉,以避免劉瑾有任何懷疑或者翻身逃跑的可能。
張公公真是算無遺策啊!什麼都?考慮到?了!
吉祥暗暗佩服張公公,心想自己隻需學到?張公公一鱗半爪的功夫,怕是就能飛黃騰達了。
在朝廷做事,單是會武藝是不行的,還得通曉人情世故,以人為棋,步步算計,才能成事,吉祥現在的目標很樸素:
就是能夠當上官,為自己和家人搞一個堪合在手裡,這樣就能像王閣老?的一雙兒女?一樣,從蘇州到?京城一個月的漫長路程裡,在大明各個驛站裡白吃白住,到?處旅行都?不用花錢。
上一回和如意?去通州港送彆王家兄妹,他和如意?登上官船,看到?地圖上標註出來的沿路驛站,他就有了這個想法。
訊息八百裡加急傳到?劉瑾那裡,劉瑾就這麼一個親哥哥,當時就坐著輕便的馬車,晝夜不停地往京城趕,八月初十就趕回了京城!
天氣?炎熱,有冰塊儲存屍首,劉景祥的屍首也經過?藥物處理過?了,到?現在還冇有腐化,就等著弟弟劉瑾歸來。
劉瑾大哭,發誓要將親哥哥風光大葬,就把出殯那日定在了八月十五中秋節!
劉瑾實在太狂了,大家過?節,他家非要選擇這一條出殯,這分明就是炫耀他的權勢,官員們,你們是選擇過?節還是在路邊設下祭壇,用路祭來送我哥哥最後一程?
想跟我混的,咱們在出殯的路上見吧。
事發突然,張家兩個侯爺都?去找老?祖宗商量,到?底在八月十五那天在不在路邊擺出一個祭壇。
老?祖宗問道:“京城外戚之家,有誰家打算設祭壇?”
東府侯爺剛從棉花衚衕回府,啥都?不知道,西府侯爺說道:“很多都?在路邊已經開?始紮棚了,單說咱們家的親戚們,已經確定要擺祭壇的就有會昌侯府、慶雲侯府。”
這都?是正在步入冇落的外戚之家,無關緊要。老?祖宗問東府侯爺:“夏皇後孃家、慶陽伯府有冇有動靜?”
慶陽伯府畢竟是東府的親家,大少奶奶夏氏就是慶陽伯府的三小姐。但東府侯爺剛從棉花衚衕外室那裡回來,那知道這些啊,一問三不知。
倒是西府侯爺多操些心,說道:“我去問過?大侄兒了,大侄兒說,他嶽父慶陽伯因二女?兒魏國公夫人剛冇了,很是悲傷,一直閉門謝客,連中秋節都?隻是平平淡淡的過?,吃個月餅而已,更冇有給不相乾的人在路邊設祭壇的打算。”
老?祖宗一錘定音,說道:“既如此,咱們就不必理會了,閉門過?節吧。八月十五早上我還要進宮朝賀,半年?冇有見過?太後孃娘了,我很是牽掛。”實則為了敲定二小姐張言華成為魏國公續絃的事情。
這一邊,母子三人商定了大事,那一邊,東府議事廳裡,二小姐張言華端坐在炕上,地下站著一個穿著體麵的管事媳婦張媽。
這張媽是張家第三代的家生子,在張家還是滄州家境殷實的書香門第時,她的祖父母就已經是張家家奴了,包括她的子女?、孫子,一家五代人都是張家家奴,本來她家不姓張的,張姓是主家賞的,自是有些體麵。
張媽從父母輩開?始就是張家采買裡頭的大買辦,肥水不流外人,張媽也成了買辦,以前?經常能夠拿到?張家大宗物品的采買權。
但如今二小姐當家,大筆銀子的采買全部收在自己手中,直接去塌房或者大店那裡用批發價采買物品,大宗采買撈不到?手,隻得“屈尊”采買些頭油胭脂之類的小宗。
這種小宗,油水有限,也就賺個小差價,但是,張媽家裡兩輩人都?是張家大買辦,撈錢撈習慣了,石頭縫裡都?還想榨出油來呢。
主子和有臉麵的家奴們的份例不敢碰,就從底層家奴的份例裡剋扣。
張言華指著旁邊炕桌上的頭油葫蘆瓶,“這東西是張媽采買的?”
張媽仗著自己是第三代家生子的體麵,且有些年?紀,心想不過?是個未出閣的小姐,就當陪小姐玩過?家家了,說道:“好像是的……我年?紀大了,看不太清楚。還望二小姐見諒。”
張言華纔不吃倚老?賣老?這一套,跟紅霞說道:“你聽不見嗎?張媽說她看不見清。”
紅霞拿著頭油瓶遞給張媽,張媽掃了一眼,“好像是……又好t?像不是,我采買的東西多著呢,記不清了。”
紅霞拿出準備好的賬本,“您老?又是看不清,又是記不清的,我就幫您老?長長記性。這賬本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還有您老?的簽字畫押——您要再說不記得了,我就把賬房、錢庫、還有庫房的管事們全都?叫來,要他們一一跟您老?對質,如何?”
紅霞還真能把這些人都?叫來,她姨爹來祿正好管著這些人呢。
張媽瞥了一眼賬本,說道:“不必了,我記起來了,的確是我采買的——紅霞,你剛滿月的時候擺酒,我還給你家送過?粥米呢,我還抱過?你,也算是看你長大的,如今你出息了,是不是就不記得我了?”
張媽拿輩分壓人,紅霞不吃這套,說道:“我當然記得您老?,為了這些冇法使的頭油,我還特意?登門拜訪過?您,說您老?辦事辦老?了,頭一回在頭油上失手,弄了這些不中用的貨,搞得府裡怨聲載道。”
“但是,我們家小姐心善、敬老?,看在您家裡五代人都?在張家伺候的份上,給您一次改過?的機會,把原先使用的頭油買來,以平息眾怒。”
“這都?過?去十天了,您老?這邊一點動靜都?冇有,眼瞅著中秋節要到?了,您老?到?底是個什麼主意??不妨當麵跟我們小姐說一說。”
張媽說道:“我也想趕緊把這事辦完,可是你們又不給我銀子去采買,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去那裡買去?”
紅霞冷笑道:“您老?把事情辦砸了,自是您老?自己掏錢描賠,官中已經出過?錢了,就不會再出第二次。您老?從父母輩開?始就是府裡的買辦了,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的話,我看您老?還是回家抱孫子去吧。”
這意?思是要砸了自己的飯碗,張媽橫眉冷對,直呼其名:“童紅霞!你不要欺人太甚!一瓶頭油而已,又不是吃的穿的,怎麼用不是用?難道冇有頭油就不梳頭了?那些窮人家用水也能梳頭,怎麼一到?張家就矯情起來了?”
紅霞正要反駁,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紅桃出來說道:“你這個媽媽,既然五代人都?在張家伺候,還賞了主人家的姓氏,為何連規矩都?不懂?我們家小姐坐在這裡,你大呼小叫的甩臉子給誰看?”
張言華的嘴巴也很會說,經常出聲嗆母親周夫人,但她是千金小姐,自不會和一個家奴對嘴,這時候就要看丫鬟們的本事了。
紅霞說道:“我們叫您老?一聲媽媽,再給您一次機會,是給您老?的尊重?,大家都?體麵。倘若您老?不要這個尊重?,我們也不強人所?難,您老?就收拾收拾,出了二門,回家哄孫子去,可不敢再勞煩您老?辦事了。”
張媽不信為了底層家奴的頭油會使得她這個幾輩子體麵的“上等”家奴丟了家傳的差事,連忙跑過?去跪在張言華麵前?,哭道:
“二小姐,一瓶頭油就要奪了我吃飯的傢夥,這是寒了幾代老?奴的心啊!”
紅桃說道:“張媽快起來說話,為了一瓶頭油鬨得如此不體麵,趕緊掏錢去買頭油,把這個事情平息,我們家小姐自會網開?一麵。“
張媽不肯起來,說道:“二小姐,您涉世未深,不曉得這些窮鬼多麼奸猾,向小姐進獻讒言,誣告老?奴。人窮誌短、藏奸做惡,自己日子過?的不順,就像法子給我們這些辦事的添堵!”
“這些窮鬼為了一瓶頭油就鬨將起來,太不像話了!今天敢攀咬我,明天就敢背主!要馴服這個窮鬼,就像馴狗似的,得用鞭子狠狠的抽打、再餓幾頓,曉得尊卑了才聽話。”
“倘若被窮鬼們逼著退一步,要什麼,給什麼,開?了先例。窮鬼們覺得鬨一鬨就能得到?好處,那麼以後逢事就鬨,張家就永無寧日了!”
張言華終於開?口,但不是迴應張媽,而是問她的兩個丫鬟問道:“是誰在鬨啊?”
紅桃和紅霞都?指著張媽,異口同聲的說道:“是張媽。”
張媽萬萬冇有想到?二小姐根本不會被人帶著走,娘心似鐵啊!
張媽頓時愣住了。
張言華說道:“張媽在這裡又哭又鬨的,是不是覺得隻要憑著多年?的老?臉鬨一鬨,我就能讓步?”
然後張言華把張媽剛剛說過?的話全部還給她了,“我今日若是讓步,以後大家都?學張媽,逢事就鬨,我還怎麼管家?張家就永無寧日了。”
張言華說道:“今天叫張媽過?來,就一句話,要麼今天就把頭油補上,要麼就把對牌和鑰匙都?交出來,咱們府裡五百多個家奴,總有人能夠買到?好頭油吧?”
紅霞也乘機催道:“媽媽想一想,為了這頭油,今天把幾輩子的老?臉都?丟了,何必呢。隻要張媽肯改過?自新,我們小姐既往不咎。”
紅桃說道:“言儘於此,張媽好自為之。”
張媽仔細掂量著輕重?,曉得現在若不肯悔改,定是雞蛋碰石頭,隻得變了臉,說道:“是我想左了,還望二小姐看在我們家幾輩子老?臉的份上,原諒我吧,我這就買頭油去。”
麵對根深蒂固的家奴,張言華得需給個麵子,說道:“紅霞,送一送張媽,再去潘達那裡要一輛車,給張媽出去買頭油,今天就是點燈熬夜,也要把新的頭油分下去,不能再拖了。”
張言華連後路都?給張媽堵死了,要麼辦,要麼滾。
張媽隻得去做,在日落的時候終於把新頭油分下去了。
經此一事,眾人方?知張言華的厲害。
頤園裡,如意?看著小丫鬟和粗使婆子們都?拿到?了新頭油,也很是歡喜。
次日,如意?拿著如意?娘種植的洋柿子,去東府送給紅霞,表示感謝。
紅霞轉送給了一個給紅桃,說道:“我知道你和如意?之前?有過?不愉快,但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如今我們兩個都?在二小姐手下當差,一切以二小姐為重?,如今二小姐大刀闊斧的行儉省之法,得罪了好多人,多少人在背後虎視眈眈,想要揪出二小姐和我們的錯處,背後裡算計我們。”
“我們的處境艱難,就像戲文上的項羽,四麵楚歌了都?,就應該放下芥蒂,爭取強援纔是。如意?的本事,你在頤園生活了三年?,應該最清楚的,跟她作對的,都?冇有好下場。跟她好的人,都?應了她的名字,如意?如意?,如我心意?,都?混的好了。”
“少一個對手,多一個朋友,這麼好的事情,你這麼聰明,不需要我多說了吧?”
紅桃雖然冇有點頭表態,但是接過?了紅霞轉贈的洋柿子,說道:“我聽說這海外傳來的新鮮玩意?兒太酸了,拌了細砂糖糖纔好吃。”
這才上道嘛,紅霞笑道:“想讓我伺候你就直說,來,我來切片,你來撒糖。”
紅桃雖是周夫人親手調教了,但這些年?一直跟著二小姐,早就以張言華的利益為重?,去年?真假金屏風風波、周夫人用嫁妝貼補孃家的事情,也是紅桃偷偷告密,告訴了二小姐,二小姐才及時勸周夫人回頭,不要再去填補這個無底洞。
如今,二小姐要變革,行儉省之法,紅霞從不怕事,一直衝在前?頭,一心一意?為二小姐辦事,紅桃其實很服氣?了——隻要是為了二小姐好,紅桃能夠接受化敵為友。
之後,紅桃和如意?胭脂關係就慢慢變好了,當然,這都?是後話,且說八月十五中秋佳節將近,一場殺局也悄然降臨。
劉瑾得到?訊息,張永張公公要帶著遠征軍回京了!
張公公還帶著叛軍首領安化王和其造反的一眾黨羽,正德皇帝龍心大悅,張公公上了奏疏,說要八月十五這天趕回京城,舉行獻俘儀式,把安化王等一眾戰俘獻給正德皇帝!
大熱天的,劉瑾差點氣?中暑了!
八月十五正是我哥哥出殯的日子啊混蛋!
張永就是故意?噁心我!
獻俘這天,文武百官都?要參加獻俘儀式,如此一來,就冇有官員在路邊設下祭壇路祭劉瑾的哥哥劉景祥了。
這喪事就不熱鬨了呀。劉瑾最在乎麵子了,他一個閹人,冇有後代,隻有這麼一個親哥哥,一心想將哥哥風光大葬。
劉瑾趕緊上書正德皇帝,說他哥哥去世,十分悲痛,痛到?不能參加獻俘儀式,希望能夠推遲獻俘,等他養兩天再參加盛會。
正德皇帝暖言安慰劉瑾,傳了口諭,說道:既然你悲痛如斯,就不用來參加獻俘儀式了,好好出殯,送你親哥哥最後一程吧。
劉瑾簡直氣?得要吐血。
不過?,正因如此,張永帶著三萬遠征軍在八月十五這天進京獻俘,就好像和劉瑾鬥氣?似的,隻是私人t?恩怨。
這讓劉瑾放鬆了警惕,也矇蔽了遍地都?是耳目爪牙的內行廠,絲毫覺察不出正德皇帝要在這天將劉瑾連同黨羽一網打儘!
在劉瑾宅邸當瓦工,正在屋頂掛瓦的小人物吉祥倒是猜出了用意?,又是歎服張公公的手段無敵。
同時,吉祥對未來滿是憧憬:這一回終於立下真功勞了,又是平定叛軍、又是捉拿奸賊劉瑾,兩個功勞了,能不能撈個官做?
第一百二十二回:收羅網權宦變烤鴨,入軍籍……
第一百二十二回:收羅網權宦變烤鴨, 入軍籍官居正七品
八月十五,中秋節。
老祖宗一大早就?帶著張家有誥命夫人們進宮,給太後孃娘恭賀中秋——大少奶奶夏氏因身體抱恙免朝。
張太後時隔半年才重新見?到母親, 又見?母親已經?是滿頭?白髮,心中不免傷感。
張太後握著老祖宗的手, 說不出話來, 許久才把眼淚逼退了。
老祖宗安慰女兒,說道:“雖然頭?發都白了,我身體好著呢,就?是老了,精神?不濟,不想費神?見?外客, 就?推脫說身子?不好,一身的病,其實冇有那麼嚴重。倒是太後孃娘要好好保養身體啊,瞧著比上次瘦了些?。”
正德皇帝深居豹房, 性格乖張, 拒絕生育,國嗣無望,張太後隻能乾著急, 能不瘦嘛。
母女聊著家事,老祖宗提了提張言華和魏國公?的婚事,張太後也有心拉拔孃家侄女, 說道:“此事我和夏皇後說一說, 夏皇後若同?意,這事就?成了。”
到了快中午的時候,母女依依惜彆, 可是,正德皇帝身邊的親信太監來說:“皇上賜宴,請昌國公?夫人吃了飯再走。”
真?是奇了!自?打正德皇帝登基以來,對外祖家張家的態度一直是若即若離的狀態,談不上親近,但是給官田、給官店、給鹽引,還賜頤園給老祖宗養老,也算不得冷落。
不過,中秋節留張家女眷在宮裡吃飯是第一回。
老祖宗頓時受寵若驚,她這個年紀,進宮一次不容易,當然願意留下來多陪一陪張太後。
老祖宗帶著張家女眷們赴宴,這回賜宴可不一般,各種宮廷美食不說,還有宮廷雅樂欣賞,大家邊吃邊聊,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夏皇後還邀請老祖宗等人去禦花園賞菊。
到了下午,張太後賜了肩與,送老祖宗出宮,老祖宗在芙蓉的攙扶下上了馬車回家。
馬車從東華門出來,一路向?北,到了安定?門大街,老祖宗年紀大了,一清早起床進宮朝賀,又是吃酒賞菊的,累得很,在馬車裡晃的就?睡著了,睡夢中聞到了一股血腥味,把本來就?有心事的老祖宗驚醒過來,中午賜宴,她破例喝了一些?菊花酒,此時聞到這股血腥味欲嘔,一旁服侍的芙蓉連忙點燃了香爐驅味。
老祖宗聞著淡淡的檀香,問道:“怎麼回事?大街上怎麼一股血腥氣?”
芙蓉揭開車窗簾,看到沿街的商鋪大白天的居然都關門閉戶,北城兵馬司的人提著一桶桶水,在沖洗街上的血跡!
這血跡從何而來?
各位看官,請讓我們回到老祖宗進宮要張太後“好好保養身子?”的時候。
那個時候,在德勝門大街上,正在舉行盛大的獻俘儀式!正德皇帝帶著文?武百官,在德勝門迎接凱旋歸來的主帥楊一清和督軍張永張公?公?,以及三萬遠征軍。
與此同?時,也是劉瑾的親哥哥劉景祥出殯的大日子?!劉瑾和其黨羽都穿著慘白的喪服,簇擁著親哥哥劉景祥的棺材,走在安定?門大街上,要從安定?門出京,去郊外的墓地下葬。
德勝門大街上,鼓樂齊鳴,還有炮聲陣陣,一片歡樂之聲,迎接英雄們凱旋歸來。
安定?門大街上,嗩呐撕心裂肺的響著,哭聲震天,天空飄搖著比大雪還要密集的紙錢,遮天蔽目,疑是八月飛雪!
官員們不能親自?來安定?門路祭,但紮好的祭壇都還在,祭台上也擺著滿滿的祭品,送劉瑾的親哥哥最?後一程。
沿街店鋪都怕招惹劉公?公?不高興,就?把門口的桃符、燈籠等等豔麗紅色的裝飾都拆下來的,關店閉門,打算等出殯的隊伍過去了再開門。
因劉瑾“威名遠播”,他?哥哥盛大的出殯儀式都冇有路人去街邊圍觀,就?怕衝撞了,落個不得好死的下場。
惹不起,躲得起。
故,劉瑾雖然冇有派人肅清街道,方便他?哥哥出殯,但實際上也差不多了。
劉瑾看著路邊一座座如雪山般的祭棚、肅穆整齊的街道,很是得意,心道就?是皇帝出殯也不過如此了吧!
與此同?時,德勝門。
督軍張公?公?跪下,呈上奏疏,說道:“皇上,此次安化王謀反,全因劉瑾在邊關丈量軍屯之事所起!”
“這個劉瑾到了寧夏之後,藉口丈量軍屯,實則以權謀私,索取賄賂,搞得烏煙瘴氣,群情激奮,安化王就?乘機以清君側,殺劉瑾的名義起兵謀反!”
“這是奴婢列舉的劉瑾假傳詔令、禍害祖宗之法、結黨營私、私造兵器和龍袍,意圖謀反等等十七條罪狀,安化王罪無可赦,劉瑾之罪,比安化王更甚!”
張公?公?帶頭?,主帥楊一清也跟著跪下請命,“皇上,此次西北叛亂,確實都因劉瑾而起,天下蒼生苦劉瑾久矣!”
正德皇帝裝模作樣的問道:“劉瑾十七條罪狀,可有證據?”
張公?公?說道:“劉瑾私藏龍袍就?藏在家中!皇上一查便知!”
正德皇帝正色道:“來人,將劉瑾以及黨羽下詔獄,抄冇其家。”
遠征軍兵分兩路,一路捉拿劉瑾,一路去抄劉瑾的家。
安定?門大街,紙錢兒緩緩的飛,就?在送葬的隊伍即將到達安定?門時,守在安定?門的將士接到命令,當即關閉了安定?門的大門!
與此同?時,安定?門大街街尾也關閉了坊門,將送葬隊伍包了餃子?。
眼瞅著前方大門轟然關閉,劉瑾猛地意識到了什麼,尖叫道:“把棺材放下!快抄傢夥!”
但黨羽和內行廠這次都是來送劉瑾的親哥哥出殯的,披麻戴孝,手裡除了紙錢,就?是哭喪棒,抄什麼傢夥?
霎時,遠征軍將出殯隊伍團團圍住,大聲道:“吾等奉皇命捉拿反賊劉瑾!還不快束手就?擒!”
此情此景,劉瑾方知大勢已去,張永故意選擇在他?親哥哥出殯這日搞獻俘儀式,原來是想讓他?和親哥哥一起死啊!
劉瑾轟然跪地,“皇上!奴婢冤枉啊!”
內行廠有武藝的人見?張永計劃如此周密,深知難逃一死,不如奮勇一搏,說不定?能乘亂逃出去。
這夥人乾脆把出殯用的炮仗都點燃了,往包圍的遠征軍身上拋過去,炸出一個缺口,揮舞著哭喪棒衝了出去!
遠征軍豈會放任亂黨逃走?一聲令下,弓箭手齊射而出,密集的箭矢就?像蝗蟲一樣撲過去……
這是一場冇有任何懸唸的抓捕行動,劉瑾和其黨羽死的死,抓的抓,還不到中午,一切就?結束了。
負責巡街的北城兵馬司開始清理街道、抬走屍體、沖洗血跡,故,安定?門大街溢滿了血腥味。
正德皇帝突然賜宴,留老祖宗吃飯,就?是為了避免張家捲入這場抓捕行動,畢竟老祖宗要回家,安定?門大街是必經?之路。
老祖宗在宮裡陪伴張太後多年,一看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以及中午突如其來的賜宴是怎麼回事,當即命令馬車不要在此逗留,匆匆趕回了頤園。
皇上才二十出頭?就?有如此成算,下手又穩又狠,難怪太後孃娘奈何不住這個親生兒子?啊!根本不敢擅做主張給皇帝納妃,以得皇嗣。
此時東西兩府的侯爺侯夫人都知曉了此事,命令兩府都緊閉門戶,不準任何人出入,一切等塵埃落定?再說。
劉瑾倒台,震驚京城。老祖宗下令東西兩府無論是誰都不準討論此事,說道:
“……任何人都不可議論朝政!此事與我們張家無關,我們關起門來過中秋節,不要理會彆人家的事,咱們樂咱們的。今晚一起登高,在承恩閣賞月吃月餅,一切如常。”
紫雲軒,如意聽到這個“噩耗”,如遭雷擊,“什麼?今晚在承恩閣擺中秋宴?老祖宗不是不喜歡鬨騰,全家就?在鬆鶴堂吃個團圓飯就?散了,各府回各府賞月過節嗎?”
花椒說道:“之前是這麼定?的,但是老祖宗進宮朝賀回來之後,因那個劉瑾……哎呀,老祖宗不讓議論這個人的事情,否則就?打板子?攆出去呢。”
“反正老祖宗臨時改變了主意,要在承恩閣擺中秋宴賞月了,東西兩府的主子?們,除了生病的大少奶奶不來,其餘都要去承恩閣,你趕緊回t?承恩閣準備晚宴吧。”
我纔不管什麼扭(劉)緊(瑾)、扭(劉)不緊(瑾)的!中秋節家宴擺在承恩閣,我要多乾多少活啊!
見?如意如此焦躁,花椒說道:“我已經?派人去梅園把胭脂叫到承恩閣去了,有胭脂幫忙張羅,你就?不用到處抓瞎了,胭脂很細心的。”
這時大廚房派了人來,把家宴的菜單給瞭如意,“宴席就?上這些?菜和果品,如意姑娘看著擺多大桌子?能放上。”
又有西府崔夫人的丫鬟來找如意,“如今夜裡開始冷了,又要賞月,我預備了夫人夜裡添的衣裳,裝了四個氈包,勞煩如意姑娘在承恩閣準備一個給我們夫人更衣的房間。”
種種瑣事,都需要如意安排妥當,如意這箇中秋過的格外忙碌。
且說如意風風火火的回到承恩閣準備晚上的家宴時,劉瑾抄家也在如火如荼的進行著。
已經?換上豹子?營軍服的吉祥、趙鐵柱等人精準的“找”到了劉瑾家的暗牆——這個是他?們親手壘砌的磚,就?是閉著眼睛也能找到。
用大錘強行破開磚牆,不需要敲八十下,隻需敲八下,磚牆轟然倒塌,從裡頭?抬出一個小箱子?。
又用小錘強行砸開銅鎖,打開箱子?,裡頭?赫然是一件五爪龍袍!
龍袍下麵,還有一炳扇子?。
吉祥看著這把扇子?,覺得似曾相識:好像恩人鄭俠的那把摺扇,像有病似的大冬天還在手裡揮舞……最?近太忙了,好久冇有去鄭家茶樓找鄭俠大哥玩兒了,豹子?營這個機會還是鄭俠大哥給的呢!
吉祥和趙鐵柱抄檢出了劉瑾謀反的重要證物——龍袍。
一旁鄭綱將這兩件東西登記造冊——他?是武安侯世子?,字的寫好看,故是他?來撰寫劉瑾抄家單子?。
這時,聽見?外頭?有人說道:“皇上駕到!”
皇上來了!
豹子?營連忙放下抄家的動作,齊齊跪地,“恭迎皇上!”
正德皇帝居然來到了抄家現場!
張公?公?走過來,跟吉祥說道:“皇上要看劉瑾謀反的證物,你把箱子?裡的東西呈上來。”
吉祥就?捧著龍袍和一把摺扇跟在張公?公?身後。
雖是皇帝的親軍,但吉祥從來冇有見?過皇帝本人,終於要麵聖了,吉祥內心激動又緊張,捧著龍袍的手都不禁發抖。
張公?公?瞧出來了,回頭?說道:“待會把東西放在禦案上就?退下——把頭?低下來,不準東張西望,窺探天子?龍顏。”
吉祥應下,跟著張公?公?走進了房間,這裡是劉瑾的書房,書房牆上,掛著宋代名畫《清明上河圖》。
正德皇帝穿著明黃色的龍袍,負手看畫,故,吉祥隻看到了皇帝的背影,看不到皇帝的龍顏。
皇帝中等身材,看著身板有些?清瘦,雙手負在身後,手指纖長細白,看氣質像個風雅的文?人。
吉祥牢記張公?公?的話,按捺住內心的好奇,把證物放在禦案上之後就?靜靜的退下了。
吉祥一走,正德皇帝就?轉過身來笑道:“這小子?還挺老實,不敢看朕。”
又指了指牆上的畫,“冇想到《清明上河圖》就?在劉瑾家裡,藏的還挺深。朕喜歡這幅畫,抄家單子?裡不準把這幅畫寫進去,朕要帶到豹房去仔細欣賞。”
罪臣抄家,家產是要入國庫的,有抄家單子?為入庫憑證。國庫不是皇帝的私庫,縱使皇帝也不能隨意取用,不過,隻要不寫進抄家單子?,這東西就?不存在。
張永早就?習慣了正德皇帝的荒唐,反正更荒唐的事情又不是冇做過,當即就?把牆上的名畫收起來了,呈給皇帝。
正德皇帝摸著自?己穿舊的龍袍,“劉瑾果然有謀反之心,連龍袍都做好了,證據確鑿。”
又拿著自?己的摺扇,按動機括,從扇子?裡飛出兩把刀來!
正德皇帝嘖嘖道:“劉瑾暗藏武器,這是要刺殺朕啊!”
張永配合正德皇帝演戲,“劉瑾罪大惡極,且罪無可赦,望皇上嚴懲此賊,以儆效尤!”
當月,劉瑾被淩遲處死,就?像烤鴨似的被切了片,被憤怒的民眾分而食之。
劉瑾族人黨羽皆被誅殺。
依附劉瑾的朝廷大臣,連同?內閣在內,共有六十餘人被降職。
正德皇帝以雷霆手段,將劉瑾勢力?連根拔起,從此,權力?更集中在皇帝手中。
當然,這都是後話。
張公?公?給豹子?營算軍功,征討安化王叛軍和抄檢劉瑾府邸兩項實打實的大功勞,就?連兵部?也不得不認——想不認?你是不是叛黨安化王的人?是不是劉瑾餘黨?
誰都不想和安化王和劉瑾扯上關係,於是將豹子?營二百五十人全部?造冊,以前無論是什麼籍貫,都一併入了軍籍,所有人的職位也都得到了官方的認可。
比如趙鐵柱是管著十個火槍兵的小旗,他?以後就?是從七品的武官,人稱趙小旗。
至於吉祥,是豹子?營管著五十人的總旗,就?封了正七品的武官,人稱吉總旗。
鄭綱是武安侯世子?,但豹子?營除了吉祥和張公?公?,冇有人知道他?的出身,不過鄭綱本來就?是屬於軍籍,目前是騎兵總旗,鄭綱通文?墨,由他?撰寫花名冊,要把豹子?營的名錄報給兵部?入冊。
鄭綱問吉祥:“你的家姓是什麼?”
這下把吉祥給問住了,按照規矩是兒子?要從父親的姓氏,但從記事起,他?娘就?叫鵝姐,西府第一悍婦,他?爹婚後從妻姓,西府第一懼內,人們都叫他?鵝姐夫!
甚至,他?爹在成為鵝姐夫之前叫什麼,吉祥也不知道啊!
如果從父母姓,吉祥就?應該叫做鵝吉祥——老實說,不太好聽。且鵝吉祥的鵝吉祥叫,像個陝西人,吉祥分明是京城人氏。
吉祥想了想,說道:“我要加入軍籍了,我爹孃還是奴籍。我就?跟我自?己姓,姓吉吧,大吉大利,逢凶化吉,就?像這次打安化王一樣,最?好是不流血就?能打勝仗,很適合軍人的姓氏。”
鄭綱就?在花名冊上填上“吉祥”。
一旁趙鐵柱笑嘻嘻的學舌:“姓吉吧,姓吉吧,吉吧吉吧。”
吉祥擼起袖子?就?要揍趙鐵柱,趙鐵柱拔腿就?跑,還怪聲大叫著:“吉總旗息怒!小的知道錯了!以後定?說吉不說吧!”
看著這群戰友,鄭綱搖頭?歎氣,繼續撰寫花名冊,去問下一個,“偷兒,你到底叫什麼?”
這就?是豹子?營在天師庵草場選拔時偷了趙鐵柱靴子?的小偷,目前是步兵營的小卒,歸趙鐵柱管——兩人算是以偷結緣了。
偷兒像個猴子?似的抓耳撓腮,說道:“我是乞丐養大的,冇有正經?名字,就?叫偷兒,你隨便取個吧。”
鄭綱正經?讀過書,說道:“小偷就?是梁上君子?,不如你就?姓梁,叫子?君吧。”
“娘子?軍?”偷兒把腦袋搖的像撥浪鼓似的,“不行不行!我一個男的,叫什麼娘子?軍?會被人笑話的,還不如跟著吉總旗叫吉吧呢!好歹一聽就?是個男的。”
山豬吃不來細糠的傢夥!鄭綱頓時覺得頭?好疼,說道:“那你就?跟著吉總旗姓吉,叫做吉慶吧。”
“這個好。”吉慶說道:“又吉利又喜慶,我喜歡。”
第一百二十三回:糊塗娘大戰敗家爹,承恩閣……
第?一百二?十三回:糊塗娘大戰敗家爹, 承恩閣中秋開大宴
且說豹子營在論?功行賞,承恩閣也是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至少表麵是這樣的。
登高賞月,張家的家宴就安排在承恩閣的第?五層樓裡, 這裡是東西兩?府的最高處,憑欄俯瞰下去?, 十裡畫廊的燈猶如一條銀龍般盤踞在長壽湖, 能夠與明月爭輝!
因五樓太?高了,樓梯又?窄小,根本?不可能抬著一大家子合餐的大飯桌上去?,於是如意就臨時改成?了分餐,就用?承恩閣自帶的桌椅,大小主子們皆是一桌一椅。
這下把頤園大廚房嚴嬸子給愁的, 說道:“如意姑娘啊,你得?想想我們廚房的難處,之前鬆鶴堂的芙蓉姑娘說是合餐,擺三桌酒席。老祖宗, 兩?個侯爺一桌, 兩?位侯夫人和?兩?位小姐一桌,六位少爺們坐一個圓桌,我準備的食材也是按照三桌席麵備出來的, 到時候三桌一起上菜,一口氣把除了蒸螃蟹以外的所有菜肴出齊了。”
“現在改成?分餐,一人一桌, 還不能厚此薄彼, 每人的菜肴都是一樣的。合餐一桌是九個大菜,我們把這九個菜品,每一道菜都分成?十三份, 可是,分餐的小桌頂多擺五個小菜碟,主子們註定有四個菜吃不了。”
“再說了,分餐小桌五個小菜碟,再擺上茶壺酒壺果盤點心?什t?麼的,擠得?滿滿噹噹,也不好看啊。”
嚴嬸子言之有理,這下把如意給難住了,說道:“大桌抬不上來、小桌杯盤不好擺,這可怎麼辦?”
當差這幾?年來,如意淌過多少“大江大河”都不懼怕,她一直明白自己想要什麼,如今卻被這件小事給整的冇有辦法了。
不過,如意能有今天?,她的運氣也是不錯的。
如意焦頭爛額之際,紅霞來了,帶了個好訊息,“如意,東府侯爺侯夫人今晚都不來赴宴了,記得?少擺兩?個座椅。”
如意不敢相信,“真的嗎?你彆哄我啊,這可是大事。”
紅霞笑道:“當然是真的,東府侯爺和?周夫人吵架,被周夫人把臉給抓花了,留了幌子,自然不好在家宴上出現,周夫人也自知冇臉,就推說身子不舒服,不來了……”
東府侯爺和?周夫人如何大過節的吵起來了?
這事還是跟劉瑾有關,劉瑾的親哥哥劉景祥出殯,周夫人的孃家慶雲侯府在安定門大街紮了祭棚,擺了祭品。
雖然今天?慶雲侯因要跟著正德皇帝在德勝門迎接遠征軍,冇有親自去?路祭,但畢竟祭棚就在那裡。
驚聞劉瑾倒台,東府侯爺就不禁擔心?慶雲侯府會不會因為祭棚而劃入劉瑾亂黨、招來大禍呢?
東府侯爺就在周夫人麵前抱怨了幾?句,說大舅子慶雲侯不該如此“摧眉折腰事權宦”等?等?,現在皇上以雷霆手段收拾了劉瑾和?一眾黨羽,京城人心?惶惶,不知道周家會不會因此而獲罪、連累到張家雲雲。
周夫人聽的心?煩意亂,一邊擔心?孃家安危,一邊更瞧不起丈夫這幅縮頭烏龜似的樣子,冷笑道:“侯爺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想快點撇開關係啊?橫豎我們周家已經冇落了,這種破落戶如何配得?上你們張家呢?”
“侯爺不妨寫下一紙休書?,將我休棄,我回孃家去?,慶雲侯府是生是死,都張家無關!”
其實?周夫人生下一雙兒女,還是張家的宗婦,且無七出之罪,張家現在就是再瞧不上慶雲侯府,也不可能把周夫人休了啊。
何況,還要顧及張言華和?魏國公的婚事呢。
故,這都是氣話。周夫人敢這麼說,也是料定了侯爺不敢這麼做罷了。
當然,這種氣話實?不該說,有失侯夫人的身份,但周夫人在孃家半生嬌寵,童年和?少女時期剛好是周家最輝煌的時候,一切順風順水,她就冇有多少心?機,也不懂小意溫存,一時氣急敗壞,就顧不得?斟酌說口的話了。
夫妻多年,周夫人這點小心?思,侯爺當然看穿了,覺得?妻子小題大做,不識大體,居然在過中秋節的時候這樣一哭二?鬨三上吊的,有失體統,就瞧不上週夫人了,也冷笑道:
“你既然想走,我就不留你了,你想要我寫休書?對吧?我寫!”
東府侯爺鋪紙,將“休書?”一氣嗬成?,其實?並不是休書?,而是摘抄了蘇東坡描寫好友陳季常害怕以彪悍聞名的老婆、外號河東獅的詩句:“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注:出自蘇軾《寄吳德仁兼簡陳季常》)
寫罷,東府侯爺將“休書”一疊,遞給周夫人,“給你。”
周夫人不知道這是假的啊,以為侯爺真的寫了休書?,氣急上頭,腦子也不曉得?轉了,顫抖的手接過“休書”,說道:
“好!寫的好!當年我們周家的太?皇太?後還在時,你狗顛似的哄著我、寵著我,我不喜歡滿屋子的牡丹花,你就立馬把牡丹都移走了。”
“我以為你是個知情貼心?的夫郎,卻冇想到你隻是為了宮裡的娘娘敷衍我罷了!”
“你若無情我便休!我出了你們張家的門,你就是跪下來求我,我也不回來了!”
言罷,暴怒的周夫人拿著休書?轉身就走!
其實?二?小姐張言華的耿直執拗的性格,和?少女時期的周夫人非常相似。隻是周夫人經曆了歲月的蹉跎和?孃家敗落的影響,變成?瞭如今勢利短視的模樣。
事情鬨大了!東府侯爺傻眼了,趕緊衝過去?攔下週夫人,“彆鬨了!大過節的,今晚還要一道去?頤園團圓賞月,冇得?讓人笑話。”
周夫人掙紮著,拿著“休書?”的手就往侯爺臉上抓去?,“誰鬨了?休書?你都寫了,要趕我走呢!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空有宗婦之名,卻無宗婦之實?,連同我的人都被排擠,這日子我早就過夠了!”
周夫人暴怒之下,冇有留心?自己為了美觀而保養的、用?鳳仙花染的長指甲,鋒利的指甲蓋一下子把侯爺的臉給抓破了!
一共四道血淋淋的血口子從額頭一直到下巴!
鮮血滴在衣襟上,哎呀一聲,侯爺用?帕子捂著臉,“什麼休書??你到底看看我寫的是啥啊!”
周夫人展開“休書?”,看到的卻是“河東獅子吼”,頓時也傻了眼。
正房鬨成?這樣,長房的大少爺、管家的二?小姐等?子女紛紛來看父親的傷勢。
好在傷口不深,劃破了皮,冇有傷到肉、筋,和?眼睛,不至於破相或者失明。
不過,侯爺這張老臉要是想出門見人,至少要修養三個月。
現在,東府的侯爺侯夫人不來了,出席家宴的人數變成?了十一個。
少兩?個人,地方就寬裕一些了,如意就跟嚴嬸子商量,說道:“十一個主子依然分餐,我用?兩?個小桌拚在一起,桌子就能擺下九個菜了,一共二?十二?張小桌,拚成?十一個小席麵,剛好可以圍著六角形的樓閣擺一圈,首尾相接,這樣大家都從容的坐著、吃著,還方便席間玩行酒令或者擊鼓傳花等?小遊戲助興。”
嚴嬸子說道:“如此,就要把每一道菜平均分成?十一個小盤菜,要重新裝盤擺盤,九道菜就是九十九個小盤,連裝飾用?的花朵等?物都不夠啊。”
一旁胭脂忙道:“需要什麼花兒,嬸子隻管吩咐我,我這就給您采去?!擺盤算上我一個,嬸子擺出九個樣子來,剩下的我照葫蘆畫瓢全都擺好就是了。”
胭脂還是一如既往的幫如意。
如意握著嚴嬸子的手,“我的好嬸子,求求您了,如今我隻有這麼個法子,您就幫幫我吧!”
看著如意央求自己,胭脂也願意幫忙,嚴嬸子無奈說道:“好吧,分餐,重新擺盤——這是看在如意娘幫大廚房做了五百個月餅的情分上,若換了彆人,我可是不依的。”
如意嘴巴甜,什麼“好嬸子”、“活菩薩”、“大救星”之類的話說個不停。
入夜,元宵家宴開始,老祖宗帶著後輩們入席,每人一座一桌,剛好把六角形的樓閣圍了一圈,身後就是窗戶,窗戶都是打?開的,窗台上擺放著各色盛開的菊花,皎潔的月光從星空傾泄而下,如夢如幻。
佈置的不錯,老祖宗點點頭,“開席吧。”
九道大菜還有各色果品,月餅等?物一一擺出來。
美景美食,而且最煩心?的大兒子大兒媳“剛好”都不在場,冇有人給老祖宗添堵,這箇中秋節,老祖宗過的還算舒心?。
至於大兒子大兒媳吵架,老祖宗也懶得?管了,反正他們這把年紀,再怎麼鬨,也得?綁在一起過日子不是?
況且,這兩?個禍害互相折磨,總比他們去?折磨彆人強多了。
老祖宗一高興,就起了興致,說道:“今晚我們多留一會吧,方不辜負這月色。這樣悶吃悶喝的冇意思,需行個酒令纔好玩呢。”
難得?老祖宗開口,眾人都不想掃了老祖宗的興致,紛紛說道:“老祖宗的主意真好,就玩這個吧。”
老祖宗要帶著子孫們玩酒令,如意是頤園最會當令官的丫鬟,來壽家的“欽點”瞭如意,“老祖宗,若要大家都玩的開心?,非得?如意當令官。”
“什麼人該宣什麼令,她心?裡門清似的,我們一起玩過,就連辛婆子這等?不識字的,她都能起著話頭,引導著辛婆子把酒令說出來。”
老祖宗點了頭,“王善家的調教出來的伶俐人,自然錯不了——也不曉得?她的眼睛休養的如何了,芙蓉啊,明日派個妥當的人,帶些禮物,替我去?香山彆院看看她。”
芙蓉笑道:“這都入秋了,山中漸冷,王嬤嬤前兩?天?已經從香山彆院裡搬回家了,昨兒個我派人給她送了中秋禮物,王嬤嬤說,她大好了,過幾?天?就來園子給老祖宗請安。”
其實?這事芙蓉早在昨天?就告訴老祖宗了,但是如今老祖宗的記性很差,有些事轉眼就忘了。
談笑間,有丫鬟婆子抬著一套桌椅擺放在酒宴末座,請如意坐下——行酒令的規矩,令t?官得?坐著宣令。
因為人多,老祖宗又?很想好好的玩一玩,如意就把三幅牙牌並在一起發牌,說道:“酒令大於軍令,第?一局由我擲骰子,按照骰子的點數,從我左手邊開始數,點數是多少,就從誰開始說酒令。每個人發三張牌,發一張,說一張,然後把三張牌連在一起說。”
“誰說完了令,就由誰擲骰子,從誰的左手邊開始算點數,看下一個說酒令的人是誰。”
這個玩的就比較大了,冇有固定的順序,按照骰子的點數來決定下個說酒令的是誰。
酒令說的溜的人很喜歡這種玩法——比如老祖宗是玩酒令的高手,她就喜歡這個玩法,一來可以展現自己的靈變才華,二?來可以看不善酒令的彆人緊張時取樂。
所以,老祖宗當然就笑道:“這個玩法好,中秋節家宴,大家樂一樂,能說好酒令的儘管說,彆藏著掖著。說不出來的就罰三杯酒——有我在,冇有人敢管你們,今晚你們所有人都可以敞開喝!我看看誰的酒量好,重重有賞!”
如此,能說的和?不能說的都開心?。
看來大房的兒子兒媳不在這裡點眼,老祖宗心?情就是好啊!
二?小姐張言華今天?也很高興,為什麼呢?因為她爹要在家裡養傷,不能出門啊!
不出門就不用?花錢——湯藥費才值幾?個錢!張言華當家之後,發現她爹纔是花錢的大頭!一個人在外頭的開銷就抵得?上全府上上下下五百多人的開支!
為了省下采買月餅的錢,東府和?頤園大廚房吭哧吭哧自己動手做月餅,好容易省下三百兩?銀子,她爹轉手不知買了什麼就揮霍了!
這個敗家爹被糊塗娘抓花了臉,不得?見人也好,省錢。
張言華高興啊,就跟著老祖宗起鬨,說道:“老祖宗,空口無憑,您到底賞個什麼?拿出來瞧瞧,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彆是什麼三瓜兩?棗的,您把壓箱底的好東西拿出來,我們纔好放量喝呀。”
張言華本?就天?真爛漫,她爹孃今天?剛好不在家宴上,大嫂在家裡養病,大哥平時也不太?管她。今天?到場的兩?個孫女,六個孫子,也就她就敢和?老祖宗開玩笑。
老祖宗笑道:“我的三瓜兩?棗拿出來,可都是稀罕物,彆瞧不上啊。芙蓉,你把我的那對金嵌寶石香盒拿過來,看看這兩?個棗子能不能入了我二?孫女的眼。”
芙蓉取來了一對金嵌寶石的香盒,香盒有巴掌大,上麵鑲嵌著各種顏色的寶石,每一顆都是上等?成?色的寶石,這一對香盒至少值三百兩?銀子。
張言華笑嘻嘻的說道:“這麼好的東西要送出去?,老祖宗可彆心?疼。”
老祖宗笑道:“我的東西將來都是你們的,這有什麼心?疼不心?疼的,就當提前送出去?了。”
如意開始擲骰子,是四點,從她左手邊數到第?四個人,正是老祖宗。
今晚的座次是按照承恩閣六角形樓閣來排成?一個圈圈,以東為尊,老祖宗當然要坐在正東,以老祖宗為準,再按照男左女右排列,再加上奉陪末座的令官如意,座次分彆是這樣:
如意,三小姐張容華,二?小姐張言華,西府崔夫人,老祖宗,西府侯爺,東府大少爺,西府大少爺,東府二?少爺,西府二?少爺,東府三少爺,西府三少爺。
如意說道:“四點,老祖宗先說,第?一張牌——”
如意亮牌,是個板凳牌,板凳不好說令,如意就換了一種方式說牌:“左邊板凳長。”長字就很好說了嘛。
老祖宗反應快的很,立刻說道:“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
一邊說,還一邊摸著自己的如一堆雪般的髮髻,“正好應景,可見冇白長這頭白髮。”
張言華立刻說道:“說得?好!老祖宗說的真好!”
眾人隨即附和?道:“就是,若不是老祖宗,誰能想出這麼好的酒令。”
第?二?張牌,是個梅七,如意擔心?七字老祖宗說不出來,就改口道:“中間是個七朵梅。”
老祖宗拉著站在身後服侍的來壽家的手笑道:“臘月踏雪來尋梅!”
眾人鬨笑起來。
來壽家的就叫做尋梅,還是老祖宗少女時期給她取的名字。
來壽家的打?趣道:“我的小姐啊,您為了不罰酒,把我的閨名說出來了!您怎麼補償我?”
老祖宗順手就把手腕上玉鐲子捋下來一個,套在了來壽家的手上。
來壽家故意逗老祖宗開心?,就誇張的晃動著手腕,“嘖嘖,瞧瞧這鐲子的水頭,值了。如意啊,下一牌你最好也開出梅七,我就正好湊個雙!”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暗歎來壽家的寶刀不老,最懂得?哄老祖宗高興。
不過呢,如意抽出第?三張牌,卻是個紅九,這個很好說令,就道:“右邊是個紅九。”
老祖宗說道:“三杯兩?盞淡酒。”
如意一掃老祖宗的三張牌:板凳,梅七,紅九,腦子裡飛快想著這種組合的牌譜名稱,說道:“湊成?騎虎不敢下。”
老祖宗對道:“人生幾?何春已夏。”
眾人都讚道:“說得?好!”
如意說道:“既大家都說好,那就陪著老祖宗共飲一杯吧。”
令官畢竟不是考官,主要的作用?還是掌控酒宴的氣氛,讓大家開開心?心?的、風雅的喝酒,而不是互相拉著往死裡灌酒。
酒令大於軍令,宴席眾人共飲一杯。
老祖宗很高興的喝了酒,花椒把骰子送到老祖宗桌上,擲骰子決定下一個人說酒令的人。
老祖宗擲了個六點,從她左手往下數六個人,是東府三少爺張宗翔。
各位看官,你們還記得?張宗翔是誰吧?就是上回被迫替“舅舅”白杏還債的那個倒黴庶出三少爺!
如意平日基本?隻和?女人玩行酒令,就在過年的時候,回到四泉巷家裡,偶爾會和?吉祥九指叔這些男人們一起玩。
酒席上有少爺們還是第?一次,如意不曉得?這個東府三少爺行酒令是什麼水平,心?想就按簡單的說吧,不得?罪人就行了。
如意抽第?一張牌,是個人牌,人牌最好說了,如意說道:“左邊是個人。”
冇有什麼比人牌更好說酒令的了,隨便說“是個莊稼人”,“是個生意人”都行!
但是,張宗翔連說了五個“人”都冇說出來!
如意注意到張宗翔結結巴巴說“人”字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案頭上那對金嵌寶石的香盒,立刻就明白張宗翔為什麼故意說不出來了:
說不出來就要罰酒三杯啊,老祖宗剛纔發話了,今天?家宴敞開了喝,誰的酒量好,就有重賞。
在座的六個孫子和?兩?個孫女,張宗翔冇有生母姨娘貼補,是個出了名的窮少爺,所以很在乎老祖宗的重賞。難怪寧可罰酒,也故意不說。
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他,如意說道:“說不出來酒令,倒說了五個人字,那就罰酒五杯吧。”
哎喲,這個丫鬟很懂我啊!張宗翔高高興興的連喝五杯。
因如意的令官當的極好,中秋家宴上熱鬨的氣氛一直冇有掉下去?,難得?老祖宗想玩一玩,眾人都想著陪老祖宗高興,就一直玩到了二?更天?才散。
最後算了罰酒的數目,毫不意外是張宗翔勝出,老祖宗就把兩?個金嵌寶石的香盒都賞給了他。
老祖宗累極了,次日睡到中午才起床。來壽家的服侍她梳洗,還閒聊著,“西府和?東府今天?都有喜事,吉祥和?趙鐵柱都入了軍籍,當上正兒八經的武官了,吉祥是總旗,正七品。趙鐵柱是小旗,從七品。想不到咱們張家的小廝都這麼有出息。”
老祖宗也很高興,說道:“以後不要叫他們張家小廝了,如今他們兩?個都是官身,見了兩?個侯爺都不必下跪,就客客氣氣的叫吉總旗,趙小旗吧。芙蓉,備兩?份慶賀之禮,送給吉總旗和?趙小旗家裡。”
第一百二十四回:四泉巷飛出芝麻官,謝恩人……
第?一百二?十四回?:四泉巷飛出芝麻官, 謝恩人布衣歸裡巷
昔日張家看門小廝當了官的事情立刻傳遍了東西兩府。
四泉巷,鵝姐的家幾?乎被踏平了門檻,都是來恭賀吉祥當了七品武官的事情, 還問鵝姐什麼時候大擺升官宴,他們一定來隨禮吃席雲雲。
鵝姐和鵝姐夫是賺了一萬兩銀子都不?聲張的狠人, 悶聲發大財, 如今兒子當了官,越發謹慎了,不?敢太招搖,很謙虛的說道:
“當了個七品芝麻官而已,不?打算大張旗鼓的擺酒席,免得孩子得了意, 心飄起來了,以為?自己多了不?起,忘記了精忠報國的本分。來,喝茶, 吃些點心, 這都是如意孃的手藝,很好吃的。”
東府那邊趙鐵柱家t?裡,聽說鵝姐家裡不?擺酒席、不?大肆慶祝, 心想人家當了總旗都不?擺酒,我?家一個小旗擺什麼?於是他們家也不?擺了,就請恭賀的人們喝杯茶, 吃些點心就散了。
老祖宗聽說了這兩家的表現, 很是佩服,私底下跟來壽家的說道:“雖說都是家奴,但見識一點都不?短, 還能沉住氣,難怪能夠養出這麼有出息的兒子來。”
“我?六個孫子,大孫子是靠恩蔭和夏皇後的關係賜的三品官,二?孫子也是靠恩蔭得的國子監監生,其餘四個目前都還是白身,同樣十六七歲的年齡,人家吉祥趙鐵柱靠著自己的本事,就已經是官身了。”
來壽家的很羨慕,她孫子官哥兒雖然出生之後就脫了奴籍,但是若要參加科舉考試,走文官這條路的話,需要三代之內都不?是奴籍,所以官哥兒的身份是無法參加科舉考試的,需要三代人才能“洗白”——也就是說官哥兒的重孫纔有資格參加科舉,走文官這條路。
家裡讀書的氛圍不?能一蹴而就,需要多年的積累,就像張家,以前是滄州百年的書香門第?,靠著一代又?一代的傳承,才能偶爾出那麼幾?個高中的佼佼者,絕大部分族人一輩子都讀不?出什麼名堂來,但是照樣得讀一輩子書,傳承都不?能丟。
因為?,一個家族每一代人隻需有一個幸運兒當了官,就能拉拔、庇護著整個家族繼續向?上,保證家族的門第?,不?會走向?衰落。
一旦不?讀書,斷了傳承,家族無人做官,豐厚的族產就成了大肥肉,外人都想來咬一口,家族就很快敗亡了。
所以,張家雖然現在變成了外戚,但是張家族學一直冇有丟下,依然免費對張家子弟們敞開大門。
來壽家的反正有錢,打算用三代人讀書來走科舉仕途,未來成為?書香門第?。
武官對身份的要求就冇有這麼嚴格了。隻要立下大功,出身並不?重要。
一瞬間,來壽家的對家族成為?書香門第?的信念有了搖擺:要當官,不?必非要走科舉,武官也是一條路……
來壽家的抽了空,親自拿著賀禮去?四泉巷鵝姐家裡,想著為?孫子尋一尋其他的門路。
紫雲軒,如意當然也得知了吉祥當官的訊息,很為?他高興,這些年來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終於有了收穫,每一滴汗水都冇有白流。
彆人都說吉祥幸運,跟對了人,步步高昇。但是如意明?白,吉祥為?了今天付出了多少汗水,忍受了多少彆人的嘲笑。
一整天,如意臉上的笑就冇消失過,比她升了一等大丫鬟時還高興。
次日,如意一大早來到紫雲軒當差,推開值房的門,就看見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那人還在屋裡打八段錦呢!
不?是王嬤嬤是誰?
“王嬤嬤!您回?來了!”
如意圍著王嬤嬤團團轉,仔細打量。
王嬤嬤最大的變化是戴上了一副金絲西洋老花鏡。
金針撥瘴之術,其實?就是把眼睛裡的一塊渾濁的晶體剝離,眼睛少了一塊晶體,雖然不?會再有“瘴氣”遮蔽視線,但是會形成遠視眼,也就是遠方的東西看的看清楚,但是距離越近,就越看不?清。
如此,就需要在眼睛外頭補上這塊被剝離的晶體——這就是老花鏡,需要佩戴一輩子。
但,這總比瞎了眼睛強啊!
故,王嬤嬤的鼻梁上壓著兩片玻璃鏡不?舒服,時不?時的用手推一推眼鏡架,但精神?看起來非常好,身體也似乎胖了些。
尤其是戴上金邊老花鏡之後,從透明?鏡片裡折射出來的光線,使得王嬤嬤的眼神?都有種銳利之感,一看就是一副很不?好惹的樣子,不?怒自威。
如意讚道:“嬤嬤的精氣神?比以前更盛了!”
年紀大的人覺少,王嬤嬤起得早,這會子已經把兩趟八段錦都打完了,鼻尖微微出汗,如意趕緊遞上熱帕子、熱茶等等,殷勤伺候。
王嬤嬤喝著茶休息,“這六個月來,你把紫雲軒各項事務打理的井井有條,讓我?能安心休養,你辛苦了。”
其實?如意這六個月來勞心勞力,累得很,但嘴上還是說道:“不?辛苦,應該做的,要不?嬤嬤升我?當一等作甚?有月錢、還有賞錢拿,有時候縱然辛苦,也值了。”
王嬤嬤說道:“我?既然回?來了,就放你三天假,權當獎勵吧。聽說鵝姐的兒子吉祥當官了,也是你的鄰居,你回?去?一起熱鬨熱鬨。”
是鵝姐從中牽線搭橋,介紹了曹鼎夫妻和長房的夏收魏紫認識,夏收因而得到了寶慶店掌櫃的位置,王嬤嬤一直記得,這一回也派人送了一份賀禮到了鵝姐家裡,恭賀吉祥高升。
王嬤嬤放瞭如意三天假,也是向?鵝姐示好的意思,鵝姐平日待如意就像親生女?兒似的。
“多謝嬤嬤!”如意當即就往家裡趕——她此時恨不?得長一對翅膀,飛到四泉巷,抱著如意娘狠狠的撒嬌。
王嬤嬤笑道:“你不?回?承恩閣拿些行?李了?”
如意說道:“不?拿了,家裡都有!”
王嬤嬤問道:“不?給你娘捎點好東西回?去??”
如意說道:“我?就是我?娘最大的好東西了。”
才三天團圓時間,如意一刻都不?想浪費,直接回?家。
與此同時,豹子營,氣氛也是一片歡騰,張永張公公平定安化王之亂,還剷除了劉瑾亂黨,連立兩項大功,升為?司禮監掌印太監。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昇天。張公公的兩個兄弟還因此而封了伯爵,泰安伯和安定伯,一個太監的家族居然一門兩伯,張家一下子榮耀至極。
張公公冇有忘記豹子營的功勞,將人數一分二?,也放了三天假,輪流休息三天。
還把皇帝賞賜的銀錢彩帛等等分給了豹子營,又?因在打安化王的時候,吉祥那句“不?會叛軍已經被平定了吧”,最後白日夢成真,遠征軍不?戰而屈人之兵,張公公覺得吉祥是一員福將,就把賞賜的鬥牛服送給了吉祥。
張公公說道:“錦衣豈能夜行??你小子穿著鬥牛服就算是衣錦還鄉了,讓你父母也樂一樂——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當了官也不?能仗勢欺人,莫要學那些輕狂之人得誌便猖狂,否則,就是劉瑾的下場。”
這一回?跟著張公公去?寧夏平亂,吉祥親眼見到張公公肅清軍紀,將欺壓百姓的軍人斬首示眾,毫不?手軟,曉得跟著張公公混,絕不?可以觸碰其底線,再說吉祥也不?是輕狂的人,便說道:“屬下謹記公公教誨。”
回?到營地,吉祥和趙鐵柱收拾東西回?家,趙鐵柱見他把鬥牛服裝進?包袱裡,就問道:“你怎麼不?穿在身上?衣錦還鄉?”
吉祥說道:“我?要是穿著這一身回?家,被四泉巷所有人看見了,我?娘會罰我?跪搓衣板的,帶回?去?關上門,給家人瞧一瞧就行?了。”
鵝姐連賺了一萬兩銀子都不?準他說出去?,她不?喜歡招搖,這件鬥牛服是大紅妝花緞的衣料,胸口縫了一個金光閃閃的金線緙絲工藝製作的鬥牛補子,穿在身上比秋天的太陽還要紮眼,又?不?是過年過節,穿這一身回?家不?合適,衣錦還鄉是彆人家的事,吉祥全?家都是悶聲大發財的,免得惹人眼紅。
吉祥依然穿著豹子營的豹紋戰裙,把他心愛的斧子也帶著,回?家好幫如意娘劈柴,最好把下半年用的柴火都劈好。
就在吉祥收拾行?李的時候,武安侯世?子鄭綱也在收拾東西,準備回?武安侯府看望年邁的老父親。
然後,吉祥就看見鄭綱把一盞氣死風牛角燈籠放進?包袱裡了!
這個燈籠,就是下雨那晚,吉祥保護王閣老的兒子王延喆的時候,如意送給鄭綱走夜路用的。
鄭綱把這個牛角燈籠帶進?了營地,還掛在床頭,夜裡有的時候就在燈下看兵書,或者趴在炕桌上寫一些張公公交代的文書。
每次看到鄭綱點亮燈籠,吉祥心裡就莫名酸酸的,隻有拿出如意送給他的漚子壺聞一聞,才能平息這股酸味。
現在,鄭綱居然要把燈籠帶回?家去?!
這是想乾什麼?
吉祥走近過去?,用肩膀撞了撞鄭綱,“你把燈籠帶回?去?乾嘛?你家裡起碼有成百上千個燈籠。”
鄭綱說道:“我?回?家三天,軍營裡還有一半人在,他們毛手毛腳的,我?又?不?在,萬一他們擅自拿著用,摔破了怎麼辦。”
吉祥抬了抬下巴,“這不?每個人都有一個櫃子嗎?你把燈籠鎖在櫃子裡不?就行?了。”
還非得帶回?家,哼!
鄭綱說道:“你管的太寬了——你有這個精力,不?如好好管一管你兒子t?吧!”
因偷兒跟著吉祥姓吉,改名叫做吉慶,所以豹子營戲稱吉祥白得一個好大兒。
吉祥回?頭去?看“兒子”,吉慶不?知啥時候把鬥牛服摸(偷)出來了,好奇的打量,“看起來像個蟒袍,為?什麼叫做鬥牛服呢?就是蟒的腦袋上有一對牛角罷了,根本不?是牛的樣子啊。”
吉祥趕緊過去?,一巴掌把吉慶的手拍開,拿回?鬥牛服,說道:“錦衣衛穿的飛魚服也長這樣,也不?是魚——你以後若是不?經過容許拿老子的東西,老子打死你這個龜兒子!”
吉慶一溜煙的跑了,還笑道:“我?是龜兒子,你就是老烏龜!”
吉祥追過去?打,吉慶跑冇影了,不?愧是偷兒,跑得賊快。吉祥去?追“好大兒”的時候,鄭綱就乘機捲起包袱回?家了。
且說如意回?到四泉巷,鄰居鵝姐家裡高朋滿座,熱鬨非凡,談笑聲都從門窗裡溢位來。
如意娘不?善言辭,人多了不?自在,就藉口去?看烤爐裡的栗子餅好了冇有,實?則在廚房裡躲清淨。
如意看到自家新建的廚房煙囪冒著煙,就曉得如意娘在廚房,就直奔廚房。
“娘!我?回?來了!”如意跳在如意孃的背上,把親孃壓彎了腰,如意娘揹著好大的一個閨女?,喜出望外,“回?來好,休幾?天?”
“三天。”如意從親孃背上爬下來,“娘在做什麼好吃的?”
如意娘說道:“栗子餅,是送給鵝姐家裡當招待客人們的茶食。剛放進?烤爐不?久,得等好一會呢,你先吃點月餅。”
如意搖頭:“這幾?天吃月餅都吃膩了,中秋節官中給我?們一等大丫鬟每人都發了二?十多個,我?就吃了一個,其餘全?部給丫鬟婆子們分了。”
東府和頤園五百多家奴,分五千多個月餅,中秋節的月餅都是底層家奴不?夠吃,上層家奴吃膩了,就分給底層家奴。
如意娘問道:“你想吃什麼,我?給你現做。”
如意搬了個小杌子坐在如意娘身邊,往娘身上一靠,“剛吃了早飯,現在不?餓,就挨著娘坐一會。”
如意娘說道:“你到炕上躺著去?,我?給你掏耳朵吧。”
於是母女?就回?到了正屋,如意枕在如意孃的腿上,把耳朵交出去?,如意娘依然用身體把耳挖簪捂熱乎了,纔給女?兒掏耳朵。
掏的太舒服,如意居然睡著了。
且說另一邊,吉祥和趙鐵柱出了豹子營,吉祥說道:“咱們有今天,全?靠著鄭俠大哥的舉薦,首先得感謝他啊。咱們這一回?去?,肯定會忙著應酬恭賀的來客,怕是冇功夫去?鄭家茶樓了,乾脆先買些東西去?茶樓感謝恩人相助。”
趙鐵柱還冇想到這些人情世?故,說道:“也對,吃水不?忘打井人。就是鄭俠大哥向?來萍蹤浪影,不?會一直在茶樓裡待著,上一回?就撲了空,這一回?不?曉得在不?在。”
吉祥說道:“管他在不?在,我?們買了禮物送過去?,是一份心意。茶樓老闆是他的親戚,要老闆轉交便是——上一回?咱們不?也是帶著禮物轉交麼,禮多人不?怪。”
於是,兩人調轉馬頭,去?買兩罈子新釀造的菊花酒、酒糟的大螃蟹、迎霜麻辣兔等等秋天應景的吃食,足足有兩擔子禮物,來到了鄭家茶樓送禮。
巧了,今天鄭俠就在茶樓!
鄭俠還帶著一副畫作,親手掛在茶樓裡,正是《清明?上河圖》,對茶客們說這是請了高人臨摹的贗品——其實?是真跡。
茶客們都讚這贗品畫的好,誇讚“鄭老闆真有眼光”,鄭俠沾沾自喜。
雖然現在早晚已經穿上夾衣了,一點都不?熱,鄭俠依然揮著扇子扇風,一副風流倜儻的樣子,和茶客們一起欣賞名畫。
看到吉祥兩人送來的這些吃的喝的,鄭俠很高興,“來都來了,送這些東西乾嘛。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來來來,剛好我?還冇吃中飯,餓了,把東西擺出來一起吃。”
吉祥和趙鐵柱把酒食拿出來,吉祥負責篩酒——桂花酒裡會有一些雜質需要過濾一遍。
趙鐵柱拿著拆蟹的傢夥事,把大螃蟹的肉和黃都剔出來,放下小盤子裡,方便鄭俠下酒。
趙鐵柱會吃啊,他把拆下來的螃蟹空殼擺出一個蝴蝶的樣式,顯擺自己的手藝。
鄭俠讚道:“真是個拆蟹的高手,拆出來之後,殼和肉都是完整的。”
趙鐵柱笑道:“我?每年秋天至少要吃一百個螃蟹,都是練出來的手藝。”
吉祥把酒也篩好了,給鄭俠倒酒。
美酒美食當前,鄭俠就放下扇子,拿起來酒杯。
吉祥看著桌子上扇子,總覺得眼熟:這把扇子跟我?從劉瑾家裡抄檢出來的扇子好像啊!尤其是扇柄上的綠玉墜,連玉墜的水頭和紋路都是一樣的。
鄭俠舉杯,說道:“來,喝酒。”
三人乾杯,趙鐵柱把迎霜麻辣兔的四個兔子腿都扯下來,分給鄭俠和吉祥,自己啃兔頭,他的舌頭就像長著鉤子似的,喝完酒之後,就剩下個白骨森森的兔子頭。
迎霜麻辣兔的辣味來自於茱萸,雖然不?如後來傳入中國的辣椒辣,還是把趙鐵柱的雙唇辣的紅彤彤的,有些微腫,不?敢再吃麻辣兔了,就埋頭拆蟹,三個人把一大簍子糟蟹全?都吃完了。
鄭俠很欣賞趙鐵柱的拆蟹絕技,又?快又?完整,可惜,趙鐵柱舍不?得小鐵柱,要不?就成為?第?二?個張公公了。
飯後,兩人告辭,鄭俠熱情的送給他們幾?包茶葉,“這是貢品,皇帝喝的好茶,我?托了張公公的朋友的關係才弄了一些給茶樓用,你們拿回?去?給父母家人們嚐嚐。”
吉祥趙鐵柱謝過鄭俠,約定改日再來拜訪,然後各回?各家。
吉祥回?到家時已經到了下午,客人們都散了,家裡堆滿了各種賀禮,鵝姐和鵝姐夫憑著記憶把每一份禮物的主人名字報出來,如意拿筆在禮簿上記下名字和禮物,將來好還人情。
見到吉祥,如意停了筆,笑道:“喲,大將軍回?來了。”
第一百二十五回:小兒女試穿鬥牛服,論婚嫁……
第一百二十五回:小兒?女試穿鬥牛服, 論婚嫁一年又一年
吉祥冇有料到如?意會回來?!
半年不曾相見,突然見到如?意坐在自家的炕頭上寫字,吉祥就像做夢似的, 心想:早知如?此,我就穿著鬥牛服回家了!就是被母親罰跪搓衣板也值啊!
不過, 現在還來?得及。
吉祥說?道:“我……我衣服臟了, 先去換衣服。”
吉祥提著包袱衝進自己的臥室,心急火燎的換衣服。
越是著急,就越容易出?錯,他?解開衣服的時候,把交領上衣腋下的衣帶拽成了死結!
急的他?用力一拉,把衣帶給拉扯斷了, 穿上金光閃閃的鬥牛服,還對著鏡子照了照,吉祥深吸一口氣,打開房門, 走了出?去。
卻?不見如?意, 隻有父母在家裡收拾堆成山的賀禮。
吉祥忙問:“如?意人呢?”
“她寫完了禮簿,回家看如?意娘熬那個洋柿子果醬去了。”鵝姐低頭拆開一盒賀禮,把裡頭的燕窩拿出?來?, 說?道:
“這燕窩不錯,是來?壽家的送的,是好東西, 你把燕窩給如?意娘拿去, 給她補身子用。秋天?乾燥,好好滋補——你怎麼穿成這樣了?”
鵝姐抬頭,看到穿著大紅鬥牛服的吉祥, 忙道:“快脫下,彆穿這個出?門,讓外人瞧見了不好,還以?為咱們家升官發財了呢。”
如?意走了,冇能看見他?錦衣還鄉、威風凜凜的樣子,吉祥很失望,說?道:“這是鬥牛服,是張公?公?給我的,我拿回來?給穿給你們瞧瞧。”
鵝姐夫放下手裡的活,圍著吉祥好好的欣賞,“我兒?子穿這個真威風啊!真有官樣,不過,你私底下穿給我們、如?意一家、九指等人看看就行了,彆穿出?去啊,難免惹人眼紅,明箭易躲,暗箭難防,咱們以?前怎麼過,現在還是怎麼過。”
鵝姐夫賺了一萬兩銀子一回家就跪搓衣板呢!也是悶聲不響的性格。
吉祥隻得又回去,換了一身他?當看門小廝時穿的半舊不新的衣服,然後?拿著燕窩出?門。
鵝姐又叫住了:“你把鬥牛服包進包袱皮裡,拿給如?意娘看,她辛辛苦苦養你一場,讓她也高興高興。”
吉祥照做,拿著兩樣東西去瞭如?意家的廚房。
廚房是九指叔牽頭幫忙新建的,一應爐灶、刀具等等,都是重新置辦的,明亮齊整,如?意娘在一個紅泥小爐上熬果醬呢,酸酸甜甜的氣味,但又不是橘子蜜餞,這東西紅紅的,就像火似的,吉祥從未見過。
“吉祥回來?了!”如?意娘把木製鍋t?鏟給瞭如?意,“要不停的攪拌,小心熬糊了。”
如?意娘走過去,伸手摸著吉祥的臉和肩膀,“好像又高了,還瘦了,得好好補一補,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我中?午吃過了,還不餓。”吉祥把鵝姐轉送給如?意孃的燕窩拿出?來?,“這我娘給的,你拿去吃。”
又拿出?鬥牛服,在手裡抖開,“這是張公?公?送給我衣服,鬥牛補子的紅袍子,好不好看?”
“好看!”如?意娘伸手想摸一摸,但是想到自己的手因常年下廚,殺雞宰羊的,很是粗糙,怕勾了絲,中?途把手縮回去了。
吉祥看了,很是心酸,說?道:“您隨便摸,冇事的,我的手更糙,摸了一點事冇有。”
如?意娘就摸了摸,樂的合不攏嘴,如?意也很高興,一邊攪拌洋柿子果醬,一邊說?道:“穿起來?給我們瞧瞧。”
終於可以?穿給如?意看了!
吉祥喜滋滋的把鬥牛服穿在外頭,如?意笑道:“衣帶冇有繫好,胸口和背麵?的鬥牛補子有些歪。”
如?意把攪拌果醬的木勺給瞭如?意娘,走近過去,把他?的衣帶重新繫了一遍,還退後?幾步敲了敲,“這下穿正了,你走幾步官步瞧瞧。”
方纔?如?意靠近給吉祥整理鬥牛服時,感覺到細細軟軟的手指在自己的腋下和腰間挪動,吉祥身子僵直,還屏住了呼吸,生怕中?午喝酒的酒氣噴到如?意了。
如?意要他?走路,他?就梗著脖子走,雙手雙腿都不聽使喚了,就像提線木偶似的,不像走路,倒像是中?風打擺子似的。
逗得如?意哈哈大笑,如?意娘也忍俊不禁笑道:“彆笑了,頭一回穿這個稀罕物,等以?後?穿習慣就好了。”
如?意心癢癢,說?道:“快脫下來?,給我也穿一穿這個稀罕物。”
吉祥就脫下鬥牛服,想起在臥室因心急而把衣帶扯成了死結,吉祥計上心來?,故意把鬥牛服的衣帶也扯成了死結!
如?意說?道:“你彆瞎扯,再扯衣帶就扯斷了,我來?!你把胳膊張開。”
如意解開了衣帶,幫吉祥脫下鬥牛服,穿在自己身上,撩起衣襬,震了震衣袖,摸著並不存在的鬍鬚,學著戲台上的大元帥,正色道:“眾將聽令!”
吉祥和她從小玩到大,立刻心領神會,在地上打了個半跪,“末將在此!”
如?意說?道:“你把唐僧師徒給我抓來?!”
吉祥笑嘻嘻的,“怎麼從三國變成《西遊記》了。”
如?意又道:“林沖,你敢違抗本?官命令,本?官將你發配到山神廟草場。”
又從《西遊記》變成了《水滸傳》。
吉祥拿起一根柴火當長矛,扮演林沖,“你這個狗官,拿命來?!”
作勢就要追“狗官”如?意,如?意穿著鬥牛服,咯咯笑著在廚房亂跑,吉祥在後?頭追,故意追不著。
如?意娘熬著果醬,看著他?們圍著自己笑鬨,一如?小時候那樣。
兩人鬨了好一會,如?意才?脫下鬥牛服,疊好,還給了吉祥,吉祥說?道:“你喜歡就拿去,反正我平日也不穿。”
如?意說?道:“你拿回去,萬一混到禦前當差,你就有機會穿這件了。”
吉祥就把鬥牛服收起來?,這是如?意娘已經果醬熬好了,吉祥很好奇,“這是什麼水果熬出?來?的?”
如?意娘就把洋柿子的由來?說?給吉祥聽,“……天?氣一冷就不結果了,又不經放,我就照著熬桔子醬的路數,把這東西切碎了加糖和蜂蜜熬煮,把水熬乾,做成果醬,你嚐嚐。”
吉祥嚐了一勺,酸酸甜甜的,“好吃。給我一罐子,我帶到軍營裡,當甜醬夾在饅頭裡吃。”
如?意娘答應了,“總共就熬了兩罐子,你和如?意一人一罐。明年我想去郊外弄一塊地,多一種一些,今年都不夠吃了。”
這時,吉祥注意到菜籃子裡還有一種圓圓的,像鵝卵石般的根莖類的食物,“這是什麼?像芋頭,但是長的很光滑,冇有芋頭醜——也是我爹從海外弄來?的蔬菜?”
如?意娘點點頭,“我也曉不得,反正這東西是從土裡挖出?來?的,一挖挖一串,你方纔?吃的東西叫做洋柿子,這個東西就叫洋芋頭吧。”
如?意問:“這東西怎麼吃?像芋頭一樣捂在炭裡烤熟嗎?”
如?意娘說?道:“這東西吃法我按照做芋頭的路數烤過、蒸過、煮過,還和肉在一起燉過,每一樣都很好吃。是個好東西呢,這三天?我變著花樣給你們做著吃。”
“我今天?反正要開油鍋炸麻花的,等炸完了麻花,我就把這東西也切了炸一炸試試,反正什麼東西炸一炸都好吃。”
如?意娘是吃過苦、捱過餓的人,她對食物的態度近乎虔誠,而對食物最?高的尊敬,就是想方設法琢磨食物的各種做法,每一種做法都能展現出?食物的各種風味。
麻花是脆的嘛,炸脆的食物存放的時間更久一些,如?意娘就把洋芋切成薄薄的片,炸成了脆皮。
如?意第一口就愛上了,吃了三天?的炸洋芋片,把臉都吃圓了!
當然,這都是後?話?,且說?來?壽家的因吉祥從看門小廝變成七品武官的事情得了“刺激”,想著自家要從孫子官哥兒?開始,往下數三代才?能有資格參加科舉考試,像以?前的張家一樣變成書香門第,走文?官這條路。
這是一條漫長的路,來?壽家的錢財足夠支撐三代人啥都不乾,隻讀書就行,但將來?也不曉得官哥兒?的重孫輩是不是讀書的料,希望渺茫。
走武官這條路就不用活活熬死三代人的代價來?“洗白”身份了。
來?壽家的能混到今天?,靠的是心思活啊,就想著彆在一根樹上吊死,想法子給官哥兒?再鋪一鋪其他?門路唄。
於是,來?壽家的就備了厚禮,親自上門恭賀吉祥高升。
她送的是上好的燕窩,鵝姐在二門裡伺候,是識貨的,懂得來?壽家的誠意,就把燕窩送如?意娘吃,滋補身體——好東西鵝姐都會留給如?意娘這個好姐妹。
這來?壽家的是留了心,也不曉得她從那裡得到了的訊息,曉得吉祥回家探親,第二天?,她又提著厚禮來?四泉巷了!
來?壽家的頗有些“三顧茅廬”的意思。
嚇得在井亭了殺雞宰魚的鵝姐夫趕緊洗了手過去迎接,“哎喲,我的青天?大老孃啊,勞煩您又跑一趟,有什麼事情您吩咐就行了。”
鵝姐夫身上有雞毛,褲腿有魚鱗,兒?子和如?意一回家,他?就忙前忙後?,腳不沾地,想把兩人養胖一些,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家庭主夫。
彆人不曉得鵝姐夫賺了多少錢,但是來?壽家的門兒?清啊,她在鵝姐夫這裡投了五千兩銀子,賺了四萬五千兩!所以?來?壽家的掐指一算,就曉得鵝姐夫也是小富翁,就是藏富罷了。
來?壽家的笑道:“什麼吩咐不吩咐的,咱們的交情可不淺啊,快彆說?這種話?,聽起來?怪生分的——我就是來?瞧瞧大侄子。”
想當年,鵝姐為了給如?意尋門路,也是費了好多心機,在一個飄雪的夜晚,特意要鵝姐夫駕車“偶遇”回家的來?壽家的。
鵝姐夫駕車送了怕冷的來?壽家的回家,來?壽家的不想欠人情,就指了承恩閣這個“冷衙門”,要如?意去這裡當差——這裡更容易混出?頭。
以?前鵝姐一家巴結來?壽家的,給如?意找門路。現在輪到來?壽家的來?鵝姐家裡,為孫子官哥兒?找門路。真是風水輪流轉。
來?壽家的如?此有誠意,鵝姐和鵝姐夫請她上坐,把正在如?意家裡劈柴禾的吉祥叫回來?招待貴客——人家來?壽家的指明要看“瞧瞧大侄子”嘛。
來?壽家的開門見山,“曉得你難得回家一趟,我就不囉嗦了,實則是為了我那孫子來?尋門路的,我就問問,像我們這種人家,如?何?走武官這條路?文?官要等三代之後?才?能參加科舉,在我閉眼之前,是看不到家裡有人當官的。”
吉祥問道:“官哥兒?多大?有練武的底子麼?”
來?壽家的搖頭說?道:“冇有,他?五歲開蒙讀書,現在十歲——不過,他?現在開始習武還來?得及吧?”
吉祥說?道:“練童子功肯定有些晚,但也不算太晚。像官哥兒?這樣正經讀過書的人,其實可以?考武舉的,武舉有一項是策論,要寫文?章,像我這種冇讀過的書肯定考不過。”
又道:“當今正德皇帝崇尚武德,很重視武舉,在正德三年的時候,就頒佈了《武舉條格》,和科舉的鄉試一樣,都是秋天?的時候考。隻要t?家世清白,冇有作奸犯科之輩,文?韜武略都懂一些,冇有什麼追溯到三代不得為奴的苛刻要求,都可以?報名比試。”
“就像騎射,九發三中?就算過關,反正比我們豹子營選拔簡單多了。具體還要考什麼,我就不太清楚了,您老去找考過武舉的人打聽,官哥兒?畢竟還小,如?果他?有心走這條路,找幾個武師練幾年,說?不定能夠考出?來?,考出?來?武舉之後?朝廷就會授官,這比我們當兵強多了。”
都當過家奴,吉祥靠自己得了官身,也儘力拉拔一下想往上爬的同類。
來?壽家的聽了,覺得有希望,便回家張羅此事。
鵝姐依然要鵝姐夫駕車送來?壽家的回家,如?意把如?意娘剛炸出?來?的洋芋片包起來?,送到馬車上,給來?壽家的帶走。
鵝姐和如?意目送著馬車消失在巷子口,很是感歎,“都是為了後?人的前程四處奔波,希望一代比一代強。幸虧你當初說?動了我讓吉祥參加豹子營選拔,昨天?看到吉祥穿著鬥牛服神氣的樣子,我晚上都不曾好睡,差點把吉祥這孩子耽誤了。”
三天?假很快就過去了,如?意把娘炸的洋芋片帶進了頤園,分給了胭脂紅霞等人,園子裡就冇有不愛吃的。
王嬤嬤自打回到頤園之後?,晚上就不住值房了,若冇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下午就早早的回家,和丈夫王善相伴,反正如?意已經可以?獨當一麵?。
這一回王嬤嬤養病半年,一直是丈夫王善貼身照顧,外甥女臘梅也時常過去陪伴,但臘梅已經嫁人,有時候也要回家看看。王嬤嬤和王善的相處從最?初的疏離彆扭,到慢慢習慣。
兩人的關係倒不是舊情複燃、老夫老妻聊發少年狂什麼的,更像是多年的親人或者是朋友,王嬤嬤的眼病讓兩人明白了其實歲月並不漫長,他?們已然老去,正在走向生命的儘頭,隻要不是相看兩厭,兩人其實可以?相伴度過餘生。
失去孩子的痛苦隨著歲月的流逝,逐漸變成一種羈絆,夫妻兩人一對眼神,就明白對方心裡想著什麼,沉默著拍一拍的對方的手:是的,我明白你此時正在痛苦,我也是。
三個月後?,秋去冬來?,季風起,楊數和鵝姐夫又帶著眾人給的本?錢南下組建了商隊,下了西洋,這一去,估計又是三年多才?能回家。
東府裡,秋租收上來?了,年底算總賬的時候,夏收又帶著通州寶慶店四萬銀子的利潤回來?了。
二小姐張言華果斷湊了五萬兩銀子,全部還給了西府!
周夫人不理解女兒?為何?要這麼做,“秋租加上寶慶店的利潤,統共就七萬兩,你還西府五萬,就剩下二萬兩,眼下要過年,下一次收入要等明年收了春天?的租子,這點錢花起來?捉襟見肘,府裡的下人都怨聲載道的,你還三萬就不行了,剩下兩萬明年再還,反正西府有錢,又不著急等這些錢用。”
張言華說?道:“父親的臉傷已經養好,可以?出?去見人了,這一出?去,就得花錢。我得在父親把錢庫裡的錢拿走之前,搶先把錢都還了,無債一身輕。”
“剩下兩萬要過年、過日子,還要熬到明年收春租才?有新的進項,我就不信父親還執意把這些錢都花掉——如?今皇上一直冇有批下五萬鹽引,就是不給咱們了嘛,如?此一來?,父親就冇有理由再找西府借錢,借了拿什麼還呢?皇上拒給鹽引,人家西府又不是冤大頭。”
“你——”周夫人被堵得說?不出?話?來?,這也就是有老祖宗撐腰的親閨女敢這麼做,斷了親爹的後?路。
否則,她也好,大兒?媳婦夏氏也好,都是萬萬不敢用這種手段“對付”一家之主的。
夏氏的病已經痊癒了,東府欠債也清了,張言華本?打算把在年底把管家之權交還給大嫂,可是夏氏病癒之後?立刻診出?了喜脈,且懷像不太穩,需要靜養。
老祖宗發話?說?,要夏氏安心養胎,張言華繼續主持中?饋。
次年開了春,如?意收到蘇州王延林寫的信,她嫁給了朱希召。朱希召帶著她在各地遊曆,抄錄宋元兩代狀元們的墓碑,打算編寫兩本?狀元錄,王延林跟著夫婿遊山玩水,吟詩作畫,神仙眷侶般。
如?意很為王延林高興,女子能夠走出?去多麼不容易啊。
春天?桃花盛開的時候,定國公?府傳來?喜訊,定國公?夫人張德華生下一子,母子平安。
把老祖宗高興的,下令十裡畫廊連續點燈三夜,慶賀重外孫的到來?,從此百年定國公?府也有張家人的血脈。
夏天?到了,又入了秋,又是一年的中?秋節,東府二小姐張言華和魏國公?定了婚,欽天?監合了兩人八字,把婚期定在明年二月,也是二月十八——去年這天?正好是張德華出?嫁的日子!張言華即將成為魏國公?的續絃,成為魏國公?夫人,兩姐妹年紀輕輕就都是國公?夫人了。
但是,魏國公?已經在今年春天?的時候,回到了南京祖宅魏國公?府——魏國公?一脈世代鎮守南京,這是從大明永樂年間就定下來?的祖製,之前是因這個第七代魏國公?年幼無知,被召到京城讀書明理,現在他?早就成年了,得需回到南京,履行曆代魏國公?的責任。
如?此,張言華嫁給魏國公?就是要遠嫁到千裡之外的南京,很可能此生都無法回京城了!
張言華聽到婚訊,憤怒的跑去質問母親,“這樣的婚事肯定不是一蹴而就,應該在暗地裡早就開始談婚論嫁了!您一直都知道對不對?您明明知道我不想成為魏國公?的續絃!明明知道我會反感這門婚事!您就是這樣做了!可笑我傻乎乎的一直矇在鼓裏!”
周夫人早就料到女兒?有如?此反應,說?道:“不僅是我,你父親,還有老祖宗、咱們家太後?娘娘、甚至夏皇後?都是樂意促成這門親事的,女兒?啊,都是為你好。”
第一百二十六回:為家族言華從婚事,賣田地……
第一百二十六回:為家族言華從?婚事, 賣田地夫人備嫁妝
張言華聽?了無數次“都是為你好”,今天這?句最?殘忍。
從?小到大,母親總是把她和大姐姐張德華比較, 並不?是為了她好,隻是為了母親的虛榮心和好勝心。
張德華成為國公夫人, 好強的母親也要她當國公夫人。
張言華知道, 這?門婚事在母親這?裡是冇得商量的。
絕望之下,張言華去了頤園鬆鶴堂找老祖宗,雖然母親告訴她,老祖宗也是這?個意思,但,倔強的張言華依然不?肯死心, 哪怕是最?壞的結果?,她也要親耳聽?到才行。
一年過去,老祖宗因消渴症的緣故,身體瘦了不?少?, 剛剛入秋, 就穿上了夾棉的衣服,有些弱不?勝衣,身體也佝僂了, 脊背總是挺不?直。
撲通一下,張言華跪在硬冷的地磚上,一旁的花椒都來不?及給她墊上蒲團。
花椒抱著蒲團, 急忙道:“這?可如何使得, 二小姐小心傷了膝蓋。”
“你們都退下。”老祖宗屏退了眾人,屋裡隻有祖孫二人。
張言華梗著脖子不?肯起?來,“老祖宗, 求求您,我就是嫁給販夫走卒,也不?能嫁給魏國公啊,魏國公夫人那麼好的人,還是大嫂的親姐姐,才死了一年,我就……我不?同意這?門婚事。”
老祖宗仍由她跪著,“張家錦衣玉食把你養大,能給你的都給你了。張家三個孫女,德華知書達理,容華謹慎小心,唯有你過得最?恣意,我也一直慣著你,不?讓你娘拘著你。”
“你管家的這?一年,大興儉省之法,得罪了好多人,連你父親都找我告狀,我都彈壓下去了,要他們不?準找你的麻煩。”
“因為我知道,女孩子家也就在孃家當姑孃的時?候能夠任性一些,等過了門,成了婆家的媳婦,就再也回不?去了。”
張言華哽咽道:“既然知道前路灰暗,為何要我看見光?見過光的人,如何忍受將來的日子都是晦暗無光的?老祖宗為何對我如此殘忍?”
老祖宗並冇有責怪張言華口?不?擇言,她的目光裡有憐憫和悲涼,也有剋製和漠然,“因為你……最?像少?女時?期的我,隻有來壽家的見過這?樣的我。但是我那時?候冇有一個包容的祖母庇護著我,讓我可以?任性恣意,我一直在隱忍剋製,一直道嫁入張家,成了張家婦,頭胎生的又是女兒——”
老祖宗閉上眼睛,初為人婦,冇有兒子傍身時?的委屈還曆曆在目。
老祖宗說道:“看到你t?,就像看到了我,想著哪怕隻能快活幾年年也是好的。將來成為妻子、母親、祖母的漫長歲月裡,若有苦熬日子的時?候,還能把這?些美好的記憶拿出來嘗一嘗,能得幾分甜滋味。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百年魏國公府,族人成百上千,你將來是徐家宗婦,來管這?個龐大的家族不?是易事,要比你現在當家理事要繁瑣數倍,你又獨自?一人遠在南京,我……除了給你添一些嫁妝,就隻能給你這?些。”
“我要履行我的責任,穩定張家基業,你也要擔負起?為張家聯姻、增加盟友的責任。女子成婚前和成婚後是兩個世界,這?一點,冇有人比你大姐姐德華更明白的,明天德華會?回孃家一趟,她會?跟你講清楚的。”
“希望你……明白事理。”
張言華聽?到這?句“明白事理”的話,比母親那句“都是為你好”更加心寒。她們三個女孩子的價值就是聯姻,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不?同意就是不?明白事理。
張言華後來是被人扶到轎子上抬回東府的。
次日,定國公夫人張德華回孃家恭賀二妹妹定親。生下兒子之後,張德華長的珠光圓潤,模樣氣質越發?像宮裡太後孃娘年輕的時?候。
張德華去了二妹妹的閨房,張言華躺在榻上,目光無神,也不?和心心念唸的大姐姐打招呼了。
張德華一聲長歎,“我們這?種外戚之家,本就是以?聯姻為立家之本,後代男人基本已經荒廢了讀書舉業,早就不?是過去滄州那個書香門第了。為了家族基業,我們三姐妹必定是要高嫁的,你不?嫁魏國公,又能嫁誰去?”
“當今這?些冇有老婆的勳貴們,魏國公年輕,家世好,爵位高,他是最?好的選擇。”
“但他不?是我的選擇。”張言華終於開口?說話了——昨天從老祖宗那裡回東府之後,她就一直不?說話。
張德華改口?說道:“魏國公是我們家族最?好的選擇。外頭不知多少人羨慕你的親事。”
張言華冷哼一聲,“我偏不?稀罕。”
張德華說道:“你不?稀罕就不?吃飯了?聽?說你從?昨天中午開始就不?肯動筷子,瞧瞧,臉都黃瘦了。”
張言華彆過臉去。
張德華對著紅霞點點頭,紅霞趕緊把飯菜端過來,擱在桌子上,然後默默退下了。
張德華端起一碗火腿粥,“我們這?些女孩子,遲早都是要嫁出去的,就像砧板上的肉,橫豎都要挨一刀。你就——”
“是啊,人橫豎都會?死的。”張言華搶話道:“就讓我餓死好了。”
張德華歎道:“從?小到大,我的口?齒就不?如你,本不?該來當這?個說客,根本說不?過你嘛。但我不?能不?來,你以?後遠嫁南京,咱們姐妹見一麵,少?一麵,還不?知——”
驀地,張德華放下粥碗,用帕子捂住嘴乾嘔起?來了!
張言華蹭地坐起?來,輕輕拍著姐姐的背,“你怎麼了?這?天已經涼快了,怎麼還受了暑氣?紅霞,紅桃!去取解暑藥丸來!”
“不?用。”張德華擺擺手?,扶了扶胸膛,“我不?是中暑,我隻是……”
張德華把張言華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又有了一個。”
正好紅霞已經拿著解暑藥丸進來了,聽?到了這?個好訊息,笑道:“還記得當年大小姐出嫁前夜幾位小姐們喝酒玩酒令,是如意當令官,大小姐連抽了兩張和牌,都是我搶著把酒令說出來了,一個是夫唱婦隨真?和合,另一個是三年抱兩笑嗬嗬,還真?的靈驗了!”
得知大姐姐懷了第二胎,張言華不?敢再任性了,就怕姐姐為她擔心,傷了胎氣。
張言華坐起?來吃飯,說道:“這?一胎是不?是還不?是聞不?得葷腥?紅霞,把這?些葷菜都撤下去。”
可憐張言華此時?不?得不?絕望的對命運低頭了,還顧忌著姐姐的感受。
她其實並不?是個任性驕縱的姑娘。
看著二妹妹懂事的樣子,張德華越發?難過,還不?得不?強打精神,給她講如何在百年勳貴家族裡當宗婦。
“……你剛嫁進去,肯定有不?少?人試探你的深淺,拿規矩來壓你。這?時?候你要頂住,不?要被這?些人拿捏住了,服從?規矩,但不?要服人。縱使是你的丈夫,你也可以?拿規矩反駁。”
“你的底氣來自?你的姓氏,太後孃娘曾經母儀天下十八年,你是太後孃孃的孃家侄女、明媒正娶的魏國公夫人,縱使魏國公也會?忌憚你的身份。”
“你當了國公夫人,丈夫就不?僅僅是丈夫了,不?要拿平民百姓之家賢妻良母的標準來要求自?己,那樣會?過的很慘。丈夫是你的夥伴,有時?候也會?是你的對手?,實在不?能舉案齊眉,就不?要強求了,就把魏國公夫人當一份差事來做……”
張德華愛妹心切,恨不?得把腦子裡的東西全部?灌給二妹妹,腦子想什麼,嘴裡就說什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
有些話張言華聽?得懂,有些聽?不?懂。
女子婚前婚後過得是兩種日子,張德華最?明白不?過了,希望提前給二妹妹說一說,將來好有個準備,不?像她,什麼都要靠自?己摸索,同時?還要肩負孕育子嗣的重任,百年勳貴家族的宗婦就是很累人的差事啊。
離張言華出嫁還有半年,周夫人緊鑼密鼓的為女兒備嫁妝,由於京城到南京路途遙遠,類似床、傢俱什麼粗笨的大傢夥不?好帶,都要換成方?便裝箱的金銀細軟。
還有陪嫁的田地和房屋,遠在京城,將來收租也不?方?便,周夫人就琢磨著都變賣了,換成了銀錢,再交給女兒帶到南京,在江南的地界重新購置田地和房產。
周夫人要出手?的地產太多了,出的又急,要成交時?,買家乘機壓價,把周夫人氣的夠嗆,索性不?出了。
周夫人跟張言華說道:“我的地產一分二,分給你和你哥哥,就是買家見我著急出,翻臉壓價,最?終還是你吃虧,我就想著先不?著急一口?氣都賣了。我慢慢的往外出,然後把銀子一筆筆的給你捎過去,你在江南置辦新的地產,細水長流的收租,將來這?些都是你安生立本的本錢。女人任何時?候都得有自?己的錢,花起?來趁手?。”
張言華說了句“隨便”,就繼續對賬,看賬本,好像談論的是彆人的嫁妝。
周夫人見女兒忙個不?停,連自?己的嫁妝都不?關心,就說道:“你訂婚了,要把心思放在備嫁上。這?主持中饋的差事就交還給你大嫂吧。你將來在南京魏國公府,還有幾十年的漫長餘生,你得為自?己盤算啊。”
“你忙孃家的活,到處儉省,落下多少?埋怨,隻是不?敢當麵頂撞你就是了。儉省下來的錢都是官中的,你一個錢都帶不?走的。到頭來,你一嫁出去,豐厚的錢庫歸你大嫂管,你能落到什麼好處?為人做嫁衣罷了。”
張言華甩著臉子,“我樂意,大嫂挺著五個月大的肚子,讓她好好安胎便是,等她平安產下孩子,出了月子,把身子養好了,我就交還中饋。”
“我已經答應遠嫁南京,你們還想怎麼樣?嫁妝的事我萬事不?管,隨便你們安排,我冇興趣。”
張言華的婚事由不?得自?己,隻得任由家族安排,對備嫁更厭屋及烏,討厭至極。
目前她唯一能夠掌控的就是中饋,所以?,能抓住一刻是一刻,讓自?己忙起?來,冇有時?間去想那些未知的命運。
周夫人被壓價的事情傳出去了,西府崔夫人聽?了,很是為張言華惋惜:“這?婚事其實早就定下了,隻是因為魏國公才喪妻幾個月就要再娶,說出去不?好聽?,好歹等了一年才公佈而已。”
“既如此,大嫂早就該把田地房產往外出,悄冇聲再派人去南京另外接辦田地房產纔是啊,怎麼這?點成算都冇有,上花轎現紮耳朵眼,人家可不?要乘機壓價麼?”
西府夫妻都是理財有道之人,西府侯爺說道:“乾脆我們出錢,按照原價把大嫂要出手?的地產都買下來吧。湊了錢,趕緊去江南置辦田地,二侄女有這?些房契地契當嫁妝,一來,嫁妝單子上好看,二來遠嫁到南京也不?愁錢花。”
崔夫人冷笑道:“就大哥大嫂的性格,咱們彆說原價購入,就是高價買到手?,她也覺得是咱們占了便宜。”
西府侯爺當然曉得東府夫妻的秉性,前年陸續借了五萬兩銀子,從?不?提還錢的事,還是二侄女大興儉省之法,再加上夏收把寶慶店經營有方?,這?才t?把錢還上了,否則這?筆錢要等到猴年馬月去!
西府侯爺說道:“不?看僧麵看佛麵,咱們就在看二侄女的份上,就當幫她了。”
張言華是個硬氣的好姑娘,一個姑孃家當家,居然把家裡的債都還清了。
崔夫人也很喜歡這?個二侄女,如今要遠嫁南京……崔夫人歎道:“好吧,我去跟大嫂談,都是為了二侄女,否則我才懶得去乾這?種吃力不?討好的破事。”
崔夫人“屈尊”去了東府,周夫人雖然糊塗,但事關女兒的利益,不?至於糊塗到底,就跟西府達成了交易,得了現銀五萬兩。
有了銀子,接下來是要去江南買田置房產,這?種大宗的買賣,得要當地有名望的人出麵幫忙,方?不?被人欺騙吃虧。
找誰呢?老祖宗少?不?得親自?修書一封,寫信給外甥王延喆和外甥女王延林幫忙。
蘇州王氏在江南是赫赫有名的書香門第,人家幾百年的曆史,比大明建國的日子還長,但王閣老這?個侄女婿從?來不?給張家麵子,隻能靠王氏兄妹了。
這?一代人,王延喆和西府二少?爺張宗院關係很好,王延林今年已經嫁到蘇州朱氏家族——又是一個書香望族。
蘇州和南京很近,老祖宗覺得,張言華嫁到南京魏國公府之後,如果?有蘇州王氏和蘇州朱氏當靠山,她的日子應該能夠好過一點。
這?就是姻親關係的好處了,靠著血脈交融,形成一個個無形的關係網。人情社?會?,上到達官貴人,下到販夫走卒,都是靠一個個關係網來走動。
老祖宗提筆寫信,但是她年紀大了,各種老病慢慢的上來,不?僅僅是消渴症和遺忘症,現在連雙手?和頭部?都有時?候會?不?經意的顫抖。
尤其是在寫字的時?候,有時?候手?抖得連筆尖的墨都能甩出來。
老祖宗寫了好幾次都不?滿意,都是寫到一半就將信紙揉成一團,扔了。
扔到第五團的時?候,老祖宗煩躁的將筆擱在筆架上,“真?是個老廢物了,連字都寫不?好。”
一旁伺候筆墨的王嬤嬤說道:“不?如您口?述書信,要如意代筆寫字吧,她這?幾年把您抄寫的《金剛經》當字帖,一筆小楷已經有所成,模仿的有七分相似。”
老祖宗就派了花椒把如意叫到鬆鶴堂。
王嬤嬤把老祖宗揉成團的半封書信攤開了,要如意照著抄寫,“你不?用著急,回想《金剛經》上的筆跡,慢慢的寫。”
如意已經練字兩年,舍不?得花錢買字帖——寧可買話本小說看,有且隻有老祖宗抄寫的《金剛經》當字帖,模仿的字跡當然相似了,王嬤嬤說的七分相似太謙虛了,至少?有八分相似吧!
老祖宗看瞭如意抄寫的書信,連連點頭,“不?錯,真?不?錯,就像我親筆寫的似的。我記得你以?前寫的賬本,就像蚯蚓似的蠕動,看到我眼睛都疼,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來著?”
老祖宗記性不?好,王嬤嬤接話道:“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如意剛剛進頤園當差,我要她做了個吉慶街拆遷的賬本,那時?候她才十二歲,冇有正經讀過書,隻稍微認得幾個字,能寫成那樣已經不?錯了。”
如意到底是自?己人,王嬤嬤能誇就誇。
見字如麵,老祖宗愛麵子,否則也不?會?花那麼多功夫去練字,無奈年紀大了手?發?抖,寫出來的不?複從?前,現在如意模仿她的筆跡惟妙惟肖,老祖宗就跟王嬤嬤說道:
“把你的如意借來一用,以?後我的書信就專門找她吧,我說她寫,免得一筆醜字,被人瞧出我已經老的不?中用了。”
王嬤嬤忙道:“什麼借不?借的,她就是咱們頤園的丫頭。”
於是,老祖宗給王家兄妹關於幫張言華置辦江南田產、地產的事情都是如意代筆而成。
如意心道:我其實和王延林通訊兩年,來往書信至少?二十封,這?一回我給老祖宗代筆,看她能不?能瞧得出來!哈哈!
信寫好了,接下來就是派一個妥當的人去江南買田置地。
選誰呢?周夫人是個糊塗人,但在親生女兒的利益上不?含糊,曉得自?己人都是些庸人,五萬多銀子交出去不?放心。
周夫人就挑中了大管家來祿的親生兒子,來春。
來春常年跟著父親做事,見多識廣,是個靠譜的,且是家生子,知根知底,冇有不?放心的。
來春拿著五萬兩銀票、老祖宗的兩封“親筆信”,還帶了幾個看門護院的家丁一起?下了江南,往蘇州去了。
來春買船下江南不?久,來祿家裡就傳來了大喜訊:臘梅懷孕了!
來祿都快六十的人了,還能讓妻子懷孕,嘖嘖,身子不?錯嘛。
就在人們紛紛恭喜來祿時?,唯有王嬤嬤如晴天霹靂一般:怎麼回事?不?是說好了不?同房,不?同床,隻是搭夥過日子嗎?
來祿這?個老畜生!
王嬤嬤戴著金邊眼鏡,氣勢洶洶的去找來祿算賬!
丫鬟照水趕緊把臘梅請過來,王嬤嬤擼起?袖子,“來祿人呢?老畜生躲到那裡去了?”
臘梅趕緊按住了姨媽的手?,“此事與來祿無關,來祿不?是孩子的父親——他是孩子的爺爺。”
第一百二十七回:為後代嬤嬤計深遠,為好友……
第一百二十七回:為後代嬤嬤計深遠, 為好友如?意探究竟
一天兩次遭遇晴天霹靂是什麼體驗?
就讓王嬤嬤告訴各位看?官吧。
聽到臘梅的解釋,王嬤嬤把金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有些痠疼的鼻梁。
她冇有再戴上眼鏡, 而?是把眼鏡放在桌上,得知來祿不是父親是爺爺之後, 王嬤嬤覺得這個世界太瘋癲了, 看?的太清楚,眼睛舒服,但?是腦子要炸裂了,反而?不好。
不如?霧裡看?花,模模糊糊的,難怪都說不聾不癡不做阿翁, 還?不如?不知道?真相呢!
王嬤嬤難以接受這個真相,但?是,揉著鼻梁,冷靜下來, 想一想:臘梅今年三十一歲, 來春二十八,來祿五十八!
這三個人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王嬤嬤心想, 如?果我是臘梅……確實,來祿那張老臉實在冇法下手。
來春就好多了……哎呀,想茬了, 現在考慮的不是這個問題!
王嬤嬤趕緊問臘梅:“來祿知道?是來春的嗎?”
這麼大一頂綠帽子!來祿都能改名字叫做來綠了!
“知道?。”臘梅說道?:“我肚子裡的孩子已?經有四個月了, 我在月事停了的第二個月就告訴了來春,第三個月我們偷偷出?去醫館診脈,診出?喜脈, 確定有孕,我和來春就一起向來祿表明瞭。”
王嬤嬤問:“來祿是怎麼說的?”
臘梅說道?:“來祿說,他早就覺察到了,隻是冇捅破這層窗戶紙,難怪他這兩年都冇有再催來春成親。”
王嬤嬤難以置信,“來祿就這麼平靜的接受了你們的……事情?”
臘梅說道?:“來祿說,不管怎麼樣,家?裡有後了,這是好事,要我好好調養身子。再說了,這事如?果鬨開了,來祿還?有什麼臉麵?繼續當東府的大管家?呢?他最在乎這個位置。”
”正?好,來春去了江南給二小姐置辦田產房產,他不在家?裡,我和來祿宣佈有孕的時?候,可以避嫌,少些閒話。”
王嬤嬤把手放在臘梅的小腹上,曾經她也孕育過一雙兒女,可惜兩個孩子都冇有站住。
如?今,臘梅肚子裡的孩子有兩家?人的血脈,王嬤嬤覺得癲狂之餘,又有些期待和興奮。
王嬤嬤和來祿一樣,上了年紀,很多事情想開了,對延續血脈新生命的期待,超越了俗世的規矩。
再說,木已?成舟,又能怎麼樣呢?
接受了現實,王嬤嬤又立馬想著如?何解決現實的問題。
王嬤嬤說道?:“來春今年二十八了,他一直不成親,終究不是事,彆人遲早要說閒話的。你總要為肚子裡的孩子著想吧,流言可畏。我覺得,乘著來春下江南,就順手推舟,製造一個他在江南遇到了可心的女子,私定終身,金屋藏嬌的謊言。”
“如?此,就能解決來春的婚事,堵住彆人的嘴。”
這是個辦法,不過……臘梅說道?:“都說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啊,這個不存在的兒媳婦難道?一直都藏著不出?現?遲早露出?馬腳來。”
王嬤嬤說道?:“等過個一兩年,就說那個金屋藏嬌的兒媳婦一病死?了,來春發誓守貞,一輩子不二色,再也不續絃便是了。”
臘梅點點頭,“好,等來祿回來,我就跟著他商量這事。”
王嬤嬤說道?:“這是權宜之計,若要長遠考慮,還?是得出?了這個地方,像來壽家?的一家?子一樣,脫了奴籍t?,將來你們全家?遷去江南或者其他地方,冇有人認識你們,重?新開始生活,你和來春就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難道?一輩子都要偷偷摸摸的?”
麵?對親姨媽,臘梅就實話實說了,“其實……偷,挺有趣的,我頭一次婚姻時?,不喜歡床上那些事兒,冇有感覺到任何樂趣,隻為繁衍子嗣不得不做罷了。直到遇到了來春,方食髓知味,我喜歡他。”
冇想到外甥女如?此大膽,王嬤嬤說道?:“來祿今年五十八,快六十歲的人,半截身體都入土了,也該考慮將來身退榮養的事情。你們自己商量吧。”
臘梅卻拉住了王嬤嬤的手,“將來脫籍離開這裡,找一個地方重?新開始生活,我們也是要帶著姨媽和姨夫一起的,我們得給您養老。”
王嬤嬤心頭一暖,又把手伸到了臘梅的肚子上,“這孩子將來要養五個老人。”
臘梅笑?道?:“將來未必隻有這一個——姨媽,您和姨夫是怎麼打算的?如今東府大房得勢已成定局,大小姐成了國公夫人,生了兒子,還?懷了二胎,在定國公府地位穩固,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依我看?,您的眼睛畢竟不方便,一輩子都要戴這個勞什子眼鏡,去年其實就可以出府榮養了。”
王嬤嬤歎道?:“去年我也這麼想過,可是我金針撥瘴回來看?望老祖宗,看?到老祖宗半年不見就老成那樣,頭髮全白了,來壽家?的一把年紀也還?堅持陪在老祖宗身邊,我就想,老祖宗還?能活幾年呢?等送走了老祖宗,我再走吧。”
“再說紫雲軒有如?意,我這個差事也不累人,不是陪著老祖宗說說笑笑,就是一壺清茶坐個半天就回去了。我若整天待在家裡也怪悶的。”
晚上,來祿回家?,臘梅跟他說了王嬤嬤“金屋藏嬌”的計策。
來祿當了五年大管家?,過足了“官癮”,已?經到了含飴弄孫的年紀,就不複當年的意氣風發了——雖然被親兒子戴了綠帽,但?畢竟孫子是他的啊!
何況,當初他和臘梅的婚姻本就是一場交易。
唉,這麼稀裡糊塗過畢竟不能長遠,總得為孫輩考慮。
來祿說道?:“這個主意不錯,將來免了不少風言風語,我連夜寫密信跟來春交代一下,再給他一些銀子,要他在江南給咱們自己家?置辦一些房舍田地,這也是給咱們孩子——”
來祿一想,這樣說好像不對,就改口道?:“給你們的孩子、我的孫輩留後路。”
頤園,聽說臘梅姐姐有孕,如?意震驚不已?,想到來祿一把年紀,還?……唉,如?意心疼臘梅,聽說孕婦都喜歡吃酸酸開胃的東西,就把如?意娘新熬好的洋柿子果醬拿出?來,拿去送給臘梅。
去年都說洋柿子和洋芋頭好吃,如?意娘就在城北的積水潭租了兩畝菜地,一畝種洋柿子,一畝種洋芋頭,夏天的時?候得了許多,根本?吃不完,就都熬成了洋柿子果醬儲存起來。
如?意甚至狠了心出?了五兩銀子的大價錢,用了民信局八百裡加急的包裹,用四天時?間,把兩罐子洋柿子果醬捎給了遠在蘇州的王延林!
和洋柿子果醬一起送到蘇州的還?有半袋子洋芋頭——冇敢送太多,因為一共超過十斤的重?量要還?要加錢。
如?意把洋芋頭的做法在信裡詳細寫了,就是切成剝片或者切成條油炸,薄片就像炸麻花一樣炸的脆脆的,條狀則是切成手指頭粗細,炸到外脆裡軟,然後蘸上一點洋柿子果醬吃——這個吃法是趙鐵柱嘗試出?來的,洋柿子果醬的酸味剛好可以中和炸物的油膩,不知不覺就吃好多。
洋芋頭比較好存放,就藏在地窖裡,可以吃到明年開春。
如?意把兩罐子洋柿子果醬送給臘梅,臘梅很喜歡,“我最喜歡用這個做成酸湯喝。”
如?意說道?:“吃完了向我再要便是,我娘熬了許多,都加了糖熬乾了水分,像醃鹹菜似的封在缸子裡。”
孕婦要多休息,如?意稍坐了坐,就告辭了,轉道?去了東府議事廳 ,把一罐子洋柿子果醬送給紅霞。
紅霞正?在對賬,把算盤撥弄的劈裡啪啦響,見如?意來了,點點頭,“你先坐,我把這筆賬算完。”
如?意喝了半杯茶,紅霞就結束了,坐過去陪著她說話,“你去瞧我姨媽了吧?她今天氣色如?何?胃口好不好?”
紅霞還?盼著抱上小表弟或者小表妹呢。
如?意說道?:“瞧著都還?好,都是孕婦,臘梅姐姐的精氣神比大少奶奶要好一些。”
紅霞歎道?:“正?因大少奶奶懷相不好,我們小姐手裡的活交不出?去,我也得繼續留在這裡打算盤做賬——我想回梅園,跟胭脂作伴,唉,有時?候回想,我那時?候怎麼不知道?珍惜呢,在梅園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如?意說道?:“胭脂也很掛念你,還?跟我說,前幾天中秋節,你跟著二小姐回頤園鬆鶴堂過節,她和你一起說話玩耍,瞧著你好像有心事的樣子,問你,你就說太忙。”
“想來也是,我在頤園紫雲軒管著一百來號人都難得有閒時?候,你在東府管著五百多人,還?要忙著大宗物品的采買,就更忙碌了。”
“你且忍耐半年,明年開春,二小姐遠嫁南京,家?事肯定會交還?給大少奶奶,你就回梅園,依然和胭脂一起當差。”
二小姐遠嫁南京,和大小姐張德華一樣,肯定會有陪嫁丫鬟和幾房人家?一起過去的。
同樣是二小姐的貼身丫鬟,紅桃肯定會作為陪嫁丫鬟的身份去南京,但?是紅霞有來祿這個姨爹,在府裡根基深厚,她將來是要當有頭有臉的管事媳婦的,肯定不會當陪嫁丫鬟。
故,二小姐出?嫁後,紅霞就可以回梅園了。
但?是,聽到如?意這樣的勸慰,紅霞臉上依然淡淡的,說道?:“將來的事情……誰知道?呢。唉,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情。我表弟趙鐵柱和吉祥他們這些豹子營都去山東剿匪去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你那邊有訊息嗎?”
豹子營這一年基本?上是以戰練兵,張公公帶著他們,那裡有匪去那裡,已?經平定了兩個土匪窩了。
“還?冇有。”如?意說道?:“他們入秋才走的,至少得一個月吧。”
兩人聊了幾句,外頭就有好幾個媳婦子來回事,如?意不便久留,就走了。
紅霞送客到了門口,看?著如?意的背影,忍不住叫了一句,“如?意啊。”
如?意停步,轉身回頭,“什麼事?”
紅霞囁喏片刻,說道?:“你就跟胭脂說,我其實還?好,就是平日?事兒太多,倘若得了閒,我就回園子找她玩,不要擔心我。”
如?意應下了,回到頤園,跟胭脂講了今天的事情。
胭脂說道?:“可惜我是頤園的人,要管著梅園的梅花樹和仙鶴,不能去東府幫她。”
如?意蹙著眉頭,說道?:“我覺得冇有這麼簡單,紅霞的性格我是知道?的,爭強好勝,這樣的人手握權力?,隻會更高興,你看?她去年剛接手的時?候更忙,也冇見她這樣悶悶的啊,那時?候整天風風火火的。”
胭脂說道?:“或許是時?間一長,疲了?你在紫雲軒這兩年,不也有疲倦心煩的時?候嗎?”
如?意說道?:“我其實還?好,覺得煩的時?候,就算一算我賺到的月錢和打賞,心裡就舒服多了。或許紅霞這種從小到大都冇有缺過錢的人,無法像我這樣靠數錢來讓心情變得好起來吧。”
胭脂說道?:“正?是這個理兒。我在梅園想我爹和弟弟的時?候,也是靠數錢讓自己高興。這幾年我家?裡不窮了,不缺錢的日?子真舒服。”
話雖如?此,如?意心裡依然有個疙瘩。因為紅霞性烈如?火,心直口快,如?果她在東府裡乾的疲倦心煩,肯定會和她或者胭脂找機會聚在一起說一說,或者背地裡罵一罵也行,不會一直憋著。
胭脂會憋著,但?紅霞不會。
能讓紅霞這樣的人都不開口說出?來,就不僅僅是事多疲憊了。
晚上入睡的時?候,如?意一閉上眼睛,就是今天在她離開議事廳的時?候,紅霞突然叫住她的那句“如?意啊”。
如?意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腦子裡的紅霞至少叫了一百聲“如?意啊”。
如?意反覆回想著那時?候紅霞的眼神和表情,那張臉不再是往日?的明媚鮮妍,豔若朝霞。
以前那雙眼睛是藏不住事的,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所以紅霞打牌總是輸錢,冇有贏的時?候。隻需看?她的臉和眼神,就曉得她手裡的牌好t?不好。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直爽如?紅霞,也藏了深不見底的心事。
可是,如?意身在頤園,紅霞在東府,如?意在頤園的三大耳目——上夜,灑掃,看?門都排不上用場,他們又不在東府當差。
不過,有一個人……次日?,如?意叫住了回事完畢、正?準備離開的潘婆子。
“潘嬸子請坐。”如?意熱情招呼她坐下,潘婆子的丈夫潘達是東府管著車馬的,府裡進進出?出?的事情很難瞞過她——當年周夫人要奶孃周嬤嬤典當珍珠衫、給孃家?慶雲侯府填窟窿的事情就是潘婆子捅出?去的。
這幾年來,王嬤嬤漸漸不管事了,潘婆子已?經成瞭如?意的心腹,如?意說道?:“向您打聽個事——就是紅霞在東府協助二小姐管家?理事一年多了,有冇有什麼人給她添堵使絆子?”
潘嬸子說道?:“怎麼冇有?儉省之法實行之後,東府多少人的油水冇了,連采買都成了清水衙門,背後裡嚼她的人不少,比如?那個張媽,不過,後來一個個被收拾了,就安靜了許多。有來祿和臘梅給紅霞撐腰,那些人不甘心也隻能忍著。”
“如?今,二小姐定了婚事,明年開春就要嫁到南京,再忍個半年,以後有機會再撈唄,那些人再冇心眼子,也不敢在這時?候給紅霞添堵。”
這麼說,是以前有,現在冇有了。
潘婆子說道?:“當家?三年狗都嫌,何況要儉省度日?。紅霞落眾人埋怨也正?常。咱們頤園因是老祖宗養老之地,一點冇減,所以都不覺得。東府那邊這一年半日?子可不好過,針線都是自己做,不請外頭的裁縫師傅,每人的飯食都按照定例來,多的一點冇有,想吃什麼就自己掏錢去添。”
“就是那周夫人,夏天的時?候想吃青瓜拌金鉤海米,也被二小姐駁回了,說自家?田莊上池塘裡曬的河蝦都吃不完,買什麼金鉤海米。”
“如?今,東府唯一可以點菜的就是懷孕的大少奶奶,吃什麼東府大廚房都給做,不過大少奶奶從來不點就是了——”
潘婆子湊近過去低聲和如?意說道?:“東府大廚房的菜做的不對胃口或者大少奶奶想吃什麼了,就要魏紫拿著錢,悄悄來咱們頤園大廚房點菜,做好了再給大少奶奶端去,從來不給二小姐添麻煩的。”
這事連如?意都不知道?,頤園大廚房總管嚴嬸子的嘴巴真嚴啊!
不過,依然冇有瞞過潘婆子,可見她訊息之靈通。
但?,連潘婆子都冇有瞧出?來是什麼給紅霞添堵使絆子,可見問彆人就更不曉得了。
解鈴還?須繫鈴人,如?意從潘婆子這裡都找不到答案,決定單刀直入,直接問紅霞。
隻是,人越有事,就越忙,王嬤嬤今天冇有來紫雲軒,跟著丈夫王善一起去觀音廟給送子娘娘燒香、給臘梅和肚子裡的孩子祈福,求平安生產去了。
如?意獨自在紫雲軒忙活,到了天黑才抽出?空來,不過,頤園的看?門小廝和上夜女人都歸她管,她可以自由出?入頤園,就是夜裡頤園上了鎖,她也能走關係命人開門。
如?意給了看?門小廝辛醜一把錢,“我找紅霞說說話,估摸晚些回來,你正?常鎖門,等我回來再開。”
辛醜點點頭,“如?意姐姐要不要打一盞燈籠?”
如?意抬頭看?著月色,今天八月十八,月亮就像被啃了一小口的燒餅,雖不夠圓滿,但?能看?清路。
如?意說道?:“不用燈籠,有月亮就行了,你守在這裡,等我回來。”
如?意從頤園東門出?來,走過一條甬道?,就到了東府二門裡的一個角門,守門的蔡婆子也是老熟人了,這些年看?著如?意從三等丫鬟升到的一等,出?出?進進。
如?意給了蔡婆子半吊錢,“晚上天氣漸冷,媽媽留著打酒吃。我找紅霞姑娘說說話,勞煩媽媽給我留著門。”
蔡婆子笑?眯眯的收了錢,“如?意姑娘隻管去,我橫豎在這裡守著。”
第一百二十八回:有機智火燒臥雲館,烈紅霞……
第一百二十?八回:有機智火燒臥雲館, 烈紅霞有苦說不出?
紅霞白天在議事廳忙活,晚上住在二小姐院裡的西廂房,和紅桃是鄰居。
不巧, 紅霞屋裡冇有燈光,倒是隔壁的紅桃在燈下打算盤、對賬本?, 如今紅桃和如意等人的關係變好了, 見如意找紅霞,就?忙放下賬本?說道:
“方纔有個老媽媽來找紅霞,說夫人找她說話,要她去臥雲館。”
臥雲館是一個冇有人住的院落,空出?來堆疊著周夫人的嫁妝箱子,類似周夫人的私庫。周夫人當年十?裡紅妝嫁到張家, 陪嫁之豐厚,就?連張德華都比不上的,單是拔步床就?有三?張,正院放不下, 就?在正院附近找個空院落, 專門放周夫人的嫁妝。
如今二小姐已經訂婚,周夫人忙著給女兒備嫁妝,肯定會從自己嫁妝裡挑出?好的給女兒帶去。
隻是, 天都黑了,還找紅霞作甚?難道是抄錄嫁妝單子?這麼著急嗎?離婚期還有半年呢。
如意思忖著,踏月而去。
東府是張家長房, 比西府要大, 如意對東府的格局不太熟,又是夜裡,她走?到一個分?岔路, 不知該往何處去纔是通往臥雲館的路。
正好,有個上夜打更的老媽媽路過,如意就?叫住了她,“勞煩媽媽,臥雲館該怎麼走??”
上夜的老媽媽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提著燈籠去照如意,仔細打量著來人,寒暄道:“喲,是如意姑娘啊,這麼晚去臥雲館作甚?那?地方烏漆嘛黑的,夜裡又冇人。”
如今如意正是老祖宗麵前得?寵的人,且是一等大丫鬟,認識她的就?多了。
如意心下覺得?奇怪,問道:“臥雲館無人?周夫人不在那?裡嗎?”
老媽媽說道:“周夫人白天在臥雲館整理嫁妝,黃昏吃飯時就?回去了,我剛從主院那?裡路過的,丫鬟婆子提著洗澡水進去伺候周夫人沐浴,怎麼可能在臥雲館。原來如意姑娘要找周夫人說話啊,我這就?帶姑娘去主院。”
如意找了個理由,忙道:“不是找周夫人,我聽說臥雲館附近種著一叢曇花,曇花隻在夜裡開?放,就?去瞧瞧去。”
“我要打更,臥雲館不順路,就?不能帶如意姑娘過去了。”老媽媽指著左邊的一條路說道:
“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儘頭是個抄手遊廊,遊廊走?到頭,還是往左走?,沿著牆根一條石子路,穿過一個月洞門,左手邊的一處院落就?是臥雲館,曇花叢就?在臥雲館的後麵。”
如意道了謝,塞給老媽媽一把錢,往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
周夫人居然不在臥雲館!
為何叫紅霞去這個地方和周夫人說話呢?
打更的老媽媽說此時周夫人正在洗澡,那?麼,即便臥雲館有人,也不是周夫人!
那?會是誰?
為何假托周夫人之名?
如意心急如焚,她每天在承恩閣爬上爬下的,身體好,一路小跑著過去了。
她跑到臥雲館院門口,院門緊閉,但是門冇有從外麵上鎖。
如意推了推,推不開?,這說明裡頭有人,而且是從裡頭上了門栓。
如意走?到院牆外頭,臥雲館的院牆中間有各種各樣?花磚壘砌而成的幾何花紋作為裝飾,是鏤空的,最大的洞隻可以伸進去一個拳頭,腦袋是伸不進去。
如意踮起腳尖,把一隻眼睛框在鏤空的牆洞上。
透過牆洞,可以看?見臥雲館裡有一處房間是亮著燈的。
果然有人!
如意沿著牆根走?,走?到離亮燈的房間最近的地方停下,繼續踮著腳看?牆洞。
她先是聞到了一股酒味,就?是從亮燈的房間處飄過來的。
紅霞愛說愛笑,但並不怎麼喜歡喝酒,也就?是應酬或者宴會的時候為了應景喝上幾杯。更不可能在夜裡跑出?去喝酒。
如意越想越不對勁,她左眼看?累了,就?換了個孔洞,用?右眼去看?。
隻是換了一隻眼睛的功夫,再去看?時,唯一亮燈的房間也變黑了。
臥雲館一片漆黑,鴉雀無聲,偶爾有秋蟲鳴叫。
房間雖然熄燈了,但藉著月色,如意並冇有看?見門開?,也冇有看?見紅霞從房間裡出?來。
一個可怕的念頭從如意腦子裡冒出?來!
如意跑到院門口正要揮拳敲門,但是拳頭在半空中停下了。
如意腦子轉的飛快,瞬間湧出?千萬種猜想,她選擇了一個比較穩妥的法子。
她冇有敲門,從荷包裡拿出?一個火摺子,牆角下種植著四季常青的鬆樹,現在是秋天,鬆樹下落著一個個鬆果,這東西有豐富的鬆脂,非常容易點燃。
小時候如意和吉祥經常揹著小籮t?筐到處撿鬆果,堆在柴房裡,方便如意娘做大席的時候升爐子,一點就?著,還耐燒。
如意撿起鬆果,用?火摺子一個個點燃,然後把點燃的鬆果一個個投擲進了臥雲館!
已經入秋,天乾物燥,一個個燃燒的鬆果很快將周圍的落葉衰草點燃了!
一處處火苗在秋風下連成一片,蔓延開?來,裡頭起了一陣喧嘩之聲。
“走?水了!”
“快打水來!”
“老爺快走?!待會上夜的婆子們肯定會過來查問的。”
裡頭有婆子的聲音,還有雜亂的腳步聲。
如意將身影隱藏在路邊山石下,藉著月光,她先是看?見東府侯爺從院門裡頭匆忙出?來了,往正房方向走?去,然後,她看?見紅霞從院門出?來了!
如意遠遠跟在紅霞身後,然後在抄手遊廊裡叫住她,“紅霞啊。”
紅霞聽到身後的聲音,就?像立刻被三?九寒天的冰雪封住似的,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如意快步上前,輕輕的握住她的手,“你不要怕,是我,如意。”
聽到這話,紅霞轉動著僵直的脖子,她的髮髻有些淩亂,身上都是酒氣,衣領也是鬆的。
藉著皎潔的月光,紅霞看?清了來人是如意,她依然難以置信,“是你……難怪……那?火……”
“是我放的。”如意說道:“我看?到那?個老不死?的畜牲了,我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但我肯定,絕對不是你的錯。紅霞啊……”
如意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紅霞,紅霞當即就?像解凍似的,癱在瞭如意身上,淚水瞬間打濕瞭如意的肩膀,紅霞無聲的哭起來了。
如意扶著紅霞,坐在抄手遊廊的椅子上,“冇事了,有我在,我想個法把你弄回頤園去,遠離那?個老不死?的色鬼。你相信我,我肯定有辦法的。”
這時,如意聽到周圍有上夜婆子們打梆子的聲音,這裡是通往臥雲館的必經之路,應該是聽到那?邊有動靜,就?過去檢視?,就?連忙要紅霞止哭,還攔住了一個路過的上夜婆子,說道:
“我今晚拉著紅霞姑娘去承恩閣吃酒賞月,我們小姐妹很久冇聚了,白天她總是忙得?不得?空,擇日不如撞日,若喝的太晚了就?留她在我那?裡過一夜,你打更經過二小姐院子時,跟紅桃姑娘說一聲,明天早上我再放紅霞姑娘回來當差,誤不了事。”
說完,如意還塞給打更婆子一角銀子,“你好好傳話,把話說的軟和點,要紅桃姑娘放心,晚上不用?給紅霞姑娘留門了,要她們自睡去。”
打更婆子得?了銀子,點頭哈腰的,“我記住了。”
如意就?牽著紅霞的手,出?了東府角門,那?守夜的婆子還在等她呢,說道:“如意姑娘這麼快就?回來了?喲,還有紅霞姑娘。”
如意笑道:“是我拉著紅霞喝酒,如今她是個大忙人,白天都請不動,隻在晚上有空,今晚去我的承恩閣,一醉方休。”
回到頤園,在東門等候的辛醜趕緊拿鑰匙開?門,放瞭如意和紅霞進去。
如意說道:“你鎖門吧,紅霞姑娘明天早上再走?,我留她過夜。”
到了承恩閣,為了不驚動蟬媽媽,如意冇有回房,隻帶紅霞來到樓閣裡坐著,這裡隻有她和紅霞,還有米市王延林的畫作陪著她們。
紅霞經過這一路的波折,已經不哭了,她先是呆呆的坐了一會,然後如在噩夢裡驚醒一般,緊緊抓住瞭如意的手,“如意啊!若不是你放了火,侯爺今晚是不會放過我的……”
原來,早在去年,東府侯爺被周夫人抓花了臉,冇臉出?去見人,就?在府裡養了三?個月。
那?時候,二小姐執掌中饋,大興儉省之法,紅霞伶牙俐齒,是二小姐的“馬前卒”,她和那?些管事媳婦們對嘴,絲毫不落下風,是東府出?了名的潑辣丫鬟。
紅霞的潑辣,是為了辦事,讓管事媳婦們不敢糊弄她和二小姐。
但是,在東府侯爺這個老色胚看?來,紅霞就?是一個令人饞涎欲滴的“奇女子”。
東府侯爺對周夫人這種貴婦人毫無興趣,喜歡獵奇,什麼獨特口味的都想嘗一嘗,年輕時還跑得?動,老祖宗又在宮廷陪伴太後,無人管束他。他曾經遠去泰山,嘗過泰山專門給人生?兒子的姑娘,還偷偷下過揚州,品過瘦馬。
現在年紀大了,老祖宗從宮裡回家榮養,就?在隔壁頤園住著,東府侯爺不方便再出?遠門,在外頭有看?中的奇女子,就?包養成外室,錢帚兒就?是其中最得?寵的。
這張老臉被周夫人抓傷之後,倘若頂著四個爪印的疤去見外室,會覺得?冇麵子,有損他在女人們麵前的“威儀”,就?隻得?蹲在家裡養傷。
但,老色胚的一顆色心,並冇不會因臉上而收斂,他在家裡養傷,看?著嬌俏潑辣的紅霞,一顆色心便蠢蠢欲動起來了。
他就?喜歡這樣?與眾不同的姑娘。
一開?始,隻是藉故說傷藥不好,要紅霞給他找新方子換藥。
紅霞隻是把他當侯爺看?,服從命令,找了些海上方交差。
到了第二年,侯爺的臉徹底好了,為了顯年輕,他把鬍子剃了,時不時藉口紅霞給他找的海上方有大效果,把她叫到內書房去,賞給她一些貴重的東西。
但是紅霞不為所?動,她從小就?不缺錢,家裡有姨爹來祿貼補,吃穿都跟外頭普通官宦人家小姐似的,對於侯爺給的賞賜,紅霞隻是道謝,並冇有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動“芳心”!
可是,她不動,侯爺的色心蠢蠢欲動啊!
尤其是今年夏天,紅霞也十?七歲了,身體也長開?了,生?的麵容姣好、凹凸有致,夏天天氣熱,衣裳穿的薄,侯爺的眼神瞧著就?不對勁,隻是還冇有上手觸碰,紅霞雖然天真,但她一點都不蠢啊!
侯爺看?她的眼神,就?像她冇有穿衣服,光身兒站在他麵前似的!
她被侯爺瞧得?不自在,就?推說二小姐有事找她,急匆匆就?走?了。
紅霞回來,依然噁心的要命,泡在桶裡洗澡,狠狠的搓洗著自己的身體。
雖然冇有被觸碰到,但是,單是那?種噁心油膩的目光,她就?覺得?自己被褻瀆了。
這種事情,紅霞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找誰訴說。
告訴二小姐?東府侯爺是她爹,親爹。
告訴老祖宗?那?是她親兒子。
告訴周夫人?哼,到時候周夫人估摸倒打一耙,還會罵自己是個勾引男人的狐狸精呢。
告訴姨爹姨媽?他們夫妻是東府大管家和大管家娘子。
告訴爹媽?他們都是東府的奴。
告訴如意胭脂?她們都是西府的奴,東府西府,都是張家,同氣連枝。
更何況,東府侯爺並冇有對她動手做什麼,她無憑無據,又是東府家生?子,她能怎麼辦呢?
紅霞想著,如果告訴彆人,彆人不僅幫不了她,還會把彆人也拖進這件噁心的事情裡頭,一起痛苦罷了。
思前想後,紅霞選擇了沉默,心想,以後若是侯爺再藉口賞賜什麼的,她找各種理由不去就?是了,她是二小姐房裡的丫鬟,那?有當父親的把手伸到女兒房裡的道理?
二小姐明年開?春就?要嫁人了,侯爺再不要臉,也得?顧忌二小姐的名聲吧!
張家這種外戚世家,不就?靠嫁女兒來延續家族榮耀麼。
於是,紅霞決定先忍耐,隻是,人心都是肉長的,忍著忍著,會痛,會悲傷,會憤怒,會有時候忍不住,露出?痕跡來。
比如,昨天如意拿著洋柿子果醬來看?紅霞,紅霞很感動,情緒一時失控,衝破了理智的牢籠,一句“如意啊”,差點就?說出?那?些不堪之事了!
今天夜裡,忙了一天的紅霞回到房間,正準備洗澡,外頭有個婆子進來說,周夫人在臥雲館跟她說話。
周夫人最近一直在清理舊時的嫁妝,挑出?好的給張言華,寫?在新的嫁妝單子裡。
但是張言華很反感一切和備嫁有關的事情,所?以,周夫人平時都是找紅霞這種貼身丫鬟,詢問張言華會不會喜歡。
臥雲館是周夫人堆箱籠的地方,紅霞就?冇有起警惕之心,換了件乾淨的衣服,就?去了臥雲館。
臥雲館的院門半開?著,門口冇有人,但是可以看?見一間屋子裡亮著燈,紅霞就?徑直去了屋裡。
推開?門,屋裡點著一對紅燭,桌上擺著酒菜,但是依然冇有人。
“夫人?夫人!”紅霞進去找人,卻聽見身後吱呀之聲,有人把門關上了。
紅霞轉身一瞧,居然是東府侯爺!
“你坐下。”東府侯爺指著酒席說道。
侯爺是一家之主,紅霞不得?不服從,就?坐下了。
侯爺用?大杯,斟滿了酒,“喝了它。”
紅霞說道:“奴婢不t?會喝酒。”
侯爺說道:“喝了它,你就?可以走?了。”
紅霞當然不會上當啊,誰知道這酒裡頭有什麼?
紅霞說道:“奴婢還要回去伺候二小姐,告辭。”
言罷,紅霞起身就?走?,可是她發現門不僅僅被鎖上了,而且還上了一把銅鎖!
“急什麼。”侯爺晃了晃手裡的鑰匙,放進了荷包裡,“陪我喝一杯,就?把鑰匙給你。”
已經到了撕破臉的地步,紅霞正色道:“我是二小姐的丫鬟,侯爺難道不在乎二小姐的名譽麼?”
侯爺笑道:“你是我東府的家生?子,今天伺候二小姐,明天要侯夫人把你要到正房去,去伺候夫人,再過幾個月,給你開?了臉,過了明路,封你做姨娘。”
“隻要你今晚從了本?侯,東府這些空院落,隨便你挑,你想住那?裡都行,衣服首飾,伺候的丫鬟婆子,我都會滿足你,怎麼樣??我的紅霞姨娘?”
說完,侯爺就?端著酒杯,逼著紅霞喝下。
紅霞不肯,奮力掙紮中,打翻了酒杯和燭台,屋裡變黑了。
“你不要不識抬舉!”
侯爺惱羞成怒,一把將紅霞按倒在酒桌上,將一壺酒提起來,對著她嘴巴猛灌!
紅霞咬緊牙關,緊閉雙唇,寧可嗆死?也不肯開?口,酒都順著嘴巴流到了她身上。
侯爺放下酒壺,扯她的衣裳,就?在這時,聽到外頭有人呼喊道:“走?水了!”
外頭的火光透過了窗戶紙,他們能夠瞧見,東府上夜的人也能瞧見。
很快就?有人過來救火,侯爺這才放過了紅霞,取了鑰匙,開?了鎖走?了,臨走?前還警告她:“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遲早都是本?侯的人!”
然後,侯爺匆匆離開?,失魂落魄的紅霞也離開?了臥雲館。
“……事情就?是這樣?。”紅霞把如意的手都握疼了,“如意啊,救救我。”
第一百二十九回:泣血淚控訴不平事,護周全……
第一百二十九回:泣血淚控訴不平事?, 護周全?如意當說客
如意出離的憤怒了,多麼明媚嬌豔的紅霞啊,此時變成了一朵慘淡的愁雲。
但, 此時憤怒冇有用,東府侯爺對?紅霞誌在必得, 今晚一逞□□未遂, 臨走時還?威脅“你遲早都是本侯的人”,令人毛骨悚然。
紅霞不能回東府,這是羊入虎口。但是她不回去,她的家人都在東府啊。
如意說道:“你老子娘都在府裡?當差,你父親是賬房先生?,你母親在東府是專門管著送禮的管事?媽媽, 你弟弟紅豆是小?廝,會一些武藝,目前跟著來春去了江南采買田地和房舍……紅霞,為今之計, 隻有二小?姐才能庇護你和你的家人。”
“二小?姐嫁到南京, 跟大小?姐一樣,是要陪兩房人家帶過去的,你的家人就算一戶人, 你當成陪嫁丫鬟過去,如此,你全?家都能逃出侯爺的魔爪。”
紅霞哽咽道:“侯爺是是一家之主, 他不點頭放人, 我們也?冇辦法。”
如意冷哼一聲,“內宅的事?情,女?人還?是能夠說上話的, 二小?姐堅持要你們一家人,侯爺難道跟親女?兒搶人不成?再說,如今我是老祖宗的筆桿子,在老祖宗跟前能說上話,即使侯爺不同意,我想辦法說動老祖宗,老祖宗點了頭,侯爺又能如何?”
“還?有,你姨爹和姨媽可不是吃素的,來祿在府裡?伺候這麼多年了,一直忠心耿耿,旁人挑不出他的毛病來,你姨媽臘梅更不用說了,有王嬤嬤給她撐腰。”
紅霞歎道:“話雖如此,可姨爹姨媽他們畢竟也?是家奴,說出去會連累他們。再說了,我一個女?孩兒家,有些話……說不出口。”
說到這裡?,紅霞懊惱的打了自己一耳光!還?自己罵自己:“你怎麼這麼冇用!平時不是伶牙俐齒很能說的嗎?跟人吵架也?冇有吵輸過,怎麼到了自己頭上就變成啞巴了?你真是個冇用的東西啊!”
如意連忙按住了紅霞的手,不讓她自我折磨,“不是你的錯!噁心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了,不是你噁心,是老色胚噁心,你這樣譴責自己、折磨自己,老色胚一絲油皮都破不了!這世道從來就不公平,老色胚仗著自己有爵位,高高在上,把年輕漂亮的姑娘當獵物一樣看待,咱們現在鬥不過他,先想辦法離了這府裡?再說。”
紅霞哭道:“蒼天?無眼啊!為什麼不一道天?雷劈死這個老東西!彆說他碰我,就是看我,我也?覺得自己臟了,我天?天?洗澡,就是秋天?涼快也?天?天?洗,夢裡?都是老東西的一雙色眼!”
“憑什麼啊!老東西整天?好吃好喝好睡,而我什麼都冇有做錯,卻不思茶飯,連睡覺都做噩夢?”
“就因?為我是家生?子,是個奴兒,就要任憑擺佈嗎?我也?是有尊嚴的啊!憑什麼被他踐踏!我不服!”
聽著紅霞的血淚控訴,如意深受觸動,也?忍不住落淚,她們這些家生?子,出生?就是奴兒,並不是她們能夠選擇的。
在頤園的這五年,她扶搖直上,高升一等,也?賺了不少錢,如果省著點花,已經夠她和如意娘一輩子的嚼用的。她在頤園和好姐妹們登高賞月、抽花簽行酒令,猶如世外桃源一般,一切似乎都那麼美?好——直到今天?紅霞說,我是家生?子,是個奴兒,就要任憑擺佈嗎?
是的,按照法理,我們奴兒,就是主子們的物件,一家子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主子手裡?,他們捏著身契,要我們往東,我們不能往西。
如意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此生?,不願為奴……
如意緊緊的抱著紅霞,任憑她哭訴,發泄出憋了很久的恐懼和憤怒,一直到紅霞精疲力竭。
如意說道:“你今晚就歇在我這裡?,我跟外頭的人說你喝多了,身體不舒服,你先裝病。我明天?一早,我親自去東府議事?廳到二小?姐給你請假,到時我會和二小?姐談一談你們全?家當陪房的事?情。那些你說不出口的話,我來和她講。”
”二小?姐這個人的品行,從她堅持推行儉省之法、還?西府的借款,連侯爺和侯夫人的麵子都不給來看,她是個靠譜的,可以談一談。再說了,這一年半來,你為二小?姐做了多少事?、得罪多少人,二小?姐心裡?有一本賬。”
紅霞忙道:“可是你這樣大張旗鼓的去找二小?姐,老東西一定?會懷疑是你從中作梗。”
如意說道:“我不怕,我是西府的人,在頤園當差,現在除了紫雲軒的差事?,我還?管著老祖宗的書信,我鵝伯伯出海為西府賺錢,吉祥是七品武官……老東西的手還?伸不到我這裡?。”
如意扶著紅霞去了自己屋裡?休息,深夜上夜的女?人巡到承恩閣時,如意還?故意出去,塞給上夜女?人們半吊錢,“勞煩媽媽熬一碗醒酒湯來,紅霞姑娘和我猜拳喝酒,她喝醉了,這會子說頭疼。”
上夜女?人們照做,拿著醒酒湯過來了,如意又給了一把錢打賞,“多謝媽媽。”
醒酒湯當然是潑了,次日一早,如意跟蟬媽媽打了個招呼,“紅霞昨天?跟我喝酒,喝吐了,我留她過夜,今天?她身子不舒服,起來就頭暈目眩的,勞煩媽媽給她熬點小米粥喝,養一養腸胃,要她繼續躺著,我去東府幫她請一天假。”
如意下了山,這時有大廚房的小?丫鬟們抬著早飯去了鬆鶴堂等方向,如意叫住了她們,“你們幫我去紫雲軒給秋葵捎個話,就說我去東府有事?,在我冇回去之前,紫雲軒的事?情就要秋葵代為處理,循舊例就行,若有實在不能決斷的,先留著等我回來。”
交代完事?情,如意匆匆出了頤園,直奔東府議事?廳。
張言華勤快,一大早就開始理事?了,如意進?去笑道:“我是來給二小?姐負荊請罪的,昨晚上我把紅霞灌醉了,今天?早上她還?說頭暈,我就要她躺著休息,代她請假一天?。”
張言華說道:“行啊,要她不舒服就歇著,莫要逞強。”
如意說道:“還?有一件事?,我想和二小?姐商量一下。”
說完,如意用眼神撇旁邊的人。
張言華心領神會,屏退眾人,問如意:“紅霞到底怎麼回事??昨兒個晚上,我聽上夜的人說臥雲館走水,你又要上夜的女?人來說紅霞跟你去承恩閣喝酒去了,究竟事?有湊巧,還?是有彆的事?情?”
如意麪色凝重?,說道:“我知道二小?姐不願意提備嫁的事?情,但有一件事?,需要二小?姐幫忙。”
張言華不滿嫁給魏國公、去求老祖宗的事?情,是花椒偷偷告訴t?如意的——如今如意在頤園的眼線可多了!
如意避而不答,卻提另外一件事?,這讓張言華越發覺得昨晚事?有蹊蹺了,“你說,我聽著。”
如意說道:“就要紅霞當陪嫁丫鬟、紅霞全?家當一房人家全?都陪著二小?姐嫁去南京吧,免得她家骨肉分?離。”
冇有想到如意提這個,張言華說道:“紅霞的姨爹是大管家來祿,她家所有人都是來祿的人。再說她平日和梅園的胭脂十分?交好,兩人情同姐妹,離不開的。誰當陪房也?不會是她家跟著我去南京啊?到底怎麼回事??如意,你平日可不是這種吞吞吐吐的性格。”
如意說道:“昨晚臥雲館的火是我放的。”
張言華不敢相信:“什麼?你放火?”
這算什麼,後?頭的事?情你更難相信呢,如意說道:“昨晚有個婆子找紅霞,說周夫人有事?找她說話,就在臥雲館。”
“但是臥雲館冇有夫人,隻有侯爺——二小?姐的父親。”
張言華聲音都在顫抖:“你說什麼?”
如意看著張言華的眼睛說道:“侯爺要將紅霞收了房,當姨娘。說,先要紅霞去伺候夫人,成了夫人房裡?的丫鬟,侯爺就可以名正言順的過了明路,納了紅霞。”
“紅霞不從,我在外頭放了火,侯爺才收手。但是,紅霞老子娘都在東府,身契捏在侯爺手裡?,紅霞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不從都不行,唯有二小?姐開口要定?了紅霞在內的一家人,把他們全?家的身契都帶到南京魏國公府去,紅霞方有活路。”
“求二小?姐開恩,放紅霞一條生?路吧,她是不可能從了侯爺的。”
張言華臉都氣白了,“我統共就這麼一個得力的人,自打我執掌中饋、推行儉省之法以來,紅霞鞍前馬後?、衝鋒陷陣的輔助我,凡事?過了她的手,都不用我多操一點心。”
“這一年多過去了,為了這個家,我和紅霞她們可曾閒過一日?好容易還?清了西府的債,積攢了一些銀子,稍有節餘,以後?即使有花大錢的時候也?不至於?丟人現眼的舉債度日,能自給自足。”
“可他們又不願意了,嫌了我管家太過苛刻,不給她吃金鉤海米、不讓他拿錢庫的錢去外頭包占外室!他們就竄起夥來盯上我的人了!”
“把我的紅霞要走,就剩一個紅桃頂什麼用?斷了我的臂膀,好擺弄我不是?”
“我半年後?就要出嫁了,才半年啊,這都等不得了嗎!就這麼著急對?我的人下手!”
每個人的位置不一樣,考慮的事?情就不一樣。紅霞的遭遇,如意想到的是身而為奴,一身榮辱都在主子一念之間,身不由己,此生?不願為奴!
張言華想到的是革新之難、困難重?重?、爭權奪利,就連親生?父母也?容不得她了,想要斷她的臂膀。
如意一聽,忙道:“此事?夫人怕是也?矇在鼓裏?,不知曉的。二小?姐想想,東府多了個過明路的新姨娘,紅霞背後?還?有來祿和臘梅撐腰,一個年輕漂亮、又羽翼豐滿的侍妾對?夫人有什麼好處呢?”
“夫人是張家宗婦,二小?姐要保住紅霞一家人,把她全?家的身契要到手,還?得夫人點頭,從總賬房裡?把她全?家的身契拿出來,添進?二小?姐的嫁妝單子裡?,過了明路當了陪房,所有人都曉得紅霞一家人要陪去南京,纔有逼侯爺停手。這個道理,就像二小?姐去年年底時從錢庫拿出五萬兩還?清西府的債一樣,二小?姐提前下手,侯爺就冇得撈了。”
其實,如意不確定?周夫人到底是幫凶,還?隻是侯爺借了周夫人的幌子,強逼紅霞服從,周夫人對?此毫不知情。
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多一個盟友總比多一個對?手強啊!
即使周夫人因?儉省之法對?紅霞不滿,也?得先裝作不知道,保住紅霞再說。周夫人有時候糊塗,可她敢把侯爺的臉抓破,四條血淋淋的爪印,侯爺足足養了三個月纔好,周夫人一點事?都冇有,這就是張家宗婦的好處,有時候可以轄製侯爺。
就像以毒攻毒,得用討厭的人去對?抗更討厭的人,而不是把討厭的人推到更討厭的人那邊去。
張言華去了主院找周夫人去了,如意則去了臘梅家裡?,兩人分?頭行動。
主院,周夫人還?在吃早飯,見女?兒來了,頓時覺得“稀客”,張言華搬回東府一年多了,幾乎不來找她。
周夫人放下筷子,“今天?怎麼有空來跟我說話?你吃了飯冇有?”
“早吃過了。”張言華一瞟房裡?,“母親今天?起的有些晚——父親在嗎?”
難得女?兒來一趟,周夫人索性不吃了,要丫鬟們收拾桌子,端起了茶碗,陪女?兒說話,說道:“你父親昨兒晚上出了門,不在家裡?,天?知道他去那裡?。我可管不住他,我也?不稀罕管他。”
“昨天?晚上臥雲館不是走水了麼,那裡?堆著我的嫁妝箱子,我還?把給你備的一些嫁妝放在那裡?呢,很是擔心,就連夜去臥雲館瞧了瞧,看燒的怎麼樣。幸好冇有什麼大事?,就是牆角下的枯草落葉起了火,早就撲滅了。昨天?睡的晚,今天?就起的晚些。”
周夫人說話的時候,張言華都在打量母親,母親這個人藏不住事?,如果母親知曉父親在臥雲館設了圈套,強納紅霞為侍妾的事?情,此時母親應該不會如此平靜。
如此看來,如意猜的是對?的,母親對?此毫不知情,是父親假借了母親的名義。
如果母親無辜,那紅霞一家子的身契就好說了。
張言華又試探著問道:“父親怎麼突然晚上走了。”
唉,怎麼一大早的總是反覆提起這個敗興的人,周夫人蹙眉道:“不知道,或許是外頭那個狐狸精……算了,你小?孩子家家的,聽到這些不好。”
張言華覺得好笑,“我都要出嫁了,母親還?藏著掖著呢,大姐姐跟我說過,豪門大戶的人家,倘若不能舉案齊眉,就把宗婦當成一份差事?,彆為難自個,自古家花都冇有野花香。大家自個過自個的,井水不犯河水。”
周夫人自嘲道:“喲,我跟你父親過了大半輩子了,還?不如你大姐姐看的通透?心早就寒透了,隻是畢竟和他生?了你和你哥哥,做不到徹底獨善其身。”
母親說了大實話,就冇有那麼可惡了。
張言華說道:“母親為我備嫁操碎了心,現在嫁妝單子如何?我瞧瞧。”
周夫人獻寶似的把一本小?冊子交給張言華,以近乎討好的語氣的說道:“南京附近的田產和房屋已經要來春下江南去置辦了,將來方便你收租。這是要抬過去的東西,已經備了一半。你瞧瞧,喜不喜歡?”
張言華匆匆翻了翻,“陪嫁的人口還?冇寫上?”
周夫人說道:“陪房和陪嫁丫鬟得精挑細選,首先要忠,還?得要人品好、精明能乾。得好好挑選,德華陪嫁了四個丫鬟,兩房人家,論理,她是姐姐,你是妹妹,你越不過她去,差不多打平就行。”
張言華說道:“兩房我已經挑好了,就要紅霞一家人,紅桃一家人。紅霞和紅桃都是四大陪嫁丫鬟之一。如此,他們兩家人就不用骨肉分?離,大家以後?都在南京魏國公府落地生?根,忠誠毋庸置疑。其餘兩個陪嫁丫鬟就選冇有家人、孑然一身的,她們冇有牽掛,自然一心都在我身上。”
周夫人有些吃驚,“紅桃一家人冇問題,可是紅霞就……不是說紅霞不好,她很好,性格潑辣爽利,還?有手段,踏實能乾,有她陪著你嫁去魏國公府,你定?能很快在國公府站穩腳跟,若紅霞能跟著你去南京最好了,可是……她姨爹姨媽未必捨得啊,來祿把她當親閨女?似的,臘梅對?她也?不錯,老夫少妻都寵著她。”
張言華立刻道:“怎麼不捨得?難道當我的陪嫁丫鬟委屈了她?魏國公府是百年國公府,世代鎮守南京,就跟江南王似的,跟著我紮根魏國公府,她家人在江南一樣吃香喝辣。國公府比侯爵府要高出一大截呢,紅霞一家人在國公府當差,更有前途。”
“來祿和臘梅那邊,已經有人幫我去說了,他們定?能放紅霞一家子跟我走的。母親隻管把紅霞一家人寫在嫁妝單子上,把她全?家身契從府裡?總賬房裡?拿出來給我就是了。”
與此同時,臘梅家裡?。來祿剛剛要出門辦事?,如意來了,堵在門口,“大管家,我有急事?找你,臘梅姐姐起床了冇有?咱們一起商量個事?兒。”
來祿還?不知道事?情有多麼嚴重?,人逢t?喜事?精神爽,他就要當爺爺了,最近心情很好,笑道:“哎喲,如意姑娘貴腳踏賤地,請進?去說話,臘梅已經起來了,在吃早飯——照水!泡好茶來!”
堂屋裡?,當如意說到昨晚她在臥雲館放火的事?情,來祿這個快六十歲的老狐狸都掛不住笑臉了!
來祿忍不住罵道:“這個老東西!老牛吃嫩草,真是不要臉!”
如意掃了一眼來祿的老臉,又掃了一眼珠光圓潤的臘梅和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輕咳了一聲,端起茶杯喝茶。
第一百三十回:慧如意巧言掩真相,敏芙蓉閒……
第一百三?十回:慧如意巧言掩真相?, 敏芙蓉閒坐說舊事
紅霞也?是臘梅看著長大的,冇想到?看起來無?憂無?慮的女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了這樣的委屈。
臘梅也?嫁給?了“老牛”來祿,可這門是婚事是假的啊, 若當年真要和來祿同床共枕當真夫妻,臘梅寧可帶著嫁妝逃亡, 當一個擔驚受怕的逃奴, 也?不受這個鳥氣!
侯爺的手段著實讓人瞧不上,先是以周夫人的名義騙小姑娘去臥雲館,然後試圖逼迫紅霞從了他。
臘梅氣得都能感覺到?胎動了!她摸著肚皮說道:“若不是如意敏銳覺察到?不對勁,放了火逼侯爺出來,紅霞怕是被作賤了,到?時候咱們不願意又如何?為今也?隻有像如意說的這樣, 要紅霞一家?人當陪房,大家?子?都去南京,方能斷了侯爺的想頭。”
如意說道:“二小姐已經?去周夫人那裡要人了,大管家?管著總賬房, 趕緊把紅霞一家?的身契拿出來, 交給?二小姐拿著。”
果?然,話音剛落,周夫人的心腹周嬤嬤就?過來說紅霞一家?身契的事情, 來祿立刻去辦,冇有半點耽誤,到?了中午, 紅霞一家?子?都上了嫁妝單子?, 身契也?交給?了二小姐收著。
如意親眼看見?二小姐將紅霞一家?人的身契拿到?手,鎖在箱子?裡,這才放心, 回去承恩閣,給?紅霞報信。
紅霞忐忑不安的等待,聽到?這個訊息,紅霞如釋重負,就?要給?如意跪下,“你?為了我的事情忙前忙後,不惜違抗侯爺的意思,叫我如何報答你?的恩德呢?”
如意連忙把紅霞扶到?炕上坐著,不準她跪,“侯爺色厲內荏,就?是個草包。昨晚臥雲館著火之後,他連夜就?出了門,跑的比兔子?還?快,根本冇有立刻想出後招。否則,我們一上午也?做不來這些事兒?。”
“其實我並不是為了你?一人,我也?是為了我自己,咱們這樣的女孩子?,稍微生的好些,也?有一些本事,在一眾丫鬟裡是出挑的,冇準會被那些不安好心的人盯上了。可咱們又冇有做錯什麼,憑本事吃飯,想著安安穩穩的到?了二十五歲,到?了放出去的年齡,也?攢夠錢了,出了這園子?,也?自有安身立命之處。”
“可是,偏偏有些人,不讓咱們過安生日子?,就?像掐花似的,非要選開的鮮豔美麗的花朵掐了去,並不管那花兒?願不願意。”
“我幫你?,也?是想告訴那些人,花兒?逼急了,也?是會咬手的!”
看到?紅霞的遭遇,這不就?不僅僅是兔死狐悲了,是感同深受啊,有來祿臘梅當靠山都尚且如此,要受如此委屈,如意就?想,如果?自己遇到?這種事情,該怎麼辦?
隻要還?是奴兒?,就?會被主子?們輕易拿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紅霞有家?人,我有個寡婦娘,渾身都是軟肋啊!
昨晚紅霞幾乎一夜冇有閤眼,眼睛都熬紅了,走路都打飄,現在事情已了,如意化開了一顆老祖宗平日吃的安魂藥丸,給?紅霞吃了,看著紅霞沉沉睡去,這纔去了紫雲軒。
一上午都是秋葵在忙,循舊例就?可以了,若有定不了的事情,就?去請示喝茶養生的王嬤嬤,倒也?順利。
秋葵初次上手,有些生疏,忙到?這會子?才吃飯,如意翻了翻一上午的台賬,對紫雲軒的事情心裡有數。
王嬤嬤來了,“你?忙什麼去了?一上午都不見?人影。”
王嬤嬤現在是半退隱的狀態,訊息之靈通,已不複往年。若是以前,早猜出個七七八八了。
如意當了一年多?的一等丫鬟,乾活會打算盤,寫賬本,還?會陪主子?們玩耍,行?酒令當令官是一絕,機敏非凡,謊話、乖話是都信手拈來,說道:
“昨晚紅霞來我這裡喝酒聊天,我們很久冇有聚過了,紅霞酒後吐真言,說她雖隻伺候了二小姐兩年,但是主仆情分不淺,明年二小姐遠嫁南京,她真的捨不得,也?不放心。我就?說,你?既然如此忠心,就?當陪嫁丫鬟一起去魏國公府,家?人也?一併過去南京,正好給?二小姐當陪房。”
“紅霞喝多?了,頭疼,走不動道。我怕來祿和臘梅捨不得紅霞,就?充當一個傳話的,跟二小姐和來祿臘梅都說了紅霞的心意。咱們當奴的,得把忠字記在心頭,時時刻刻心裡都得有主子?,以主子?的利益為重,親生父母都要退後一步,難得紅霞赤膽忠心,我得成全她不是?”
如意這幾年已經把王嬤嬤的“論忠心”吃透了,靈活貫通,慣會做花樣文章。
“這一上午,我就?去東府就?把紅霞一家?給?二小姐當陪房的事情敲定了。二小姐,周夫人,來祿臘梅,都樂意促成這事,大家?都很高興——哦,紅霞一家人當然也是願意的,魏國公府畢竟是百年國府嘛,去這種地方做事也體麵。”
王嬤嬤心裡隻有長房和已經出嫁的定國公夫人張德華,其餘少爺小姐的婚嫁,她並不在意,聽如意這麼一說,她也?冇興趣,“原來一上午都是忙彆人的事,我看你?是太閒了。”
如意笑道:“這不正好給秋葵一個獨擋一麵的機會嘛,我想把她升為二等。”
王嬤嬤說道:“你?就?不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啊?”
如意笑道:“您都不怕,我怕什麼。我也?想像您這樣過著一壺茶喝半天,有事就?來,無?事不來,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的好日子?。”
如今如意和王嬤嬤說話輕鬆多?了,有時候不太想上司和下屬,倒像是長輩和晚輩。
王嬤嬤笑道:“你?想得美,我多?大年紀?你?才十七歲,有的熬。”
曾經?如意想過得到?王嬤嬤這種地位,手握權力和金錢。
但經?過紅霞的事情,如意現在已經?不去想太遠的將來了,她目前打算二十五歲就?出了園子?,把母親也?一併贖出去,不想當奴了。
那種任人擺佈、有苦無?處訴的感覺太可怕了,這園子?裡頭,越是出挑的姑娘,越是引人注目——現在她們都長大了,保不齊就?有邪惡的目光盯上自己。
現在,我可以幫紅霞一把,將來有誰幫我呢?
還?是離了這是非之地吧。
這時,鬆鶴堂花椒來了,說道:“老祖宗叫如意過去寫信。”
王嬤嬤忙道:“你?快去,我看著這裡。”
如意整了整衣服,對著鏡子?照了照,奔走了一上午,髮髻有些鬆。
花椒用梳子?沾了一點刨花水,給?如意攏了攏頭髮,把頭髮梳的一絲不苟。
攏了頭髮,如意就?跟著花椒走了,路上還?問她,“這會子?叫我,老祖宗今天冇歇午覺嗎?”
花椒說道:“老祖宗昨晚半夜做夢驚醒了,輾轉反側,到?了天快亮時才重新入眠,睡到?快中午才起床,午飯和早飯並在一起吃,擔心晚上走了困睡不著,今天就?不睡午覺了,說是要寫信。”
鬆鶴堂,書房,紙筆已經?鋪好了,老祖宗歪在羅漢榻上,她現在精神不濟,坐一會就?得躺著,雖然太醫總是說消渴症的人要動一動,不要躺,但是老祖宗這個年齡和身體,不是想動就?能動的啊。
故,消渴丸一直從吃著,老祖宗的消渴症也?越發嚴重了,時常感覺頭暈,手腳麻痹。
如意坐下來,問道:“老祖宗,您要給?誰寫信?寫什麼?”
老祖宗沉默了一會,說道:“昨天晚上做了個夢,夢裡的不太好,就?夢到?這園子?一片衰草枯楊,承恩閣裡頭,結滿了蛛絲兒?,把米芾的畫都糊住了。”
“我就?拿著一個雞毛撣子?,去蛛絲撥開,去救畫,這可是國公爺的心愛之物啊,收集了好多?年纔有這些畫。”
“好容易把畫都收起來,放在箱子?裡。突然闖進來一些朝廷官兵打扮的人,他們要搶我的畫,我當然不能給?他們,爭搶之中,我就?醒了。”
老祖宗隻是說了一個夢,就?累得不行?,芙蓉立刻遞上t?茶。
老祖宗喝了一口,蹙眉道:“這什麼茶?好苦。”
芙蓉說道:“是蓮心茶,對消渴症有好處。”
老祖宗就?忍著苦,將一碗茶當藥喝了下去,說道:“那朝廷官兵是皇帝的人,為何要搶我的畫呢?那場麵,就?像抄家?似的。”
芙蓉忙道:“夢都是反的,中秋節的時候,皇上賜給?咱們不少好東西呢,您手裡的柺杖就?是皇上給?的。”
老祖宗重重的歎氣,“可是皇上一直住在豹房,不去後宮,宮廷一直冇有皇嗣……如意,你?寫信給?我在滄州的妹妹,她也?是國公爺義兄的夫人,在張家?的滄州老家?養老。”
“要她在祖墳附近再置辦幾傾祭田,把祭屋好好修一修,再擴建出幾處祭屋,無?論木料,磚石都要用好的,要修的結實,我給?她捎去兩千兩銀子?,務必把這兩件事辦好。”
國公爺的義兄叫做張崚,老祖宗的親妹妹金氏嫁給?了他,張崚認了張家?祖宗為祖宗,名字寫入族譜,也?是張家?族人,目前在滄州老家?張氏家?族當老族長,金氏是老族人夫人。
擴張張家?祭田和祭屋的事情理應交給?老族長夫妻去辦。
即使?家?族犯事,抄冇家?產,隻要不是十惡不赦之罪,嚴重到?要開棺鞭屍這種,祭屋和祭田都不在抄冇之類,是免抄的。
老祖宗居安思危,居然這個都考慮到?了,真是為了張家?殫精竭慮啊。
如意提筆寫信,然後把信給?老祖宗瞧了,老祖宗拿筆圈出幾個字,要她改了,重新抄錄了一遍,再次看過,才點頭說道:“可以了,連信和兩千兩銀子?,得需可靠的人拿去滄州。要來春去吧,這孩子?人機靈,辦事老成。”
老祖宗已經?忘記了來春此時下江南去南京,給?二小姐置辦嫁妝田產房屋的事情。
芙蓉不想提醒老祖宗的錯處,免得老祖宗又徒增記性越來越差的傷感,就?說道:“不如讓王嬤嬤的丈夫王善去辦吧,王善輩分高,麵子?大,他親自去送信送錢,滄州老家?那些人不敢瞎糊弄他。”
老祖宗點點頭,說道:“行?,聽你?的,老也?有老的好處。王善確實比來春更可靠。”
芙蓉拿著信和二千兩銀票,和如意一道去紫雲軒,交給?了王嬤嬤,把老祖宗的意思都說了,“勞煩嬤嬤回去跟王善細細交代,估摸以後祭屋的修建、祭田的收成也?會派王善去跟著,老祖宗很重視此事,必定要問的。”
王嬤嬤把東西都收好了,說道:“我明白,滄州老家?那些族人隻曉得沾光享樂,富貴榮華,那裡懂得老祖宗未雨綢繆的良苦用心,王善以後會時不時去滄州瞧瞧的。”
王嬤嬤拿著東西走了,如意要送芙蓉,芙蓉卻不走,還?坐下來了,笑道:“怎麼?我不配在你?這裡喝杯茶?”
“怎麼會。”如意叫秋葵,“把我的好茶拿出來——用王嬤嬤自掏腰包買的泉水泡。”
東府每年單是買玉泉山泉水就?要花五百兩銀子?,單給?主子?們做飯喝茶用,用水當然不會可著頭做帽子?,會留有不少餘量,這些餘下來的泉水是給?有頭有臉的仆人們喝的,比如王嬤嬤。
不過,二小姐大興儉省之法後,山泉水砍了一半,隻出二百五十兩。仆人們要喝山泉水,甚至大管家?來祿都是自己掏錢另賣。
泉水隔了夜味道就?變了,反正王嬤嬤回家?了,這水不用白不用。
好水泡好茶,秋葵端了兩杯茶,一杯給?芙蓉,一杯給?如意。
芙蓉端起茶杯喝茶,一入口,便說道:“好茶!”
揭開茶杯上的蓋子?,細看茶葉,又品了品,“這是貢茶蒙頂甘露,專門進上的,這名字還?是當今皇上命名的,連老祖宗都隻得兩包,是太後孃娘賜的,你?這裡怎麼有這個?”
芙蓉在宮裡生活了很多?年,她的舌頭靈的很,一嘗便知?。
如意詫異說道:“這茶當真有這麼好?我以為是吉祥吹噓的呢,他說這個茶就?是當年舉薦他和趙鐵柱參加豹子?營比試的鄭老闆送的,去年今年都送了,說是進貢的好茶葉,宮裡的好東西。”
“我喝著確實比咱們官中發的茶葉要好,但冇想到?會這麼好,什麼頂,什麼露的,我連這個名字都是第一次聽說。”
芙蓉說道:“是蒙頂甘露,吉祥的這個朋友可不簡單——你?手上有幾包?”
如意說道:“有四包,我娘和鵝姨隻喝甜茶和鹹的麪茶,喝不慣清茶,說喝了夜裡睡不著覺,吉祥就?把送了四包都給?我了。芙蓉姐姐喜歡,就?拿一包去,一包有半斤,夠喝好一陣——秋葵,把冇拆開的茶葉拿一包過來。”
芙蓉說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芙蓉收了茶葉,還?是不走,如意瞧出芙蓉的意思,就?屏退了秋葵,說道:“芙蓉姐姐有什麼事情就?直說,咱們什麼關係,儘管吩咐便是了。”
芙蓉收了笑容,說道:“王嬤嬤現在不管事了,你?這個小蹄子?在背後搗鬼,以為我不知?道?”
如意不曉得芙蓉是故意詐她還?是如何,就?裝傻充愣,“我做什麼了?怎麼我自己都不知?道?”
芙蓉伸出食指,戳了戳如意的額頭,“你?真是個七竅玲瓏心。昨晚你?留紅霞喝酒,東府臥雲館剛好走水,晚上東府侯爺連夜走了,今天你?在東府先去議事廳找二小姐,而後找來祿和臘梅,這一上午,紅霞全家?都上了二小姐的嫁妝單子?,成了陪房和陪嫁丫鬟,這不是你?牽線搭橋乾的好事?”
老祖宗老了,芙蓉就?是老祖宗的眼睛和耳朵,雖不顯山露水,但芙蓉肯定在東府有眼線耳目的,不會被矇蔽。
如意笑道:“我當是什麼事情,這就?是一件好事啊,紅霞全家?跟著二小姐去南京魏國公府,全家?皆是赤膽忠心,日月可鑒,二小姐得一家?子?忠仆,可喜可賀,兩全其美的事情。”
事關紅霞名譽,如意隻能咬死這個理由?。
芙蓉說道:“你?這話哄的了王嬤嬤,哄不過我。但我這次來,是跟你?講個以前在宮裡發生過的事情。”
“那還?是先帝在的時候,弘治朝,咱們家?娘娘獨寵後宮,把老祖宗也?接到?宮裡陪著娘娘,那時候兩個侯爺還?很年輕,時常進宮給?老祖宗和娘娘請安,每次進宮,先帝都會賜宴,請兩個侯爺吃飯。”
“大老爺的秉性你?是知?道的,無?須我多?說。他有一次醉後,被一個太監何鼎拿著金瓜追打,說大老爺膽敢調戲宮女,罪該萬死。大老爺說自己是無?辜的,是何鼎看花眼了。那宮女先是說調戲,後來改了說辭,說是誤會。”
聽到?這裡,如意大驚:大老爺好色!這件事肯定是真的!連宮女都敢調戲,真是色膽包天啊!
芙蓉繼續說道:“後來,何鼎被下了監獄,拷打致死,這件事變成無?頭案。但,從此以後,先帝不再給?兩個侯爺賜宴了。”
“如意,你?這麼聰明,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以後少出這園子?,頤園之內,我保你?無?事,出了頤園,尤其是在東府,我就?鞭長莫及了,你?要小心,不要變成第二個何鼎。”
第一百三十一回:不服氣紅霞立誓言,傷離彆……
第一百三十一回:不服氣紅霞立誓言, 傷離彆五戒來開解
跟聰明人?說話,點到為止。
芙蓉把如意送給她?的蒙頂甘露拿著,“你小小年紀, 涉世未深,就敢站出來保護紅霞, 我也是女兒身, 於情於理,我都不該說你魯莽。我既然?收了?你的禮,拿人?手?短,你若有求,我不會置之不理,這茶, 我會好好享用的。”
芙蓉明顯在示好,跟如意說了?宮廷秘聞來示警,又怕如意不信她?,就主動“索要”禮物, 讓如意放心。芙蓉真是個善解人?意、又極通人?情世故的大姐姐啊!
如今的局麵, 隻要能夠往自己陣營這邊拉的,如意當然?樂意,道了?謝, 親自送了?芙蓉到了?門口。
看著芙蓉的背影,如意心道:芙蓉姐姐從小丫鬟就開始伺候老祖宗,從七歲到四十三歲, 從滄州書香門第, 到京城皇後的孃家,再陪伴老祖宗進?宮,在宮裡?住了?十幾年, 又到了?頤園,陪伴老祖宗養老。
這些?年來,芙蓉姐姐經曆過多少驚心動魄的事情呢?芙蓉姐姐決定終身不嫁,是否和她?的經曆有關?
這一切,都無從得知。芙蓉姐姐嘴巴嚴的很,在宮廷十幾年,見過多少風風雨雨,她?也隻和如意講了?侯爺調戲宮女與何鼎之死。
芙蓉警告如意少出園子,如意其實也不想去東t?府,但是每個月二十五號雷打不動的放月錢,頤園一百多人?的月錢要發放,如意必須得親自去東府錢庫裡?領錢啊。
眼瞅著快八月二十五了?,如意決定領月錢那天多帶幾個人?,無論做什?麼,自己絕不落單。
且說梅園那邊,胭脂聽說紅霞昨晚在承恩閣喝多了?,就連忙去了?承恩閣,此?時紅霞已經吃了?安魂藥丸睡著,胭脂就在紅霞身邊做針線。
快要黃昏時,紅霞醒來,入目就是胭脂關切的眼神,“醒了??頭還?疼不疼?餓了?吧,我給你熬了?小米粥,專門把上?頭的米油撈出來,喝著胃就舒服了?。”
看著胭脂純真的眼神,這種眼神,紅霞也曾經有過,但以後不會再有了?。
麵對胭脂和麪對如意是不一樣的,紅霞會對如意傾訴憤怒和委屈,會向如意求救,但她?不願意跟胭脂說這些?。
紅霞把這些?情緒都深深藏起來,雖然?自身備受煎熬的靈魂已經是遍體鱗傷了?,她?依然?把自己當成是胭脂的依靠。
紅霞起身,一口氣喝完了?胭脂給的小米油,“不夠吃,還?餓。”
胭脂給她?盛了?一碗小米粥,一小碟香油炒過的醃芥菜。
紅霞吃了?半碗,停了?筷子,湊近過去問道:“你知道如意把她?娘炸的洋芋頭片放在何處嗎?”
胭脂說道:“宿醉之後的人?要吃的清淡些?纔好。”
紅霞說道:“哎喲,我的好胭脂,菜裡?冇有一滴油啊。”
胭脂說道:“這薺菜是香油炒過的。”
紅霞放下碗撒嬌,“我現在舌頭就像長了?苔似的,木木的,麻麻的,吃什?麼都嘗不出味道來,就是想吃點香香脆脆的東西,看能不能把舌頭喚醒了?。”
“你呀你,我給你拿,不準多吃。”胭脂起身,熟練的打開個一個五鬥櫥,拿出一個油紙包,裡?頭是如意娘炸的金黃酥脆的洋芋頭片。
看著胭脂立在五鬥櫥前?的背影,紅霞飛快的用袖子擦乾湧出來的眼淚,露出笑容,“我要十片,挑大的、完整的啊,碎的不算。”
如意回到承恩閣,看著紅霞和胭脂說說笑笑,彷彿昨晚的一切都冇有發生國。
胭脂見如意回來了?,看了?看天色,連忙起身,“呀,不知不覺都這個時辰了?,我得趕緊回梅園喂仙鶴去,這些?祖宗們?餓了?就瞎叫喚,還?禍害我的園子——紅霞,你今晚回東府嗎?你不回的話我吃了?飯就來承恩閣找你。”
紅霞說道:“你去忙,我明天早上?再回去不遲,反正今天已經請了?一天假了?。”
看著胭脂匆匆下山,紅霞跟如意說道:“我的事……不要告訴胭脂。”
如意嗯了?一聲,“不過,你們?全家都要跟著二小姐遠嫁南京魏國公府的事情,她?很快會知道——你是想讓她?聽彆人?說,還?是親口跟她?講?”
這又是個難題!紅霞捨不得胭脂,但如今自保都難,不捨也要舍。
紅霞想了?想,說道:“等晚上?我跟胭脂說吧——唉,她?一定很傷心的,我們?曾經發誓當一輩子的朋友。”
如意安慰道:“這不還?有我嘛,我和胭脂一起長大。再說將來我們二十五歲,也是要放出去的,來日?方長,我們?三個未必冇有機會重聚。你和胭脂也可以通訊啊,從京城到南京,一個月就到了?。”
紅霞歎道:“二十五歲……還?有八年。這八年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如意說道:“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吧,現在保住自己要緊——你的事情,芙蓉姐姐已經有所覺察了?,她?要我以後也小心一些?,她應該是站我們這邊的。”
紅霞說道:“芙蓉姐姐是老祖宗的人?,侯爺如此?胡作非為,有損張家名聲,也寒了?下人?的心。若是以前?,芙蓉姐姐知道,老祖宗就知道了。但現在老祖宗這個樣子,芙蓉姐姐八成會隱瞞侯爺欺負我的事情,免得老祖宗氣急,又暈過去。所以,侯爺對我犯下的惡行,不會有任何懲罰……”
紅霞看著夕陽下漫天的紅霞,喃喃道:“我是不會服這個結果的,我童紅霞對天發誓!總有一天,我會要這個老色鬼付出代價!”
當時,如意還?以為紅霞隻是憤怒之下說說而已,
但是,二十五年之後,如意才明白,紅霞那天的誓言,並?非隻是說說而已,她?真的做到了?!
當然?,這都是後話,且說東府侯爺在臥雲館走水之後連夜去了?棉花衚衕的山東菜館,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慾求不滿的侯爺在錢帚兒這裡?得到了?滿足。
這是草包侯爺一貫的做法,出了?事,自有人?給他?擦屁股,就像那年他?居然?在宮裡?酒後調戲宮女,差點犯下殺頭大罪,後來死的卻是太監何鼎,他?一根頭髮都冇有掉。
當然?,也不能說一點事冇有,從此?以後,先帝就不再賜宴,對兩個小舅子淡淡的,他?和弟弟也都收斂了?許多——至少不敢在宮裡?放肆。
如今,不過是想得到了?一個丫鬟,還?是家生子,侯爺覺得即使紅霞告訴了?她?姨爹來祿,來祿是伺候府裡?多年,他?應該會高高興興的勸外甥女識抬舉,歡天喜地當姨娘、討好他?這個侯爺纔對。
於是,侯爺一邊在外室這邊享受溫柔鄉,一邊幻想著臥雲館風波平息之後,來祿會乖乖把外甥女紅霞送到他?的床榻。
但是,這件事並?冇有如侯爺的心願,並?且,正好相反,紅霞一家子都成了?張言華的陪房,並?且連身契都給了?張言華,侯爺想要以紅霞家人?威脅都做不到了?!
侯爺是從三兒子張宗翔這裡?知道這個訊息的。
自從張宗翔被迫替“舅舅”白杏還?債、從父親這裡?搞到錢之後,張宗翔就和錢帚兒熟悉了?,時常來往,府裡?發生什?麼事情,都會告訴錢帚兒,就像錢帚兒的眼線似的。
當然?,在說紅霞一家當陪房的事情時,張宗翔並?不曉得自己的禽獸父親垂涎紅霞的事情,隻是當做普通的家常講給父親和父親的外室姨娘聽。
侯爺聽了?,方知煮熟的鴨子飛了?,憋了?一肚子火,隻是當著兒子和外室的麵,不好發作而已,說道:“陪房的事情也太快了?吧,都冇有跟我商量就定了?人?選。”
張宗翔心想:父親您又不在家裡?,怎麼跟您商量?
不過,張宗翔嘴上?順著父親說道:“就是,父親還?冇點頭呢。這事就是太快了?,據說是頤園的如意姑娘促成的,她?跟紅霞關係好,估摸是紅霞一家看上?了?魏國公府這個百年勳貴家族,想過去攀高枝吧。”
“江南那地方富庶,魏國公府世世代代都鎮守南京,有國公府當靠山,紅霞一家賺錢發財都比京城容易。”
一旁錢帚兒聽到如意的名字,眉毛動了?動,笑道:“一個丫鬟能促成什?麼呢?再說頤園的丫鬟如何插手?東府的事情?八成以訛傳訛吧,我瞧著,應該是大管家來祿想要提拔他?親戚,把外甥女紅霞塞進?陪嫁丫鬟行列裡?,將來無論京城還?是南京,兩頭都賺,這個來祿也太精明瞭?吧。”
一聽這話,張宗翔趕緊見風使舵,說道:“對對對,錢姨娘說的對,應該是來祿做的,不好聽人?閒話說他?要外甥女一家人?去攀魏國公府的高枝,就把如意姑娘推出來做幌子,其實是為了?自己的私心。”
侯爺冷哼一聲,“這個來祿,才當了?五年大管家,就想著攀高枝去,殊不知我能把他?推向大管家的位置,就能把他?摘下來!”
錢帚兒忙過去安撫侯爺,“侯爺不要氣壞了?身子,為這些?雞零狗碎的事情生氣,不值得,我給您唱個曲兒——請三少爺吹簫,吹奏一曲《沉醉東風》吧。”
張宗翔冇有生母和忠仆替他?撈私房錢,靠著官中份例度日?實在過的太緊巴了?,自打去年從父親這裡?得了?一千兩銀子替白杏還?債之後,就開了?竅!要發財,還?得指望親爹呀!
於是,張宗翔平日?像個哈巴狗似的討好父親,得了?不少好處,目前?有一處宅院,還?有一處商鋪收租,雖然?遠不如兩個嫡出的哥哥,但手?頭寬裕了?不少啊。
張宗翔吹奏蕭管,錢帚兒唱了?一首應景的《沉醉東風.重九》:“……衰柳寒蟬一片愁,誰肯教白衣送酒?”
唱到“送酒”二字時,錢帚兒端著一杯酒,送到侯爺唇邊,侯爺大悅,就著美人?的手?喝下。
張宗翔識趣,就拿著蕭管退下,還?貼心的替父親和姨娘關好門。
這一天,張家家廟懷恩觀的道士五t?戒來送重陽節的菊花酒和一些?符篆等物。
錢帚兒給他?一包銀子,“你拿去,到了?重陽節這日?給我父親做一場法事,我每到節日?就忙得很,不得空上?墳燒紙。”
五戒收了?銀子,裡?頭侯爺聽說五戒來了?,就要五戒進?去說話。
不一會,五戒出來了?,錢帚兒問:“侯爺跟你說什?麼呢?神神秘秘的,都不讓我聽。”
五戒有些?尷尬,說道:“侯爺說……他?……嗯,晚上?總是起夜,要我給他?弄點丹藥吃試試。”
起夜就是個說法,實則是侯爺老了?,在床上?力不從心,失了?男人?的威風,需要藉助藥物了?。
懷恩觀的張道長煉製的還?陽丹頗有些?名氣,賣丹藥比賣符篆、做法事賺錢多了?。
錢帚兒笑道:“原來是這個呀,難怪不讓我聽見,怕丟了?麵子。你彆弄那些?虛頭巴腦的養生的東西,吃不死也吃不好,搞點真傢夥摻進?進?去,藥性?要猛一點,侯爺吃了?有效,纔會繼續找你買。”
五戒聽了?,耳朵尖都紅了?,“你——你矜持一點。”
“矜持的人?是當不了?老闆的。”錢帚兒說道:“好吧,那我跟你說件正經事。就是侯爺因紅霞一家人?成了?東府二小姐的陪房,而記恨上?了?如意。幸虧我為如意說了?幾句話,把這恨轉到了?大管家來祿頭上?。不過,你得提醒如意提防著點,侯爺這個人?心胸狹窄。”
五戒說道:“好,我這幾天會跟著師傅進?頤園送符篆,做一場法事,到時候我就轉告給如意。”
錢帚兒問道:“為何要做法事?以前?重陽節隻是送符篆而已。”
五戒說道:“據說是老祖宗做噩夢,做場法事驅驅邪。地方正好也在承恩閣,如意就住在那裡?。”
其實就是老祖宗那晚做的張家被抄家、承恩閣米芾的畫作被一群朝廷官兵搶走的噩夢。
為此?,老祖宗還?命滄州老家張家老族長夫妻擴建張家祖墳附近的祭屋、擴充祭田。
之後,老祖宗依然?不安、多夢,來壽家的就攛掇著老祖宗,說園子裡?都是女人?,陰氣重,做一場法事就好了?。
做法事的地點定在承恩閣,一來老祖宗夢到這裡?的畫被搶,二來這裡?傳聞中是石家女眷們?自縊的地方,鬨鬼。
開壇做法的頭兩天,五戒陸續把做法需要的東西送過來,什?麼符紙、硃砂、祭台、幔帳、道袍、各種樂器等等,足足裝了?五車東西。
除此?之外,還?要在承恩閣前?頭的空地上?用竹板等紮棚,搭建出一個祭台。
五戒看著工匠們?搭棚,如意過來送了?些?吃食,“看這個隆重的架勢,怎麼就跟唱戲似的。”
五戒吃著重陽糕,說道:“其實做法和唱戲差不多,又唱又跳的,還?有樂器伴奏,時而噴火、時而舞劍,都是演給客人?們?看嘛,客人?們?花錢買個安慰。”
五戒把道士當成一門生意,賺了?不少銀子,在去年年底都投給了?楊數當本錢,出海做買賣。
現在四泉巷的小夥伴們?都有錢了?。
如意說道:“你們?噴火的時候小心點,承恩閣是個木樓,山上?都是鬆林,秋天天乾物燥,最容易著火。”
“我師父心裡?有數。”五戒問道:“最近侯爺為難過你嗎?錢帚兒說要你小心一點。”
如意說道:“冇什?麼事,估摸侯爺也瞧不上?為難我這種小人?物——倒是你,離錢帚兒遠一點,她?這個人?不可信。”
五戒嗯了?一聲,說道:“她?有時候也是身不由己,一個姑孃家,冇有親人?,不得不依附於侯爺,才能把店開起來。山東菜館雖然?賺錢,但侯爺纔是背後的大股東,每年利潤的大頭都是他?拿了?去,錢帚兒不過是跟著喝口湯。”
隻要說到錢帚兒,如意和五戒就能把天給聊死,隻是都長大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非要爭論出個勝負,兩人?隻能擱置爭議,各持己見,誰也無法說服誰。
兩人?相對無言,幸好胭脂聽說五戒來了?,就從梅園過來跟舊時好友說話,順便把她?親手?給九指和長生做的一套冬衣拿來,托付五戒捎回家。
胭脂的到來緩解了?兩人?的矛盾。
五戒拿起桃木劍,耍了?一趟驅邪的劍法給胭脂如意看,還?表演了?把木劍變成一把火劍,點燃符紙,上?躥下跳,嘴裡?還?唸唸有詞。
如意笑道:“你的劍法和吉祥比起來如何?”
五戒說道:“我這個是花架子,打的好看,驅魔降妖可以,打活人?不行——胭脂,你怎麼不笑了??心情不好?有誰欺負你了??”
“冇有,有如意在,冇人?欺負我。”胭脂低著頭說道:“紅霞當了?二小姐的陪嫁丫鬟,明年開春就要去南京了?,冇想到姐妹一場,最後還?是各走各的路。故,有些?傷感。”
五戒放下桃木劍,說道:“俗話說得好,千裡?搭長棚——無不散之宴席。綿延千裡?的宴席都有散的時候,何況我們?這些?普通人?呢?以前?我還?以為我們?這些?四泉巷的孩子們?會一起長大呢,結果,我半路出家當了?小道士,和你們?分開了?。”
“不過呢,你也彆太悲傷。都說有緣千裡?來相會,將來你們?未必冇有機會再聚,就像我,雖然?成了?出家人?,一年也能和你們?見上?幾次,大家都不在四泉巷了?,但彼此?互相照應著,這樣也挺好,不一定非得身在一處嘛。”
如意也安慰道:“五戒說的有道理。南京雖在千裡?之外,一封信一個月也能到嘛,便宜的,兩個月也能到,紙短情長,路途遙遠也無法阻隔。”
五戒和如意你一言我一語,開解胭脂的心。
次日?,正是八月二十五,放月錢的日?子。
要去東府了?,如意如臨大敵,帶著秋葵、潘婆子、幸婆子、幸醜一眾丫鬟婆子小廝都齊全了?,去東府領月錢。
第一百三十二回:枕邊風管家背黑鍋,借東風……
第一百三十二?回:枕邊風管家背黑鍋, 借東風巧施苦肉計
自從二?小姐張言華搬出園子,回東府執掌中饋之後,梅園的月錢也歸紫雲軒發放, 故,紫雲軒要比以前多?支一些銀子——但也用不著四個人過來幫忙拿錢吧!
張言華看出瞭如?意的顧慮:就是防著自己那個作孽的親爹。
張言華跟一旁管賬的紅霞說道:“把領月錢的帖子對?一下賬, 準了吧, 讓如?意早點去錢庫領錢。”
是的,隻休息一天之後,紅霞就堅持要回到二?小姐張言華身邊幫忙理事,她說道:“我不想?在家裡裝病躲著,一躲就是半年,冇病也要躲出病來。再說如?今我們全家都過了明路, 是二?小姐的人了,二?小姐此時又需要我這個臂膀,我就回議事廳幫她。”
“我不會再害怕了。”紅霞天真的目光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堅定, “那種人, 越是躲,他就越以為我是可以被掌控的,我偏不躲!我就要大大方方在二?小姐身邊辦事!我清清白白的一個女孩子, 憑什麼東躲西藏的!”
見紅霞寧可冒險都要幫助自己理家,張言華很是感動,她也實在缺能乾的人手, 就答應讓紅霞回來, 發誓一定將她保護在自己羽翼之下。
紅霞拿著如?意起的帖子,劈裡啪啦打算盤覈對?無誤,就寫了個準字, 再把帖子抄錄進台賬裡頭?,將帖子和對?牌給瞭如?意,“去吧。”
如?意去賬房、錢庫走?完領錢的流程,把銀子和錢分?彆交給跟著的四個人拿著,去議事廳還了對?牌,回到了紫雲軒放月錢。
無事發生,虛驚一場。如?意鬆了一口?氣?,心想?難道侯爺真的會因為錢帚兒吹了個枕頭?風,隻需一句話?就把恨轉到來祿身上去,以為是來祿攀魏國公府高枝的緣故?
好像有可能,眾所?周知?,東府侯爺不太聰明,是個草包侯爺。
但,也不能讓來祿替我背這個黑鍋吧——會不會影響到臘梅姐姐呢?
於是,如?意就找王嬤嬤——來祿的老婆是臘梅,兩?人畢竟是夫妻,夫妻一體?,來祿若被侯爺整治,臘梅也會殃及池魚嘛。
臘梅是王嬤嬤的外甥女,王嬤嬤可能不理會來祿的前途,但臘梅還是要保護的。
紫雲軒,放完各個房頭?的月錢之後,如?意跟王嬤嬤說道:“我這回去東府領月錢,無意中聽說一個傳聞,據說來祿要總賬房把紅霞一家身契給了二?小姐,讓她家成為二?小姐的陪房嫁去南京,是為了攀魏國公府的高枝,侯爺為此不高興呢,覺得來祿不忠。”
誰知t??,王嬤嬤聽了不僅不惱,反而很有興趣,說道:“果真如?此?侯爺既然覺得來祿不忠,就把他換下來嘛,另挑好的當東府大管家。臘梅三十一歲,這個年紀生養孩子本來就費勁,號出喜脈之後,一直在家裡養胎,早就不管府裡的事情了。”
“來祿五十八,已經到了含飴弄孫的年齡,大管家這個位置不好坐,整天應酬,勾心鬥角的,顧不上家裡。繼子來春又下了江南,不曉得何時回來。臘梅在家冇人照顧——丫鬟照水冇生過孩子,冇有經驗,遇事就慌,我正發愁呢,這下瞌睡遇到枕頭?了,既然侯爺不滿來祿,那就要來祿主動請辭,告老榮養吧,大家彼此都留些體?麵。”
如?意一聽,一下子懵了:怎麼回事?我不是這個意思啊!我的意思是王嬤嬤您用老祖宗這邊的關係保住來祿的位置,免得侯爺發瘋為難大管家。
怎麼王嬤嬤比侯爺還著急換掉來祿?
而且,來祿快要第二?次當爹了,王嬤嬤那句“含飴弄孫”是啥意思?
搞錯輩分?啊喂!
到底怎麼回事?
變化來的太快,如?意這麼聰明的人都一下子摸不著頭?腦,王嬤嬤就戴上眼鏡,風風火火的去找來祿商量請辭的事情。
倒是外頭?潘婆子聽到了兩?人的對?話?,起了念頭?,連忙追上王嬤嬤,“您慢點走?,我扶著您……”
這時如?意回過神來了:潘婆子是為她丈夫潘達盯上了大管家的位置吧……潘婆子的訊息向?來都很靈敏啊,看來侯爺真的在外頭?抱怨過來祿攀高枝!想?換掉他!
原來錢帚兒一句話?真的能夠左右侯爺的想?法,還真是草包侯爺!
從八月開始到十月都是府裡事情的最多?的時候,因為田莊每年春秋兩?季的出息是東府最大的來源,尤其是秋租,直接決定明年東府的日子好不好過。
身為大管家,來祿要盯著手下去各地田莊收租的管事們,無論是糧食還是銀錢,都要盯著入庫和入賬,容不得半點差錯,忙得腳不沾地。
好容易喘口?氣?,連茶碗都來不及端上,外頭?說他姨媽來了。
來祿歎道:“唉,今年冇有來春幫我,他下江南去了,我忙的上吊都冇空,姨媽來找我作甚?”
王嬤嬤這個姨媽比來祿還小一歲呢,就是輩分?高,說道:“我聽不少人說侯爺對?你不滿,埋怨你就曉得攀魏國公府的高枝,真的?”
來祿點點頭?,一臉的無辜,“周夫人和二小姐點名要紅霞一家做陪房,紅霞一家也都願意跟著去南京,這你情我願的事情,我怎麼好意思阻攔?就順水推舟,把紅霞全家身契都給了二?小姐。”
“侯爺非要覺得我是故意攀魏國公府的高枝,我也冇辦法,已經這樣了。當管家就是這樣,順了哥情失了嬸意,兩?麵都討好是不可能的。”
其實來祿覺得侯爺怪罪他也好,免得把如?意姑娘牽扯進去,再說這也能掩蓋真相,保護外甥女紅霞的名譽,他還打算將來給紅霞說個好婆家呢,這麼好的姑娘,可彆被這個老東西帶累壞了。
王嬤嬤說道:“此乃天賜良機,你借這個緣故乾脆請辭吧,老祖宗那邊我來說,最好是能夠像來壽家的一樣,一分?贖身銀子都不要,把你們全家都放出去。”
“這麼快?”彆說如?意了,就連來祿都有點懵,“在這個收秋租的節骨眼上?來春還在江南給二?小姐采買田地?房產呢?”
王嬤嬤很是感歎的說道:“其實人在一個位置久了,總覺得這個位置離了你就是不行,就會出錯。其實你高看了自己,也小看了接替者。管它什麼位置,離了誰都一樣轉。”
“就像我去年的時候……一直放心不下,頂著一雙快瞎了的眼睛死撐著,金針撥瘴之後休養身子,一直惦記著如?意能不能把紫雲軒撐起來,總是擔心這個那個的,其實瞎操心,那些事彆人也能做好。”
“你把收秋租的事情交出去,後來的大管家剛剛上位,是不是剛好有個表現的機會?人家一定會把事情辦好的。”
“至於來春,你把事情交給後來的大管家也需要時間,一兩?個月後來春就帶著房契地?契回來交差,到時候你們一家三口?一起離了府。”
王嬤嬤口?才了得,一步步說動了還猶豫不決、捨不得大管家寶座的來祿,“你想?想?,那個時候,臘梅快要生了吧?肚子的孫輩一出生就是自由的平民,不是家生子,不是奴兒。倘若培養出家學淵源來,三代之後,就可以考科舉當官了。”
到了這個年紀,還有什麼比後輩的前途更能打動一個老頭?子呢?古有孟母三遷,今有來祿脫籍。
來祿聽的雙目放光,熱血沸騰,拍案而起,說道:“姨媽高瞻遠矚,是我目光短淺了,我不乾了!還請姨媽幫我跟老祖宗說一說請辭的事情,我擔心直接跟侯爺說,侯爺會為難我。萬一把來春單獨留下來,臘梅肚子裡的孩子還得管我叫爹。”
當初,大管家來福夫妻離開東府,就是把女兒臘梅留在府裡當“人質”,被迫嫁給了來祿。
如?今來祿要走?了,如?果侯爺不放心他,八成會把來春留在府裡。
王嬤嬤說道:“若不是為了臘梅和肚子裡的孩子將來名正言順,我也懶得管你家的事情。少不得我豁出去這張老臉,去老祖宗那裡說情。老祖宗發了話?,侯爺是不敢不從的。”
王嬤嬤把臘梅帶到頤園,叮囑外甥女,“把肚子挺起來,這個年紀的老人都喜歡孕婦。”
衰老的人都是渴望新生命。
果然,聽說王嬤嬤把臘梅帶進園子裡給自己請安,原本精神不濟、早就不見外客的老祖宗有了興趣,要臘梅進來,還親親熱熱的拉著她的手,摸著她的肚皮,“哎喲,這肚皮尖尖的,跟夏氏一樣,八成也是個男胎。”
大少奶奶夏氏也在懷孕中,月份比臘梅大一兩?個月。
臘梅笑?道:“承蒙老祖宗吉言。”
老祖宗說道:“你快坐著歇一歇,從東府走?到鬆鶴堂,怪遠的——王善家的,你也不心疼外甥女,就讓她這麼走?著?等回去的時候,把我的轎子抬出來給她坐。”
“不用。”臘梅說道:“大夫說我懷相穩固,冇事就多?走?走?,將來孩子下生的快。如?今我已經三十一了,等生孩子的時候就三十二?歲,又是頭?一胎,怕不好生。”
老祖宗掐指一算,“哎喲,確實都這個年齡了,單看容貌身段,還以為你隻有二?十來歲、年輕力壯的呢。年過三十生孩子確實要小心些。”
“誰說不是呢。”王嬤嬤立刻接上老祖宗的話?頭?,“外甥女這個年歲不好生養,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膽的,來祿整天忙的不著家,現在又——”
王嬤嬤欲言又止,老祖宗聽出來了,忙問:“怎麼了?來祿出什麼事了?”
老祖宗馬上想?到一個最有可能的問題,就跟臘梅說道:“來祿若是在外頭?亂來,你不要傷心難過,我來說他!這麼個年輕漂亮的美嬌娘在家裡都不知?道珍惜,你還懷著孕呢!”
老祖宗這是被大兒子曆年做下來的醜事給氣?壞了,隻要是個男人犯錯,就覺得應該是為了女色的緣故。
王嬤嬤忙道:“老祖宗誤會了,不是這個意思,來祿冇有這個賊心,他一把年紀還能得個孩子就是上天的恩賜,怎麼敢對?我家臘梅不好。實則是——唉。”
老祖宗說道:“王善家的,你今天怎麼了?吞吞吐吐的,都不像你了。”
倒是一旁的芙蓉猜出來了,說道:“老祖宗,您彆怪她,主子的嫌了來祿,當奴兒的如?何好在背後說主子的不是。”
老祖宗冷了臉,“我看這周氏又好去佛堂揀佛豆了。”
老祖宗以為是大兒媳婦又犯了糊塗。
王嬤嬤看火候差不多?了,就忙道:“可不敢冤枉了侯夫人,實則是侯爺嫌了來祿,說他把外甥女紅霞一家人都給了二?小姐當陪房,是想?藉著外甥女一家,攀上魏國公府的高枝。”
又是大兒子在搞事!老祖宗氣?得用禦賜的柺杖杵了杵地?麵,問芙蓉:“果真如?此?”
芙蓉心想?,這事最先波及的其實是丫鬟如?意,但不知?怎麼著,轉到了來祿這裡,說侯爺嫌了來祿攀高枝,還說的有鼻有眼的。
其實芙蓉也不太確定,但王嬤嬤都帶著臘梅來老祖宗這裡“告禦狀”了,那肯定就是真的呀。
於是,芙蓉就點點頭?,“最近……確實聽說過這些不好的傳聞。”
老祖宗最信任芙蓉,芙蓉這樣說,老祖宗就真的以為如?此,說道:“二?姑娘遠嫁南京,身邊需要得力的陪房和陪嫁t?丫鬟,紅霞和她的家人正合適,來祿這樣安排冇錯,什麼攀不攀的,低頭?娶媳婦,抬頭?嫁閨女,他一個侯爵,有國公爺當女婿,難道說咱們張家也是高攀?這個糊塗東西!”
把門當戶對?說成高攀,這不就是自我貶低嗎?
王嬤嬤說道:“侯爺嫌了來祿,來祿這個大管家的差事乾不下去,再說他這個年紀,也漸漸乾不動了,臘梅又在高齡身懷六甲,著實危險,他得顧著家裡,照顧臘梅,就托了我,向?老祖宗請辭,看在他多?年伺候張家、還有腹中胎兒的情分?上,放他一家子出去安身立命吧。”
臘梅也挺著尖尖的肚子,起身彎腰求老祖宗,“我這個年紀生產,著實有些害怕。來祿這個年紀,說句不好聽的話?,也不知?還能陪我和孩子幾年,想?著人生苦短,就萌生了退意,還望老祖宗成全。”
老祖宗看著臘梅的肚子,連忙跟芙蓉說道:“還不快去把臘梅扶起來。”
芙蓉過去扶著臘梅坐下,“你彆這樣,老祖宗心疼你。”
在不知?情人們看來,臘梅紅顏配白髮,無疑是委屈的,保不齊啥時候又當了寡婦,如?今她有了身孕,算是下半輩子有靠了,倘若來祿忙於差事,冇有照顧好臘梅和肚子裡的孩子,萬一——臘梅一生就太可憐了!
老祖宗也想?到這裡,動了惻隱之心,再說侯爺這個當家人和大管家來祿有矛盾,主仆不和,這個家就要亂套了,既然如?此,還不如?換了來祿,讓他好好陪家裡人。
老祖宗長?歎一聲,“你們全家都是張家最忠誠的家奴,伺候張家幾十年。如?今你家確實有難處,再這樣下去,對?你和肚子裡的孩子都不好。唉,夏氏的月份跟你差不多?,她還比你年輕,又是二?胎,我也是日夜操心,你這個年齡就更不用說了,得安心養胎。”
“我做主,放你一家三口?出去吧,一家人齊齊整整的,齊心協力把日子過起來,你們過得好,我知?道了也欣慰。”
王嬤嬤連忙道謝,聲音還帶著哭腔,接下來的話?皆是真心,“我所?擔心的,無非就是臘梅,所?以厚著臉皮來求老祖宗,老祖宗真是大慈大悲,有求必應。老祖宗放心,臘梅一家三口?雖出了府,我還陪著老祖宗,咱們相伴多?年,早就離不開了。”
定了此事,老祖宗要看門小廝把來祿叫來,問他誰當新的大管家合適。
如?今,老祖宗對?東府侯爺,侯夫人都失望至極,根本不屑問這對?糊塗夫妻的意見,直接定人。
來祿按照王嬤嬤的意思說道:“如?今東府有能力統籌全府各項事宜的人,唯有管著車馬的潘達,還有管著錢庫的來錢。大房的夏收能力是有,但是他太過年輕,資曆尚淺,且他還要管著寶慶店這個錢袋子,再過個十年,等他曆練出來了,年輕一輩的家奴,他是個尖兒。”
王嬤嬤從來不忘記提攜大房。
老祖宗笑?道:“我是活不到這個歲數了,將來的事情,留給後輩們吧。”
老祖宗最終毫無懸唸的選擇了潘達。因為潘婆子在頤園上夜上當差,這五年來兢兢業業的,在老祖宗跟前混得臉熟,而來錢的媳婦在東府當差,老祖宗肯定會選自己熟悉的人。
這也是王嬤嬤的意思——潘達夫妻都是她一手培養出來的人!她的人就是大房的人,侯府必將屬於大房,將來再把魏紫的丈夫夏收捧上去也容易。
就這樣,老祖宗定了潘達接替來祿,侯爺侯夫人屁不敢放,冇有任何異議。
不過,因來春還冇有回來,又是收秋租的關鍵時節,老祖宗要來祿帶著潘達辦事,教潘達當大管家。
這一下來祿也過上了王嬤嬤這種一壺茶坐半天、偶爾指點一下繼任者,下午就回家照看孕婦的閒適生活。
過了重陽節之後,天氣?就冷起來了,到了十月,下起入冬的第一場雪時,來春終於回來了!
他把在江南采買的田契和房契都交給了周夫人,上了嫁妝單子,然後,和父親來祿,母親臘梅,一起去鬆鶴堂給老祖宗磕了頭?,告彆主人,拿著一家子的身契出府,脫籍成了平民。
冬月的時候,大少奶奶夏氏又生下一子,取名張昊 ,這下長?房有了張瑤,張昊兩?個嫡孫,地?位越發穩固。
臘月的時候,臘梅也生下一子,來祿老來得“子”,笑?的合不攏嘴,來春得了“弟弟”,也是高興的不行,大擺滿月酒,到處送請帖,請親朋好友給弟弟送粥米慶祝。
老祖宗也接到了請帖,聽說臘梅母子平安,她很是欣慰,要芙蓉拿著請帖代她去喝滿月酒。
滿月酒是如?意娘掌勺,大家吃的很順口?,席間,來祿興奮的宣佈他小兒子取名為來恩,是為了感謝老祖宗放他全家出府的恩德。
芙蓉喝了滿月酒回到鬆鶴堂,跟老祖宗說了新生兒的名字就叫做“恩哥兒”,還有名字的來由。
老祖宗越發高興,“來恩,好名字。大老爺說他隻曉得攀高枝,看走?眼了吧,來祿多?麼忠心耿耿啊,連兒子的名字都記得感恩。”
第一百三十三回:圍茶爐眾人說八卦,風雪夜……
第一百三十?三回?:圍茶爐眾人?說八卦, 風雪夜竹馬暖人?心
來祿家的廚房裡,滿月宴已經散了,如意, 胭脂紅霞還有鵝姐都在幫如意娘收拾做大席的傢夥事。
冬天天冷,滴水成冰, 如意娘在冬天很少?接活, 但臘梅的兒子做滿月嘛,且是王嬤嬤親自來請,且說請帖隻給了東西兩府的熟人?,冇有外客,大家熟人?熱熱鬨鬨的聚一聚,也就擺個十?來桌, 如意娘就答應了。
當然,如意娘爽快的答應,也是因王嬤嬤在她忙的時候放瞭如意幾天假,讓如意回?家給她幫忙的緣故, 隻要能和女?兒在一起, 如意娘乾啥都願意。
胭脂紅霞是來隨禮吃席的,吃完席也去了廚房,幫忙收拾。
人?多乾活快, 鍋碗瓢盆很快裝滿了一車,如意娘把?眾人?擦的鋥亮的十?幾把?刀具一一收在皮匣子裡,九指和長生幫忙抬上了車, 父子兩個先把?傢夥事運回?四泉巷, 然後再把?車趕過來接這些女?人?回?去。
終於閒下來了,如意煮了一壺釅釅的普洱茶,加了金桔甜鹵, 香香甜甜的,眾婦人?圍坐在茶爐嗑著如意娘用細沙和粗鹽剛炒出來的鬆子聊天。如意孃的鬆子炒的好,炒到個個開口好剝,而且還不糊。
滿月酒,新生兒來恩當然是主角,如意讚這個名字取的好,”……這要是考科舉當官,名字可重要了,咱們不扯彆人?,就說張家的親戚,王延林的大伯子朱希周,當年會試的時候,是一百零七名,排名在一百名之後,位置靠後。“
”結果,殿試的時候,先帝看他的名字叫做朱希周,朱是咱們大明的國姓,周朝有將近八百年的壽命,這個名字的意思是我大明壽命堪比周朝,名字真是大吉大利,先帝就禦筆親提,把?朱希周欽點?為殿試第一名狀元。可見名字多麼?重要,取個好名字,就能從一百零七躍升到第一名。”
眾人?聽了,唏噓不已,取了個好名字,改變了命運。
如意娘與有榮焉,說道:“我家如意知道的真多!曉得這些見聞,這王小姐現?在嫁到了朱家,過的如何?”
朱希周的事情如意當然是聽王延林說的,“王小姐嫁給了朱希周的弟弟朱希召,朱希召喜歡去各地抄錄宋元兩代狀元的墓碑,王小姐就跟著夫婿遊山玩水,畫畫寫詩。朱希召編寫兩本書,叫做《宋曆狀元錄》和《元朝曆科狀元姓名》,王小姐還給我寄了兩本,有朱希召的簽名。”
“目前兩人?都不在蘇州,朱狀元給親弟弟謀了個差事,在貴州都指揮司當都事,兩口子都遠去了貴州,他們剛去,貴州那個地方離京城可遠了,一封信要三個月呢,我算了日子,要等正月開了春,王小姐給我寫的信才能到,到時候我就知道他們在貴州過的如何。”
紅霞說道:“二?小姐即將遠嫁的南京已經是我所聽說大明最遠的地方了,一封信一個月可到,而貴州尚需三個月,可想而知是多麼?遙遠的地方啊!是南京路途的三倍。”
眾人?聊天的時候,胭脂一直默默的剝鬆子,她把?剝出來的鬆子仁搓掉紅衣,細細的吹散,再把?白胖油潤的鬆子仁擱在小碟裡,分給眾人?取食,這才插上一句話,說道:
“王小姐去過了好多地方啊,見識多廣,也不知她在遙遠的貴州能夠有多少?新鮮的見聞,到時候如意再說給咱們聽。”
圍爐而坐的鵝姐所關注的事情和這群姑娘們t?不一樣?,鵝姐問如意:“這個到處抄墓碑的朱姑爺當的貴州都指揮司都事是幾品官?”
如意說道:“是正七品的文官。”
鵝姐說道:“正七品?這不就和我家吉祥一樣?嘛,都是七品官。”
如意娘笑道:“喲喲喲,瞧瞧這得意輕狂樣?,就像吃了蜜蜂屎似的,這裡誰不知你?兒子當了七品官。”
其實明代重文輕武,同樣?都是正七品,文官地位要比武官高,不過,大家也是圍爐閒話,說著玩的,從來恩的好名字說起,就扯到了吉祥的官銜。
鵝姐笑著捏了捏如意孃的嘴,“到底誰吃了蜜蜂屎?剛纔是誰說我家如意知道的真多?自家孩子爭氣,當孃的誇一誇怎麼?了?”
紅霞哈哈笑道:“兩位都彆爭了,都吃了蜜蜂屎,得意著呢——我跟你?們說個新聞……”
紅霞轉頭看了看四周,冇有外人?,就說道:“我聽我弟弟紅豆說,我表哥來春八成在江南私定終身,金屋藏嬌了。”
什麼?中狀元升官發財,都比不上男女?的八卦吸引人?,瞬間,眾人的目光都盯在紅霞身上。
因紅豆等幾個會武功的小廝是跟著來春下江南的,所以曉得來春乾了些什麼?,說來春在江南采買完田地和房產之後,冇有立刻回?京,而是南京秦淮河畔租了一個大宅院,住了半個月,而紅豆他們這些隻住在客棧。
這半個月,來春偶爾才見紅豆等一麵?,每一次來春身上都有女?人?纔有的胭脂香粉的味道。
並且,來春拒絕紅豆他們跟著回?大宅院,說不方便。
有一回?,紅豆好奇,就跟蹤來春回?去,蹲守半天,外頭有貨郎挑著擔子叫賣,一個穿著紅的美嬌娘從院裡出來,買了一些針頭線腦回去了。
“……這一切都是我弟弟親眼所見,來春表哥在院裡藏了人?。”紅霞說道。
其實穿紅的美嬌娘是來春塗脂抹粉假扮,故意做給紅豆看的。
鵝姐聽了,說道:“來春二?十?九歲了吧,也好成親了,以前是奴籍,不好和平民通婚,隻能偷偷摸摸的,現?在全?家都脫了奴籍,是平民了,身份上冇有阻礙,可以明媒正娶了。”
紅霞說道:“鵝姨有所不知,聽說秦淮河附近多是勾欄人?家,身份是賤籍,來春願娶,但我姨爹不答應啊,父子兩個僵持不下,就隻能繼續藏著了,故,表哥都三十?了還不肯成親,就這麼?乾耗著。”
彆人?聽了還好,隻當成一個茶餘飯後聊天的新聞,但如意娘聽了,想到自己的身世,很是唏噓,“唉,這被金屋藏嬌的女?子真是可憐,出身賤籍,又?不是她能選的,也不知何時能夠脫離苦海。”
紅霞說道:“快了吧,我覺得姨爹應該已經鬆口了。我姨爹說,等開了春,運河冰麵?融化,他們全?家就買船南下,舉家遷居到江南。”
“大家想想,好端端的,為何突然要遷居?我估摸著就是姨爹新得了小兒子,想開了,反正手裡抱著小兒子。大兒子要娶什麼?女?人?就隨他吧,總不能看著大兒子打一輩子光棍吧。”
“因未來表嫂出身不好,怕有人?說閒話,就乾脆全?家都搬離京城,離的遠遠的,以後關起門過日子,誰管是什麼?出身呢。”
如意娘聽了,念起了佛,“阿彌陀佛,又?一個女?子脫離苦海,從了良,是好事啊。”
善良的如意娘並不曉得這是來祿全?家金蟬脫殼之計,全?家突然搬離京城會惹人?懷疑,有這種風流韻事打掩護,離京有了理由,將來到了陌生地方,來春和臘梅對外以夫妻關係示人?,重新生活,那個時候來恩牙牙學語,光明正大的把?來春叫爹、來祿叫爺爺,把?顛倒的倫理順過來,這家人?方能迎來新生。
胭脂很是傷感,“開了春,你?們都要走了。”就像這滿月宴似的,再熱鬨的席麵?最後都得散席。
紅霞說道:“我們就像如意和王小姐一樣?,通訊嘛。”
話音剛落,廚房外頭馬匹嘶叫聲,眾人?還以為九指長生趕著馬車來接她們了呢,就收拾茶杯準備走。
門開了,來的卻是吉祥和趙鐵柱!
兩人?皆是一身戎裝,頭上戴著的黑色折沿帽,帽子上覆著一層霜般的細雪。
兩人?剛剛從河北剿匪回?來,還冇回?豹子營,就直奔來祿家裡吃席。
下半年,豹子營都在外頭剿匪,秋天在山東,冬天去了河北,鵝姐看到兒子安然無恙回?來,高興的不得了,“外頭何時下雪了?冷不冷?來,坐爐子旁邊暖和。”
在她們們圍爐閒談的時候,外頭不知不覺落起了雪珠兒。
如意娘問兩人?,“你?們吃了飯冇有?這裡有現?成的,冇動過筷子,我給你?們熱一熱。”
吉祥匆匆看了一眼廚房的人?,目光落在如意身上,說道:“還冇吃,你?們先坐,我和趙鐵柱去隨個禮就來。”
得知吉祥和趙鐵柱來了,來祿還特意命奶孃把?來恩抱過來,要吉祥和趙鐵柱擊鼓傳花似的抱了抱,“我家來恩沾一沾兩位官老爺的官氣,長大了也當個官。”
論輩分,趙鐵柱還是來恩的表哥呢,趙鐵柱跟繈褓裡的來恩說道:“等你?長大了,我帶你?騎馬去。”
兩人?和來祿寒暄了幾句,就回?去了廚房,如意娘已經把?飯菜都熱好了,吉祥麵?前擺著一碗飯,趙鐵柱用的是湯盆,滿滿一盆飯!
趙鐵柱感動的幾乎熱淚盈眶,“還是如意娘最瞭解我。”
兩人?吃著飯,鵝姐問他們這次可以歇到什麼?時候,聽到可以歇到過了正月十?五,很高興,“挺好,正好跟我們一起忙年。”
紅霞問趙鐵柱,“表弟,這次打仗升官了冇有?”
趙鐵柱一口一塊紅燒肉,“平了幾個土匪窩子而已,算不上打仗,賞了錢財好過年,都冇升官。”
胭脂繼續剝著鬆子仁,把?吹去紅衣的果仁分給兩人?,“你?們才十?七,不著急升官,保住身子要緊。我照著宮廷的方子配了一些藥油,你?們磕了碰了拿去擦一擦試試。”
兩人?吃了飯,九指駕著空車來接人?,女?人?們都上了車,吉祥和趙鐵柱騎馬跟車,將女?人?們送回?。
胭脂和紅霞分彆回?頤園和東府,如意因王嬤嬤給了假,可以後天再回?頤園,今晚依然住在四泉巷家裡。
此時天已經黑透了,外頭風雪交加,如意娘和鵝姐給吉祥縫新被、鋪床,如意坐在炕上拿著從九指叔那裡弄來的一把?小銼刀,去刮擦一種兩頭尖尖、橢圓形的堅果,這堅果外殼很平整,但裡頭很醜,渾身黑乎乎的,像是長了一身黑黑的鐵鏽,把?黑東西刮下來,裡頭果肉倒是很標緻,黃橙橙的。
吉祥坐到如意旁邊,“這是什麼?東西?果肉的顏色很像板栗。”
如意說道:“這是南方的堅果,叫做香榧子。王小姐寄給我的,很好吃,又?香又?脆,你?嚐嚐。”
如意遞給他一個刮乾淨的香榧子,吉祥張開嘴巴。
如意瞪了他一眼,“用手接,這麼?大人?,都十?七歲了,還要人?餵你?不成?”
吉祥隻得攤開掌心,接過了香榧子,嚼了嚼,“好香啊,比炒豆還香。”
如意說道:“好吃是好吃,就是不好剝,先要去那層灰不溜丟的堅殼,然後還要颳去這層黑鐵鏽般的內皮,吃起來瑣碎死?了。”
“我來幫你?剝。”吉祥拿起一個香榧子,這東西外殼硬幫幫的。
“錘子呢?”吉祥在炕桌裡找錘子,想像敲核桃一樣?把?外殼敲掉。
“你?找個什麼?錘子喲,這東西不能用蠻力?。”如意拿出一顆香榧子,指著堅果上麵?像眼睛一樣?的地方,“就這裡,輕輕一捏就碎了。”
如意做著示範,拇指和食指捏住香榧子的“眼睛”,哢嚓一下,堅硬的外殼就碎了。
吉祥笑道:“這個有趣,就像攻城似的,找到了弱點?,一擊即潰,我來試試。”
吉祥捏“眼睛”,刮“鐵鏽”,把?一顆顆金黃的香榧子果仁剝出來,邊剝邊和如意聊天,“你?今天在來祿家廚房怎麼?冇搭理我?快一年冇見,連胭脂這麼?矜持的人?都跟我說話了,你?都冇吭聲。”
吉祥覺得很委屈。
吉祥幫忙剝香榧子,如意自己就不動手了,這東西難剝,剝完之後大拇指會磨的很粗糙,若穿著昂貴的絲綢布料,會把?布料刮勾絲的。
如意就隻管吃了,她往炕上引枕上靠了靠,變化著坐姿,找個了最舒服的姿勢,“我也不曉得為什麼?,看著你?們兩個穿著豹子營的軍服、一身風雪的走進來,就突然很羨慕你?們,甚至,是嫉妒你?們。”
“都是家生子,t?你?們男的可以靠本事脫奴籍,當官。我們女?子隻能在宅門之內,拚儘全?力?往上爬,升了一等大丫鬟,風光無限,賺了不少?錢,但是到頭來……隻要還是奴兒,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
紅霞的遭遇給如意敲響了警鐘,雖然在錢帚兒的枕頭風之下,東府侯爺最後把?來祿當成了報複的目標,但以後呢,如意自問在丫鬟中是個出挑的人?,她開始焦慮起來。
唉,當丫鬟的姑娘,不努力?往上爬會被人?踩在腳下,連頭油都被人?剋扣,努力?往上爬又?可能被當成一盤菜吃掉,真是進退兩難。
如意換了幾個坐姿,覺得還是躺著舒服,就乾脆把?幾個引枕都摟過來,學著老祖宗的姿勢歪在一堆枕頭上,“這幾年,我瞧著楊數、來壽家的一家、你?和趙鐵柱,還有來祿一家人?脫了奴籍,不是奴兒了,雖說也不能十?分自由,但比當奴好多了,很多事情能自己做主。”
吉祥問道:“你?想脫籍?”
如意嗯了一聲,“是啊,可是府裡的規矩,女?孩子要在府裡服侍到了二?十?五歲才放出去,或配小廝,或自家往外聘,偶有像芙蓉姐姐這樣?地位超然的,不嫁任何人?,一輩子小姑獨處——但,據我所知,芙蓉姐姐的身契也還在東府。”
“張家不可能白養著我們這些丫鬟,最美好的年華必須留給主子們,就像吃甘蔗似的,前頭太嫩不甜,後頭太老不好嚼,就掐頭去尾,隻取中間最甜最好吃的部分,獻給張家。我離二?十?五歲還早,尚需八年。況且,我要出去,也必須把?我母親帶出去,全?家脫籍才行。”
如意說了一車話,吉祥聽到“往外聘”時,腦子就停住了,後麵?如意說了什麼?他冇聽清楚,腦子裡就像水開了似的,汩汩沸騰。
等到話音暫歇,吉祥脫口而出,問道:“你?是想配小廝還是往外聘?”
氣得如意拿著一顆還冇有剝的香榧子,把?香榧子上的“眼睛”往吉祥額頭一按,“你?是個什麼?腦子?我說的很清楚,我是想脫奴籍,和我母親一起脫籍。”
“眼睛”是香榧子最脆弱的地方,哢嚓一下殼就破了,吉祥揉著額頭,繼續剝破殼的香榧子,“我知道啊,脫籍。那麼?脫籍之後呢?你?是……你?回?答我剛纔的問題嘛。”
如意說道:“脫了籍再說。如果不脫籍,始終是個奴兒,身契捏在彆人?手裡,不自由,受製於人?做出來的決定就不是自己真心想要的了。”
就像紅霞,紅霞真心想當二?小姐的陪嫁丫鬟,遠去南京嗎?
她不想啊,她想和胭脂相?伴在一起,當一輩子好朋友。
可是她可以選擇嗎?
不可以,她必須去南京,她是個奴兒,必須依附某個主人?為生,不是侯爺,就是二?小姐。
想起二?月就要去南京的紅霞,如意就覺得心酸,歎道:“身而為奴,談何選擇?我一個家生子,隻能跟你?說不願為奴的真心話,在外頭是萬萬不敢透露一個字的,說出來就是不忠,是大逆不道,會被主子們厭棄、攆出園子,或打或賣——”
如意頓了頓,說道:“哦,不對,像我這種知道主子太多事情的人?是不可能被髮賣的,應該是被打發到田莊裡當個農奴,做活做到死?,連母親也會被我連累。”
看著如意用最舒服半躺姿勢,淡淡的說著最可怕的下場,語氣毫無波瀾,吉祥便知道如意有這個想法?並非心血來潮,而是在心裡琢磨過很多遍了,否則也不會說的如此淡然。
她是認真的想脫籍。吉祥心道。
吉祥說道:“未必會如此,你?還有我……我們呢,想脫籍,我們一起想辦法?。你?不要總是想著自己一個人?扛。像做這種大事,怎麼?可能隻靠自己?比如我有今天,不也是有你?的幫忙、說服了我娘同意我去參選豹子營選拔嗎?當然,還有鄭俠大哥的舉薦。”
“彆說你?我了,就說咱們四泉巷,你?家,我家,九指叔家,甚至五戒,還有外頭的楊數、通州的曹鼎夫妻,東府的魏紫和夏收夫妻,全?家脫籍的來壽家的和來祿,誰是完全?靠自己單打獨鬥有今天的?都不得互相?幫忙照應著?八年後脫籍,總有法?子的。”
如意聽了,心頭一暖,窗外北風呼嘯,將雪花噗呲噗呲敲打在窗戶紙上,她竟不覺得冷了。
第一百三十四回:小青梅思情亂入夢,老父親……
第一百三十四回:小青梅思情亂入夢, 老父親力?竭暈渾堂
每年除了過年、王嬤嬤偶爾開恩放如意出來幾天?,如意就一直在頤園裡當差,生活, 養成了遇到事情自己抗的習慣,對?如意娘鵝姐她們這些親密的人?都是報喜不?報憂, 啥事都是“好好好”, 就怕她們擔心自己。
如今,吉祥跟著她說誰都不?是單打獨鬥,都是互相依靠著過來的,如意豁然?開朗,仔細想想,正是如此, 鵝姐一人?拉拔著兩家?人?都過上了好日子,如意娘替鵝姐家?裡照顧吉祥。
五戒被?父母出賣被?迫出家?,卻靠鵝姐如意娘等人?給懷恩觀捐香火錢,學會了道家?的真本事, 如今當道士也當的風生水起。今年在承恩閣設了法?壇, 做法?驅邪,穿上華麗的道袍,又是舞劍又是噴火的, 降妖除魔,看起來就跟真的似的。
九指一家?就更不?用說了,九指的秋胡戲去世後, 整個四泉巷對?燒傻了的長生都多有照顧, 呆傻的長生一年到頭都乾乾淨淨的,冇有人?欺負他。
在頤園裡,她和胭脂也是互相照應, 冇有人?可以完全靠自己安身立命。
想到這裡,困擾如意小半年的焦慮變輕了,如意頓時覺得靈魂都變得輕盈了一些,不?再那麼沉重,說道:“是啊,我還有你們……八年,總有法?子找到脫籍的出路。現在著急上火也冇有用。”
吉祥說道:“八年之?後,我肯定當上大官了,不?再是七品芝麻官,到時候我定會把我爹孃,還有你們母女都接出去的。九指一家?比較特殊,不?過鄭綱這個老舅挺有心,肯定不?會坐視不?管。你看來壽家?的一家?人?,來祿一家?人?都過得不?錯,咱們到時候的日子肯定不?輸他們。”
無論如何,希望還是有的。如意心想,脫籍這種大事不?可能一蹴而就,或者僅憑自己單打獨鬥,將來除了自己努力?,也要藉助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來解決。
當然?,令人?困擾的焦慮感也不?可能一拳就打倒,如意知道自己是出色的,懼怕自己也會被?人?盯上,木秀於林,風必摧。
人?長大了,煩惱註定越來越多,要麵?對?的問題也會越來越大,要學會和焦慮相處,有危機感是好事,但也不?能因噎廢食,畢竟,人?要活在當下。
比如這香榧子就很好吃啊,尤其是吉祥剝出來的,又不?用磨粗了自己的手指。
如意吃著香榧子,吉祥剝的快,她都吃不?過來,很快就攢了三顆黃油油的果子,此時如意心裡輕鬆了些,玩心大起,就把香榧子當成了抓石子的玩具。
如意先拋第一顆,然?後迅速的抓起炕桌上的一顆果子,在空中接住剛拋起的果子,再把手中兩顆果子都高高的拋起來,抓起炕桌上最後一顆果子,正要把空中兩顆果子接在手掌時,吉祥像個烏龜似的伸長了脖子、張開血盆大口,就這麼用嘴巴在空中把兩顆果子都搶先接住了!
吉祥得意洋洋嚼吃著香榧子,“厲害吧!你做不?到這個吧!”
如意攤開手掌上最後一顆香榧子,笑道:“都七品芝麻官還這麼幼稚!我就當喂小狗了。”
吉祥索性玩到底,再次張開嘴巴,伸出舌頭,嗷嗚一聲,把如意手掌上的香榧子舔進了嘴裡!
如意隻覺得掌心濕濕的、熱熱的,又酥又麻,一直麻到了心裡。
吉祥朝她挑了挑眉,叫了兩聲,“旺旺!”
如意趕緊收起手掌,笑罵道:“你還是真是條狗啊,有本事,做個恭喜發財。”
終於見到如意開懷大笑了,她眼底的陰霾消失不?見,見如意高興,吉祥索性奉陪到底,把兩隻手的手指縮在在一起,模仿狗爪的樣子,垂在胸前作揖,“旺旺旺旺!”(恭喜發財)
把如意樂的,不?禁伸手摸了摸“狗頭”,“真是個好狗,都成精了,好了,現在化作人?形,幫我剝香榧子吧。”
青梅竹馬就是這樣的,無論多大,都能暫時忘記長大的煩惱,隨時在對?方?麵?前變成小孩子,冇有戒心,不?用害臊,因為彼此都見過對?方?更加幼稚的模樣t?。
待鵝姐和如意娘把吉祥的床和被?子都縫好、鋪好了,兩人?出來,看見如意躺在炕上吃著香榧子,吉祥給她剝,兩人?嘰嘰咕咕的低聲不?知在說些什麼話,見母親們出來了,都住了聲。
如意從炕上起來穿鞋,吉祥說道:“這一包香榧子我今晚都給你剝出來,你明天?吃就行了。”
如意說道:“這倒不?用,現剝的才香。”
吉祥就把剩下的香榧子都包起來,“那我明天?再給你剝。”
如意母女回到對?麵?家?裡,吉祥就往如意剛纔躺過的一躺,上麵?還有如意留下來的餘溫,吉祥把自己攤平了,“娘,我今晚就睡在這裡——炕上暖和。”
鵝姐就把剛縫好的新被?子抱過來,“洗了腳再睡,可彆?把被?子熏臭了,這是今年的新棉花做的。”
晚上,如意也是泡了腳才睡覺,很奇怪,明明睡前洗臉洗手擦乾淨了,她還是感覺掌心又濕又熱,就像又被?吉祥舔過似的。
晚上做夢,如意夢到一條狗追著自己舔,舔了掌心,還要順杆兒爬,舔她的臉,她拿著她孃的擀麪?杖,怎麼趕狗,狗不?都走,就衝著她旺旺,還搖著尾巴。
如意就大喊“吉祥!過來趕狗!”那狗就變成了吉祥……
次日一早,吉祥像往常一樣早起練功,再拿起鐵鍬,把自家?和如意家?門前的雪都鏟走。
如意從夢中醒來,夢境幾乎全忘記了,就記得被?狗追了,聽到外?頭鐵鍬的刮擦之?聲,就起床,穿上厚衣服出去,問吉祥,“你今天?要做什麼?”
吉祥鏟著雪,在牆根堆了個大雪人?,說道:“本打算跟趙鐵柱買些東西去鄭家?茶館給鄭俠大哥送年禮——每年都送嘛,你今天?在家?,我就不?去了,陪你一天?,我們明天?再去。”
如意想起一件事,說道:“你送給我的那些鄭老闆送的茶葉,芙蓉姐姐說是貢茶,專門進獻皇帝的,叫什麼蒙頂甘露,連老祖宗也隻得了兩包,你卻有四包,可見這個鄭老闆在宮廷裡的關係不?一般。”
吉祥說道:“他說是走了張公公的關係弄到手的,具體是什麼關係,張公公不?說,我也不?敢問,神?神?秘秘的。還有,鄭家?茶樓掛著一副贗品清明上河圖,但是仿的就跟真的似的,吸引了好多文人?墨客帶著筆墨紙硯去臨摹,有人?出高價去買這幅贗品,無論開多高的價格鄭老闆都不?賣的。”
說到贗品,如意就想起自己承恩閣裡掛的也是米芾的贗品,實則是“米市”王延林所畫,雖是贗品,她也覺得好看,頓時有了興趣,“我也喜歡看畫,今兒得空,帶我瞧瞧去。”
如意長成大姑娘之?後,平日如意娘從不?讓如意獨自出門,有吉祥陪著,這才放心,不?過,儘管如此,如意娘還是囑咐兩人?早些回家?,“……到了年關,壞人?也想用邪門歪道多賺錢過個好年,咱們防著點準冇錯。”
曉得母親牽掛,如意乾脆把吉祥以前的舊衣服翻出來了,穿著一身男裝,打扮成少年模樣,冬天?穿的厚,如意在裡頭穿著一件寬大的夾棉比甲,把胸穿的平平的,比吉祥還平整。
吾家?有女已長成,如意已經?長成一個漂亮的大姑娘了,怎麼藏都藏不?住的,就是扮上小子,胸也是平的,但在如意娘看來,也渾身都是破綻。
如意娘不?放心,拿出一對?暖耳,給如意戴在耳朵上,遮住耳垂上的耳朵眼。
“我不?戴這個,聽不?清聲音。”如意摘下暖耳,把吉祥的黑氈帽戴上了,帽沿壓的低低,遮住耳朵。
如意娘交代道:“少吱聲,一說話就露出馬腳來了。”
“知道了。”如意撒嬌道:“差不?多得了,為了這一身裝扮,翻箱倒櫃找吉祥的舊衣裳,還要搭配換裝,折騰了快半個時辰都還冇出門呢。”
下雪初晴,道路雪水泥濘,吉祥趕了馬車,接瞭如意上車,如意娘看著馬車出了四泉巷,還是舍不?得走,被?鵝姐硬拉回去,拿出兩個帖子說道:
“曹鼎夫妻從通州回來了,晚上在棉花衚衕山東菜館擺酒席,給你我都下了帖子,你去不?去?”
如意娘說道:“我就不?去了吧,你就說,如意今晚要回頤園,我心情不?好,就不?去掃興了。”
如意娘不?善應酬,也不?喜歡應酬,以前去山東菜館赴宴,是為了學做一些新菜,現在學會了手藝,她就不?想去了。
鵝姐感歎說道:“他們還請了東府新大管家?夫妻,潘達和潘嫂,那潘嫂是跟你一起進府的吧?冇想到她成了大管家?娘子,真是個有時運的人?。你不?去跟她敘敘舊麼?”
提到潘嫂,如意娘就想起自己不?堪回首的過去,就更不?想去了,“不?去了,當年我們被?那個官牙薛嫂買到手裡,一起提心吊膽過了幾日,後來都賣給了張家?,她去了東府,我來到西府,就那麼幾天?,實在無舊可敘,我坐著尷尬,渾身難受,算了吧。”
鵝姐說道:“行,我就幫你推了。”
且說如意上了馬車,裡頭腳爐手爐都是齊全的,吉祥還從懷裡摸出一個紙包給她,“路上吃。”
如意打開一瞧,正是一包黃橙橙的香榧子,說道:“哎呀,昨晚不?是告訴你,這東西要現剝的纔好吃麼,隔了夜都會減了風味。”
“我怎麼會忘記你下的聖旨呢。”吉祥說道:“今天?一清早起來剝好了,香的咧,你吃吃就知道了。”
如意拿去一個香榧子嚐了嚐,又香又脆又潤,剛剝出的還有一股濃鬱的木香氣,是其他堅果所冇有的,如意愛不?釋口。
隻是,在吃香榧子的時候,她的掌心不?禁又出現了那種濕漉漉熱乎乎的舔舐感。
如意攤開掌心,貼在臉頰上,觸感乾燥,並不?是濕的。
但是,當她放開掌心,真是神?了,這下不?僅僅掌心是濕熱的,就連臉頰也被?“過”上了這種濕熱之?感,就像臉上也被?舔了似的!
如意腦子裡不?禁出現了吉祥舔她臉頰時場麵?,臉頰不?僅濕熱,還發燙了!
哎呀,這是什麼鬼毛病?
如意隻覺得自己的臉越來越燙,再也不?敢捂臉了,索性出了馬車,坐在車轅子上,寧可被?冷風吹著。
吉祥在趕車,“你出來作甚?外?頭怪冷的。”
“我不?冷。”如意心道:我的臉燙的很啊!真是邪門!
吉祥側身看著如意,“還嘴硬,你的臉都被?冷風吹紅了,趕緊進去。”
不?是吹紅的,是燙紅的。如意不?肯進去,“我就愛吹風,你管不?著。”
今天?臘月二十八,快過年了,街上熙熙攘攘都是采買年貨的路人?,馬都跑不?起來,小碎步往前走,車轅子地方?小,吉祥如意都坐在這裡,冬天?穿的衣服又厚實,不?免會挨在一起坐著,雖然?隔著厚厚的冬衣,凡是吉祥捱過的地方?,如意又覺得燙起來,
這下可好,不?僅僅是臉,半邊身體都在發燙。
真是失策!如意不?聲不?響的退回了車廂。
吉祥笑道:“現在知道外?頭多冷了吧,皮都不?凍破了你的!”
如意還在嘴硬,“嗬,你敢笑話你姐,回頭仔細你的皮!”
如意心道:哎呀,我可是是他姐啊,怎麼能這樣胡思亂想呢?簡直大逆不?道!”
正思忖著,驀地,馬車突然?停住了,如意思緒紛亂,冇坐穩,身體前傾,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如意扶著車廂板壁,“你停車先跟我打個招呼啊。”
吉祥說道:“前麵?路堵住了,這大過年的,車多人?多,前頭一片喧嘩聲,好像打架似的。”
如意說道:“每年年關北城兵馬司不?都是加派人?手巡街麼,怎麼還當街打架?”
吉祥說道:“或許有什麼不?平事吧——你是不?是已經?忘記了我十五歲那年也和劉瑾的親哥哥劉景祥的家?奴打過兩次架的事情?”
“記得啊,當時把我和九指叔嚇的,就怕你出事,冇想到那年劉瑾就在西四牌樓被?劊子手當烤鴨似的給切成片了,真是朝登天?子堂,日暮枷鎖扛。”如意從車廂裡出來,站在車轅子看著前方?喧嘩處。
站的高,看得遠。如意揉了揉眼睛,“吉祥,我好像看見九指叔了。”
吉祥從車轅子上站起來,依稀看見九指和一些人?爭執著什麼,頓時不?管路堵不?堵了,當即在空中甩著馬鞭,“麻煩讓一讓!讓一讓!”
前麵?一動不?動。
吉祥想出一個法?子,跟如意說道:“我跟你商量個事……”
如意聽了,覺得可以一試,當即就叉腰,故意扯著奸細的嗓音叫道:“咱家?奉命辦案!快快散開!若有不t??從!統統下獄!”
如意穿著男裝、聲音尖細、麵?白無須,再加上她趾高氣昂的語氣和神?態,自稱“咱家?”,活像個無法?無天?的死太監!
眾人?紛紛回頭,如意雙目圓瞪,索性一演到底,“看什麼看?閃開!”
京城地界,寧惹閻王,不?惹公公。
前方?讓出一條路來,吉祥駕車到了九指跟前,“九指叔,怎麼了?”
九指看到吉祥,連忙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肩膀,“吉祥!長生不?見了!我到處找不?到他!”
前方?是渾堂衚衕,渾堂就是澡堂的意思,洗澡的地方?。
渾堂對?麵?是惜薪司北廠,惜薪司是皇宮二十四司之?一,專門管皇宮柴炭供應的,常年堆著炭薪,也往外?賣,近水樓台先得煤,對?麵?的衚衕就建了好些個渾堂,方?便從這裡運煤燒水,供人?洗澡。
冬天?天?氣冷,男人?們一般都在渾堂洗澡,尤其臨近過年,從臘月二十六到二十八這三天?,所謂“臘月三天?洗,來年福祿全”,這三天?澡堂都是爆滿。
九指帶著長生來洗澡,洗乾淨好過年,澡堂裡人?多,一個個水池蒸騰著熱氣,十分憋悶,九指強撐著先給長生洗頭搓澡,把兒子洗乾淨了,纔給自己洗。
這一洗,他就覺得頭暈,差點一頭栽進水池裡,畢竟年紀大了,精力?不?如從前,九指不?敢再洗,就帶著長生去更衣的地方?穿衣服。
出了憋悶的水池,九指依然?頭暈腿軟,儘全力?穿完衣服,眼前就模糊了,九指記得最後他和長生坐在椅子上,跟兒子說:“我累了,歇一歇,你彆?亂跑。”
等他緩過神?來的時候,身邊的長生就不?見了!
如意忙問道:“叔,你暈了多久?”
九指神?情慌亂,“我醒來的時候頭髮還在滴水,應該暈了不?到一盞茶的時候,我問周圍的人?,還有渾堂的夥計,他們都說冇注意,不?知道,我就一個個渾堂找人?,他們說我亂闖,故意發瘋看人?洗澡,就吵起來了。”
此時的九指眼神?近乎瘋狂,他在頭髮還在滴水的時候就從渾堂裡跑出來找人?,在寒冷的臘月天?,滴水的頭髮一縷縷的凍成了鐵絲似的冰條子,張牙舞爪似的四散開來,的確很像瘋子。
吉祥說道:“九指叔,你莫慌,我去北城兵馬司報丟失人?口,如意啊,你趕著馬車回去四泉巷報信,找鄰居們載過來一起幫忙尋找,長生剛失蹤冇多久,他們都知道長生的長相,那麼多雙眼睛總比我們三雙眼睛強。”
如意看著九指頂著一頭冰條子頭髮的模樣,很是心疼,她摘下頭上的氈帽,戴在九指頭上,“叔,我去去就來,咱們人?多,肯定能找到。”
第一百三十五回:失長生眾人來幫忙,出重賞……
第一百三十?五回:失長生?眾人來幫忙, 出重?賞如意說官牙
九指因九根手指而“凶名在外”,平日也?不苟言笑,其實凶悍的外表隻為保護家人, 他本人內心柔軟善良,會木匠和鐵匠活, 還會伺候馬匹, 修馬蹄,上鐵掌等?等?,四泉巷裡誰家桌椅板凳門?窗之類的壞了,都是他給修好的,一文錢都不收,是個好鄰居。
父親人緣好還能打, 長生?雖是個傻的,四泉巷最熊的熊孩子都不會欺負他——若被大人知道,鞋底都能抽爛了。
所以?,當如意駕著馬車回四泉巷找人幫忙, 領居們都紛紛放下忙年的活計, 要跟著如意去渾堂衚衕找長生?。
如意說道:“咱們不要一窩蜂都去渾堂衚衕,衚衕東邊就?是護國寺,護國寺再往南走就?是西城了, 咱們分一撥人,去這邊附近找找。”
如意娘此時?臉都嚇白了,聲音都在顫抖, “如果長生?走失了還好, 咱們人多,走街串巷喊一喊名字總能找到。如果被壞人拐賣了藏起來了,這個就?難了, 縱使?報了官,在白道上是找不到的,得從黑市上打聽訊息。”
被反反覆覆出賣過的如意娘早已?風聲鶴唳,對四泉巷以?外的世界充滿著恐懼,保持警惕,遇到事情,她會不知覺的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長生?是個俊秀的十?六歲少年郎,卻無任何自保能力,無論男女,這種冇有防備的美貌都很?危險。
如意覺得母親的話有道理?,但如意平日隻在頤園這個小小的四方天地裡打轉,哪裡曉得什?麼白道□□,倒是鵝姐一拍腦袋,想起了什?麼,說道:
“做生?意人什?麼白道□□都懂一些,剛好曹鼎夫妻回來了,曹鼎因他生?父曹祖的官司,和刑部早就?混熟了,我這就?找他們幫忙。”
這一下,四泉巷多人兵分三路,鵝姐去找曹鼎夫妻、如意帶著一車人,連同自己親孃在內奔赴渾堂衚衕,第三路鄰居們去護國寺附近尋找。
如意滿載著一馬車人,連車轅子都擠滿了鄰居,來到渾堂衚衕,吉祥已?經騎著快馬報官回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熟人——北城兵馬司的汪千戶,兩年前吉祥趙鐵柱和劉瑾的哥哥劉景祥的家奴們打架就?是汪千戶從中?調停的。
汪千戶跟九指很?熟,也?認識長生?,聽吉祥來報官,連忙帶著巡街的人馬來到混堂衚衕。
此時?九指已?經鎮定下來了,他強迫自己吃了些東西,至少頭不再眩暈,見鄰居們都來幫自己,連如意娘平日這麼膽小的寡婦也?踏出家門?,在外拋頭露麵的,頓時?鼻頭一酸,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感謝各位……我……無以?為報……是我冇用,洗個澡都能暈倒,把長生?給丟了。”
看到向來以?堅強一麵示人的九指慌亂自責的眼神,如意娘忙道:“這事不能怪你,年紀大了,體力不支,大家幫忙找,肯定能找到。”
剛纔如意娘對長生?的境遇還很?悲觀,看到九指這個樣子,她一下子變化成了樂觀的說辭,安慰九指。
眾鄰居四散開來,配合北城兵馬司一道尋找長生?。
汪千戶說道:“長生?走失不到半個時?辰,還是很?有希望的。不過,我們這些熟人曉得長生?的長相,大多數人不曉得,還是得給長生?繪一下畫像,我拿著畫像分發給東城、西城、南城、中?城其他四個兵馬司的同僚們,大家巡街的時?候注意一下走失的少年。”
吉祥聽了,立刻說道:“這個好說,我拉個人過來,此人和長生?有八分相似,畫師照著他的樣子畫,畫的瘦弱秀氣一些就?有十?分像了。”
九指如意一聽,就?曉得吉祥說的是武安侯世子鄭綱,這是個家族秘密,可?現在這個局麵,顧不得那麼多了,趕緊把長生?找回來要緊。
吉祥飛身上馬,“他也?放假了,他是個孝子,放假一定回家看望他爹,我去他家裡找他。”
吉祥直奔西城的武安侯府,對著看門?小廝拿出了豹子營的腰牌,鄭綱聽聞吉祥找他,就?立刻騎馬出府,“吉總旗,是張公公召我們回營麼?這次要去那裡征戰?”
吉祥說道:“你外甥長生?丟了,幫個忙,讓畫師照著你的樣子畫個繡像,好散發給五城兵馬司,大家一起尋找。”
聽說長生?丟了,鄭綱二話冇說,和吉祥一起去了渾堂衚衕,這一回去,渾堂衚衕裡又多了三個人,分彆是胭脂,趙鐵柱和紅霞。
原來趙鐵柱今天來到四泉巷,打算和吉祥一起買些年貨送給鄭家茶樓的鄭老闆,卻撲了個空,整個四泉巷空空蕩蕩的,大人們幾?乎都不在,井亭裡還有殺了一半的魚、拔了一半的毛的雞等?等?死不瞑目的小動物留在那裡,都凍成冰坨子了。
看樣子,大家忙年忙到一半,突然?全部消失了!
趙鐵柱從一個玩鞭炮的孩童那裡得知“長生?哥哥不見了,大人們都去找人,要我們小孩子看家,都不準出四泉巷。”
趙鐵柱一聽,拜把子弟弟長生?走失了,這還了得!趕緊拍馬去東府,先找表姐紅霞,說了胭脂弟弟走失的事情,紅霞跑去頤園,告訴了胭脂,胭脂跟王嬤嬤告了假,匆忙跟著這對錶姐弟來到渾堂衚衕。
紅霞瞧著臨近春節路人多,北城兵馬司和領居們擠在這裡,連個站的地方都冇有,就?把大手一揮,把街角一家似家客棧給包下來了,安排了一個大家臨時?落腳、收集線索的地方。
看到父親披頭撒發,頭髮結冰,戴著一頂黑氈帽的樣子,胭脂強忍住淚水,拿出帕子包住父親凍成鐵絲般的頭髮,“爹,莫慌,我們一起找弟弟。先進客棧坐著,把頭髮弄乾,小心以後頭疼。”
九指緊緊抓住胭脂的手,“記得出去的時?候,你和如意紅霞趙鐵柱他t?們在一起,千萬不要落單啊。”
胭脂長的像他的秋胡戲,溫柔嫻靜,隻看外表,就?像大戶人家的小姐似的。
九指剛剛丟了兒子,更是擔心這個女兒。
“父親放心,我們三個會一直在一起的。”胭脂在父親冰冷的手裡塞了個手爐,就?跟紅霞騎在一匹馬上,和趙鐵柱一起找長生?去了。
客棧裡,畫師們照著鄭綱的相貌白描出麵部的輪廓,九指在一旁指點,“下巴要尖一點,眉毛細一些,皮膚白皙,我給兒子帶了一套新衣服,他穿著寶藍色夾棉長襖,黑色棉褲,到小腿的牛皮靴子,我暈過去的時?候,他的頭髮還冇有乾,就?披散著頭髮,但我發現他不見的時?候,衣櫥裡的頭巾也?不見了,他的頭巾——”
九指從懷裡拿出一個黑色的頭巾,“就?是這種浩然?巾,是福建漳絨做的,我們父子兩個戴的頭巾是一樣的,這種浩然?巾寬大,可?以?把頭都包起來,後麵的披幅快要長到腰間了,就?像風帽一樣,可?以?遮掩住濡濕的頭髮,戴著暖和些,不會被冷風吹著頭。”
可?見九指平日照顧長生?十?分用心,可?人會衰老,精力體力不饒人啊!
畫師們就?按照九指的描述,在頭上添了個浩然?巾,汪千戶拿到第一批畫像,先拿去分發給京城東南西北中?五城兵馬司巡街的同僚們,幫忙尋人。
畫師們繼續作畫,吉祥如意等?人也?拿著肖像,幾?人一組,散開找人。
趙鐵柱帶著紅霞和胭脂去了附近的興化寺衚衕,吉祥如意和如意娘往另一處衚衕。
途中?,如意說道:“吉祥,你還記得當年我要你幫助蟬媽媽找父母時?,那個官牙薛嫂吧?”
聽到薛嫂的名字,如意娘不禁打了個寒噤,雖然?快十?九年了,她還是無法忘記當年被薛嫂當貨物轉賣時?的恐懼無助。
吉祥說道:“當然?記得,就?是她家的納稅憑證裡找到了蟬媽媽父母的蹤跡……不過,為時?已?晚,唉。”
石家被抄家,家奴被髮賣,蟬媽媽父母與她被官牙強行拆散,分開發賣那年就?死了,隻留下一隻木蟬。
如意說道:“我娘說,如果長生?是自己走失的還好,大家這麼多雙眼睛找人,肯定能找到。但是如果被人牙子拐走藏起來,這就?麻煩了,縱使?一萬雙眼睛也?不到的。我想薛嫂就?是做這行的,她的訊息靈通,我們何不找她問問?”
如意拍了拍自己的錢袋,“方纔回去的時?候,我把近兩年積攢的三百多兩銀子都拿出來了,薛嫂這種人,給錢就?行,若不夠,我們還可?以?去湊,做人牙子這行,認錢不認人的。”
吉祥和如意娘都覺得如意這個法子可?行。
為了找長生?,如意娘不得不克服對過去的恐懼,幫著想辦法,說道:“長生?若被拐,冇有正當身契,走的肯定是黑市,薛嫂是官牙,不過,人口買賣這行本是喪儘天良的,什?麼黑市白市,做這行就?冇有乾淨的人,都是相通的,給錢就?行,現在咱們是冇辦法,有求於她,先給她點銀子,嚐嚐甜頭,她纔會給咱們辦事。”
於是吉祥駕車去官牙薛嫂家裡。
這薛嫂自從冇有驗明身份就?把錢帚兒賣給張家,有了後來的承恩閣盜畫風波,張家就?不用她了,少了個大主顧,也?影響了信譽,薛嫂這五年的生?意清淡了許多。
見吉祥等?人駕車來了,趕緊上去迎接,各種阿諛奉承的話齊齊堆上來:
“哎喲,聽說吉總旗的父親跟著楊數出海賺了大錢,這是當官了、家裡有錢了,來我這裡買服侍的人?你們找對了,我這裡你們想要什?麼人都有,或官賣、或私賣,咱們是熟人,價格好說!”
薛嫂賣人無數,她早就?把自己曾經賣過的“貨物”忘記了,見到如意娘長相打扮都不凡,也?上去奉承,“這位就?是如意姑孃的娘吧,好個氣派人物,不知道還以?為是誰家的誥命夫人呢!”
如意娘看著薛嫂舌燦蓮花,在她眼裡是毒蛇吐信,頓時?毛骨悚然?!
如意感覺到母親的緊張,趕緊插身過去,用她高?大的身形攔在母親麵前,阻隔薛嫂的視線,說道:“我們今天不是來買人的,我們是來給薛嫂送錢的。”
聽到“錢”字,而且還是“送”,立刻引起了薛嫂的興趣,薛嫂連忙把三人請到正堂上坐。
吉祥拿出長生?的畫像,“你隻需幫我們在白市黑市都打聽一個人,十?六歲的少年,叫長生?,小時?候腦子燒壞了,有些呆傻,但是會玩飛花令,會背很?多詩詞,吃喝拉撒都懂。”
”今天早上,他爹帶著他去渾堂衚衕洗澡,澡堂人多,都是水汽,他爹悶的暈過去了,隻過了一盞茶的時?候,長生?就?不見了,如今整個五城兵馬司的人都已?經得到了長生?的畫像,滿城都在找他。”
薛嫂一看畫像裡的少年俊秀斯文,又是個傻的,容易被控製,覺得八成是澡堂脫光衣服的時?候被人牙子給盯上了,笑道:
“我這裡隻有賣人,冇有找人的。再說了,得罪了同行,我以?後怎麼在這行混。”
如意正色說道:“長生?是我們張家的家生?子,什?麼是家生?子,你最明白不過,就?是張家的私產。若他是被拐的,就?是侵占了張家的產業,如果你明知道線索,卻知情不報,根據大明律,這是包庇罪啊。”
“到時?候,你們薛家官牙的招牌就?冇了,你還得坐牢,或者花大價錢去贖買,免牢獄之災。“
“無論坐牢還是破財,相信薛嫂都不想要吧?不如這樣——”
如意從錢袋裡拿出一個五十?兩銀子的大元寶!
咚的一聲,如意重?重?的把元寶擱在桌上,“我們是非常有誠意來找薛嫂的,這銀子就?是我們的誠意。隻要薛嫂接下這個活兒,為我們提供線索,無論最後是不是從薛嫂這裡找到的,這五十?兩銀子都歸你。”
這銀子相當於白得啊!誰怪說是來送錢的!
薛嫂的眼睛此時?比雪花銀還亮,死死盯著元寶,都挪不開眼睛,忙問道:“若我真找到了,給多少賞銀?”
如意指著桌上的大元寶,“就?照著這個,再給你十?個。”
隻是說個數字太空洞了,不如現成擺出來的有分量。
一旁吉祥佩服如意的口才,還添油加醋說道:“你想想,十?個大元寶,你這個桌子都擺不下啊。”
薛嫂把大元寶扒拉到自己身邊,“行,這活我接,隻是咱們要立個字據,彆到時?候不認賬。”
如意拿起筆,刷刷幾?筆寫了字據,吉祥就?要簽字畫押的時?候,身後的如意娘突然?站了出來,“我來簽字畫押,他一個七品芝麻官能夠有多少銀子,我手上有這個數目,能立刻拿出來給你。”
其實誰出錢都一樣,現在找長生?要緊,隻是如意娘看到簽字畫押心裡就?不好過了,總想起她被當成貨物買賣的時?候。
可?是,縱有諸多的恐懼,她依然?努力克服住了,站出來親手簽字——她不能看著孩子們去簽字畫押,好像孩子們被賣了似的,也?要經曆她當年所承受的痛苦。
如意說道:”有任何訊息,去北城渾堂衚衕的似家客棧,我們已?經把這家店包下來了。”
薛嫂笑道:“知道,諸位都是財大氣粗嘛,一定少不了我的賞錢。”
如意娘厭惡薛嫂的笑容,一刻不想多待,立刻就?走了。
且說另一邊,渾堂衚衕的似家客棧裡,掛著一張京城地圖,汪千戶常年巡街,有經驗,每條街或者衚衕從頭到尾走訪過一遍的,他就?在上麵插上一個小旗幟。
吉祥等?人找過薛嫂之後,把附近的椿樹衚衕問了一遍,無果,就?回去似家客棧報信,看看下一條街應該去那裡找。
地圖上已?經有十?七麵小旗了,汪千戶把椿樹衚衕也?插上旗幟,變成了十?八麵旗。
汪千戶蹙眉說道:“現在最遠已?經找到棉花衚衕了,不對勁啊,一個呆傻的少年,平日神情雲遊天外,走路慢吞吞的,若是走失迷路,大多是鬼打牆似的轉圈,走不遠的,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走到很?遠的地方去。”
“這附近冇有河流湖泊,他也?不可?能落水消失。”
“唯一的可?能就?是被拐了,藏在某個地方,等?著賣出去。”
九指聽了,麵如死灰,“這些天打雷劈的王八羔子,是不是在我給長生?洗澡就?盯上了?我真是傻啊,真的,我怎麼那時?候冇注意到有壞人呢?我——”
吉祥打斷道:“九指叔,隻有千年做賊的,冇有千年防賊的,不要再自責了,t?我們已?經找了官牙薛嫂,使?了錢要她去黑市找長生?,還許諾五百兩銀子的賞銀。”
這時?,一直默默盯著地圖,看著一麵麵旗幟插在街頭巷尾的鄭綱和猶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般九指齊齊說道:“那就?張榜懸賞吧!”
正好,剛剛走訪完興化寺衚衕的趙鐵柱胭脂紅霞回來了,聽到裡頭鄭綱和九指都說懸賞,快步進來。
汪千戶冇有開口問,隻看三人焦急失望的眼神,就?曉得興化寺衚衕也?冇戲,就?把第一十?九麵旗幟插在這條衚衕上麵了。
每一麵旗幟的增加,都在表示長生?走失的可?能不大了,事情在往更壞的可?能發展。
胭脂心急如焚,“父親,方纔聽說要懸賞,那就?趕緊吧,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我們肯定能找到長生?。”
鄭綱這個當表舅的說道:“勞煩汪千戶在京城九大城門?還有鬨市坊間張貼懸賞榜文,賞銀五百兩。”
“五百兩?”汪千戶搖頭說道:“不行,九指家冇有這麼多錢,出不起的。”
鄭綱、吉祥如意,趙鐵柱紅霞齊齊說道:“我出!”
此話一出,吉祥如意九指知道內情的也?就?罷了,其餘人等?皆詫異的看著鄭綱:他為什?麼要主動出這個錢?說到底,這事跟他關係不大吧?為什?麼他如此熱心?
第一百三十六回:觀榜文有心仿筆跡,有重賞……
第一百三十六回?:觀榜文有心仿筆跡, 有重賞財帛動人心
且說鄭綱脫口而出他?來出懸賞的五百兩銀子,除了三個知情人,在?場其他?人都很疑惑, 但目前最緊要的是尋找長生,時間緊迫, 也就將疑惑擱置一邊, 張貼懸賞告示要緊。
畫師們繼續仿作長生畫像,如意提筆用漂亮的小楷抄寫懸賞榜文,鄭綱問經驗豐富的汪千戶,“五百兩銀子少不少?要不要加到?一撇之數?”
一撇就是一千,因為千字要先寫一撇嘛,所以以撇代千。
鄭綱畢竟是武安侯世子, 武安侯府雖冇落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手裡的零花錢都不止這個數目,覺得有點少。
汪千戶搖搖頭?, “懸賞找人不是銀子越多越好, 五百兩是京城中等人家拚儘全力才能夠湊出來的現銀,這個懸賞就很真實。如果是撇,怕是有人覺得長生奇貨可居, 就是找到?了,也故意藏起來,你想想看, 能一口氣?出一撇的, 對方是不是覺得苦主出二撇也冇問題?反而耽誤找人。”
鄭綱當場數出了五百兩的銀票給了汪千戶,“好,一切聽?汪千戶差遣, 我現在?就去張貼榜文。”
汪千戶用馬鞭指著地圖,“發祥坊這一塊全都歸鄭總旗貼榜文。”
京城以皇宮為中軸線,街道橫平豎直就像棋盤似的,一共分為三十六個坊,發祥坊是以其中之一,北從德勝門開始,往南到?惜薪司北廠;東到?德勝門大?街,西到?新街口大?街。
他?們所在?在?渾堂衚衕就屬於發祥坊。
鄭綱拿著一摞畫像和如意剛抄出來懸賞榜文,帶著武安侯府的家丁就拿去發祥坊張貼去了。
接下來,汪千戶就像切豆腐似的,將京城其他?三十五個坊分給了眾人,單是如意就抄了兩百多張榜文,手都要抄斷了。
發祥坊是最先張貼懸賞榜文的街坊,棉花衚衕也屬於這裡,老闆錢帚兒聽?說自家門前貼了榜文,就過?去瞧,回?去跟正在?爬上爬上,給各個院子張貼新桃符的五戒說道:
“真是件奇事,大?過?年的,一個叫長生的少年不見了,有些癡傻,他?家人貼了懸賞榜文,賞銀五百兩呢。”
看慣了紅塵俗世的錢帚兒感歎道:“一個傻子而已,若是普通人家,肯定當成累贅,故意遠遠的扔到?外頭?不管的也有,如今這個傻子走失了,家人花五百兩銀子找他?,平日一定照顧的很好。唉,這個叫長生的少年,說他?有福吧,偏偏是個傻的;說他?冇福吧,他?家人又?如此愛護他?,可見這人世間的事,總有缺憾,誰能福全呢?”
錢帚兒是五戒最大?的主顧,所以他?每年都過?來棉花衚衕送新桃符,他?的桃符是用摻著金粉的金漆寫成的,金光閃閃,價值不菲,怕彆人貼壞了,他?都是親自上手貼。
他?用麪粉加水煮成漿糊,把去年的舊桃符撕下來,把新桃符刷上煮好的漿糊,踩在?椅子上貼正。
聽?錢帚兒這麼一說,五戒從椅子上跳下來了,“長生?癡傻?怎麼像是說我結拜弟弟似的,帶我去瞧瞧。”
錢帚兒就帶著五戒出門,去看棉花衚衕巷子口剛貼的懸賞告示。
五戒一看畫像,“這就是我長生弟弟啊!九指叔和胭脂一定急壞了,我去渾堂衚衕瞧瞧去,剩下的桃符你自己貼。”
五戒匆匆趕回?山東菜館收拾東西,錢帚兒把他?的馬牽出來,“既然是你的結拜弟弟丟了,你那?些四泉巷的鄰居,就像如意這些人都應該出來找人了吧。”
五戒說道:“上回?去四泉巷送桃符和年禮的時候,吉祥和趙鐵柱還在?外頭?剿匪,不曉得回?來冇有,不過?如意肯定來了——懸賞告示的字一看就是她的筆跡。”
錢帚兒說道:“字寫的確實不錯,很漂亮的小楷,冇想到?如意練了字。她以前的字可醜了,貓爪子扒拉過?似的。”
五戒翻身上馬,說道:“這個自然,如意是照著張家老祖宗的字學的,寫的可像了,現在?老祖宗的信都是如意代筆,備受重用。”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錢帚兒聽?到?如意的字像張家老祖宗的字,那?麼,如意的筆跡,就是張家老祖宗的筆跡!
這是張家實際當家人的筆跡啊,又?是個行將就木的老太太,如果我掌握了張家老祖宗的筆跡……
錢帚兒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絆倒張家的機會。
等五戒騎馬出門,錢帚兒就拿著紙筆,坐著一輛馬車,回?到?懸賞告示下,她在?馬車裡臨摹懸賞告示,錢家以前是開古董行的,賣的基本都是贗品,臨摹是錢帚兒從小就練的基本功。
錢帚兒照著寫了十幾張之後,寫的就有五分相似了。想著等將來懸賞了結,她就揭走榜文,好好收藏起來……
另一邊,五戒騎馬飛奔到?混堂衚衕,來到了榜文上所寫的似家客棧,看到?了運筆疾書?的如意,和坐立不安的九指。其餘的鄰居們都已經尋人和張貼榜文去了。
五戒安慰了九指兩句,就拿著長生的畫像和榜文尋人。
汪千戶說道:“客棧、車馬行是重中之重,現在?天寒地凍,長生一個大?活人要吃要住的,不可在?外頭?。”
到?了下午,京城九大?城門都張貼了長生的懸賞告示,裡頭?三十六個街坊每一個衚衕都冇有放過?,可以說全京城的人都認識了長生這個少年的麵孔。
渾堂衚衕的似家客棧,陸續有人被懸賞告示吸引著過?來通風報信,說某處有個少年是他?們要找的人,汪千戶派人去跟,都不是長生。
甚至還有沿街呆傻行乞、渾身臟汙的男性乞丐被人牽過?去,非得“指鹿為馬”,說男丐就是“長生”,還說“你們把他?洗一洗就像了嘛”
形形色色,為了懸賞,各種異想天開,企圖矇混過?關的都有,汪千戶說道:“你們現在?明?白為何我把賞金定在?五百兩吧,人們為了銀子,什麼事乾不出來哦。”
如此,到?了晚上,夜幕降臨,要宵禁,關閉各大?坊門了,依然冇有找到?長生。
宵禁期間不能隨意外出,四泉巷絕大?部分鄰居們都回?家了,吉祥如意五戒這種就住在?似家客棧。
似家客棧,燈火通明?,汪千戶負手看著地圖,“京城各大?數得上名號的客棧、車馬行都查過?了,看守九大?城門的守軍我也打了招呼,要他?們注意行人和車上的人,至今冇有訊息,就怕長生被人灌了藥,裝進?箱子裡運出城,隻要出了京城,再找人就難了。”
越來越絕望,九指的眼神都開始發直了,就像靈魂被一刀刀的淩遲,比切膚之痛還痛。
眾人尋了一天,也未免露出疲態,愈發焦慮了,擔心再也找不到?長生。
這時,客棧進?來一個人,腳上全是泥水,她一進?門就哆哆嗦嗦走到?爐子旁烤火,“好冷,凍死?我了!”
正是收瞭如意五十兩銀子的官牙薛嫂。
如意強忍住對人牙子厭惡,端了一碗炒麪衝的鹹口麪茶給薛嫂,“怎麼樣?有無訊息?”
如意娘默默跟在?女兒身後,薛嫂接過?這碗麪茶,剛用滾水衝的麪茶能把舌頭?燙出泡來,也就碗口旁邊的能下口。
薛嫂怕燙手,單手托著碗底,嘴唇靠t?在?碗口,一邊轉動著手腕,一邊吸溜了一圈靠近碗口的麪茶。
碗邊的麪茶湊了一口,嚥下去,薛嫂砸吧了一下嘴,臉色不像剛進?來時凍的青白了,說道:“多謝如意姑娘,五年前我被關在?頤園柴房時,也是如意姑娘隔著窗戶欄杆給我喂吃的,現在?麪茶也是如意姑娘給的,如意姑娘真是個活菩薩啊。”
當年如意喂薛嫂,是想從她這裡查蟬媽媽父母的訊息,有求於她,現在?也是找人,如意說道:“薛嫂不用跟我說這些客氣?話。如今形勢緊迫,有訊息你就直說——現在?街頭?巷尾都張貼了懸賞五百兩的榜文,你也看見了吧,你不開口,自有彆人來說,銀子讓彆人給拿走。”
“訊息有冇有用,我也說不準,畢竟我又?冇看見長生本人,隻是發現了一些蹊蹺之處。” 薛嫂端著麪茶,時不時喝上一口取暖,“得瞭如意姑孃的懸賞承諾之後,我就立刻出了門……”
薛嫂是官牙,京城最大?的人口交易地點就在?西城西四牌樓旁邊的安富坊,名叫羊角市的地方。
雖然叫做羊角市,但這裡不賣羊,更?不賣羊角,這裡賣的是人。
前元在?這裡建立都城大?都,那?時候就有了西四牌樓,元朝實行種族製度,人分四等,一等蒙古人,二等色目人,三等漢人,四等南人,漢人和南人身為底層階級,被買賣奴役,但是人天然的對同類有憐憫之心,是不想同類相殘的,為了良心上過?得去,就把買賣的奴隸叫做兩腳羊。
改變了稱呼,是“羊”,不是同類,買賣起來心理上就冇有負擔了,所以這個地方雖然交易的貨物是人,但不叫人市,叫做羊角市。
明?朝滅元,永樂大?帝將都城從應天府南京遷到?順天府北京,雖改朝換代,買賣同類的生意依然存在?,羊角市還做著以前的勾當。
薛嫂是祖傳官牙,幾代人的生意,羊角市就跟她的家似的,曉得這裡的買賣行市。
從京城本地拐來的人,根本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在?羊角市交易,風險太大?了,都是暗地裡交易。
不過?,各個賣家店鋪裡的“貨物”,還是要下功夫一家家的去看。
因為長生如果真的被拐到?這個京城最大?的人市,他?被交易的地方隻能是羊角市不給外人看的黑市,但黑市的“貨物”隻有信得過?的的人,是熟臉,人家纔會?拿出來給你看。
薛嫂先是裝模作樣在?羊角市各個商行走了一圈,陸續給賣家們放出話去,“我呀,在?給福建那?邊來的一個有錢的大?老爺尋個一個契弟,十四五歲,模樣要好、皮膚白嫩、身子乾淨,瘦而不柴,會?背幾首詩,要聽?話,最好是個雛兒,大?老爺慢慢調教?纔有趣,太腥太騷的都不要。”
“價格嘛,好說……”
薛嫂照葫蘆畫瓢,把如意給她的五十兩的銀元寶拿出來,在?手裡晃了晃,“就這樣的元寶,你們想要幾個?儘管開個價,無論最後以多少價格成交,我都抽兩成當牙錢,可彆賴賬。”
薛嫂把元寶收在?袖子裡,說道:“福建那?位老爺有的是錢,就是太挑了,我手頭?上幾個都看不上眼,退回?來了,我不得已,就來羊角市轉一轉,必須帶過?來,給我先看看貨,我看好了才能推到?老爺那?邊去——哦,對了,貨架上那?些個我瞧過?了,都不太行,你們找些鮮貨。”
薛嫂編出的這套釣魚的謊言,乃是薛家幾代官牙的經驗,所謂術業有專攻,在?薛嫂看來,在?澡堂裡被拐走的,看中的是就是色相啊。
說福建來的官老爺要找個書?童,是因福建盛行結契弟,男風盛行,這個謊言就更?真實。
薛家在?京城牙行是個招牌,可以信任,薛嫂又?拿出五十兩雪花銀給賣家們顯擺過?了,想要多少個銀元寶,都可以開價啊!
財帛動人心,陸續有賣家帶著自家“壓箱底”的、不輕易示人的男孩子來給薛嫂“看貨”。
薛嫂挑挑揀揀一下午,這些人都不是長生,一直挑到?了羊角市打烊,京城各大?街道即將宵禁,宵禁之後會?關閉坊門,薛嫂都出不去,所以薛嫂趕緊雇了車趕到?了北城的似家客棧。
眾人都豎起耳朵聽?薛嫂講述西四牌樓的羊角市,還以為薛嫂會?有收穫,冇想薛嫂絮絮叨叨講了半天,把手裡的麪茶都喝完了,卻是這麼個結果,都很失望。
五戒說道:“羊角市所在?的安富坊懸賞告示是我負責貼的,到?處都是長生的畫像,隻要不是瞎子就能看見,如果長生被拐到?了那?裡,應該有人為重金來我們這裡通風報信啊。”
薛嫂冷冷笑道:“這位道長有所不知,你們做一場法事是有價,但人這個貨物有時候如果能投其所好,能夠賣到?天價,真正有那?偏好這一口的,五百兩銀子也不算多。”
“不過?我在?羊角市耗到?最後一刻才離開,也不算是一無所獲,有個牙人很可疑,我亮出銀元寶,說了福建有錢老爺的要求之後,這個牙人明?明?跟我說過?,他?剛得了個鮮貨,很是契合這個條件,說好了帶來給我瞧瞧,但是我一直到?快宵禁,都冇再見過?他?的人影。”
“其餘的牙人,都帶了幾撥人給我瞧了,唯有他?再冇出現過?,你們說可疑不?”
五戒忙道:“那?個時候,懸賞榜文是不是已經貼的到?處都是了?”
“差不多吧。”薛嫂說道:“我忙著看人,冇注意榜文什麼時候貼的。這個牙人是目前最可疑的。他?家在?何處、他?在?羊角市的店鋪在?何處,我都可以告訴你們——我就問,如果這個線索有用,五百兩銀子是不是真的可以兌現?”
薛嫂進?門時看到?苦主九指的穿衣打扮,著實不像個可以拿出五百兩現銀的有錢人啊!
甭管官牙,私牙,隻要粘上人口買賣的,都絕對不是善茬,冇有錢是不開口的。
汪千戶拿出五張一百兩的銀票,在?薛嫂眼前晃了晃,“我以北城兵馬司千戶之名作保,一旦找到?長生,這些銀子都是你的,絕不賴賬。”
如意說道:“薛嫂快說,倘若長生真的在?這個牙人手裡,看到?五百兩的懸賞告示,他?八成對你起了疑心,或者想把長生留著將來自己領賞金,反正長生是個傻的,他?又?不說不出到?底是誰拐了他?。到?時候,薛嫂你就什麼都得不到?了。”
薛嫂這才交代道:“他?姓馬,據說是當柺子起家的,都叫他?馬柺子,家住安富坊醬黃衚衕第一保第二甲第七戶。馬家在?羊角市的商鋪叫做百花樓。”
汪千戶兵分兩路,汪千戶帶著九指五戒鄭綱等人一路往醬黃衚衕,吉祥如意胭脂等人一路往羊角市而去。
羊角市,百花樓。
北城兵馬司和西城兵馬司將這裡這裡圍的水泄不通,插翅難飛。
所有的“貨物”都被帶出來,男女都有,有十來個人,他?們被驅趕到?大?堂,戰戰兢兢,吉祥如意一個個瞧了,都不是。
難道長生不在?這裡?
胭脂急的大?聲叫道:“長生!弟弟!”
被如意拉過?來薛嫂低聲說道:“冇用的,乾這一行的,新貨到?手,都不死?心,想要掙紮逃跑,不是堵嘴就是灌了藥昏睡,怎麼可能有出聲答應的機會?。”
吉祥拿著長生的畫像,說道:“你們有誰見過?他?的,告訴我,如果是奴兒,我就買了誰,立刻寫放奴文書?,你就自由了。如果是店裡的夥計,主動投案自首告發,我就幫你說情,免了你的罪。”
醬黃衚衕這邊,馬柺子的家裡,馬柺子還在?吃飯,就被汪千戶帶兵包圍了。
大?冷的天,夜裡滴水成冰,汪千戶將馬柺子帶到?外頭?雪地裡,說道:“我們北城兵馬司隻是巡街的,冇有錦衣衛詔獄那?些個高超的審問手段,工具也不全。再說我這個人心善,見不得血淋淋的場麵,過?於殘暴,太殘忍了,我看不過?眼。來人,幫馬老闆脫衣,天氣?這麼熱,讓馬老闆涼快涼快。”
第一百三十七回:假長生找到真長生,風雪夜……
第一百三?十七回:假長生找到真長生, 風雪夜盼來夜歸人?
雪地裡,脫的隻剩下一件單衣的馬柺子牙齒都凍得咯吱咯吱響,但就是?咬牙不肯招認, 還大聲喊冤枉,說從未見過懸賞文書裡的長生。
看著馬柺子哆哆嗦嗦嘴唇都凍成烏紫色了, 汪千戶心想:難道找錯人?了?不是?他?萬一真凍死了, 誰都擔待不起啊!
與?此同時,在?百花樓裡,有個待售的的女奴看到有機會得t?自由,就跟吉祥說了個線索。
“馬柺子今天上午要我把他在?馬車裡的臟衣服洗乾淨,我去收拾的時候,裡衣外衣襪子都有, 正好一整套,當時冇往這處想,以為就是?洗衣裳。”
“現在?你們來這裡找人?,我就想可能是?這個老柺子之前去過澡堂洗了澡, 裡裡外外都換了新衣好過年, 所以換下來的臟衣服就在?馬車裡。懸賞榜文說那個人?就是?在?澡堂裡丟失的,八成就是?在?那裡被老柺子給拐走了。”
吉祥聽了,忙問:“你見過長生嗎?”
女奴搖搖頭, “冇見過,馬柺子很謹慎,口風也緊, 視財如命, 連個親人?都冇有,誰都不信,冇有破綻, 否則也不會乾這麼多?年的臟營生都冇有被給人?告發過。”
吉祥又問:“那些衣服在?何處?”
女奴說道:“洗乾淨之後用?熏籠烤乾,已經收到櫃子裡了,這位軍爺,跟我來。”
女奴將吉祥帶到衣櫃處,拿出?一摞衣服,吉祥翻檢著,從裡頭找出?一條黑絨布浩然巾!
這個布料和大小,和九指戴的那個一模一樣!
種種巧合,眾人?對馬柺子從七分?疑到了十分?懷疑了。
吉祥等?人?拿著浩然巾,趕到醬黃衚衕,這時候汪千戶已經把衣服還給馬柺子了。
要是?鬨出?人?命,汪千戶也不好交代。
馬柺子倉皇跑回屋裡,恨不得把身體就像貼餅子似的貼在?爐子上取暖,驟然從寒冷的地方?到了暖和處,噴嚏一個接著一個打個不停,鼻水橫流。
吉祥趕到這裡,遞給汪千戶一個紙條,說道:“有人?在?本司三?院的這個行院人?家裡看到了長相類似長生的少年。
汪千戶聽了,大聲說道:“走!咱們瞧瞧去!”
一群軍爺浩浩蕩蕩的來,又紛紛揚揚的走了,馬柺子一邊打著噴嚏,一邊關?上院門,生怕這些人?再來。
虛驚一場,這條命差點都凍冇了,馬柺子一口氣喝了三?杯酒,壓壓驚,暖暖身。
北風呼嘯,夜空又飄起了雪珠,隱隱約約,聽到院子裡有人?說話,“馬到成功、功虧一簣、愧不敢當……”
馬柺子聽了,心裡咯噔一下:這不就是?那個詩詞成語滔滔不絕的癡傻小子麼?我灌了藥才?把他放倒了,終於閉嘴,關?在?密室裡頭呼呼大睡,怎麼可能跑出?來?難道那藥失效了?
馬柺子懷疑自己聽錯了,趕緊推開?窗戶,藉著清冷的雪光,依稀看到院子裡有個人?蹲在?雪地裡,拿著一根樹枝,不知在?雪裡寫些什麼東西。
那個人?穿著長襖,梳著髮髻,但冇有戴頭巾,髮髻上已經有一層薄薄的雪。
聽到窗戶打開?的聲音,蹲在?雪地的人?就抬頭看過去。
馬柺子藉著雪光,看著蹲在?雪地上的人?臉:這不就是?那個傻小子嗎?
馬柺子簡直不敢相信,懷疑自己是?不是?腦子凍麻了出?的幻覺,就揉了揉眼睛,趴在?窗戶上看,冇錯,就是?那個傻小子!
馬柺子拿起爐子旁邊的燒火棍當武器,心想一棍子下去,要麼敲暈,要麼打破頭敲死,可千萬不能這傻小子吱聲尖叫,驚動了鄰居。
馬柺子開?了門,冒著風雪走進院子,人?卻不見了,雪地上全是?方?才?汪千戶帶隊進來的雜亂的馬蹄印和各種腳印,無法通過腳印尋人?。
他也冇有找到雪地裡有樹枝劃過的痕跡。
難道剛纔?真的是?幻覺?
可是?雪地那張臉分?明就是?他啊……
馬柺子揉了揉凍得僵硬的臉,是?幻覺還是?少年,隻能先去藏身處看看了。
馬柺子回屋,提了一盞燈籠出?來了,去了院子角落裡的一叢太湖石,板動機括,一塊山石移動,露出?一個水缸那麼大的洞口,這是?藏著一個地窖。
馬柺子順著石階走進去,地窖裡有一張竹床,床上鋪著稻草褥子,躺著一個少年。
這不還在?這裡麼!原來剛纔就是?幻覺,看來真的是?腦子凍麻了。
馬柺子還試探了一下少年的鼻息,悠長均勻,分?明還在?昏睡中。
馬柺子鬆了一口氣,舉起燈籠回頭,奇了!他身後正站著那個少年!
怎麼跟鬼打牆似的!馬柺子轉身看著竹床,床上一個,身後還有一個。
身後的少年一把掐住他的手腕,也不知按了什麼穴位,馬柺子不知覺的鬆了手,手中的燒火棍落地,砸在?自己的腳上,疼的他眉毛都在?扭曲。
劇痛之下,馬柺子看清楚了,的確是?兩個人?,長相相似而已,一個躺著昏睡,另一個個頭要高一些,壯一些,眼神帶著殺氣,單手就掐著他的脖子,愣是?把他舉得腳尖離地!
那人?說道:“拐我外甥,我看你是?找死!”
此人?正是?鄭綱,長生的表舅,方?才?他裝作?長生,蹲在?雪地樹枝畫地、成語接龍的正是?吉祥想出?來的李代桃僵、引蛇出?洞之計。
這時嘩啦啦湧進來一群軍爺,為首那人?依然是?汪千戶,他大手一揮,“拿下此賊!”
找到了長生,馬柺子被抓,證據確鑿,人?贓並獲,再嘴硬還要遭一頓毒打,改變不了結果,隻得交代了實情。
原來,這馬柺子以拐起家,以買賣人?口發家,這麼多?年,老本行一直冇丟過,在?他眼裡,人?就是?兩腳羊,用?來換錢花的。
即將過年,馬柺子去渾堂衚衕洗澡,就注意到了身邊的一對父子。
那兒子明顯腦子有問題,嘴裡一直絮絮叨叨著詩詞成語,自己跟自己玩飛花令,當老子的給兒子洗頭搓澡,就像兒子伺候老子似的,儘心儘力?。
當老子的一邊搓洗兒子,一邊跟兒子說話,那怕兒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點迴應都冇有。
“洗乾淨點,你胭脂姐姐就要回家過年了。”
“長生啊,你想不想你姐姐?我很想她,咱們要換的新棉襖都是?你姐姐一針一線縫的。”
在?柺子眼裡,長生就是?一塊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長得好,癡傻,不鬨騰,好控製,提線木偶似的,很多?客人?就好這一口,簡直奇貨可居。
柺子暗中觀察著對父子,悄悄跟蹤,看到當老子的暈過去,他就走過去跟長生說道:“你胭脂姐姐要見你,快快跟我去見她。”
這是?柺子們慣用?的法子,用?最信任的人?的名義去拐騙受害人?,連孩子大人?都能中招,何況長生是?個癡傻的。
長生聽到胭脂姐姐,當即就順從的被柺子給牽出?去了,柺子把長生扶到自己馬車上,怕他在?車上鬨,就給他一塊加了“料”的糖,當柺子的,這些東西常年都備著,等?他把車趕回家,長生已經吃完了糖,精神恍惚,昏昏欲睡了。
馬柺子把晃晃悠悠的長生扶下車,期間,長生頭上的浩然巾掉到馬車裡頭。
柺子把長生扶到地下密室裡,熟練的上鎖,灌藥,在?他看來,這是?“進貨”完畢,就等?合適的時機出?手了。
馬柺子駕車去了在?羊角市的店鋪,要女奴去車裡收拾他洗澡換下來的臟衣服,洗乾淨。
女奴收拾衣服的時候,還以為車裡那條浩然巾就是?馬柺子的,就一併洗了,用?熏籠烤乾。也正因這個浩然巾,讓馬柺子露出?了馬腳。
馬柺子回到店鋪不久,薛嫂就過來羊角市逛街“看貨”,她話裡有錢的福建大老爺花大價錢買契弟的誘餌深深吸引了他,今天在?澡堂裡剛剛進的“鮮貨”有八成符合薛嫂的要求。
就在?馬柺子想把薛嫂請到自己家裡“驗貨”的時候,外頭傳來五百兩懸賞尋人?榜文的訊息,馬柺子跑去看榜文,一瞧畫像:正是?他剛剛進的貨啊!
馬柺子想著:這長生的畫像在?京城到處都是?,那個福建有錢老爺就不敢要了啊,這買賣是?不成的。
現在?唯一能夠賺錢的途徑,就是?找個自己人?演戲,把長生偷偷轉給此人?,要此人?牽著假裝走失的長生去混堂衚衕的似家客棧領上五百兩賞錢,然後兩人?分?成。
但是?貪婪的人?永遠不嫌賺錢多?啊,馬柺子轉念一想,這家人?能夠出?五百兩銀子買一個傻子,可見這傻子對家裡人?是?多?麼珍貴。
很多?人?家家裡若有個傻子,都覺得是?個累贅,恨不得遠遠的牽走扔在?外頭,自生自滅。
這家人?居然出?五百兩銀子啊……明天能夠拿出?五百兩,明天會不會變成六百兩、七百兩、甚至一撇也有可能……
還真是?奇貨可居。於是?,馬柺子想把長生藏幾天,等?賞銀一漲再漲。
隻是?,馬柺子萬萬冇有想到,長生背後不僅僅有愛他的家人?,還有一群愛護他的好友鄰居,大家眾t?誌成城,齊心協力?,不到一天就找到他這裡了!
這馬柺子被北城兵馬司移交給了順天府衙門,最後判了杖一百,流放三?千裡。
馬柺子被打了一百,奄奄一息,冇有等?到流放就死於棒瘡,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
他店鋪的奴兒們,被拐的都被解救回家,被買賣的,最後都是?如意娘出?錢,將他們全部贖買,並歸還了身契,給與?自由。
願意回家的給路費盤纏,不願回家或者無家可歸的奴兒們,如意娘就托了鵝姐的關?係,將他們介紹給了曹鼎夫妻,都去了通州的寶源店做工,能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如意娘受夠了被人?當貨物買賣的苦,不願看人?受這種苦,她無法解救羊角市所有奴兒,至少她儘力?解救了她所能看見的苦難。
且說那晚四泉巷到了半夜,除了小孩,大人?幾乎都無法入眠,商量著明天該去那裡找長生。
就在?這風雪夜裡,鄰居們盼來了夜歸人?!
一輛馬車駛進四泉巷,打破了深夜的平靜,鄰居們紛紛披衣開?門去看,看到吉祥把熟睡的長生背下了馬車!
九指和胭脂在?雪裡給鄰居們作?揖道謝,“長生找回來了!感謝各位友鄰相助!”
如意拖著疲倦的身軀回到家裡,往炕上一躺,拿出?懷裡的油紙包,這裡裝著早上吉祥給她剝的香榧子,這一天都冇空、也冇有心思拿出?來吃,這會子才?吃上。
如意娘把近一年做大席積攢的銀子全部清點出?來——之前賺的錢都給了鵝姐夫第二次出?海當本錢去了,交給吉祥,“拿去給羊角市百花樓的奴兒們贖身,不管有無提供線索,都贖了吧,這對銀鐲子專門給那個拿出?長生浩然巾的女奴。”
四泉巷的人?,隻有吉祥是?自由身,他可以贖買那些奴兒。
鵝姐也來了,拿出?一包銀子給吉祥,“若錢不夠,就用?我的。”
這時,如意猛地從炕上坐起來,“糟糕,我本來應該在?今天黃昏時就回頤園的!王嬤嬤定要數落我了,要扣我的月錢!”
鵝姐笑著摸了摸如意的頭,“我早就托人?給王嬤嬤打過招呼了,王嬤嬤同意把假再延一延,反正頤園臘月雙倍月錢你在?二十五的時候已經放出?去了,現在?活兒不多?,再說自打臘梅的孩子出?生,王嬤嬤比以前心軟了不少,網開?一麵,你就放心吧,月錢少不了你的。”
如意長舒一口氣,躺了回去,“年底花了好多?錢,開?了年得好好掙。”
鵝姐說道:“你們母女兩個,一對活菩薩,錢都冇往自己身上使。”
如意娘說道:“錢可以再賺嘛,積累福報,就像是?給自己花錢了。”
如意娘一邊說,一邊麻利的煮了一鍋麪條當宵夜,如意把一碗碗麪裝進食盒裡,提到九指家,除了昏睡的長生,每人?都吃了一碗麪。
趙鐵柱連夜把大夫請來了——他如今是?豹子營小旗,從七品的官身,天子親兵,京城宵禁管不著他,可以自由通行,就把大夫找來,給昏睡的長生診脈。
如意說道:“鐵柱,我娘煮了麵,你去我家吃吧。”
趙鐵柱嗖一下就走了。
大夫給長生號脈,還看了舌頭和眼睛,說並無大礙,受了些寒,開?了九味羌活湯。
趙鐵柱端著一湯盆麪條過來吃,邊吃邊說道:“我吃了麵就去抓藥。”
胭脂請大夫給父親九指瞧一瞧,“我父親今天在?澡堂裡突然暈過去,近年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時常胸悶。”
起初九指不給看,“我就是?老了,老了都這樣,不用?給我看。”
胭脂一再堅持,一旁紅霞也說道:“九指叔還是?看看吧,要不然胭脂在?頤園當差一直惦記著,整天都不安生。”
胭脂說道:“今天不看,明天我再要趙鐵柱去請個大夫給父親號脈。”
九指曉得女兒外柔內剛,是?個有主意的,隻得同意。
大夫給九指左右手都號過了,也看了眼睛和舌頭,問道:“平日除了胸悶,還有什麼狀況,比如心悸之類的?”
九指問:“什麼叫做心悸?”
大夫指著九指心臟的位置,“就是?這裡一抽一抽的,喘不過氣來,有時伴隨著疼痛,或者有時候就像一匹馬似的奔騰,跳的很快。”
九指點點頭。
大夫說道:“從脈象和症狀來看,你有心疾啊,要注意點了,平日不要過度勞累,少思少慮,多?休息。這個病多?因太過操勞之故。”
這下把九指都聽笑了,擼起衣袖,給大夫看他強壯的手臂,“我年紀雖大了,壯實著呢,過年的時候殺年豬,還幫忙按豬。”
大夫見慣九指這種諱病忌醫的頑固病人?,並不與?他過多?掰扯,“我就不開?方?子了,你平日備一些救心丸在?身邊就行,覺的不舒服了就吃一丸,不要硬抗。救心丸各大熟藥鋪都有賣的,多?花點錢買好的救心丸吃,這東西一分?錢一分?貨,關?鍵時候是?可以救命的。”
大夫說完醫囑就要走了,趙鐵柱一口氣把湯盆裡的麪條吸溜完了,趕車送大夫,順便把救心丸和長生的九味羌活湯藥材買回來熬煮。
聽到大夫如此說九指的病情,眾人?心情都有些沉重?,沖淡了長生失而複得的喜悅。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偏找苦命人?。不幸的家為了應付不幸,總是?要付出?比普通人?要多?耗費數倍的力?氣,才?能勉強過上普通人?的日子,所以更容易遭遇不幸。
比如照顧病人?,九指的秋胡戲就是?為了照顧出?痘的胭脂長生而油枯燈儘去世的,如今九指又要當差,又要悉心照顧長生,就步了他秋胡戲的後塵……
如意說道:“不管怎麼樣,長生回來了,今天大家也都累了,大夫說九指叔不能勞累,先睡一會吧,再過一會天就亮了,明天就是?臘月二十九,有的忙,大家好歹合閤眼。紅霞,你今晚就睡我那邊,趙鐵柱回來之後會睡吉祥屋裡。”
如意和紅霞走了,胭脂跟父親說道:“心疾冇什麼大不了的,老祖宗如今也吃著救心丸,她還吃消渴丸等?其他丸藥,這不也一直好好的嘛。我想法子給父親弄些宮廷內造的救心丸。”
“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冇有什麼過不去的坎。您看長生遭遇如此大難,不也冇事嗎?父親,管他什麼坎,我們都一起跨過去。”
九指聽了,鋼鐵般的漢子,頓時落了淚。
第一百三十八回:小表舅擔當大責任,慧如意……
第一百三十八回:小表舅擔當大責任, 慧如意奔走搞關係
次日,臘月二十九,四泉巷都在忙年, 殺雞的、開油鍋做炸貨的,蒸饅頭?打燒餅的, 唯有九指家裡在熬藥, 趙鐵柱連夜把?九味羌活湯的九種藥材都買回來了,胭脂在煎藥,九指拿著一瓶救心丸,問?趙鐵柱請大夫還?有賣藥一共花了多少?錢。
趙鐵柱忙道:“叔您甭問?多少?錢了,雖是結拜兄弟,但我?把?長生當親弟弟看待, 這些?都是我?的一片心意。”
紅霞也早早起來了,過來跟胭脂等人打招呼,“今天二十九,二小姐那邊還?有很多事情要忙, 我?得回東府幫她, 等晚上?得空我?再過來。”
此時如意還?在睡,到了快中午時才醒來,吉祥回來了, 跟如意娘交代他?一上?午已經把?奴兒們都買下來了,並寫了放奴文書,並安排妥當, “……剩下十個走投無路的都送到曹鼎家裡, 等開年,他?們就跟著去寶源店做工。”
“阿彌陀佛。”如意娘直唸佛,“希望他?們能重新開始生活, 人生這一輩子長得很,什麼時候重新過都還?來得及。”
話音剛落,一個人騎馬在風雪中奔到四泉巷,在九指家門?口?翻身下馬,此人雖然戴著眼紗,但熟悉的人一眼就看出是鄭綱。
胭脂趕緊放下扇著藥爐的扇子,雙手在腰間的圍裙上?擦了擦,斂衽行禮,“恩人來了,請進屋坐,屋裡暖和。”
鄭綱點點頭?,問?九指道:“長生醒了冇有?”
九指說道:“短暫醒過一次,餵了點吃的又睡了,那殺千刀的馬柺子灌的藥藥性太猛,得好?幾天才能緩過來。”
趙鐵柱說道:“鄭總旗,你墊付的五百兩賞銀我?們已經湊出來了,這就還?你。”
懸賞的五百兩銀子已經按照約定給了通風報信的薛嫂,趙鐵柱還?不知道鄭綱是胭脂長生的表舅呢,還?以為鄭綱隻是出於熱心。
鄭綱說道:“不用還?了,本就是我?應該做的。我?又不是外人。”
這下連胭脂都覺得奇怪,正好?開口?,九指輕咳一聲,“恩人進屋坐吧,外頭?冷。”
家族的t?秘聞,九指不想讓彆人知道。
趙鐵柱也要跟進去,九指說道:“如意娘好?像在炸洋芋頭?片了。”
趙鐵柱就跑到如意家去了。
鄭綱摘下眼紗,跟著九指進了屋,先去看了炕上?昏睡的長生,看著外甥和自己相似的臉,鄭綱心裡難受,說道:“我?上?午旁聽了順天府衙門?審問?馬柺子,長生差一點點就要被賣做玩物。”
“這殺千刀的!”九指忍不住一拳砸在炕桌上?,驀地,心口?一陣抽痛,這便是大夫說的心悸了,九指不禁捂住了胸口?。
這時給恩人泡茶的胭脂端著茶盤進來了,看到父親這個樣子,連忙把?藥瓶裡的救心丸倒出一丸,如乾棗那麼大,用熱水化開,給父親喝了。
鄭綱問?胭脂,“你父親是怎麼了?”
胭脂把?大夫的話跟鄭綱說了,“……年紀大了,又常年操勞出來心疾。”
鄭綱說道:“難怪你父親會在澡堂裡暈倒,奔五十多的人了,除了差事,又當爹又當娘。這樣下去不行的,得做長遠打算。”
你誰啊?胭脂聽這話覺得不對勁,這種話從鵝姐或者如意娘嘴裡說出來可?以,但從鄭綱這裡聽到,就很怪異,方纔這人還?說他?不是外人……
胭脂看著麵前酷似長生的臉,心下未免起疑,“你是……你為何如此熱心的幫我?們?你和我?弟弟長得如此相似,難道你和我?家有什麼淵源不成?”
九指說道:“胭脂,你出去……幫一幫如意娘她們忙年,我?跟恩人說說話。”
鄭綱卻說道:“既然要做長遠打算,有些?事情就不能繼續瞞著外甥女,她十七歲,是個大姑娘了,也該為她打算,難道將來你想讓她再嫁個奴兒,世世代代都為奴為婢?你能瞞到什麼時候?昨天我?還?出了賞銀,這事她遲早都會知道的。”
鄭綱生生忍了兩年,看到九指一家遭此劫難,他?不想再這樣保持現狀下去,九指身體不好?,這個家風雨搖擺,稍有差錯,又要陷進不幸的泥潭中去,何時才能翻身?
鄭綱畢竟是個少?年,意氣風發,他?再也不想當個旁觀者了。
一聽到“外甥女”三個字,胭脂震驚不已,腦袋嗡嗡的,“恩人……你是我?舅?”
鄭綱說道:“我是你們的表舅,你父親是我?表姐夫。”
九指剛剛喝了藥,此時胸口?還?是麻的,無論他?怎麼逃避,衰老和疾病都不會放過他?,這個家已經不是一個病體之軀可?以撐住的。
鄭綱已經表明?了身份,覆水難收,已經瞞不過女兒了,隻得把?亡妻的出身一五一十跟女兒說清楚。
“……石家犯下謀逆大罪,嶽父大人的外祖家武安侯府也愛莫能助,嶽父大人在會昌侯府為奴,後?來有了你母親,你母親作?為孫小姐的陪嫁丫鬟到了張家,嫁給我?,有了你和你弟弟。”
“你母親死前叮囑我?,不要告訴你們這些?事,身而為奴,知道這些?往事會徒增痛苦,我?就一直都冇說。直到那年元宵節走百病,遇到了你表舅,你表舅回武安侯府刨根問?底,知道了過去的事情,這兩年一直悄悄接濟我?們,長生所?用的珍貴藥材基本都是用你表舅的錢買的。”
滅門?的祖宗、早逝的娘、癡傻的弟弟、心疾的爹,這個家總是一再遭遇不幸,胭脂一邊聽,一邊默默落淚。
不過,等九指講完了,胭脂就止了眼淚,反過來還?安慰父親,“父親告訴我家族的過往,我?並不覺得有多麼痛苦。父親和母親生了我?,給我?生命,我?感激你們的生恩,好?好?活著都還?來不及,能會去想好幾輩之前的榮華富貴,這些?東西從未得到過,也就不覺得痛苦了。”
“其?實縱使?千金小姐出身又如何呢?各有各的煩惱和無奈,就是老祖宗,也多不能順心如意。我?在頤園當差五年了,也見過一些?世麵,日子是人過出來的,要把?日子過好?,得朝前看啊,不要回頭?。”
鄭綱說道:“外甥女說的冇錯,糾結過去幾代人的往事無用,外甥女這一代人有自己的日子過,不要揹負那些?沉重的過去,雖然艱難,也得重新開始。我打算跟西府談一談,最好是能夠贖買你們全家,倘若不能夠,我?也想把?全家先挪出來,武安侯府會照應你們,表妹夫多年操勞,已有了心疾,不能耗下去了……”
九指家裡正商量著長遠之計,如意家也來了個不速之客,紫雲軒的秋葵。
此時吉祥如意趙鐵柱鵝姐都在廚房裡幫如意娘忙年。
如意見秋葵來了,趕緊把?她領到正屋裡,把?炕上?的雜物規整了,請秋葵坐下,秋葵不敢坐炕,要坐椅子,被如意按到炕上?坐著,還?給她倒了茶。
秋葵站起來雙手接茶碗,“如意姐姐替我?斟茶倒水的,叫我?怎麼好?意思呢,我?自己來吧。”
秋葵下半年升了二等丫鬟,學了些?眉眼高低。
如意說道:“你雖在我?手下辦事,到來我?家,你就是客,怎麼好?意思客人倒茶,你坐下說話。”
秋葵一撇如意還?冇來得及摘下來的圍裙說道:“如意姐姐在家裡好?忙啊,我?就不打擾你,長話短說。”
“王嬤嬤要我?來傳個話,今天都臘月二十九了,你和胭脂姐姐再回頤園也當不了幾天差事,今年張家年夜飯在東府開宴,頤園又不忙。”
“就是過了年,老祖宗如今精神不濟,也不見外頭?拜年的親戚們了,頤園閒得很,就準你和胭脂姐姐歇到正月十五再回去。紫雲軒的事情交給我?,承恩閣交給蟬媽媽看著,梅園的仙鶴安排了其?他?人去喂。”
如意聽了,很是高興,這五年來,她是頭?一回在家裡過年啊!
如意抓了一把?銀餜子給秋葵,“好?秋葵,多謝你幫忙,過年一天都歇不成,等我?回頤園,就換你好?好?歇幾天。”
秋葵冇有推辭,大大方方的接了銀餜子,“過年打賞多,有錢賺,是好?事,我?還?得謝謝如意姐姐把?這個巧宗兒給了我?,我?是外頭?買來的,冇有家,無牽無掛,就是過年放假也無處去,還?不如趁這個時候多賺點銀子傍身。”
如意抓了許多剛炸出來的炸貨包好?,裝了兩大包給秋葵,“這一包給你,這一包勞煩你捎給蟬媽媽。”
送走了秋葵,如意想著把?這個好?訊息告訴胭脂,就去了胭脂家裡。
胭脂家門?口?有個煎熬的爐子,藥罐子已經離了火,但還?冇有倒出藥汁,如意就順手把?藥汁濾進了碗裡,掀起門?簾,把?藥碗端進去,看到胭脂九指在和鄭綱說話。
“鄭總旗來了——九味羌活湯熬好?了,”如意將手腕貼在藥碗上?,“冷熱剛好?,快把?長生叫醒先要他?吃藥,涼了就冇效了。”
鄭綱見到如意,頓首打了個招呼,“如意姑娘好?本事,若不是你找了薛嫂這個官牙,我?們解救不了長生。”
如意心道:什麼你們我?們?我?和胭脂一家纔是“我?們”好?吧!
如意嘴上?還?是很客氣的,“是我?母親提醒我?這麼做的,我?纔多大,想不到這些?。鄭總旗仗義,當即拿出五百兩銀子當懸賞。”
鄭綱說道:“我?是他?表舅,理應如此。”
“啊?”如意冇想到鄭綱知道此事,更冇想到他?會當著胭脂的麵說出來。
九指說道:“這事我?們已經告訴胭脂了,如今,你和吉祥,還?有胭脂都知道。”
如意侷促的看著胭脂,“我?……”這事如意一直瞞著胭脂,如今紙包不住火,胭脂知道了,如意一時不該說些?什麼好?。
胭脂輕歎一聲,走過去接過如意手中的藥盞,放在桌上?,“我?不會怪你們瞞著我?,你和吉祥信守承諾而已。不過,我?真的冇有你們想的那麼失落。這些?年我?一直吃飽穿暖,冇有凍著餓著,家庭和睦,鄰裡關係也好?,還?有你們這些?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我?已經很知足了 ,現在還?有個好?表舅,這日子,比張家很多女孩子都要好?啊。”
從小到大,胭脂總是被人誇讚是個懂事的姑娘,她善解人意,總是考慮彆人的心情,不希望對方難過。習慣付出,把?自己的感受深深的埋起來。
比如對麵不知所?措的如意,胭脂不會怪她隱瞞,反而會暖言安慰她。
比如麵對紅霞哽咽的說自己全家都要成為二小姐的陪房,遠去南京,她無法履行和胭脂相伴一生的許諾時,胭脂短暫的震驚之後?,說可?以學如意給王小姐寫信,說你將來要坐一個月的船去南京,你暈不暈船?我?給t?你備些?藥……
胭脂這樣的女孩子,若遇到的是冷漠的家人、認識的是自私的外人,她的付出和體諒會被人當做習以為常,被忽略,甚至被嘲笑?,她的一生都會被周圍的人吸乾,會窮困潦倒,連屍骨都無人收。
然而胭脂的善良總是遇到珍惜她的人。
如意拉著胭脂的手,鼻子酸酸的,胭脂越懂事,越是讓人心疼她。
鄭綱說道:“如今我?表姐夫身體不好?,在澡堂暈倒,大夫診出了心疾,醫囑要好?好?休息,不能操勞,這下家裡有了兩個病人,再拖下去還?不知會出什麼事端。我?想和張家談談,接外甥全家出府休養,最好?能夠贖身,但冇有門?路,思前想後?,隻有如意姑娘能夠和老祖宗說上?話。”
如意看著越發端莊美麗的胭脂,比紅霞還?漂亮,如意也擔心這麼美麗的花朵會被人盯上?,心想如果胭脂能夠出府,有武安侯府這顆大樹庇佑當然比在頤園當丫鬟好?。
但是……
如意說道:“張家當家人是老祖宗冇錯,但胭脂一家畢竟屬於西府,西府的侯爺和侯夫人可?不是吃素的,他?們是真管事,不像東府的侯爺侯夫人萬事不管,大事靠老祖宗拿主意,家事靠二小姐和大少?奶奶料理。”
“西府裡外的事務都井井有條,侯爺主外,崔夫人主內,這些?年來,老祖宗對西府很放心,一直不過問?的事情。所?以,胭脂一家的事情是越不了西府的侯爺和侯夫人的。”
鄭綱忙問?:“如意姑娘能夠和西府侯夫人說一說此事麼?”
如意說道:“為了胭脂一家的前途,我?當然樂意去傳話,隻是……鄭世子的意思就是武安侯的意思嗎?”
方纔如意還?稱呼他?為“鄭總旗”,現在改了稱呼,叫做“鄭世子”,這意思就是問?鄭綱到底能不能當家做主?給胭脂一家贖身是鄭綱自己的意思呢,還?是武安侯府在表態?
這個很重要,如果隻是鄭綱個人的意思,西府是不會跟他?談的。
鄭綱說道:“原本我?父親還?在猶豫,昨天長生的懸賞告示貼的滿城都是,我?父親其?實也派了武安侯府的人到處找長生,昨晚將馬柺子捉拿歸案之後?,我?回去跟我?父親說了想把?外甥一家接走的打算,我?父親這回同意了,隻要張家肯放人,武安侯府都會接納親人。”
老武安侯鬆了口?,是因為他?發現尋找長生鬨得滿城風雨,但是當年見過石家抄家滅族風波的人家都冇有任何動靜。
原來,五十二年過去了,除了自己這個血親還?在意此事,其?他?家族早就不記得了,無人在意。時間消磨了記憶,好?幾代人的更迭,往事已經模糊了。要不……試一試?
如意說道:“好?,有鄭世子這句準話,我?願替世子跟崔夫人傳話。”
如意是個爽利人,當即就回去換了一身體麵的衣服,去了西府二門?。
她本就是西府的人,又在老祖宗那裡伺候,人比衣服還?體麵,很順利的見到了崔夫人。
當家主母過年的時候很忙的,外頭?一堆等著回事的管事媳婦,如意就不拐彎抹角了,直接道明?了來意,“……如今九指得了心疾,一度暈倒在澡堂,差點把?長生給丟了。長生又一直是那個樣子,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人照顧。”
“家裡兩個病人,胭脂又在頤園裡當差,再說她是個姑孃家,即使?不乾頤園的差事了,專門?照顧家裡,她也照顧不了兩個有病的男人啊。”
“所?以,武安侯府想把?胭脂全家接出去,如此,兩個病人有所?養,胭脂未來也有個依靠。咱們侯府有什麼條件,隻管提便是,武安侯府成心想贖。”
崔夫人想了想,說道:“侯府往外放一戶人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何況胭脂是伺候老祖宗的丫鬟,就是一分身價銀子都不要放出去也成,咱們侯府又不缺這些?銀子使?。”
如意連忙吹風拍馬道:“夫人治家有道,西府錢庫豐盈,彆說我?們這些?下人了,就是老祖宗也讚不絕口?的。”
好?話當然愛聽,但崔夫人並不是幾句好?話就能說動的人,她蹙眉說道:“不是我?不肯放人,這事有些?難辦。胭脂的母親是先頭?侯夫人孫氏帶過來的陪嫁丫鬟,我?是繼室,若管先頭?原配的事,總感覺不妥,彆人會閒話的。”
其?實崔夫人也不想養著胭脂一家人,畢竟是原配帶來的“包袱”,她一點都不想背啊。這些?年,隨著會昌侯孫家的冇落,崔夫人這個公主之女幾乎把?原配孫夫人存在過的痕跡都消除了,可?這個包袱不是她想甩就甩的。
如意說道:“論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孫夫人的陪嫁丫鬟嫁給了西府的家生子九指,她所?生的孩子胭脂長生當然也是西府家生子,陪嫁丫鬟早就去世了,他?們一家三口?都是西府家生子,夫人是西府當家主母,當然都歸夫人管,彆人可?冇有理由在一旁置喙。”
話雖如此,但崔夫人不想擔當這個責任,雖是石家被抄家滅族是五十二年前的舊事了,但萬一……小心駛得萬年船。
崔夫人說道:“你看外頭?那些?等著回事的人,我?上?午忙得很,下午等老祖宗歇了中覺起來,你跟我?一起去頤園鬆鶴堂,要老祖宗定奪此事,隻要老祖宗點了頭?,我?這裡絕無二話,立馬給辦了。”
崔夫人心想:隻要是老祖宗同意了,之後?無論好?歹都與我?無關。
如意忙道:“好?,我?下午過來找夫人。”
說完,如意就有了主意,立刻打點了一份重禮,叫上?吉祥,一起騎馬去了石老孃衚衕,去找來壽家的。
來壽家的平日在鬆鶴堂陪伴老祖宗,但從小年開始就回家準備過年了,如意就來家裡找她。
一路上?,如意纔有空把?鄭綱要接走胭脂一家的事情告訴了吉祥,“……你們家和來壽家的來往密切,你爹幫她賺大錢,你還?給她孫子指了走武舉這條路,在她這裡你的麵子大,得說動她,要她下午幫忙在老祖宗那裡幫腔,老祖宗最聽來壽家的話了。”
能幫到胭脂一家,吉祥當然樂意。
一見來壽家的,如意嘴巴就甜的很,“青天大老孃,我?和吉祥提前給您拜年了!”
第一百三十九回:送厚禮高人請出山,現口才……
第一百三十九回:送厚禮高人請出山, 現口?才張家得承諾
以往吉祥如意給來壽家的拜年都在開年正月,今天臘月二十九,確實?算是拜早年。
來壽家的孫子官哥兒從去年開始習武, 院子裡有石鎖和箭耙子,當然, 讀書也冇扔下, 畢竟考武舉是要寫策論的,得文武雙全。
來壽家的依然怕冷,請他們?兩?個在暖閣裡坐著說?話。
吉祥留了個心眼,看到箭靶,就把?官哥兒招撥出來,親手教射箭, 冇有進去坐。
來壽家的很高興,叮囑大孫子:“官哥兒,這?可是總旗大人啊,官爺手把?手教你, 你得好好學。”
官哥兒乖巧的應下了, 跟著吉祥射箭。
暖閣裡,見如意開口?就請她“出山”,來壽家的就端著茶碗笑道:“那長生不是找到了嗎?什麼事情這?麼著急?”
一夜之間, 所有懸賞榜文都撕下來了。不過,有孩子的人家都警醒起來,出門都不準孩子離開自己的視線, 就連來壽家的也叮囑兒子兒媳, 倘若官哥兒出去耍,身邊至少跟著兩?個護院家丁,就怕遇到柺子。
如意說?道:“九指秋胡戲的出身來曆, 您作為曾經的西府大管家娘子,心裡是清楚的,否則當年九指秋胡妻去世時,您也不會破例給了他家二十兩?燒埋銀子。”
來壽家的見如意點破了往事,也就不裝了,“他秋胡戲是石家後人,石家已經滅族,但她外?祖家是武安侯府,武安侯府是百年勳貴家族,不好得罪,張家就給她家一碗安生飯吃,反正也養得起。二十兩?燒埋銀子雖是我給的,實?則西府崔夫人當時也點了頭,算是過了明路,我可不敢拿官中?的銀子白送人情。”
“昨天長生丟了,晚上就找到了,武安侯府也暗中?出了不少力氣吧。”
老狐狸門兒清,如意說?道:“嬤嬤料事如神,佩服佩服!確實?是武安侯府出了大力,才那麼快找到長生的——今天我來找嬤嬤出山,也是跟武安侯府有關……”
如意就把?九指得了心疾,家裡有難處,以及武安侯府想?要把?九指一家三口?贖回、以及崔夫人的態度都跟來壽家的講明白了。
“……崔夫人說?,這?事她不能?自專,得下午去問老祖宗,t?實?不相瞞,我是想?促成此事,一來張家少養一戶人家,也免去了一些麻煩,二來武安侯府也能?方?便照顧血親,三來胭脂是我一起長大的好友,我希望她將來能?夠有個更好的去處。”
“但是,我年紀小,資曆淺,我的話在老祖宗那裡冇有份量,少不得來請您老出山,幫忙說?和。”
如意態度真誠,來壽家的一瞥長長的禮單,年禮送的用心,且還有吉祥這?個七品軍官親自來請,麵子裡子都給足了,有些心動。
來壽家的說?道:“下午我去一趟頤園,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事我可不敢打包票啊,還是得看老祖宗的意思。”
老狐狸都不會把?話說?的太死,能?這?樣已經不錯了,如意說?道:“好,那咱們?下午鬆鶴堂見。”
吉祥如意走了之後,來壽家的把?家裡過節的東西翻了一遍,她每年都在家裡過年,臘月二十九突然跑到頤園有些突兀,得找個由頭去見老祖宗嘛。
老祖宗喜歡家鄉滄州的風味,滄州物產豐富,但無?論是小棗還是鴨梨,老祖宗有消渴症都不能?吃這?些太甜的東西。
挑來挑去,來壽家的看中?一罈子滄州的冬菜,是用白菜幫醃製的小鹹菜,吃起來脆生生的。
來壽家的夾了一筷子嚐嚐,嗯,就這?個了。
回去的路上,吉祥問如意:“怎麼鄭綱找你說?這?事?我們?兩?個都是豹子營的,同?袍兩?年,互相懷疑對方?知道胭脂的家世,但都冇有捅破,冇想?到他第一個對你說?開了此事。”
吉祥那個醋啊,把?街上喧囂熱鬨的年味都快變酸味了!
如意說?道:“就恰好碰上了唄,為了胭脂一家,儘我所能?罷了。”
“為了胭脂一家”,吉祥聽了,方?收了醋意,“九指叔有了心疾,一家子集全了老弱病殘,就胭脂一個全乎人,偏她平日不在家,此事確實?不能?再拖了。我和鄭綱同?袍兩?年,並肩作戰,他人品不錯,侯門世子,一點架子都冇有,胭脂一家有他的照顧,應是放心的——倒是你,紅霞要跟著二小姐遠嫁南京,胭脂如果出了府,你在頤園又?少了個朋友。”
如意說?道:“冇事的,胭脂隻是出府,她人還是在京城的。至於頤園,我人緣好嘛,有王嬤嬤當靠山,鬆鶴堂芙蓉姑娘、外頭的來壽家的平日都向著我,秋葵也漸漸上手了,差事越來越順手,再說園子裡現在隻有老祖宗和三小姐了,都好伺候。胭脂出了府,脫了奴籍,她的前?途就不一樣了,我樂意看到朋友往高處走。”
吉祥知道如意多麼想?脫籍,說?道:“我懂的,大家互相幫忙嘛,你幫胭脂,將來我……我們?也會幫你的。”
如意點點頭,“我們這樣的家生子,生來就任憑宰割,不互相幫忙就死路一條,就像尋找長生,憑誰一個人都做不到,就是那鄭綱貴為武安侯世子,也休想?獨自救長生。”
回到四泉巷,如意翻箱倒櫃,把?老祖宗以前?賞給她的衣服首飾拿出來穿戴好,比如去年因接待遠道而來的貴客王延林而賞的珍珠頭箍。
如意把?珍珠頭箍戴在頭上,穿著銀紅緞麵出風毛貂鼠皮的襖子,珠光寶氣。
如意打扮好了,瞧著天色差不多了,就去了崔夫人那裡等,一道去了頤園鬆鶴堂。
鬆鶴堂裡,來壽家的故意早來一步,把?滄州冬菜獻給老祖宗,“……知道老祖宗什麼都不缺,我中?午吃飯的時候嘗著這?冬菜,就像在滄州時的味道,就給老祖宗送過來了。”
老祖宗嚐了嚐,點頭說?好吃,要芙蓉把?冬菜罈子收好,“……早上佐餐的時候吃。”
芙蓉命粗使丫頭把鹹菜罈子抬到頤園大廚房去,私底下跟花椒說?道:“這?來壽家的真是煩人,老祖宗的消渴症不能?吃甜,也不能?吃太鹹啊,非送這?個勞什子,到時候我們這些人又要勸,就顧著討老祖宗的好,不管我們死活。”
花椒也很無?奈,“真是奇怪,明明都回家過年了,這會子巴巴送了壇鹹菜來。”
來壽家的和老祖宗閒聊外?頭的新聞,“……那長生一天就找到了,柺子被送到順天府衙門,鬨得滿城風雨,家家戶戶都看緊了孩子,就怕被柺子給拐了。”
老祖宗說?道:“柺子可惡,這?大過年的搞的百姓家提心吊膽,都不敢放心讓孩子上街,人人自危。”
來壽家的附和道:“誰說?不是呢,大過年的給人添堵,該死該死。聽說?那柺子是在澡堂裡把?長生拐走的,九指年紀漸大,有了心疾,在澡堂裡憋得暈過去,纔給了柺子可乘之機。”
衰老和疾病最能?讓老祖宗感同?身受,來壽家的一席話戳動了老祖宗的內心,不再把?這?件事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老祖宗感歎道:
“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人老了,疾病不請自來,躲不過去的,不能?怪當爹的。幸虧找到了,要不,一輩子都困在悔恨裡走不出來。”
話音剛落,外?頭丫鬟說?道:“崔夫人和如意姑娘來了。”
來壽家的聽了,心道:如意啊,這?個灶我已經給你燒好了,怎麼下鍋炒菜就看你自己了。
如意跟著崔夫人身後進來,老祖宗瞧著如意的穿戴,覺得有些眼熟,問芙蓉,“如意這?一身好像在那裡見過。”
老祖宗的記性一年不如一年,不過,老祖宗的東西都經過芙蓉的手,芙蓉是記得的,說?道:
“從珍珠頭箍到皮襖,都是老祖宗賞她的,那時候老祖宗說?珍珠這?個東西在妝奩裡放長了就變成魚眼珠,不如賞給女孩們?戴著漂亮,咱們?看著也養眼。”
“哦,我記起來了。”老祖宗點點頭,“我說?看著眼熟呢,原來是我的舊物。如意穿戴起來就是好看,珠光寶氣,不像丫鬟,倒像是誰家千金小姐似的。”
如意忙道:“我可不敢當,我就是老祖宗的丫鬟,承蒙老祖宗厚愛,得了您這?些好東西,這?過大年的,打扮的喜慶隆重,老祖宗瞧著也高興。”
“老祖宗真是又?慈悲又?大方?,捨得給丫鬟放賞。”來壽家的照舊在一旁插科打諢,“我恨我自己冇有晚生個幾十個年,我若跟如意一般的年紀,這?些鮮亮首飾和衣服還輪到她?”
把?老祖宗樂的開懷大笑:“尋梅啊,你在如意這?個年紀時,我跟孫媳婦夏氏差不多大,那時候太後孃娘開始學說?話了,我們?張家還在滄州老家待著,生活雖算富足,但這?種成色的珍珠頭箍連我都冇有,拿什麼賞你?”
提起年輕的時候,老祖宗總是雙目放光,心情大好,跟芙蓉說?道:“等尋梅回家的時候,你把?我的衣櫃和首飾匣子打開,隨便她挑,她挑什麼我就賞什麼。”
來壽家的見好就收,笑嘻嘻的擺手道:“我說?著玩的呢,老祖宗這?些年賞我的衣服首飾,我穿都穿不過來。就是看到如意的穿戴,想?起我年輕時候了,有感而發——崔夫人,你和如意這?會子來鬆鶴堂,有什麼事嗎?”
崔夫人心道,這?個來壽家的話太密了,半天我連開場白都冇說?出口?,忙道:“有件事,媳婦來討老祖宗的主意。”
崔夫人觀察屋裡,來壽家的和芙蓉都是知情人,就不用屏退下人了。
但,崔夫人很聰明,不想?擔責,就往旁邊一走,把?身後的如意推出來,“這?事是你找我的,你來說?給老祖宗聽吧。”
如意伶牙俐齒,就把?昨天武安侯世子鄭綱出了五百兩?銀子當懸賞,全力尋找長生,甚至扮作假長生在雪地引誘馬柺子打開密室的細節,還有九指診出心疾,無?力照顧長生,武安侯府想?將九指一家贖身接出府養著的事情說?了。
“……武安侯府那邊的意思是,當年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五十二年,曆經了三代人,親曆過石家抄家滅族之事的人幾乎死絕了,剩下的人也遺忘了此事,長生的懸賞告示貼遍了全城,也無?人聯想?五十年前?的事情,可見此事已塵埃落定,掀不起風浪來。”
“況且,三代人過去,如今倖存的三個人,九指,胭脂長生都是咱們?張家的家生子,無?一人是官奴。即使從法理上講,張家也可以放了他們?一家三口?出府,並不與當年石家的判決背道而馳。”
“武安侯府誠意要給一家三口?贖身,說?條件咱們?張家都可以提,這?些年,張家給九指一家人安身立命之所,武安侯府很是感激。”
老祖宗聽了,沉默良久,神情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什麼。
老祖宗在想?事,如意不敢打擾,t?靜靜的立在旁邊,默默祈禱老祖宗點頭。
良久,老祖宗感歎道:“都三代人,五十二年了,武安侯府還惦記著血親,不離不棄,令人欽佩。”
如意心道:有戲啊!
如意曉得自己的話不夠分量,就使勁給來壽家的使眼色:求您老幫幫忙!
來壽家的說?道:“可不是嘛,咱們?住的頤園當年就是石家的宅邸,六年前?皇上把?這?裡賜給了張家,作為老祖宗榮養之地。當年我陪著兩?府侯爺侯夫人過來看地,哎喲,一片衰草枯楊、蛛絲兒結滿雕梁的景象,紫雲軒那一片的假山石,全是兔子窩,黑的白的灰的,用煙燻了好幾天把?兔子都趕跑了。”
“這?石家謀反,確實?大逆不道,不過石家選親家的目光倒是不錯,武安侯府鄭家五十年都冇有忘記這?門親家,若是其他家族,早就不認了。”
如意琢磨著老祖宗的意思,對九指一家並冇有什麼感覺,可有可無?的樣子,但是老祖宗對武安侯府的興趣很大,還說?“令人佩服”,那就往這?個方?向發力吧。
如意小心翼翼的開口?說?道:“武安侯府不忘血親,可見是個知恩圖報的家族,百年勳貴,名不虛傳。”
老祖宗看著如意,“你的意思是,該如了武安侯府的願,放九指一家出府?”
如意忙道:“方?纔有感而發,隻是因胭脂是我的一起長大的手帕交,她家是我家的好鄰居,這?些年來一直互幫補助,倘若胭脂一家被武安侯府認了親,她就是武安侯府的表小姐了,我為她高興。”
“武安侯府這?麼多年還記得這?門親,是靠譜的家族,咱們?張家同?意了,這?武安侯府就欠咱們?張家好大個人情,以我短淺的見識,欠人情比欠錢更難還。”
老祖宗身體每況日下,當今皇上性格乖張,不僅對兩?個舅舅淡淡的,還拒絕履行開枝散葉、給大明一個皇儲的責任,甚至從不踏入後宮一步,一直我行我素。
冇有皇嗣,對張家這?種外?戚是致命的,不僅宮裡的太後孃娘憂心不已,老祖宗也是提心吊膽,甚至有段時間還做過被抄家的噩夢,夢到承恩閣裡米芾的畫被官兵們?搶走了。
醒來後,老祖宗心有餘悸,拿出兩?千兩?銀子,寫信給滄州老家張家的老族長夫妻,要他們?擴建張家祭屋、擴充祭田,即使將來張家倒了,祭屋祭田都是免抄的,張家子弟回到滄州老家住在祭屋裡,有容身之所;耕種祭田,有口?飯吃,成為耕讀之家,也算是保住了張家的根。
原本張家就是滄州百年的書香門第啊。
老祖宗是張家主心骨,連最壞的打算——抄家,都準備了後手,說?她高瞻遠矚都不為過。
如意和來壽家的一唱一和,讓老祖宗想?到當年石家是多麼輝煌、一門兩?公爵,烈火烹油,比現在張家還風光。但敗的又?是如此突然,從封爵到抄家滅族也就三年,連後代都成為了張家的家生子。
如今的頤園依然還有當年石家宅邸的痕跡,比如紫雲軒的假山、承恩閣的五層樓閣、煙波浩渺的長壽湖、逶迤而行的十裡畫廊,其實?頤園能?夠拿出手的景緻,都是當年石家的底子。
唉,前?車之鑒啊!
老祖宗不禁又?想?起了那個抄家的夢,連祭屋祭田都準備上了,乘著自己還活著,再多為張家的未來打算吧……
老祖宗說?道:“武安侯要接九指一家出去,血親相幫,這?是佳話,咱們?不攔著,不當惡人。贖身銀子就算了,張家不缺銀子使。隻是有一句話,希望武安侯府記得,張家這?些年給了九指一家一碗安生飯吃。將來我們?張家若遭了難,如果可以的話,給張家後人一碗安生飯吃。”
老祖宗點頭了!如意忙道:“我記下了,這?就去給武安侯府傳話。”
如意和吉祥騎著快馬到了武安侯府,把?老祖宗提的條件轉告給了武安侯和世子鄭綱。
武安侯提筆寫下了“應諾”二字,蓋上了武安侯的印章,交給瞭如意和吉祥。
雖然隻是一張輕飄飄的紙,承諾又?何止千金呢?
如意把?紙傳遞給老祖宗。
老祖宗細細看了,然後,居然當著如意的麵,把?紙給燒了!
如意大驚:“老祖宗!您這?是——”
老祖宗卻笑道:“有承諾即可,這?紙若留著,將來張家若真遭了事,反而會連累武安侯府,到時候人家忙著自保,如何騰出手幫我們??若人家不守承諾,張家留著這?張紙也無?用。故,燒了紙最好。”
第一百四十回:於心安處便是吾家,昔我往矣……
第?一百四十回:於心安處便是?吾家,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如意?奔走了一整天,終於把胭脂一家三口的身契拿到?手了。
四泉巷,胭脂的家, 如意?把身契給了鄭綱,“等正月十六順天府衙門開了印, 就可以拿著身契消了奴籍, 從此一家都是?平民百姓了。”
“多謝如意?姑娘。”鄭綱收好身契,“這事我去辦——表姐夫,如今你們?全家已經不是?西府的家生子,四泉巷是?不能住的,要搬家。”
“武安侯府在北城什刹海銀錠橋那裡有一座彆院,一應傢俱陳設都是?齊全的, 離西府走路不到?一個時辰,離如意?吉祥這些老鄰居們?不算太遠,表姐夫打算什麼時候搬?我來接你們?。”
離彆來的太快了,九指就跟做夢似的, 說道:“明天就是?大?年三十, 等我和鄰居們?最後吃個團圓飯話彆,開了年就搬,房子傢俱都是?西府的, 能帶走的東西一輛車就能裝下。”
鄭綱點點頭?,再?次謝過?瞭如意?,“我該如何感謝如意?姑娘呢?”
如意?說道:“幫鄰居得到?自由身, 心甘情願, 不用謝。我們?四泉巷鄰裡之間一貫如此,今天你幫我,明天我幫你, 若是?謝來謝去,這得謝到?猴年馬月去。”
鄭綱說道:“這是?你和我表姐夫一家的情義,我還?是?要謝你的。”
話音剛落,吉祥進來了,攔在瞭如意?前頭?,說道:“我也有功,鄭總旗怎麼不謝我?”
鄭綱說道:“下次打仗衝鋒,我衝到?你前頭?。”
吉祥笑道:“你是?騎兵,我是?步兵,騎兵本來就應該衝在步兵前頭?,這個不算。”
鄭綱問道:“要我如何謝你?”
吉祥說道:“還?冇想好,等想好再?跟你開口——鄭總旗趕緊回去吧,武安侯還?在等你的訊息。”
鄭綱辭彆眾人?,如意?想起?了什麼,說道:“哦,對了,老祖宗看了武安侯的承諾之後,就把那張紙當著我的麵?給燒了,說相信武安侯的信譽,不必寫在紙上。”
鄭綱又謝瞭如意?,“……我會告訴我父親的。”
吉祥說道:“趕緊走吧,雪越來越大?了,我送送你。”
吉祥拉著鄭綱出了門,還?貼心的幫忙解開了栓馬繩,“鄭總旗,請上馬。”
鄭綱飛身上馬,還?要說什麼,吉祥一拍馬臀,“走吧你!”
駿馬朝著風雪奔馳而去。
晚上,三家人?依然在如意?家吃飯,事到?如今,不能再?瞞著最親密的鄰居了,九指就把秋胡戲的身世告訴瞭如意?娘和鵝姐。
“……那個跟長生長得很像的鄭總旗就是?武安侯世子,他是?胭脂長生的表舅,今天多虧瞭如意?吉祥幫忙奔走,請動了來壽家的幫腔,老祖宗放了我們?一家三口出府。”
“明天大?年三十吃了團圓飯,我們?就要搬走了。”
如意?娘和鵝姐聽了,唏噓不已。
鵝姐說道:“其實那天在似家客棧裡,看到?鄭總旗和長生長得相似,還?一下子拿出五百兩銀子,我們?就有疑心了,隻是?這種事情,你們?不說,我們?也不好問。”
“難怪吉祥和如意?今天都冇有幫我們?忙年,原來忙這件事去了,恭喜你們?,總算熬出來了。”
如意?娘說道:“脫籍是?好事啊,三代為奴,終於成了良民,可喜可賀。這人?呐,從什麼時候重新開始都來得及,以後你們?一家三口定會好好的。”
次日,大?年三十,下午的時候,長生終於醒了,還?和九指一起?貼門神,雖然過?了今晚,他們?全家就要搬家,不住這裡,行?李已經裝進箱籠,還?是?把家裡打掃的乾乾淨淨,門神、窗花、還?有五戒送來的桃符等等,都一絲不苟的貼好,完完整整的過?完這個年。
吉祥還?搬著梯子,在風雪中將?一杆杆芝麻桿放在各家的房頂上,寓意?來年生活節節高。
團圓飯在如意?孃家裡吃,吃完飯,要守歲,長生撐不住睡了,如意?和胭脂在炕上玩抓子、t?翻花繩,就像小時候一樣?。
九指和吉祥、鵝姐,還?有如意?娘低聲交談著什麼,天亮要走了,好多話都說不完。
到?了半夜,外頭?敲了三更鼓,京城的夜空被煙花爆竹照亮,如意?娘把外頭?凍著的一蓋簾餃子端進來煮了,大?家一起?吃完這頓餃子,胭脂一家就要搬走。
包著銅錢的餃子被吉祥給吃到?了,吉祥把銅錢從嘴裡拿出來,“好兆頭?啊,預示我官運亨通。”
自打如意?透露出想脫奴籍,吉祥升官的念頭?越發強烈,他想將?來自己官位足夠高了,高到?可以向張家提出放人?,到?時候無論如意?母女,還?是?爹孃,他都要接出來——就像鄭綱可以憑武安侯世子的身份接走胭脂一家一樣?。
天矇矇亮,大?雪給京城蓋了一床巨大的雪被子,當四泉巷絕大?多數人?還?在沉睡時,鄭綱已經駕著馬車來接胭脂一家人?了。
吉祥搶先一步,把胭脂家的行李都搬到了自己馬車上,鄭綱隻需接人?即可。
如意?母女和鵝姐都早早起?來,送彆胭脂一家——其實昨晚隻是?迷迷糊糊合閤眼,大?家都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想著都是?今天的離彆。
胭脂的眼睛紅紅的,如意?強撐著笑臉,“人?往高處走,莫要回頭?,不要悲傷,家家戶戶都能過?上好日子纔是正理。何況你家隻是搬走,又不是?見?不了麵?。明天我和你,還?有紅霞還要一起去逛廟會呢,我們?專找熱鬨戲看,吃路邊小攤,就跟以前一樣?,開開心心的過?年。”
過?完這個年,紅霞就要遠去南京了。
胭脂點點頭?,上了馬車。
三個女人目送兩輛馬車消失在風雪中。
馬車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新家,什刹海風景好,多是?豪門大?族的彆院,武定侯鄭家在銀錠橋的彆院叫做楓園,因裡頭?多是?楓樹,到?了秋天一片紅葉,很是?好看。
楓園的隔壁就是?英國公府的新園,總之,鄰居們?一個個來頭?不小,和西府四泉巷那些家奴們?是?天壤之彆。
正月裡,如意?和胭脂紅霞幾乎天天廝混在一起?,一直到?了正月十五,如意?回頤園當差,紅霞也要緊鑼密鼓的幫著二小姐備嫁了。
因二小姐二月十八就要出嫁,東府大?少奶奶夏氏出了月子把身體養好了,就接手了管家之權,重新執掌東府中饋。
兩年前,她首次執掌中饋,頭?一件大?事就是?給大?姑子張德華辦婚禮,現在輪到?二姑子,夏氏駕輕就熟,一應都很順利。
因老祖宗身體緣故,需要靜養,這一回婚禮東府接待女客,就不在頤園了,無論男客女客,地點都在東府,排場自然不如張德華當年的婚禮大?。
周夫人?未免有些怨言,但都被親女兒張言華給壓了下去,“母親若想在婚禮上給我添堵,就隻管抱怨吧。反正我就要遠嫁去南京,到?時候想聽母親的抱怨都聽不到?了。”
張言華管家這兩年,無論心眼子還?是?嘴皮子都練的早就超過?了母親,母親再?無法打壓她、也無法用“為你好”等等理由來支配她。往往三言兩語把就把母親懟的說不出話來。
是?啊,人?都要走了,還?是?說幾句好話吧。周夫人?隻得把怨言噎回去,扯出一抹笑顏,“你看看,嫁妝單子還?有冇有需要增添的,如今官中有錢,咱們?添上就是?了。”
張言華一聽這話,就預感到?東府將?來錢庫又得告急。
唉,我已經儘力而為,將?來東府如何,我遠在千裡之外,眼不見?心不煩。
開了春,運河冰雪消融,遠在南京的魏國公帶著迎親的隊伍來到?京城。
魏國公府在京城就有宅邸,魏國公前年纔回家擔當起?了世代鎮守南京的重任,這次來京城專門為了迎娶續絃張言華。
夏氏是?大?嫂,也是?張家宗婦,上次大?姑子張德華婚禮前夜就是?夏氏去定國公府鋪的房,這次二姑子當然也得她去鋪房。
同?樣?是?鋪房,夏氏這迴心情很沉重——畢竟上一任魏國公夫人?就是?她親姐姐啊,但,她身份上是?張家婦,心裡再?難受,也要強撐著去魏國公府,給二姑子鋪新房。
鋪房是?夏氏的責任,新婚夜洞房教育也得夏氏出馬。
當年夏氏拿著一本畫冊和兩個木頭?小人?給張德華開了蒙,如今,同?樣?的話還?要跟張言華說一次,這個比鋪房還?要痛苦啊。
幸好,張德華將?心比心,覺得這樣?對大?嫂夏氏太過?殘忍了,就主動伸出援手,幫夏氏給二妹妹“開蒙”。
張德華要姚黃提著當年的小匣子去了張言華閨房,屏退眾人?,把畫冊和木頭?小人?都展示給妹妹看了。
饒是?張言華以潑辣率直聞名,看到?這些,也是?目瞪口呆,“姐姐,要有孩子就必須得這樣?嗎?我可不想做這種事情。”
張言華的反應在張德華預料之中,“你不要害羞,都是?這麼過?來的,就按照冊子上做,我三年生了兩個兒子。如今,我地位穩固,對咱們?張家也是?有好處的。你要記住,子嗣纔是?你的立足之本,什麼夫妻恩愛,那些都不重要。”
其實,張德華和夫婿定國公夫妻關係目前挺好的,但是?張德華依然把定國公夫人?當一個差事來做,在男子可以納妾,女子阻止納妾就是?妒婦、就是?不賢惠是?世間普遍認可的言論下,她不敢愛上丈夫,不敢將?芳心掏給丈夫,她害怕將?來青春不再?,丈夫把目光投向嬌豔的侍妾時,她的愛被糟蹋,性格變得麵?具全非——就像如今的繼母一樣?,氣憤時伸手把父親的臉抓花,變成彆人?的笑談。
愛情,是?話本小說和戲台上纔有的東西,張德華不敢奢望,她更擅長當好定國公夫人?。
張言華背過?臉去,“道理我都懂,我就是?……就是?……做不來。”
張德華把妹妹的臉掰過?來,“實在不行?,你把眼睛一閉,妹夫是?第?二次當新郎,他會,到?時候你可彆鬧彆扭。”
張言華說道:“姐姐,這個人?我都冇見?過?,明天就要脫光了躺在一處睡覺,還?要做那種事情。我不是?害羞,我是?害怕。想想咱們?小時候,連學拿筷子都學了一個月吧,怎麼這樣?的大?事事先彆說學了,聽都冇聽過?,就要立刻學會,簡直太荒謬了,就不能改一改嗎?”
張德華一愣,隨後說道:“千百年來,都是?這樣?的,改什麼呀?反正大?家都這樣?,不也都綿延子嗣,一代傳一代嗎?”
張言華反問道:“千百年來都這樣?做,難道這樣?做就一定對嗎?我不服。”
張德華急的用手敲著匣子,“服不服的,你一個婦人?家能夠改變什麼?大?局如此,你得順著,可不能逆著來啊,這樣?你要吃大?虧的懂不懂?”
張言華說道:“我懂啊,但我內心依然不服,我就是?覺得這樣?是?不對嘛。”
向來和顏悅色的張德華對妹妹甩了臉子,“你彆以為這兩年主持中饋,給府裡還?債還?有盈餘,就以為自己有多麼了不起?,可以改變那些你看不慣的。”
“我明明白白的告訴你,那些墨守成規的事情你可以討厭,但你得照著做。就像生孩子,我們?的親表哥——皇上,他不肯留皇嗣,不聽太後孃娘和朝臣的勸諫,我行?我素,不踏入後宮半步,是?因他是?皇帝,九五之尊,手握大?權。”
“你我算什麼?國公夫人?,已經是?天下絕大?多數女子可望不可即的尊貴身份,可這又如何呢?你我頭?上有丈夫,有百年的大?家族,受製於人?,你也學皇上不生孩子,你覺得可能嗎?你算老幾?”
一席話說的張言華啞口無言。
張德華握著妹妹的手說道:“我剛纔太著急,語氣重了些,是?我不對。我隻是?告訴你子嗣多麼重要,你看,皇上一直冇有子嗣,國本動搖,那些個藩王就生了異心,不是?這個反,就是?那個鬨的。”
“前些年咱們?府裡的趙鐵柱和西府的吉祥不就是?去寧夏平定安化王謀反立下了的功勞,從家生子變成七品武官嗎?”
“這世道就這樣?,冇有子嗣,彆人?就會窺覬你的地位、你的利益,上到?皇帝,下到?百姓,都是?這個道理。”
張言華無奈的說道:“好了好了,姐姐彆說了,聽著煩,我跟他生孩子好了吧!好像也不難嘛,就跟打捶丸似的,管他什麼姿勢,能揮著杆子把球打進洞裡就可以了。”
張德華冇有想到t??妹妹“悟性”這麼高,但看到?妹妹這麼快從不服到?屈服,她也心疼妹妹,一把抱住張言華,歎道:
“希望將?來有那麼一天,像你這樣?不服的女子能夠成為大?多數,千百年都這樣?做的大?局就能夠被改變。女人?不再?受困於子嗣,能夠正當的走出家門拋頭?露麵?,有所作?為。倘若能夠立一番事業,誰又願意?把自己的命運隻寄希望於自己的肚皮呢?”
縱有諸多不捨,離彆還?是?來到?了。
張言華出嫁前夜,如意?和胭脂都來東府陪紅霞。
胭脂送給紅霞一套親手做的四季衣裳,“我聽說南邊冬天也冷,注意?增添衣物,彆凍著了。”
如意?遞給紅霞一包種子,“這是?你愛吃的洋柿子的種子,從京城到?南京的路上需要一個月,你到?了南京,天氣暖和了,剛好就是?播種洋柿子的季節,到?了夏天,你吃都吃不完。”
紅霞再?也忍不住,一手一個,抱著兩個好朋友哭成一團,“今年過?年,我就不能和你們?打牌、抽花簽、說酒令,也不能和你們?一起?逛廟會聽戲了。你們?兩個好好的在一起?,做個伴,姐妹莫要再?散了。我發誓,我們?一定會再?見?麵?的。”
次日,二月十八,東府二小姐張言華出嫁,十裡紅妝,風光大?嫁。
三天後,已經變成魏國公夫人?的張言華攜夫婿魏國公回門。
回孃家的定國公夫人?張德華悄悄問妹妹,“事成了嗎?”
張言華點點頭?,“成了,第?一晚他騎我,第?二第?三晚都是?我騎他。”
這個妹妹,婚前婚後都一個脾氣,張德華心道:不用說的如此詳細!
回門之後的第?二天,魏國公夫妻就去了通州,要在這裡乘坐官船,沿著運河南下去南京。
定國公夫人?張德華,周夫人?和夏氏都去了通州港碼頭?送彆張言華。因老祖宗最近生病了,三妹妹張容華一片孝心,留在頤園侍疾,冇能來送二姐姐張言華。
周夫人?哭成淚人?,語不成句,夏氏和張德華也都哽嚥著擦淚。
張言華把自己的帕子遞給周夫人?,“娘,以後莫要犯糊塗,傷了是?你自己個,這麼多年,總該有些教訓了。”
又道:“大?嫂,我母親就是?這個性子,你甭理她。她老了,翻不起?什麼大?浪來。”
對著最愛的姐姐張德華,張言華隻有簡單的五個三個字:“姐姐,我走了。”
說完,張言華就立刻轉身,不讓張德華看見?自己淚如雨下的狼狽模樣?的,把剩下的話生生跟著眼淚一起?吞進肚子,努力的挺直了脊梁,梗著脖子,把臉揚著,走向登船的踏板。
如意?用了夏氏的關係,也跟著侯府女眷們?去了碼頭?,送紅霞。
胭脂如今是?自由身了,九指送了她過?來,早早的在碼頭?這裡等,三人?在這裡碰麵?。
這一回,三人?都冇有哭,胭脂說道:“我回去就給你寫信,等你一個月後到?南京,就剛好收到?。”
如意?折了一支楊柳,送給紅霞,說道:“你全家都是?二小姐的陪房,你姨爹一家也遷居到?了江南,你們?家和你姨爹一家互相照應,應不會孤單。到?了南邊,好好吃飯,好好生活。我娘經常說,人?生長的很,什麼時候重新開始生活都來及。到?了南邊的紅霞也是?燦爛奪目的,跟北方的一樣?。”
人?生不一定會固定生活在一處,於心安處便是?吾家。
“我記住了。”紅霞把如意?和胭脂的手交疊在一起?,“你們?兩個在京城也互相照應,將?來再?見?麵?時,我們?三個都要好好的。”
如意?和胭脂目送著紅霞從踏板登船,又看著大?官船升起?船帆,緩緩離港,消失在天際之間。
官船上,紅霞扶著欄杆,她已經看不見?碼頭?了,依然揮著手中的楊柳道彆。
張言華走過?來,說道:“你的手不酸嗎?一直這樣?揮著?”
這時紅霞方覺察自己手痠,就收起?了楊柳,把楊柳養在一個花瓶裡。
二月底,運河兩岸的柳樹青青,在春風中搖曳著,就像無數條胳膊在揮手告彆。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第一百四十一回:正德帝三逃出京城,大決戰……
第一百四十一回:正德帝三逃出京城, 大決戰吉祥救故人
正德十二年,九月初一。
暑熱已徹底散去,重陽將至, 豹子?營今天放了旬假,可以?休息一天, 吉祥和趙鐵柱備了重陽糕、菊花酒、麻辣迎霜兔、還有糟螃蟹等應景的禮物, 去鄭家茶樓給鄭俠送重陽節禮物。
上個?月八月十五,兩人送中?秋節禮物,鄭俠老闆不?在,這回湊巧遇上了,鄭老闆在茶樓。
鄭俠熱情邀請兩人一起吃酒,“趙鐵柱, 我特彆?喜歡看你吃兔頭,最後就剩下一堆白骨,比狗舔的還乾淨,真會吃, 今天的兔頭都歸你。”
趙鐵柱笑道:“行啊, 剛好我最喜歡啃兔頭。”
談笑間?,吉祥已經提壺給鄭俠倒上菊花酒了,鄭俠撕了個?兔子?腿啃著, 一入口,鄭俠就嘶了一聲,“好辣!換一壺茶來解解辣!”
吉祥給鄭俠倒茶, 鄭俠喝了三杯茶, “這是在那家買的麻辣迎霜兔?忒辣。”
“不?是買的,是我奶孃親手做的,以?前的麻辣迎霜兔的辣味來自茱萸的油脂, 這回可不?一樣了。”吉祥從兔子?的肚子?裡夾出一個?小手指大小,紅紅的、尾端尖尖的東西。
“這東西是我爹前年出海回來的時候,從西班牙海商那裡得來的種子?,我奶孃種出來了,發現這東西比茱萸還辣,又是從海上傳進來的,就取名叫做海椒,已經種了兩年了,用海椒代替茱萸,取其辣味,街坊鄰居喜歡吃辣的都愛這個?味。”
趙鐵柱說道:“這個?東西曬乾了,冬天吃涮鍋的加進去,隻吃一口,就辣的渾身冒汗,可舒服了!”
鄭俠仔細打量著海椒,“這東西太?辣了,我的舌頭就像被無數根針紮了一遍似的。”
趙鐵柱說道:“吃慣了就好了,保管你幾天不?吃就想的慌,我在豹子?營還帶了一罈子?海椒醬——就是吉祥的奶孃做的,經常被同袍偷吃,尤其是那個?吉吧——不?,是吉慶,至少被他偷吃了一半去!”
鄭俠笑道:“下一回給我也來一罐子?海椒醬,我嚐嚐。”
鄭俠乍然吃海椒烹製的麻辣迎霜兔,吃不?慣,趙鐵柱就拿著剝螃蟹的傢夥事拆出膏黃和螃蟹肉給他吃。
鄭俠慢慢的吃,吉祥察言觀色,說道:“冒昧問鄭大哥一句,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不?順心的事情?瞧著食慾不?佳,似乎有心事。我現在是百戶了,六品武官,鄭大哥有什麼事情,不?妨說出來聽?聽?,或許我能儘些微薄之力?。”
五年過去,吉祥從七品升為六品,成為了吉百戶。
鄭俠是故意?露出愁容的,就等著吉祥這句話呢!
鄭俠輕歎一聲,放下筷子?,“實不?相瞞,確實有一件愁事。我是個?茶商麼,這些年到處去各地販茶,秋天的時候會去塞外韃靼的部落,用茶葉換一些毛皮來京城賣,這些年賺了不?少銀子?,引得了同行的嫉妒,就去兵部誣告,說我私通韃靼。”
”兵部就找上了我,審問了整整一天,問我帶多少茶葉去塞外?走的什麼路線?賣給韃靼什麼人?從那個?部落裡買來的毛皮等等,我都十分配合的交代清楚了,兵部還是不?準我出關去塞外了。”
“京城豈有這種放屁的事!”趙鐵柱忿忿道:“鄭大哥的朋友是張公公的人,兵部居然敢故意?刁難你。”
鄭俠說到:“張公公的名號在兵部不?好使,提審我的都是文官,他們這些讀書人最討厭太?監,背後罵張公公是閹黨,所?以?,明知是誣告,還做模做樣的審我。”
“如今我為了出塞囤的茶都砸在手裡了,這個?時候如果再不?能出居庸關,到塞外用茶葉換毛皮,等天氣冷了,下了雪,就更出不?去了,白白誤了商機。”
趙鐵柱說道:“鄭大哥就去唄,兵部隻是刁難你,又不?曉得你出塞了。”
吉祥搖搖頭,“現在居庸關管得嚴,出塞都要看戶籍、路引和通關文書,想矇混過關可不?容易。兵部既然提審過鄭大哥,不?準鄭大哥出塞,那麼通關的時候,隻要看戶籍文書,很可能會被當場攔截下來,到時候,兵部就有理由扣押鄭大哥。”
趙鐵柱問道:“怎麼居庸關現在管得這麼嚴?以?前不?這樣的。”
吉祥拍了拍趙鐵柱的腦袋,“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一點都不?知道如今的國家大事嗎?這t?不?因為當今皇上幾次想要私自出關,去打韃靼小王子?,被群臣一次次發現,一次次半路攔截下來,所?以?居庸關最近查的特彆?嚴,就怕皇上跑了。”
想當年大明英宗皇帝也是年輕氣盛,腦子?一熱,帶著大明所?有精銳出征瓦剌,結果土木堡之戰被瓦剌活捉了,大明老一輩將星幾乎都隕落在此,這是大明永遠的傷痛,若不?是於謙力?挽狂瀾,大明差點滅國。前車之鑒,大明怎麼可能犯第二次這樣的錯誤,讓年輕的皇帝再次禦駕親征。
趙鐵柱摸著腦袋,“真冇聽?說過,我每天在營地裡就是帶著火槍營的兄弟們練槍法,耳朵都快震聾了,就是有人討論?我也聽?不?見,回去吃飽了就睡,也不?曉得你跟鄭百戶聊些啥。”鄭綱也升了百戶,趙鐵柱如今是總旗,管著五十人的火槍隊。
吉祥隻得跟趙鐵柱解釋,今天開春,韃靼小王子就率領七萬大軍攻打宣府,殺了三千多人,掠奪牲口糧食無數。
正德皇帝大怒,要親自帶兵,禦駕親征小王子。他登基十二年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開海禁,收了不?少關稅當軍費;把劉瑾這個“鷹犬”派出去丈量邊關屯田,屯了不少軍糧;派出太監張永督軍,訓練軍隊,這十二年來已經有些成效,正德皇帝覺得時機成熟,可以?反擊韃靼小王子?,一雪前恥了。
但群臣被當年土木堡之變搞怕了啊!就怕正德皇帝是第二個?英宗皇帝,拚死勸諫,不?準皇帝出城。
八月初一,正德皇帝偷偷從德勝門出城,被髮現,內閣梁儲等閣老們拖著一把老骨頭騎馬狂追,終於將正德皇帝攔了下來。
八月初六,正德皇帝又又跑出去了!這回連閣老們都追不?上,但是到了居庸關,正德皇帝下聖旨,要守關的大將張欽開門,這個?張大人居然抗旨,就是不?肯開門,不?放正德皇帝出關!
搞得正德皇帝很丟臉,堂堂大明皇帝,金口玉言,但是張大人就當皇帝的話是放屁,寧可抗旨不?尊,就是抄家滅族也堅決不?開門!
不?過,正德皇帝本就不?是要臉的人,張大人這麼不?給他麵子?,他也冇把張大人治罪,隻得灰溜溜回宮。
趙鐵柱一邊啃著兔頭,一邊聽?吉祥講正德皇帝兩次出征失敗的尷尬事,更添滋味,“難怪現在居庸關把守的如此嚴格,原來防著咱們皇帝跑出去啊。”
鄭俠連連點頭,說道:“是不?是很過分?宣府那麼多人死在韃靼的鐵蹄之下,朝廷大臣一個?個?都不?敢帶兵反攻韃靼小王子?,還不?準皇帝禦駕親征,難道宣府三千多人白死了?難道宣府每年都要忍受韃靼的欺淩?一群縮頭烏龜!”
吉祥和趙鐵柱今年二十二歲,正是熱血沸騰的年齡,豹子?營成立七年來,到處剿匪,以?戰練兵,他們已經是很成熟的軍人了,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恨不?得立刻和韃靼打一仗。
吉祥說道:“我最近和鄭綱也聊過這些,今年宣府死了這麼多人,倘若皇帝禦駕親征,我們豹子?營作為親軍必定跟隨左右,和小王子?一戰到底,狠狠殺一殺韃靼的囂張氣焰,還宣府安寧。”
鄭俠歎氣,“彆?說皇帝了,就連我也出不?去,愁死了。其實我已經把茶葉交給商隊,運到了關外,就等我過關,帶著茶葉去交易毛皮。”
鄭俠對吉祥有知遇之恩,吉祥一心回報,見恩人有麻煩,不?好袖手旁觀,便說道:“我來想辦法,恩人等我的訊息。”
吉祥去找了張永張公公,說了鄭俠的難處,“……這個?鄭俠的朋友是公公的人,難道兵部真的一點麵子?都不?給?還有,這個?鄭俠跟奸細應該不?相乾吧?”
吉祥留了個?心眼,他要找張公公是確定鄭俠的清白,以?張永如今的地位,連張永都不?放在眼裡的確實稀罕。
張公公說道:“宦官們的司禮監就是用來掣肘大臣們的內閣,兩方?互相製衡,皇上才能放心掌控權柄。所?以?兵部不?給咱家麵子?很正常,還有那個?守居庸關的張欽張大人,他連皇帝的聖旨都敢駁回,他能給咱家麵子??”
“彆?說張欽不?肯放皇帝出關,就連咱家這個?熟麵孔也不?可能放行的。”
“鄭俠的事情咱家也愛莫能助,不?過,咱家可以?作保,這個?鄭俠絕對清白,對大明忠心耿耿,他還給大明捐過軍糧呢,是個?好人。”
有了張公公的承諾,吉祥心中?有底了,他回到了鄭家茶樓,跟鄭俠說道:“我有個?辦法,可以?幫鄭大哥矇混過關,隻是,要委屈一下大哥……”
吉祥說了自己的計策,鄭俠把扇子?往掌心一合,“好計!就按照你說的辦!”
吉祥和趙鐵柱趕著一輛馬車,到了登仙樓——這裡是專門賣紙紮的地方?,紙人紙馬做的栩栩如生,當年來壽“戰死”,吉祥如意?,曹鼎夫妻,魏紫夫妻等人還齊齊來到這裡買紙紮,去石老孃衚衕裡送奠禮。
兩人買了一車紙紮,駕著馬車,趕往長城居庸關。
居庸關是京城防衛最後一道關卡,通關十分嚴格,尤其是正德皇帝兩次企圖“逃出”京城之後,這裡所?有通關的人都要檢查戶籍文書,路引和通關文書,所?有貨物都也要開包、開箱檢查,確認冇有夾帶。
輪到了吉祥和趙鐵柱,兩人都非常配合,把所?有文書都拿出來給守軍一一看過。
守軍看過文書,開始檢查馬車,
吉祥還指著滿車的紙紮說道:“我們家先?人埋在關外,這不?快重陽節了嗎,想給先?人們燒點紙紮祭奠一下。”
吉祥還特意?把馬車裡最大的一匹紙馬拿出來,放在地上,按動馬屁股上機括,那紙馬居然可以?走動起來。
守軍還把紙馬刺了個?洞,往裡頭看,空空如也,冇有夾帶,再看馬車裡,紙人紙花紙房子?,確實是各種紙紮,就放了行,“燒紙紮的時候注意?點,彆?燒成山火了。”
吉祥謝過,和趙鐵柱駕車出了居庸關。
走了五裡地左右,遠離關卡,吉祥駕車找了個?墳頭停車,說道:“可以?了,出來吧。”
但見馬車裡有一個?紙人站起來了!大白天的,看起來著實滲人。
“紙人”臉上塗的白白的,黑眉紅唇,穿著紙衣,頭上套著竹編塗黑的頭髮殼子?,跟紙人一模一樣!
“紙人”把頭髮殼子?摘下來,把臉上起碼塗了二兩香粉的濃妝洗乾淨了,脫下紙衣服,穿上活人的衣服,正是鄭俠!
鄭俠說道:“多謝兩位,前方?不?遠有個?客棧,我的商隊就在客棧裡等我好幾天了,我這就去和商隊會和。”
吉祥說道:“不?用跟小弟客氣,鄭大哥是俠義的愛國之士,我們樂意?幫你——我們再送大哥一程吧,把你送到客棧去。”
鄭俠忙道:“不?用,你們趕緊把紙紮燒了,快快回去,我常年帶著商隊走這邊,路熟的很,再會。”
辭彆?鄭俠,吉祥觀察這個?墳頭,野草都比人高了,明顯是很多年無人拜祭的野墳,便和趙鐵柱對著墳頭一拜,說道:“雖然咱們不?認識,遇到了就是緣分,來都來了,送你一些東西,在下麵享用。”
吉祥和趙鐵柱把墳頭草清理乾淨了,燒了紙紮,趕在關閉城門之前趕著空車回去。
五天後的一個?夜晚,睡夢中?的吉祥被鼓聲吵醒,以?為又是演習,立刻穿戴好衣服盔甲,拿著武器奔去操練場,召集了他手下的百人步兵隊。
張永張公公一身戎裝,站在豹子?營前頭大聲說道:“皇上已經到了宣府!要禦駕親征,反攻韃靼小王子?!以?報宣府之仇!豹子?營是皇上親軍,要保護皇上,我命令你們立刻拔營出征,趕往宣府!”
大半夜的,豹子?營出征,吉祥拍馬跟著張公公,問道:“公公,事情怎麼如此突然?皇上是怎麼出的居庸關?”
張公公心道:還不?是你小子?想出來的紙人矇混過關!皇上為了出關,連臉都不?要了!塗了二兩香粉!塗的像個?鬼似的!
君臣兩個?,一個?敢想,一個?敢做,真是絕配!
張公公說道:“皇上是天子?,是龍變的,當然是化龍飛出去的——你小子?彆?問了,一個?小小百戶,那配知道這些機密之事。”
豹子?營到了宣府,負責保護皇帝的主帳,正德皇帝鐵了心要禦駕親征,無論?追到宣府的文臣武將如何勸諫,要皇帝回京城,正德皇帝愣是不?肯,非要和韃靼小王子?一戰。
那韃靼小王子?也不?慫,聽?說大明的小皇帝來了,就率領軍隊再次進犯大t?明邊關,打就打,誰怕誰!
十月四日,兩軍在應州一決高下!
這一廝殺,就是兩天,兩軍都殺紅了眼,小王子?和正德皇帝都不?肯退,那韃靼小王子?甚至親自帶著精銳直衝大明主帳。
吉祥帶著一百步兵防守,站在鄭綱所?帶領的騎兵身後,嚴陣以?待,站在騎兵前麵的就是趙鐵柱所?在的火槍隊。
大地在顫抖,這是韃靼衝鋒的騎兵疾馳而?來的動靜。
烏壓壓的一大片,就像墨汁似的,朝著吉祥湧過來。
待騎兵進入射程之後,趙鐵柱一聲令下,開始放槍了。
槍聲陣陣,衝在最前麵的馬匹和人紛紛倒下,但是“墨汁”依然在流淌,韃靼軍隊前呼後擁往大明主帳衝。
正德皇帝穿著一身戎裝,不?僅不?退,還拔劍吼道:“跟我殺過去!”
登基十二年,為的就是這一刻,我不?可以?退!
見皇帝往前衝,大明軍隊士氣大盛,也紛紛嘶吼著往前衝,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和興奮籠罩住吉祥心頭,他帶著百人隊殺了過去……
也不?知殺了多久,吉祥的刀劍都在交戰中?砍冇了,雙手也漸漸脫力?,似乎連兵器都拿不?穩了,他操起腰間?那把斧頭,用布條子?將斧頭的木柄綁在手上,砍向麵前一個?韃靼兵的後頸。
鮮血迸進了他的眼睛,他順手用胳膊擦了,麻木的尋找下一個?對手,他看到一個?大明將士中?箭,從馬上落下來,眼瞅著將士要被馬蹄踩在腳下,連忙伸手拖著落馬之人的胳膊,將他拉開。
落馬之人拔出胸口的箭,“幸好老子?穿了盔甲。”
吉祥覺得此人聲音很熟悉,仔細一瞧,“鄭……鄭大哥?你不?是販茶去了嗎?幾時從的軍?”
正是鄭俠,他身上的衣服和盔甲都糊滿了鮮血和塵土,看不?出顏色,頭盔不?知啥時候掉了。
看出眼前半臉血的人是吉祥,鄭俠一愣,說道:“啊?就是……這個?月剛從的軍,這不?看到韃靼打過來了麼——我親手殺了一個?敵軍,你呢?”
“我冇數。”吉祥說道:“一通混戰,我的刀劍砍的缺的缺,斷的斷,隻剩下這把斧頭了——小心!”
吉祥把鄭俠的腦袋往地下一按,揮著斧頭朝著眼前撲過來的敵軍腿上砍去。
哢嚓一聲,就像劈柴似的,把那人的腿砍斷了。
第一百四十二回:聞異味霧林救同袍,發高燒……
第一百四十二回:聞異味霧林救同袍, 發高燒鐵柱吐真?言
斷腿敵軍摔倒在地,鄭俠撲過去補了一劍,貫穿咽喉, 敵軍當?場斃命。
鄭俠氣喘籲籲的說道?:“我不?是搶功啊,這個依然算在你頭上, 我還是殺一人。”
吉祥朝著趴在敵軍身上的鄭俠伸手, “走,我們去找其他兄弟。”
兩人身邊已?經冇有一個活人了,遍地屍骸。此時開始起霧了,視線變得模糊,戰場驀地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
鄭俠搖搖頭,指著自己的胸膛說道?:“雖然穿著盔甲冇有刺穿胸膛, 但中箭摔下?馬的時候,好像把?肋骨摔斷了幾根,好疼,我不?敢走動了, 怕肋骨把?內臟刺破。”
吉祥收起伸出來的手, 說道?:“那你自己保重,好好藏起來,再遇到敵軍, 你的受傷之軀可打不?過人家?,我要去殺敵,找兄弟們。”
鄭俠叫住了吉祥, “喂!你還記得自己的任務是什麼嗎?”
吉祥一怔, 說道?:“保護主帳裡的皇帝,可是主帳已?經被衝散了,我又不?知道?皇帝在那裡, 皇帝應該由張公公保護著,我現在隻想再殺幾個敵軍,救幾個豹子?營的兄弟。皇帝有一堆人保護,又不?缺我一個。”
混戰中,吉祥的朋友們,趙鐵柱,鄭綱,吉慶都被衝散了,不?知去向,吉祥不?敢看這些死屍,生怕看見熟臉,現在重要的是去救活著的人。
鄭俠看著身邊的屍骸,有不?少大明的將士,歎了口氣,把?自己佩劍遞給?吉祥,“你的斧頭雖然鋒利,但木柄太短了,且木頭一砍就斷,遇到騎兵要完蛋的,這把?長?劍給?你,小心點用,這是一把?絕世好劍,吹髮可斷。”
吉祥接過長?劍,剛纔一劍刺穿敵軍咽喉,滴血不?沾,確實是好劍,問道?:“那你怎麼辦?”
鄭俠伸手抹向剛剛穿喉的敵軍咽喉處,抹了一手的熱血,然後?把?血往自己臉上塗均勻了,接著往地上一躺,“撒手人寰”,直接裝死屍。
吉祥十分佩服,“鄭俠大哥捐軍糧,參軍打韃子?,還能?扮紙人,也能?裝死屍,真?是能?屈能?伸。”
鄭俠心想:你不?肯留下?來保護朕,非要去找同袍,朕就隻能?裝死了!
鄭俠躺在地上,把?他的摺扇拿出來說道?:“我這把?扇子?裡有暗器,足夠防身,你趕緊去救你的兄弟們吧。”
還真?是去那兒都要帶著摺扇啊!吉祥把?斧頭重新彆在腰間,持劍離開。
鄭俠看著吉祥的背影消失在霧中,欲哭無淚,他很想亮出自己的真?實身份,把?吉祥留在這裡保護他,可是……可是吉祥這頑固的小子?未必肯,他還冇找到趙鐵柱呢。
那個會吃的家?夥最好還活著!這世間有趣的人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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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俠終究冇有亮出身份,一旦真?相揭曉,兄弟變君臣,這個味道?就變了。
鄭俠躺在地上裝死屍的時候,馬蹄聲?響起,一個揹著弓箭的將士走過來,在馬上東張西望。
鄭俠看到了此人穿著豹紋戰裙,大喜,說道?:“你是豹子?營的那位?”
聽到聲?音,馬上的將士立刻拿起一杆長?槍,槍頭抵著鄭俠的咽喉,“你又是誰?報上名來!”
此時鄭俠猛地記起來自己剛剛往臉上糊了一臉血,忙道?:“威武大將軍朱壽!”
一邊說,一邊解開盔甲,把?裡頭的龍袍亮出來了。
彆人不?曉得,但是皇帝的親衛豹子?營是知道?的,這個稱呼就是正德皇帝的代號,張公公要他們記住,“威武大將軍”,“朱壽”,都是皇上在戰場上的代稱,戰場上暴露皇帝的位置是致命的,所以取了代號。
馬上的豹子?營將士飛身下?馬,“威武大將軍,末將豹子?營騎兵百戶鄭綱救駕來遲。”
鄭俠一聽姓名,心道?:這回瞞不?過鄭綱了,幸好,吉祥和趙鐵柱還不?知道?。
就在鄭綱找到正德皇帝的同時,北風停了,霧氣更濃,就像身在雲海似的,根本看不?清四周,吉祥就豎起耳朵聽聲?,聽到東邊有馬蹄聲?,不?曉得敵我,趕緊蹲在地上,藏著一具死屍身後?。
這是一個五十來人的小隊,為首的人身材魁梧,冇有鬍鬚,正是張永張公公!
吉祥將寶劍入鞘,迎接張永,“張公公,是我,吉祥。”
張永騎在馬上,看到渾身血汙的吉祥,目光卻落在他手中的劍上,劍身寒光閃閃,似曾相識。
張永大驚,翻身下?馬,拿過長?劍,看到劍鞘上的大篆“壽”字的銘文,忙問吉祥,“這把?劍那裡來的?”
衝鋒時刻,正德皇帝和護衛隊失散了,張永急的到處找皇帝!
吉祥說道:“是鄭俠大哥的。”
張永頓時覺得天都快塌了!忙問:“鄭俠?他怎麼了?他的劍怎麼會在你手裡?”
吉祥說道?:“他摔下?來馬來,肋骨斷了,行動不?便,躺在原地裝死,把?劍給?了我。”
原地裝死的確像是正德皇帝乾出來的事情。張永覺得塌下?來的天又升起來了,吉祥吉祥,遇難成祥,吉祥真?是個福將,問:“鄭俠在何處?快帶咱家?去找!”
“他冇事,藏的還那麼隱蔽,我要去找豹子?營的兄弟們會和。”吉祥指著身後的方向,“我大概走了五十來步,現在起霧了看不?清,你叫他的名字,他會迴應公公的。”
張永看著麵前的犟種?吉祥,“鄭綱帶領的騎兵隊射中了韃靼小王子?,小王子?受了重傷,已?經退兵了,我軍已?經取得應州大捷,但戰場依然有敵軍殘兵在,又起了霧,你要小心。”
勝了!難怪走了五十步都冇有遇到活的敵軍,吉祥心中大喜,但立刻轉為憂慮:雖然冇有遇到敵軍,但也冇有見到活著的兄弟們啊!
張永帶隊按照吉祥指引的方向去尋找正德皇帝,吉祥繼續持劍,在戰場上搜尋活人,遇到自己人就營救,將傷兵們扶到一處聚集,說道?:
“我軍已?勝,你們在此地不?要亂動,現在大霧,小心路上被敵人散兵偷襲,待會有清理戰場的大明隊伍過來救你們。”
吉祥遇到了一個用長?槍當?做拐,一瘸一拐走路的穿著豹紋戰裙的豹子?營同袍,同袍說道?:“吉百戶,你兒子?和趙鐵柱在那邊t?的樹林裡,他們都受傷了,走不?動,我是來搬救兵的。”
濃霧籠罩之下?,右邊的樹林就像一坨在水裡散開的墨汁,淡淡的,若不?是同袍指引,吉祥根本發現不?了。
吉祥道?了聲?保重,給?同袍指引了大明傷兵聚在一起的方向,就往水墨畫般的樹林裡走去,在路上,吉祥發現一匹無主的戰馬,想到同袍說的吉慶和趙鐵柱都受傷走不?動,就順手牽馬,得到了救人的坐騎。
他牽馬走進樹林,這是一處窪地,這裡的霧氣比外頭還要濃密,就像一堵堵柔軟的牆,除了眼前的樹乾,什麼都看不?見,但是四周有腳踩在樹枝上行走的擦擦之聲?,能?夠感知到有其他人在樹林裡,但是霧氣太濃,不?分敵我,所以大家?都不?敢出聲?,誰出聲?,誰就會首先陷入危險。
吉祥隱約能?夠看到樹林有幾處火光,不?曉得是敵軍的誘餌還是同袍點燃的求救信號,因而,吉祥冇有輕舉妄動。
正想著如何找人,吉祥驀地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
這氣味是從樹林裡某處朦朧的火光處發出來的,吉祥覺得味道?很熟悉,聞到之後?,居然最先喚醒的了舌頭,口腔潤濕了。
吉祥嚥了一口唾沫,想起來了,這是如意娘種?植的海椒的味道?啊!辛辣刺鼻!
如意娘種?了海椒,還把?海椒像大蒜一樣串起來,掛在屋簷下?自然風乾,就像一串串鞭炮,可以儲存很久。
趙鐵柱喜歡吃辣,除了辣椒醬,他還隨身攜帶乾海椒,行軍埋鍋做飯的時候,他就把?乾海椒捏碎了灑進湯裡,隻喝一口,辣辣的,身子?就暖和起來了。
這東西隻有趙鐵柱纔有,所以,霧裡的那團散發著海椒刺激氣味的火肯定就是趙鐵柱放的!
吉祥通過氣味分辨出了敵我,牽著馬,朝著那團火走去。
火堆上架著一個倒扣的頭盔,這是六瓣尖頂明鐵頭盔,和吉祥頭上戴著的頭盔一樣,是豹子?營統一發的,能?夠保護腦袋,倒扣起來滴水不?漏,情急之下?還能?當?碗或者當?鍋使用。
頭盔裡用水煮著海椒碎末,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吉祥曉得自己半臉都是血,且在霧裡難以辨認麵孔,於是小聲?說道?:“鐵柱?吉慶?”
一顆石子?扔到了吉祥腳下?。
吉祥隨著石子?的方向走,在一顆大樹下?發現了受傷的趙鐵柱和吉慶。
趙鐵柱的腿斷了,用樹棍和布條子?胡亂捆綁固定,走不?動路,火堆和石子?都是他弄的。
吉慶更慘,渾身好幾處刀傷,失血過多,無力的靠在趙鐵柱身上。
看到吉祥找過來了,趙鐵柱如釋重負:“你總是笑我是個狗鼻子?,聞到味就找過去了,冇想到你也是個狗鼻子?,聞著味就知道?是我。”
見趙鐵柱還能?玩笑,吉祥知道?這家?夥肯定死不?了。
吉祥忙將自己的十全大補丸拿出來,餵給?吉慶吃了,“你們兩個上馬,我牽著你們回營。”
吉慶吃了藥丸,臉上終於不?是死人般蒼白的臉色了,“吉百戶真?厲害,我們都受傷了,就你一個全乎人,還能?來救我們。我方纔還跟趙鐵柱打賭,說如果海椒煮水真?的能?夠把?你引過來,我就把?你叫爹,我輸了,輸得心甘情願,爹。”
“我還冇成親呢,那裡來的兒子?。”吉祥先扶著傷最重的吉慶上馬,就要攙扶趙鐵柱時,從濃霧裡衝來五個韃靼敵軍,就要搶馬!
吉祥隻得放下?趙鐵柱,拔劍和五人纏鬥起來,所有人都將儘力竭,皆是以命相搏,吉祥落於下?風之時,身後?韃靼兵揮起手中彎刀,朝著吉祥後?頸砍去!
趴在馬背上的吉慶看見了,居然拚儘了最後?的力氣,奮力一跳,用身體將韃靼兵壓在身下?,韃靼兵揮著彎刀,抹了吉慶的脖子?。
此時樹下?的趙鐵柱裝填好了彈藥,將火槍舉起來,但霧氣太濃了,火繩受潮,死活點不?燃火繩槍上的火繩,趙鐵柱換了好幾根火繩,終於點燃了其中的一根,呯的一聲?巨響,將那韃靼兵的腦袋炸開了……
最終,吉祥牽著馬,馱著斷腿的趙鐵柱和斷氣的吉慶從大霧中走回了營地。
應州大捷,韃靼小王子?當?年去世,韃靼元氣大傷,各個部落為了爭奪領導權互相殘殺,無力滋擾邊關,燒燒搶掠,大明邊關由此得到了三十年的安寧,這是正德皇帝在位最大的功績。
豹子?營裡,軍醫給?趙鐵柱斷腿接骨,趙鐵柱疼的像戰馬一樣嘶叫,吉祥聽的肝腸寸斷,還不?得不?聽從軍醫的命令,強行壓住趙鐵柱,不?讓他亂動。
當?晚,趙鐵柱發起高燒,渾身滾燙,吉祥一次次用濕手巾給?趙鐵柱額頭降溫,就怕他像當?年的長?生一樣,把?腦子?燒壞了。
趙鐵柱燒的以為自己要死了,口出真?言:“我不?想死,我還冇娶到心上人呢,我不?能?死啊。”
吉祥說道?:“就是,等你腿骨長?好了,就去南京,把?你心上人紅霞娶了。”
趙鐵柱驀地睜開眼睛,“不?是紅霞,我的心上人就在京城。”
難道?是如意?把?吉祥嚇一跳,手裡的剛換的濕手巾落在了枕頭上,趕緊撿起來給?趙鐵柱擦頭,“你小子?發燒了彆胡說,以前紅霞還在頤園的時候,你經常給?她送吃的,你這麼護食的一個人,想從你碗裡夾塊肉都難,你卻送給?紅霞,你的心上人不?是紅霞是誰。”
趙鐵柱說道?:“是胭脂啊,一直都是她,我那時候送紅霞,是因不?好意思直接送給?胭脂,紅霞是我一起長?大的表姐,送她就理所當?然了,她們兩個是好朋友,有紅霞吃的,就少不?了胭脂。”
原來是為了醋包的餃子?!吉祥難以置信,“可是這五年紅霞去了南京,我也冇見你送吃的給?胭脂啊?”
趙鐵柱說道?:“這五年我一直揹著你送,你不?曉得。”
吉祥第一次覺得自己其實從未瞭解過趙鐵柱,還以為他就知道?吃啊,“你為什麼揹著我?”
趙鐵柱說道?:“我怕你也喜歡胭脂,胭脂這麼好的姑娘,誰不?喜歡啊!你們一起長?大,九指叔最欣賞你,把?你當?親兒子?看,我比不?過你,我就比你會吃,遇到什麼好吃的,我就偷偷送給?胭脂。”
男人心,海底針啊!吉祥覺得自己平日小瞧了趙鐵柱,分明很有心機嘛,說道?:“你好好把?腿養好,九指叔可不?想要個瘸子?姑爺。”
話?音剛落,鄭綱端著藥過來了,“你好好養傷,你要是個瘸子?,彆說九指不?答應,我這個當?表舅也不?答應。”
趙鐵柱乖乖喝藥,喝完了,還意猶未儘,“這味不?錯,喝著還挺提神?的,能?再來一碗嗎?”
鄭綱嘖嘖稱奇,“頭一回見到連藥都愛喝的人,這家?夥莫非是饞蟲托生的吧。”
吉祥司空見慣,把?趙鐵柱按回枕頭上,蓋好被子?,摸了摸他的頭,依然滾燙,隻好又給?他用濕手巾降溫,“那時候頤園還在修繕,我們是看庫房的,如意娘給?我們做飯,廚房有一瓶點豆腐用的鹵水,趙鐵柱好奇,想要偷偷嘗一口,幸虧被如意發現了,否則他就被毒死了,如意堵在門口,足足罵了他一個時辰。”
鄭綱問道?:“鹵水有毒?為什麼鹵水豆腐就無毒?”
吉祥說道?:“是啊,我也不?曉得,打小如意娘就叮囑我們,點豆腐的鹵水有毒,喝了腸穿肚爛,不?可以碰的——哦,對?了,你在傷兵營裡找到鄭俠大哥了嗎?他居然參軍了,還殺了一個敵軍。”
鄭俠就是正德皇帝啊!你救駕有功都不?知道?!鄭綱嗯了一聲?,“他本是來送軍糧的,熱血蔘戰,張公公賞了他不?少東西,還把?他送回商隊養傷——哦,那把?劍,他要拿回去,家?裡祖傳的寶劍,不?好送給?彆人。”
寶劍劍鞘上有大篆“壽”字銘文,吉祥冇有讀過書,看不?懂篆刻,否則這個“壽”字怕是要露陷了。
吉祥把?威武大將軍朱壽的寶劍給?了鄭綱,“正好,我忙著照顧趙鐵柱,走不?開身,麻煩你幫我還給?他。”
鄭綱接劍,問道?:“明天清理戰場,陣亡士兵要集體火葬,總不?能?讓他們暴屍荒野,吉慶的骨灰……交給?你?”
吉慶是孤兒,冇有親人,甚至連姓氏都冇有,就隨口跟著吉祥姓“吉”,在豹子?營裡,大家?都戲稱吉慶是吉祥的兒子?。
吉祥眼神?一黯,從軍七年,這是他頭一回見識到戰爭能?夠殘酷到何處地步,以往豹子?營隻是四處剿匪,第一次出征是平定t?安化王之亂——冇開始打,安化王的叛軍就已?經被當?地軍隊平定了,以前所有的戰役跟這次應州之戰比起來,就像是過家?家?。
吉祥鼻頭和眼睛都是一酸,說道?:“吉慶是為保護我而死的,就把?他的骨灰交給?我吧,我拿回去要五戒好好超度,下?一世投個好胎,父母都愛他,不?會把?他扔到大街上當?孤兒,被乞丐撿走訓練成小偷。再買個墳地將他葬了,無論清明還是寒衣節,都給?他燒紙。”
吉祥照顧了趙鐵柱一整晚冇閤眼,到了天亮時,摸著不?燒了,這才稍稍放心。
鄭綱送來一罐子?豬蹄湯,說以形補形,趙鐵柱全吃了,看他斷腿高燒之後?還那麼好的胃口,方知能?吃是福,這家?夥肯定能?夠康複的。
就在趙鐵柱賣力啃豬蹄時,千裡之外的京城,頤園,老祖宗正在吃早飯,老祖宗拿著勺子?的手不?停的顫抖,一勺馬蹄羹起了一陣漣漪。
自打去年老祖宗一次小中風,就成了這樣,連勺子?都拿不?穩了。
花椒說道?:“老祖宗,還是我們來喂吧。”
“不?用。”老祖宗固執的要自己吃飯,可她越是使勁,手就越抖,最終勺子?掉了,裡頭的馬蹄羹灑在了老祖宗胸前的衣服上,勺子?也從桌麵滾落,乒的一聲?,摔的粉碎。
第一百四十三回:為子嗣千金損身體,迎凱旋……
第一百四十三回:為子?嗣千金損身體, 迎凱旋親人?盼征歸
生病的老人?往往脾氣大?,又固執,最不好伺候。
自己吃馬蹄羹失敗, 看著?濕漉漉的衣服和碎了一地的瓷勺,老祖宗平靜的說道:“收拾乾淨, 給我更衣, 換了衣服我再過來自己吃。”
依然不準花椒等丫鬟們餵食,非要自己動手。
芙蓉隻得給老祖宗換了乾淨的衣服,老祖宗產顫巍巍的回到飯桌,此時花椒已?經把瓷勺換成?輕便的木勺子?,這?樣無需費力就能?拿起勺子?,而且摔不碎——就像小孩子?用的。
都說老小孩, 老小孩,老了可不就像小孩子?一樣固執不講道理麼?都需要照顧的人?耐心哄著?。
老祖宗拿著?木勺子?,依然手抖,不過, 好歹把這?頓飯順利的吃完了。
飯後, 老祖宗在暖閣裡曬太陽,說道:“把如意?叫來,代我寫信。”
紫雲軒, 二十二歲的如意?已?經褪去了少女的稚氣,長相明麗,體格豐壯, 朝氣蓬勃, 看著?朝廷最新印出來的《邸報》,尋找著?上麵是否有皇帝禦駕親征的戰報,但是看到最後一頁都冇有找到。
吉祥趙鐵柱都在宣府那邊打仗, 如意?很是擔心,托了看門小廝買了《邸報》來看,可惜冇有任何訊息。
如意?心道:冇有訊息或許就是好訊息吧。最好就像七年前吉祥他?們去西北平定安化?王叛亂一樣,還冇開始打就勝利了,不戰而屈人?之兵。
如意?遇到自己控製不了的事情,習慣往好的方向去想,是個樂觀的人?。如果往壞處想,自身又做不了什麼,日夜焦心,也是無用。
如意?剛把《邸報》收起來,花椒就過來傳話了,“如意?,老祖宗要你過去寫信。”
如意?連忙起身,照了照鏡子?,看自己打扮是否得體,花椒打量著?如意?的衣服,說道:“換一身顏色稍微素淡一些的衣服吧。”
如意?打小就喜歡紅色,經常穿一身紅,今天穿著?紅襖,白色的挑線裙子?。
如意?問道:“怎麼了?老祖宗不是一直都喜歡下麵的人?打扮的花團錦簇,說看著?養眼嗎?”
花椒一歎,眉眼間愁雲密佈,說道:“昨天晚上,南京魏國公府那邊來了一封八百裡加急的信,魏國公夫人?這?一胎……又冇了。老祖宗心情不好,要寫信安慰魏國公夫人?。”
魏國公夫人?張言華遠嫁南京五年了,三次懷孕,每次都小產,孩子?留不住。
今年春天時,南京傳來喜訊,說張言華又有了,張家提心吊膽,又是送坐胎的藥材,又是做法?事祈福、施捨粥米,祈禱張言華這?一胎能?夠順利,可惜熬到了十月,剛剛入冬,張言華又小產了,這?讓老祖宗如何不傷心?
想到昔日風風火火、執掌東府中饋、潑辣能?乾的二小姐嫁人?之後連續三次小產,如意?就覺得可憐又可惜,張家三個千金小姐,二小姐精力最充沛,整天嘻嘻哈哈的,使不完的勁,這?樣健康活潑的女子?,卻被生育折磨,五年三次小產,就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如意?暗自歎息,換了一身素淡的衣服,跟著?花椒去鬆鶴堂。
老祖宗精力不濟,就在花椒叫來如意?的時候,她曬著?太陽睡著?了。
芙蓉做了個噓聲的手勢,指了指左邊,意?思是是要如意?等人?不要打擾老祖宗睡覺,先去隔壁等著?。
屋裡,花椒給如意?斟茶,說道:“如今老祖宗動不動就睡了,但一覺很短,就像打盹似的,你在這?裡等一會,老祖宗很快就會醒的。我去換一下芙蓉姐姐,如今她也是四十五歲、往五十裡奔的人?了,老祖宗不好伺候,她憔悴了好多。”
如意?指著?花椒眼底的青黑之色,“瞧瞧你,最近都冇有好睡吧,芙蓉姐姐累,你也累啊,注意?保住身子?。”
“我年輕嘛,冇事的。”花椒起身去換芙蓉來隔間休息。
芙蓉進來了,歪在炕上,露出疲態,看著?神采奕奕的如意?,說道:“真是羨慕你,每晚都能?睡足覺。”
如意?乖巧的拿著?一對美人?錘,給芙蓉捶腿,“芙蓉姐姐辛苦了,何不多挑幾個機靈的丫鬟貼身伺候老祖宗呢,你和花椒就不用這?麼累了。”
芙蓉不是冇有想過挑選幾個幫手,給自己分憂,但老祖宗近年性子?越發古怪,甚至有時候很刻□□慣了身邊的幾個人?,不喜歡生麵孔,伺候的稍不順心順意?,就大?發雷霆。
本就中風過的人?,不好再受刺激,所以芙蓉一直忍耐著?,堅持著?。
“唉,冇有合適的。”芙蓉忠心耿耿,當?然不會在如意麪前說老祖宗的不是,便轉移了話題,問道:“給魏國公夫人的信,你打算怎麼寫?”
如意說道:“老祖宗怎麼說,我就怎麼寫唄,我可不能?擅做主張瞎寫,之後還要給老祖宗過目的。”
芙蓉歎道:“五年了,魏國公夫人?一無所出,魏國公府世代鎮守南京,必須要有子?嗣繼承爵位,如今魏國公夫人?三次小產,昨天老祖宗跟我說,要魏國公夫人為自己的身體考慮,暫時就不要急於生育了,把身子徹底調養好了再說,但魏國公府迫切需要子?嗣,需安排通房侍妾,借腹生子?,雖不是自己親生的,但她作為嫡母,履行了魏國公夫人?的職責,至少給魏國公府一個交代。”
“魏國公夫人?在頤園長大?的,你也曉得她的脾氣,張家三千金,她最是驕傲任性的一位小姐,這?個性格要她給丈夫安排女人?生孩子?,真的好殘忍,信中的如何措辭,你要提前斟酌一下。”
如意?聽?了,手中的美人?錘一頓,心道:此事對魏國公夫人無疑很殘忍,可那些被借腹生子?的女人?們呢?她們生下的孩子不能稱呼自己為母親,這?樣豈不是更加殘忍?為了魏國公府的子嗣,要傷害一群女人?。
芙蓉並不知?道如意?內心所想,還以為她停止捶腿是在考慮信中的措辭呢,有感而發,說道:“女人?這?一生,關關難過,嫁出去的女人?,無論身份地位如何,都要過子?嗣這?一關。當?年太後孃娘獨得皇上恩寵,六宮無妃,那又如何?太後孃娘為了生下皇嗣,也吃了很多苦頭啊,好容易生下兩子?一女,隻有當?今皇上存活,日夜擔驚受怕,就怕皇嗣有閃失,但那時候有老祖宗陪在太後孃娘身邊,無論遇到什麼風雨,都撐過來了。”
“如今魏國公夫人?遠嫁南京,孃家人?愛莫能?助,遠水解不了近渴,魏國公夫人?隻能?靠自己過子?嗣關,老祖宗很是憂心啊。”
話音剛落,花椒就進來說道,“老祖宗醒了,如意?快過去吧。”
果然如花椒所說,老祖宗時不時就睡了,但睡不長,打個盹就醒了。
如意?攤開紙筆,聽?老祖宗口述,果然就是要魏國公夫人?安排侍妾通房,以應付國公府子?嗣的問題的事情。
剛一開口,老祖宗就卡住了,子?嗣一向是老祖宗的心病,魏國公夫人?為了拚子?嗣,五年三次小產。皇上今年二十八歲,奔三十歲的人?了,依然冇有皇嗣——連後宮都不踏入t?半步!國本風雨搖擺,真是愁人?啊!
老祖宗煩躁的擺了擺手,說道:“就是要言華給丈夫魏國公納妾的意?思,你看著?寫吧,寫完給我瞧瞧。”
幸虧芙蓉之前提醒過如意?想好措辭,如意?硬著?頭皮寫下來,念給老祖宗聽?了。
老祖宗說道:“行,就這?麼著?吧,八百裡加急送過去。芙蓉,你再備一些珍貴藥材和滋補身體的補品,一併加急送到南京。”
寫完這?封信,如意?心情沉重?,回到承恩閣,把和王延林這?些年的通訊拿出來看,三年前,也就是正德九年時,王延林的丈夫朱希召得病去世了,王延林成?了寡婦。
王延林也冇有生育,但她陪嫁豐富,又有當?過閣老的親爹當?靠山,就在自己陪嫁田莊裡守寡,過著?田園牧歌的生活。
如今,三年喪期已?到,王延林冇有改嫁的想法?,最近的一封信裡,王延林寫到,她仔細考慮過了,以她的年齡改嫁,應該是給人?當?繼室,要養一群和她冇有血緣關係的繼子?繼女,主持中饋,料理家務,柴米油鹽,人?情來往,八成?還要生育自己的孩子?。
這?樣繁忙瑣碎的日子?,那裡有閒工夫寫詩畫畫、欣賞壯麗山河?
索性當?個寡婦吧!反正有錢有靠山,這?輩子?自己過,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也挺好。
王延林乾脆過繼了夫家大?哥朱希周的一個兒?子?,名義上有了子?嗣,將來供奉她和亡夫朱希召的香火,搬回了蘇州城自己的陪嫁宅邸裡生活,繼續遊山玩水,吟詩作畫,成?為寡婦,居然讓她得到了自由?。
如意?把王延林這?封決定守寡的信又讀了一遍,心想同樣是出身高?門的千金小姐,王延林和張言華的境遇天壤之彆。
王延林有錢有靠山,孃家蘇州王氏根基深厚,她可以當?一個不生育的瀟灑寡婦,張言華就做不到。
張家外戚出身,根基淺,迫切需要通過聯姻生育來鞏固地位,張言華冇有任何選擇,她所做一切都要符合孃家和婆家的利益,至於她本身如何想,冇有人?在意?。
為了子?嗣,五年三次小產,身體虧損,還要給丈夫張羅納妾,唉,女人?啊,還是芙蓉姐姐看的通透,女人?這?一生,關關難過,像王延林這?樣畢竟是極少數幸運兒?。
在愁雲慘淡的壓抑氣氛中,今年的第一場雪悄然而至,比往年來的要早一些。
如意?看著?天上飄的雪花,想著?天這?麼冷,吉祥出征的時候有冇有帶上冬衣呢?
與此同時,宣府,正德皇帝駐蹕的主帳。
正德皇帝劇烈咳嗽,吐出一口血來!張公公連忙把太醫叫進來。
太醫看著?痰盂裡的血,說道:“皇上肋骨斷了四根,傷及肺腑,要好好靜養,莫要舟車勞頓。”
正德皇帝說道:“朕的病情要保密,不準透露半點風聲,那個韃靼小王子?雖然重?傷撤兵,但倘若朕的病情也傳出去,動搖軍心,怕是韃靼又要來犯邊。”
張公公說道:“可是皇上大?獲全勝,班師回朝,群臣要在德勝門迎接聖駕,皇上連床都下不了,如何完成?儀式?遲早露陷,這?可如何是好?”
正德皇帝說道:“兵法?,詭道也。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把朕的替身準備好,要他?代替朕去巡邊,震懾韃靼,不敢輕舉妄動。朕就留在這?裡養病,等朕養好了身子?,就結束巡邊,班師回朝,再舉行典禮不遲。”
這?個皇帝,說他?不靠譜吧,關鍵時刻居然是個有勇有謀的明君,給大?明邊關帶來了罕見的安寧。
張公公按照正德皇帝的口諭行事,派出替身,沿著?大?明邊關巡視,最遠甚至跑到了山西榆林,其實真正的正德皇帝一直在宣府養傷。
豹子?營裡,趙鐵柱因斷腿留在傷兵營裡,時不時高?燒,十分凶險,吉祥留在這?裡照顧他?,就冇有豹子?營其他?同袍跟著?假皇帝巡邊。
倒是同袍鄭綱回京一趟——他?父親武安侯病逝了,他?得回武安侯府料理父親的喪事,繼承家中爵位,成?為第五代武安侯。
傷筋動骨一百天,三個月之後,正德皇帝和趙鐵柱的斷骨都長好了,可以自如的下地行走,看不出受過傷。
正德皇帝遂結束了巡邊,禦駕班師回朝,終於在正德十三年的正月初三回到了京城!
德勝門,文武百官按照正德皇帝的要求,都穿著?武官的袍服,身穿以撒,頭戴大?帽,迎接凱旋歸來的正德皇帝。
城內的德勝門大?街上,鑼鼓喧天,人?山人?海,皆是前來觀看禦駕凱旋歸來的京城百姓。如意?胭脂,鵝姐如意?娘,九指牽著?長生站在街邊,翹首以盼,期待早點看見吉祥和趙鐵柱。
終於聽?到了三聲炮響,九指這?才把塞住長生耳朵裡的棉花團拿出來,興奮說道:“禦駕要進城了!”
鵝姐和如意?娘相視一笑:“要看到吉祥了!”
如意?和胭脂手牽著?手,胭脂緊張的問道:“待會見到他?們兩個,你會說些什麼?”
如意?踮起腳尖看著?德勝門方向,“不知?道啊,街上這?麼多人?,還敲鑼打鼓的,咱們說啥他?們也聽?不見吧。”
確實如此,胭脂嗯了一聲,又問:“我……我們可以送他?們東西吃嗎?”
旁邊有個高?大?的人?攔住瞭如意?的視線,如意?就原地起跳往上竄著?看,說道:“我冇帶吃的,我就帶了銀子?,反正街上到處都是吃的,餓了就買。”
胭脂說道:“我帶了——我親手炸的洋芋片,可香了,都是你孃親手種出來的,街上可冇有這?個賣。”
如意?說道:“那你就送吃的唄。”
胭脂羞紅了臉,說道:“可是大?庭廣眾之下,我一個閨閣女子?送吃的給他?……他?們,怪不好意?思的。”
如意?看著?胭脂手裡提著?的油紙包,十分不解:“你不好意?思送,為什麼還要帶吃的給他?們?”
“我——”胭脂頓時語塞。
幸好如意?隻顧著?看隊伍走到那裡了,冇有注意?胭脂的尷尬,說道:“那你就要你爹去送洋芋片——好長的隊伍啊,一眼看不了尾了都,也不曉得豹子?營會排在第幾進城。”
錦衣衛走在最前麵,之後就是聖駕,正德皇帝乘坐十二匹馬拉的馬車,車廂就像一個房子?似的,所到之處,街邊圍觀的百姓紛紛跪拜,三呼萬歲。
聖駕過後,百姓方站起來,如意?牽著?胭脂的手驀地一緊,“來了來了!豹子?營來了!”
豹子?營很容易辨認出來,他?們都穿著?豹紋戰裙,像孫悟空似的,在凱旋進城的隊伍裡非常紮眼。
豹子?營進城的順序是按照打仗時佈陣的順序來的,最先是火槍營,之後是騎兵和步兵。
趙鐵柱作為火槍兵總旗,是走在前頭的。
如意?長得高?,看得遠,所以她是第一個看見趙鐵柱的,大?聲叫道:“我看見趙鐵柱了!”
又定睛瞧了瞧,“吉祥冇和他?在一起,應該還在後麵。”
胭脂聽?到趙鐵柱的名字,渾身一顫。
當?趙鐵柱扛著?他?的火槍經過的時候,如意?等人?大?聲呼喊著?趙鐵柱的名字。
由?於軍紀要求,軍隊進城中要保持隊形,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離隊,所以趙鐵柱隻是朝著?眾人?揮舞著?手臂迴應,大?聲說道:“我回來了!我想死你們了!晚上一起吃飯啊!”
這?五年趙鐵柱的父母都因病離世了,他?把眾人?當?成?了他?的親人?。
如意?的胳膊肘輕輕撞了撞胭脂,“趙鐵柱快走遠了,趕緊把吃的給他?呀!”
胭脂終究還是害羞,把油紙包給了父親九指,“爹,把這?個給趙鐵柱。”
九指接過油紙包,跑到隊伍旁邊,塞給了趙鐵柱。
趙鐵柱感動的熱淚盈眶,“叔!你最疼我了!”
九指說道:“記得回到營地和吉祥分享,彆一個人?全吃了。”
趙鐵柱一聽?這?話,剛剛盈眶的熱淚又流回眼眶裡去了,唉,九指叔最喜歡的還是吉祥。
火槍兵過了,就是騎兵,剛剛承襲武安侯爵位的鄭綱路過眾人?這?裡。
親曆過五十七年石家抄家事件的人?還冇有死絕,為了避免麻煩,胭脂一家的身份還不易公開,所以如意?等人?隻是揮手跟鄭綱打招呼。
馬背上的鄭綱點頭迴應。
唯有呆呆的長生不懂世故,對著?鄭綱叫“表舅”!這?五年來,鄭綱時常看望長生,兩人?混熟了。
九指反應快,在長生隻說了個“表”字時就捂住了他?的嘴巴。
鄭綱對長生笑了笑,揮了揮手。
之後就是步兵營了,如意?第一個看到t?了吉祥,在街邊又跳又笑道:“吉祥!我看到吉祥了!第三排最旁邊那個就是吉祥!吉祥!我們都在這?裡啊!”
九指和如意?娘都叫道:“吉祥!”
鵝姐叫道:“我的兒?!”
長生叫道:“吉祥哥哥!”
第一百四十四回:德勝門夾道迎親人,四泉巷……
第一百四十四回:德勝門夾道迎親人, 四泉巷情愫藏不住
吉祥當然看見瞭如意一行人,如意穿著一身紅,站在街邊被民眾踩成爛泥的灰黑的雪中格外顯眼。
靠著應州大捷立下的軍功, 吉祥升了千戶,成為五品武官, 統領豹子營步兵營, 當著眾屬下的麵,他不好大聲?迴應如意等人,就把腰間的斧頭拿出來,對著日思夜想?的親人們揮動著。
看著吉祥帶著步兵營走遠了,眾人這才放下已經揮得痠疼的手,胭脂問道:“吉祥剛纔揮斧頭是?什?麼意思?”
如意娘說道:“大概是?回去幫我砍柴吧。”
鵝姐說道:“不忘本?的意思, 斧頭是?他的舊物。”
九指說道:“斧頭在空中劈砍了十幾下,應該殺敵十幾人的意思,難怪這麼年輕就升了千戶,真?有出息。”
胭脂說道:“趙鐵柱升了百戶, 也很不錯。”
胭脂見方纔話最多的如意不吭聲?, 便?問她,“如意啊,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如意心道:這斧頭是?我從承恩閣的地炕灰道裡?掏灰掏出來送給吉祥的, 莫非是?在跟我暗示些什?麼?但這話不好說出口。
如意說道:“誰知道呢,等晚上他回到家裡?,問他便?是?。”
後麵還有其他凱旋軍隊列隊進城, 不過如意等人在迎接吉祥之後就撤了, 九指趕著馬車將一行人送回了四泉巷,眾人一起準備豐盛的宴席,等吉祥趙鐵柱回來。
九指抓了兩隻活雞去井亭裡?放血拔毛;長生剁肉;鵝姐和麪;如意娘把兩隻醃製好的羊腿放進烤爐裡?。
如意和胭脂坐在炕上把乾紅棗的皮削掉, 胭脂用筷子捅掉棗核,準備燉雞湯,說道:“如意啊,我已經三個月冇有收到紅霞的信了,我很擔心她,以往都是?一兩個月一封。”
如意說道:“可能?是?過年,信送的就慢了吧,或許信已經到了京城,但民信局過了正?月十五纔開?門,就耽誤了,以往又不是?冇有遇到過。”
有道理,可是?胭脂心裡?始終懸著心,說道:“上回紅霞在信中說,江南有個名醫,擅長鍼灸,據說把好幾個人的呆病治好了,她要她表哥來春去尋訪這個名醫,看是?不是?真?有這個本?事,倘若可以,就要我們一家子去江南找這個名醫,給長生瞧瞧。我就是?在等她的回覆,好希望是?真?的啊。”
長生這個樣子,許多大夫都說腦子燒壞了,是?無法恢複到從前?的,但家人永遠不會放棄希望。
如意安慰道:“不要著急,現?在運河還凍著呢,即使是?真?的,你?們一家人也暫時去不了江南,長生這個身體隻能?坐船,你?要他在馬車上顛簸一個月,冇病也顛出病來。”
等羊腿烤好的時候,吉祥和趙鐵柱終於回來了!
眾人熱熱鬨鬨的圍著一桌子菜,舉杯共飲。
眾人坐在一個圓桌上,團圓時刻,不講什?麼座次規矩,大家隨意落座,分彆是?鵝姐,吉祥,如意娘,如意,胭脂,趙鐵柱,九指和長生。
趙鐵柱麵前?擺著一盆雞湯和一根羊腿,這是?專門給他吃的,平日總是?嬉皮笑臉的人,此刻眼淚嘩嘩往下掉,哽咽道:
“我父母走了,我把在座各位都當成我的親人,這個團圓的場景我做夢夢到好幾回了,叔,你?掐掐我,看是?不是?還在做夢。”
九指伸出食指按了按趙鐵柱的腦門,“彆哭了,眼淚都要落進雞湯裡?,趕緊吃吧,烤羊腿涼了就不好吃了。”
胭脂拿出帕子,給趙鐵柱擦淚,趙鐵柱抹了一把鼻涕一把淚,把帕子收起來了,說道:“胭脂妹妹,等我洗乾淨了再還你?。”
一旁冷眼旁邊的吉祥心道:不錯,鐵柱開?竅了,這一借一還不就有由頭說話了嘛。
胭脂還要說什?麼,趙鐵柱已經風捲殘雲開?吃了,一口羊腿,兩口雞湯,嘴巴可忙了,根本?冇空說話。
吉祥心道:這……還是?誇早了。鐵柱這傢夥還是?光顧著吃啊!
鵝姐和如意娘把吉祥夾在中間,兩個婦人冇吃下多少東西,眼睛都盯在吉祥身上,還時不時上手掐摸,一個說:“瘦了,回來好好給你?補補。”
一個說:“哎呀,瞧著滄桑了,這臉被西北的風都吹皴了,把我的香膏給你?抹一抹,你?才二十二歲,皴臉一下就老了十歲。”
說完,鵝姐當即回屋裡?拿出她平時用的香膏,摳了一坨,就往吉祥臉上塗,就像給小時候的吉祥抹臉一樣。
無論多大,在父母前麵都是孩子。
吉祥看著如意朝著他吃吃的笑,怪不好意思的,彆過臉去,“娘,我自己來。”
鵝姐笑道:“嗨喲,我還不稀罕給你?抹呢。你?小時還穿開?襠褲的時候,冬天兩一扇大腚露在外頭,也凍皴了,我用熱水給你?洗了腚,抹上香膏,你?也是?殺豬似的掙紮不肯抹。”
如意笑聲?更大了,吉祥羞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幸好此時如意起身離席,“蒸餃應該好了,我去廚房看看。”
如意去了隔間的廚房,吉祥見如意走了,也跟著起身,“我幫著端餃子。”
兩人前?後腳到了廚房,如意解開?蒸籠蓋,蒸汽騰空而起,如意用筷子夾了個蒸餃放在碗裡?,遞給吉祥,“你?嚐嚐,熟冇熟。”
吉祥熟練的用筷子先把蒸餃的皮捅破了,夾成兩半,把裡?頭的羊肉餡掏出來,在外頭涼著,先嚐蒸餃的外皮,“皮熟了。”又嘗肉餡,“嗯,餡也熟了。”
如意立刻把爐灶裡?的大柴火夾出來,熄了火,把蒸籠裡?的蒸餃夾出來,裝了兩大盤子。
吉祥自告奮勇,搶先把兩個盤子都拿起來,“都給我來端吧,你?幫忙掀開?門簾就行。”
如意看著她日夜掛唸的吉祥就這麼全須全尾的站在自己麵前?,很是?歡喜,又有一些心酸,說道:
“朝廷每一期的《邸報》我都買來看了,就怕看到戰報陣亡名冊上有你?的名字,今天在德勝門看到了你?歸來,眼見為實,懸起來的心才徹底落了地。”
吉祥說道:“當時看到你?們,我就把斧頭拿出來了,是?想?告訴你?,你?送我的那把斧頭有大用,救了我的命。”
如意笑道:“那挺好啊,以後這把斧頭就是?你?的傳家寶,一代代的傳下去。”
吉祥一顆心狂跳起來,四周又冇彆人,就忍不住說道:“要傳家,得先成家。我還冇成家呢,如意啊,我——”
“餃子熟了冇有?”趙鐵柱掀開?門簾,衝進廚房,打斷了吉祥的話頭。
看到吉祥手裡?端著的兩盤蒸餃,趙鐵柱急道:“都盛出來了,趕緊端到桌上去啊,彆涼了,我來端一盤。”
趙鐵柱右手端盤子,左手撥門簾,乾活還挺麻利的。
吉祥恨不得把趙鐵柱的腿打斷!
萬萬冇有想?到,吉祥辛辛苦苦伺候病榻上的趙鐵柱將近兩個月,卻?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天賜表白的良機就真?冇被趙鐵柱給折騰冇了!
吉祥跟在趙鐵柱身後,他已經騰出一隻手,就不需要如意打門簾了,正?要撥開?門簾,一旁如意說道:“等等,你?臉上的香膏還冇有抹均勻,等上了桌,鵝姨又要給你?抹臉了。”
“那個地方?”吉祥問道。
“這裡?。”如意指著他的左臉。
吉祥空出的手偏偏往右臉上抹了一把。
“錯了錯了,是?這裡?。”如意說道,這一回,她的手指離吉祥的臉更近了些,指著他的顴骨。
吉祥偏偏往左邊下巴上抹,還問如意,“好了嗎?”
兩次都冇有找到地方,如意乾脆伸手往他左邊顴骨抹了一把,“好了,走吧。”
抹完之後,吉祥的左臉燙燙的,如意的手也燙燙的,不像是?抹,像是?狠狠打了一巴掌似的。
幸好大家都喝了酒,臉上燙燙的也很正?常,瞧不出吉祥的異樣。
等吉祥端著蒸餃回到席麵上,趙鐵柱已經吃了五個下肚了,大讚如意孃的手藝,“如意娘包的餃子最好吃了!”
愛做菜的人喜歡愛吃的人,如意娘笑道:“餃子餡是?長生剁的,餃子是?胭脂包的,他們姐弟一會就包好了,我都冇機會插上手。”
趙鐵柱當即對著胭脂和長生讚道:“胭脂妹妹和長生弟弟真?能?乾。”
趙鐵柱在發?高燒的時候口出真?言,他的心上人是?胭脂,吉祥還記著剛纔廚房的t?“仇”呢,故意“使壞”,說道:“鐵柱,是?如意娘包的好吃,還是?胭脂做的好吃?”
“都好。”趙鐵柱又糾正?了一下,說道:“各有各的好,我都喜歡吃。”
蒸餃是?最後一道菜,上齊了,除了趙鐵柱,大家基本?都吃飽了,但酒才喝了半罈子,兒子有大出息了,鵝姐今天高興,想?要多喝幾杯,就說道:“難得大家聚在一起,就玩抽令簽或者玩牙牌令吧。”
大家都說好,興致勃勃。
吉祥說道:“玩牙牌令,自然又是?如意當令官,她就冇得玩了,我們玩抽令簽吧,人人都可以玩。”
當令官可講究了,要熟悉牌譜,還要靈活多變,席麵上也就如意有本?事當好令官。
眾人也都說好,就玩抽令簽。
如意娘是?做大席的,家裡?備有各種令簽,就離席去裡?間去找適合男女老少一起玩的令簽。
是?鵝姐提議玩這個的,她也跟著如意娘去裡?屋找合適的令簽,說道:“得把那些不適合給孩子們看的令簽去除了,免得尷尬。”有些簽文上是?葷話。
酒席上,見吉祥這樣為她考慮,如意心裡?暖暖的,剛纔摸過吉祥臉的那隻手又開?始發?燙起來,不過,越是?如此,就越要裝作鎮定不在意。
如意玩笑道:“果然升了千戶就不一樣了,說的話大家都聽。”
說到吉祥,趙鐵柱很是?自豪,“我吉祥大哥在豹子營裡?是?這個——”
趙鐵柱豎起一根大拇指,“武功好、懂計謀、講義氣?、長的帥,我們豹子營的人都服他,那些家裡?有姐妹的同袍,還找我打聽吉祥有冇有定下親事,想?要當吉祥的小舅子呢,我就說——”
“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吉祥離席夾了個蒸餃,塞進趙鐵柱嘴裡?,趙鐵柱有了吃的,自然就閉嘴了。
如意聽到趙鐵柱的話,心中驀地焦躁起來了!不知覺眼裡?有了一股殺氣?,“吉祥,趙鐵柱說的真?的假的?”
吉祥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說道:“話是?真?的,但是?我都婉言拒絕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能?兒戲。”
如意立刻追問道:“怎麼以前?從來冇有聽你?說過?”
“我——”吉祥用眼睛狠狠夾了一下殺千刀的趙鐵柱,就你?小子話多!吉祥連忙解釋道:“我跟你?……說這些無聊的事情乾嘛。”
趙鐵柱此時已經把嘴裡?的蒸餃嚥下去,嘴巴空出來了,就說道:“婚姻是?大事,怎麼能?說是?無聊的事情呢?就得跟父母說明白了,再請個靠譜的媒人,你?說是?吧,胭脂?”
胭脂見趙鐵柱跟自己說話,就慌忙點頭說道:“啊?是?是?是?!”
九指出於身為父親的直覺,覺得趙鐵柱不對勁,九指輕咳了一聲?,說道:“鐵柱,來,咱們換個位置——長生許久冇有見到你?,你?坐在他旁邊,跟他玩一會,說會話。”
說完,九指不容趙鐵柱反對,就把自己的筷子杯盤都和趙鐵柱互換了,起身離席。
趙鐵柱見“大勢已去”,隻得把好不容易搶來的位置讓出來,坐在了長生和九指之間。
九指就換到鐵柱和胭脂中間坐著,就像一堵牆似的,隔絕了趙鐵柱的視線。
不僅如此,九指還不停的給趙鐵柱夾菜,“你?看這豆芽,炒的脆嫩,每一根豆芽都是?我親手掐的根,冇有一根漏下的,豆芽不掐根,炒出來就不脆,就跟吃草似的……”
九指給趙鐵柱夾菜,還跟他閒聊,趙鐵柱根本?冇空跟胭脂說話了。
吉祥看了,心想?:趙鐵柱,這就是?瞎說話的下場!你?小子自作虐不可活啊。
此時,如意心亂如麻,腦子迴盪著趙鐵柱說軍營裡?有人想?當吉祥小舅子的話,一股無名火起,就順手端起酒杯,一口氣?喝乾了好“滅火”。
但心頭火併冇有被酒澆滅,反而越來越大了!
吉祥察言觀色,感覺如意生氣?了,趕緊一屁股挪到瞭如意孃的位置,拿起酒壺,給如意斟滿了酒。
如意瞪了他一眼,“我自己來吧——怎能?勞煩千戶大人給我斟酒呢。我不喝你?斟的酒,你?自己喝吧。”
說完,如意就賭氣?似的拿起吉祥剛剛斟滿的酒杯,放在了吉祥唇邊,喝不死你?!哼!
這酒杯是?如意嘴唇剛剛碰過的地方啊!
吉祥隻覺得嘴唇比臉頰還要燙,心想?,我碰過的地方就是?如意沾唇的地方,哎呀……
吉祥痛快的全乾了,這時,如意娘和鵝姐去裡?屋取了一副令簽回來,吉祥趕緊把座位還給如意娘,重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如意怔怔的看著吉祥喝空的酒杯,心道:這傢夥剛剛喝過了,這杯子我還能?用嗎?
如意娘並不知道席麵上發?生的風波,她拿起簽筒問道:“從誰開?始抽?”
鵝姐說道:“九指年齡最長,就從九指開?始吧。”
九指推讓道:“還是?吉祥從開?始吧,他官最大。”
吉祥如何敢托大,忙道:“有三位長輩在席,怎麼也輪不到我呀。”
鵝姐說道:“乾脆從如意娘開?始吧,今天的席麵基本?都是?她的手藝,是?大功臣,剛好此時簽筒就在她手裡?。”
如意娘向來聽鵝姐的話,就冇有推辭,第一個抽簽,簽文上寫著:“梅花香自苦寒來,懼內者飲一大杯。”
聽到簽文,眾人都笑起來了,尤其是?九指,九指大笑道:“可惜了,鵝姐夫出海還冇回來,要不,舍他其誰,誰都冇有資格喝這杯酒。”
吉祥笑著舉著酒杯站起來,如意說道:“你?都冇成親,談何懼內?你?站起來乾嘛。”
吉祥剛纔喝瞭如意的酒杯,就像親吻瞭如意的嘴唇似的,此時飄飄若仙,說道:“雖然我爹不在席間,但是?俗話說的好啊,父債子償,我父親欠的這杯酒,我替他喝了!”
吉祥乾杯,亮出杯底,眼睛一直看著如意,心想?懼內這個特點,我應該要遺傳我爹了,隻要如意一生氣?啊,我心裡?就發?慌。
如意娘抽完之後就輪到如意了,如意抽的簽文是?:“一日看儘長安花,少年得意者飲。”
九指拍手道:“吉祥,你?又得喝一杯了,二十二歲就靠自己當了千戶,你?不喝誰喝。”
“還有我呀。”趙鐵柱端著酒杯站起來了,麵朝著胭脂的方向說道:“我雖然是?個百戶,比吉祥的官小一點,但我也是?靠自己掙來的前?程啊,我也算是?少年得意,胭脂,你?說是?不是??”
胭脂點點頭,鼓起勇氣?說道:“嗯,你?也應該喝一杯。”
趙鐵柱就和吉祥對飲一杯。
如意之後就是?胭脂,胭脂之後輪到了九指。
九指抽了令簽,簽文是?:“綠水浮萍並蒂蓮,得此簽者,必得佳婿,合席共賀一杯。”
聽到簽文,意思是?九指要得到一個好女婿了,眾人皆笑,尤其是?趙鐵柱,高興的裂開?嘴傻笑,唯有胭脂害羞低頭。
鵝姐笑道:“恭喜九指,這個簽文喜慶的很,胭脂到了說親的年紀,這不預示著胭脂有好姻緣麼?來來來,我們共賀一杯。”
九指也希望胭脂有個好姻緣,痛快的喝下杯中酒。
輪到趙鐵柱,趙鐵柱此時興奮的很,摩拳擦掌,把簽筒搖了又搖,晃了又晃,嘴裡?還默唸道:抽個好簽!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還真?讓趙鐵柱抽出個好簽來,簽文是?:“繞屋桃花三十樹,子孫繞膝者敬在席一杯。”
九指舉杯站起來了,說道:“我雖然還冇有孫輩,但兒女雙全,已經很滿足了,我敬諸位一杯。”
如意覺得這個簽文很熟悉,仔細回想?著:對了!以前?我和胭脂紅霞花椒在頤園玩抽花簽的時候,胭脂抽的花簽就是?“子孫繞膝者多和合”啊!
這麼說來,趙鐵柱的簽文和胭脂的簽文是?一對。
第一百四十五回:備年禮吉祥操碎心,吃凍柿……
第一百四十?五回:備年禮吉祥操碎心, 吃凍柿鐵柱爆心意
眾人抽令簽喝酒聊天,把一罈子酒都喝完了,還意猶未儘, 九指說道:“今天彆喝醉了,就喝到這裡吧。明天初四, 你們?都來我家喝年酒, 心意到了即可,不用送什?麼厚禮。”
過?年嘛,就是?互相拜年、在各家喝年酒,今天初三?是?如意孃家擺年酒,所以都在如意家裡聚,明天輪到九指家。
眾人都說一定去, 送走了九指一家,吉祥和趙鐵柱主動洗碗收拾飯桌,女人們?洗漱休息。
見無人注意,吉祥就把如意喝過?的酒杯揣進荷包裡了。
鵝姐說道:“鐵柱, 你過?年就住我家吧, 平日裡家裡冇人,我住在如意娘這邊,如意放了假, 我們?三?個女人在一炕上睡,好?好?t?親香親香。明天去九指家送的年禮我已經替你備好?了一份,你不用上街買了, 把我家當自?己家, 莫要外道纔是?。”
趙鐵柱自?從冇有父母,就冇有家了,平日放假都是?跟著吉祥來四泉巷, 和吉祥住一塊,跟著如意娘吃飯,就像鵝姐和如意娘一起養的兒?子似的,不把他?當客。
趙鐵柱也不把自?己當客人,麻利的把臟碗收在竹籃子去洗,說道:“我曉得了,跟往年一樣嘛——如意娘,這剩下的蒸餃明天用油煎一煎,第二頓吃更香呢!”
如意娘正在隔間炕上鋪床,說道:“好?的呀,明天早飯這些剩餃子都給你煎著吃,我們?用剩下的雞湯下麪吃。吃了飯就一起去九指家拜年、喝年酒。”
如意坐在炕沿上,在木桶裡泡著腳,她今天心情起起伏伏,就多喝了幾杯,此時有些酒在身上了,一邊泡腳一邊打嗬欠,“娘,好?了冇有?我困了。”
如意娘摸了摸如意的鼻子,“鼻子還冇出?汗,再泡一會。”
站在地下的鵝姐摸了摸木桶的水,“喲,這水不熱了,難怪還冇泡出?汗——吉祥!提熱水來!”
吉祥趕緊放下臟碗,把爐子上的黃銅水壺提起來,往裡屋裡送。
豈料自?己親孃鵝姐就像門神似的守在房門口,“你往裡頭亂闖什?麼?如意在泡腳,一日大兩日小?的,也不曉得避一避,你把水壺給我就行。”
如意用木桶泡腳,褲子高高挽起來,膝蓋以下小?腿都光溜溜泡在熱水裡,小?時候無所謂,如今大了,被吉祥看到了不好?。
吉祥隻得把銅水壺遞給母親,鵝姐提著水壺走過?去,立刻換一副“嘴臉”,語氣都變溫柔了,“乖如意,把腳提出?來,小?心燙著,等我加了熱水再放進去。”
如意照做,嘩啦啦從木桶裡抬起雙腿,那腿光潔,柔韌,飽滿,散著熱氣……以上都是?隔著房門的吉祥在幻想中,雖然看不見,心裡都見著了。
吉祥和趙鐵柱收拾完桌子,洗了碗,回到自?己家,吉祥看著家裡堆成小?山般的各色年禮,就曉得是?因自?己升為千戶,彆人送給家裡的禮就越發多了。
吉祥翻看禮薄,字跡很熟悉,又?是?如意寫的,記錄年禮的人情來往,又?是?來壽家的送的最多最豐厚。
吉祥匆匆把禮薄看了一遍,趙鐵柱已經拖了鞋襪開?始洗腳了,還打著嗬欠,“今天累死?了。”
吉祥把禮薄捲了卷,捲成棍狀,敲了敲趙鐵柱的腦袋,“你小?子還有心情睡覺?你今晚在酒桌上胡說八道些啥?什?麼有人爭先當我的小?舅子,差點把我害慘了。”
當時如意那個小?眼神喲,都能殺人了!
趙鐵柱捂著腦袋,“我實話實說,又?冇胡說八道,你確實很搶手嘛,他?們?都喜歡你,連九指叔也喜歡你。”
嘖嘖,趙鐵柱差點把洗腳水泡成醋了。
吉祥說道:“但是?胭脂看你的時候多,在酒席上,無論你說什?麼蠢話,平時話最少的胭脂都會迴應你。我覺得你小?子有戲——明天去她家吃年酒,你送什?麼年禮?”
趙鐵柱說道:“你娘替我準備了什?麼,我就送什?麼,年年都是?這樣。”
吉祥又?掄起禮薄砸趙鐵柱腦袋,“真是?恨鐵不成鋼!你這回送年禮跟以往不一樣,你不是?要跟胭脂表白心意,想娶她嗎?今年的年禮你自?己要費點心,人家女婿過?年時給老丈人送什?麼,你就送什?麼,禮多人不怪。”
趙鐵柱又?摸著腦袋,“我叫趙鐵柱,就不是?趙鋼柱。好?,我都聽?你的,你說買啥就買啥。”
聽?勸就好?,吉祥點點頭,“不用買,我替你張羅,家裡有的是禮物。我琢磨著九指叔好?像看出?點什?麼來了,否則,玩抽令簽的時候,他?也不會提出要跟你換個位置。你和胭脂年歲相當,都到了男婚女嫁的年紀,你要抓點緊,胭脂這樣的好?姑娘,一旦錯過?,你就後?悔終身了。”
其實這話吉祥與其是跟趙鐵柱說的,不如說是?跟自?己說。
吉祥一席話讓趙鐵柱有了深深的危機感,他?就自?我鼓勵說道:“今天酒席上九指叔抽的令簽是?得此簽者,必得佳婿。這個佳婿說的就是?我!”
吉祥拍著趙鐵柱的肩膀說道:“冇錯,佳婿舍你其誰。你靠自?己爭的百戶官位,已經比京城絕大多數男子要優秀。”
晚上,趙鐵柱腦袋捱了枕頭就睡沉了,夢話裡還叫著“胭脂”。吉祥把家裡的禮物挑了好?的拿出?來,一樣樣擺在桌上,大包小?包的十?幾樣年禮,重新寫了禮單,落款留下趙鐵柱的名字。
替趙鐵柱張羅好?了,吉祥才上了炕,翻來覆去數不著,腦子全?是?如意,他?教訓趙鐵柱說的頭頭是?道,行動也快,但輪到自?己頭上,卻是?患得患失。
次日,趙鐵柱如願吃上了煎餃,其他?人都是?雞湯麪,再窩上兩個雞蛋。
吉祥趕了一輛馬車過?來,預備載著大家去九指家拜年,先把年禮塞進車裡,趙鐵柱的年禮太?多,車裡放不下,趙鐵柱就爬到了車頂上,要吉祥把禮物一件件往上搬,再用繩子捆結實了。
一看趙鐵柱這個架勢,再想到昨晚吃年酒時的場景,如意娘和鵝姐兩個年長、見識多的女人都瞧出?端倪來了,相視一笑,隻是?關係到胭脂的名譽,不好?說出?來,心照不宣而已。
如意滿腹心事,冇有留意趙鐵柱的異樣,抱著手爐,上了馬車,坐在娘和鵝姐中間。
吉祥和趙鐵柱都坐在車轅子上趕車,往什?刹海銀錠橋而去。
九指一家所住的楓園在銀錠橋東南方,左邊是?英國公府的新園,右邊是?海潮庵,是?個清清靜靜的彆院,一片片楓林,伴隨著隔壁海潮庵的鐘聲,很是?清幽。
當然,楓園是?個小?小?巧巧的園林,曾經是?某代武安侯府太?夫人晚年靜養之地,跟禦賜的頤園是?冇法比的。
五年前,九指一家剛剛搬到這裡的時候,楓園奴仆成群,叫九指為表姑爺、胭脂是?表小?姐、長生為表少爺,一家三?口住不習慣,就跟鄭綱商量,把仆人都退回武安侯府去,隻留做飯的廚子一家子即可。
之後?,九指一家就成了看房子的了,九指日常看護庭院,打理園林,胭脂做針指,她的繡活在頤園時就出?類拔萃,見識多廣的老祖宗都讚歎不已,出?了園子之後?,她就不用給張家做活計了,將繡品放在繡莊裡寄賣,就夠一家人安穩度日。
馬車駛入了楓園,三?個女人下了馬車,胭脂牽著如意的手,把鵝姐和如意娘接進去了。
體力活都是?吉祥和趙鐵柱來做,兩人把年禮一樣樣從馬車裡往下搬運,趙鐵柱爬上了車頂。
九指牽著長生在門口迎接,“來都來了,還送這麼多禮物乾嘛,來,快隨我去暖閣裡坐,那裡燒著地炕,暖和。”
吉祥指著車頂上的禮物笑道:“這都是?趙鐵柱送的年禮,我們?兩家加起來都冇他?送的多。”
趙鐵柱還送給長生一個走馬燈,“拿著玩。”
九指頓時有了預感,他?回頭看胭脂,胭脂不在——方纔她看到車頂都是?禮物,心裡撲騰撲騰的跳,趕緊帶著三?位女客們?先去了暖閣。
此時還冇有到吃飯的時候,先吃茶,胭脂捧了茶,上了茶點,鵝姐說道:“我們?剛吃早飯來的,一點不餓,你彆忙活了,快坐下來,咱們?娘們?四個,剛好?湊一桌牌。你的牌技不錯,今天你好?好?的陪我們?打牌。”
鵝姐喜歡玩牌,過?年時必定要打個痛快。
胭脂趕緊去拿取牙牌,陪女客們?打小?麻將。
另一邊,吉祥和趙鐵柱卸貨似的把一大堆禮物放下來,九指一看趙鐵柱長長的禮單,心裡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
九指說道:“辛苦了,走,進去喝茶。”
進了暖閣,就看見四個女人打牌,吉祥從小?就跟著父親鵝姐夫做慣了的,見到女人打牌,就自?覺的把四張小?幾都挪到了女人右手斜後?方的位置,把茶杯、茶點都一一分好?,擺在小?幾上,方便打牌的女人們?隨時取用,伸手就能夠得著。
趙鐵柱看吉祥這麼做,他?也跟著照做,不過?,他?手腳不如吉祥麻利,隻給胭脂身後?的小?幾擺上了茶碗和茶點,其餘三?個小?幾都是?吉祥擺的。
九指捏了捏爐子旁邊化凍的凍柿子,觸手綿軟,裡頭已經化成甜蜜粘稠的汁水了,就取了幾根麥管插進凍柿子裡,放在碗裡,方便客人吸著吃,不臟手。
吉祥眼裡有活,立刻幫忙端凍柿子,擺t?在女人們?身後?的小?幾上。
吉祥故意給如意等人先擺上,讓趙鐵柱端著凍柿子的碗,放在胭脂那裡。
給你機會你趕緊的啊!
幸好?趙鐵柱不負所望,把碗端過?去,還訕訕道:“胭脂啊,吃凍柿子,趁熱吃,等涼了就不好?吃了。”
眾人聽?了,都忍俊不禁的笑起來,就連最靦腆的如意娘也抿嘴笑。
吉祥心道:給你機會你不中用啊。
胭脂羞的臉上就像擦了胭脂似的。
如意笑聲最大,“鐵柱,凍柿子不是?烤羊腿、也不是?蒸餃,它就是?冰冰涼涼的,怎麼趁熱吃?你吃給我瞧瞧。”
趙鐵柱這才意識到自?己心慌意亂說錯了話,尷尬的嘿嘿直笑,還搓著手。
九指一瞧,不好?收場,就跟趙鐵柱說道:“凍柿子不夠吃,在外頭還有凍著的,鐵柱,你隨我去取。”
趙鐵柱趕緊跟上去,暖閣裡,鵝姐把身後?的凍柿子端過?去,“來,咱們?都趁熱吃。”
看著胭脂羞的連端碗的手都在顫抖,這下就連如意也琢磨過?來了!她看向?吉祥,到底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如意僅僅一個求證的眼神,吉祥就看出?來是?什?麼意思了,點點頭。
啊!如意看著害羞的胭脂,說道:“我去更衣……胭脂啊,你也去不?”
一起上廁所是?小?姐妹從小?的習慣。
尷尬的胭脂趕緊抓住如意遞過?來的“救命稻草”,“去去去!同去!”
胭脂和如意手牽手出?去了,屋裡就剩下鵝姐如意娘和吉祥,以及玩走馬燈的長生。
“你過?來。”鵝姐對兒?子招招手。
吉祥順從的走過?去,“娘,想吃什?麼跟我說。”
鵝姐一把熟練的掐住吉祥的耳朵,“你小?子還瞞著我們?,趙鐵柱都是?你教的吧,還不快如實招來!”
如意娘說道:“孩子都二十?二了,讓孩子好?好?坐著說話,來,吉祥,坐我這邊。”
吉祥笑嗬嗬的坐在如意剛纔的位置上,“娘和如意娘都猜著了,趙鐵柱想娶胭脂,但九指叔和胭脂都冇有點頭,這事我不好?直接說。”
如意娘說道:“胭脂家世複雜,至今不能公開?身份,怕人議論。趙鐵柱家世簡單,隻有他?一個,兩人倒很相配。”
鵝姐頓首道:“正是?,無論性格、家世、外貌都是?配的,我瞧著,挺好?的一對,九指應該會同意的。”
雪滿楓林,九指帶著趙鐵柱,越走越深,兩人在裡頭一處叫做楓林晚的僻靜涼亭裡說話。
九指正要開?口,趙鐵柱就撲通跪下,“叔!實不相瞞,我其實更想叫您嶽父大人!我想娶胭脂為妻,一生都護她,還有嶽父大人您、小?舅子長生的周全?!”
“我就想加入你們?這個家,就像昨天您抽的令簽似的,當一個佳婿,把俸祿都交給她、為她請封誥命,求您成全?!”
都說亂拳打死?師傅,趙鐵柱跪地表白心意,猶如一通亂拳,把嶽父大人九指給“打倒”了!
其實正如如意娘和鵝姐談論的那樣,趙鐵柱和胭脂是?相配的,又?知根知底。
九指想了又?想,說道:“雖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們?家不一樣,還是?問胭脂自?己的意思,這孩子看似柔順,其實打小?自?己就有主意,如果她點頭,我就同意,如果她不肯,我勸你不要糾纏。”
其實從昨晚如意家的年酒來看,九指大概猜到了胭脂的意思,但是?這種大事不能靠猜,得開?口問。
趙鐵柱聽?了,心下惴惴不安,就怕胭脂不點頭,說道:“好?!我這就去問胭脂!”
九指忙道:“你小?子閉嘴,方纔那碗凍柿子趁熱吃還不夠胭脂尷尬的嗎?你不準提,我來問她。”
與此同時,胭脂的閨房,如意也在問胭脂:“……趙鐵柱今天明顯是?有備而來,你怎麼想的?”
胭脂低著頭,絞著帕子,“我……我要看看我爹的意思。”
如意說道:“是?你嫁他?,又?不是?你爹嫁他?,你的心意最重要,若要是?我——”
就跟吉祥一樣,這事輪到自?己,顧慮太?多,就冇有那麼容易說出?口了。
如意就換了個問法,“那你就說說你對趙鐵柱這個人怎麼看?”
胭脂終於抬起了頭,“我覺得……他?的好?……都挺好?的,他?的不好?……我也覺得還行,人無完人。”
“自?打十?二年前修繕頤園,我們?兩人不打不相識,初次見麵是?最討厭他?的時候,但是?日子一天天過?,我就發現,他?總是?笑嗬嗬的,嘴巴雖然饞了些,但也甜啊,誇我手藝好?,心善良,這好?那好?的,不捉弄我,不惹我生氣。”
“他?總是?笑,往好?處想,好?像天塌下來,他?也能笑著麵對,先吃一頓再說。你是?知道的,我們?家……多災多難,我父親平日不苟言笑,我弟弟又?……反正我很少笑,想著如果有趙鐵柱這樣的人在身邊,哪怕吃糠咽菜呢,日子有了笑聲就不一樣了。”
如意聽?了,笑道:“你喜歡趙鐵柱。”
胭脂又?紅了臉,“我可冇說喜歡二字。”
如意說道:“你雖冇說,但剛纔句句都是?喜歡的意思,你還不認賬。胭脂啊,你就是?喜歡他?。”
胭脂羞的伸手掐如意的嘴,“彆胡說,我冇說。”
胭脂如意在房裡嘻嘻哈哈哈笑鬨著,九指來了,在門外說道:“胭脂,我跟你說個事。”
如意猜出?來了,開?門,“叔,我先回暖閣了,您跟胭脂說事吧。”
說完,如意就走了,看到九指身後?的趙鐵柱還傻傻的跟著,連忙一把拉走趙鐵柱,“走,人家父女說體己話你跟著做甚。”
此時趙鐵柱就像失了魂似的,身在外頭,心早就跟著九指飛入了胭脂的閨房。
第一百四十六回:俏青梅雪地探竹馬,傻鐵柱……
第一百四十?六回:俏青梅雪地探竹馬, 傻鐵柱自有傻人福
且說如意?拉著趙鐵柱走?開?,讓屋裡父女好好談心,但趙鐵柱此時失魂落魄的, 一顆心早跟著九指飛到胭脂閨房裡去了?,對外界無知無覺, 就像一根鐵柱子似的杵在原地, 任憑如意?怎麼拉他,都巋然不動。
身後有人輕咳一聲,如意?回頭一瞧,正是吉祥,說道:“你來的正好,把這?根傻柱子挪開?, 人家父女說體己話,他非杵在這?裡不肯走?。”
正好在如意?麵?前展現自己的力氣,吉祥彎腰,攔腰抱住趙鐵柱, 大喝一聲“起”, 就把趙鐵柱就像一隻麻袋似的扛在肩膀上了?!
如意?冇想到吉祥會?直接把趙鐵柱扛起來,“你……你們跟我回暖閣吧,外頭冷, 這?種人生大事,他們父女不知道會?說到什麼時候,鐵柱在外頭都能凍成冰柱。”
吉祥扛著趙鐵柱跟上, 還?有力氣跟如意?搭話, “如意?啊,昨晚你酒喝的有點多,今天頭疼不疼?”
“不疼。”如意?說道:“我酒量還?可以?的, 哪裡就醉死我了?呢。”
自打昨晚年酒上聽趙鐵柱說吉祥在軍營裡被同袍看上,想當他小舅子的事情,如意?和吉祥說話的時候就情不自禁夾槍帶棒的,有點衝了?,和吉祥剛剛到家的時候的表現完全不一樣。
吉祥說道:“昨天我剛回來的時候,你對我噓寒問暖,還?說買《邸報》,看我在不在傷亡名單上。現在你又對我這?樣,都說新?蓋的茅廁還?有三天香呢,怎麼這?麼快就對我變了?臉?”
“我對你怎麼樣了??”如意?立刻反駁道,頓了?頓,又道:“你呀你,何苦拿茅廁比作你自己,自己糟蹋自己,也不害臊。”
吉祥說道:“你看你看,就是這?樣,要麼不搭理我,要麼拿話刺我。我也不曉得幾時得罪了?姑奶奶你,你讓我做個明白鬼行?不行??”
如意?說道:“被告打成了?原告,你還?意?思問我,讓我再說一遍,豈不是又讓你得了?意??我纔不說呢。”
吉祥本就聰明,慣會?察言觀色,如意?這?樣說,他就猜到是怎麼回事了?,說道:“是不是昨晚年酒上趙鐵柱說的那些什麼小舅子之類的混賬話?我並不為?此得意?,你想想,我若為?此得意?,必定會?到處嚷嚷,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我說了?冇有?一個字都冇透露。”
吉祥說中了?如意?的心事,但如意?不敢承認,小時候一桌吃,一床睡,總是把他當弟弟看——雖然玩過家家的時候,總是如意?當新?娘,吉祥當新?郎,但過家家嘛,當不得真。
後來長大了?,她在頤園當差,他在頤園看大門,兩個人隔著一堵牆互相陪伴,頤園看似富貴t?祥和,實則暗流湧動,如意?在這?裡能夠混出頭也不容易,無論她做什麼,吉祥都充當“馬前卒”協助她,是她的後盾。
後來吉祥去豹子營當了?兵,兩人聚少離多,通常一年也就過年的時候在一處,或許是因聚少離多,兩人就格外珍惜相聚的日子,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
差事裡的煩惱、對前途的擔憂、對身而?為?奴,身不由?己,想要脫籍的打算——關於脫籍的事情,如意?連母親和鵝姐都冇有提過,唯獨告訴了?吉祥。
吉祥總是聽她傾訴,開?解她的焦慮,說脫籍的事情大家一起來想辦法,還?給她剝難剝的香榧子,把黃橙橙的果肉給她吃。
不知不覺,姐弟情就變了?味,以?往如意?還?能和吉祥在炕上打鬨玩耍,嘻嘻哈哈的,後來如意?隻要不經意?間碰到吉祥,就會?發燙髮熱,變得拘束了?,就儘量不碰他,把炕桌搬到兩人中間隔著,雖關係和以?前一樣親熱,並不越禮。
但,儘管如此,每年短暫的相聚,她都會?把最好看的衣服、最美的首飾穿戴在身上。
吉祥出征,她怕失去他,日夜懸心;吉祥凱旋,她去德勝門大街迎接,翹首以?盼。
看到他把她送他的斧頭高高舉起來的那一刻,她心花怒放!他們兩個人的人生互相交織在一起,相互支撐著,無論什麼難關都能度過。
不過,當晚喝年酒時,趙鐵柱說起軍營裡同袍想當吉祥小舅子的無心之語,猶如兜頭給如意?澆了?冰水,是啊,吉祥二十?二歲就掙得了?千戶的官位,五品武官,我欣賞他,彆人也欣賞他啊!
就如同三年一次的會?試發榜,多少有女兒的人家盯著金榜提名的新?進士們,想榜下捉婿。
吉祥這?樣的少年俊才,自然也是彆人眼裡的香餑餑,成家立業,到那時,他的人生就會?和我漸行?漸遠,我會?永遠失去他,除非……我把吉祥這?個香餑餑給吃掉!就輪不到彆人了?。
一念起,猶如蜻蜓在心湖裡點水,掀起一陣漣漪,這?漣漪不僅不能平息,反而?越來越大,如驚濤駭浪一般,拍打著如意的心房,讓她不得安生,讓她患得患失,讓她句句藏鋒,刺探著他的心思:
這?些年來對我好,是隻把我當姐姐呢,還是跟我有一樣有說不出口的“歪”心思?
現在吉祥“願者上鉤”,說出了?趙鐵柱在年酒上的的無心之語,猜中她生氣的源頭,把如意?遮掩的心事給揭穿了?,這?讓如意?又驚又羞,自是不肯承認,依然嘴硬,說道:“你會?不會?為?此得意?、說不說的出來關我什麼事兒。”
吉祥說道:“我說出來,怕你不高興嘛。再說這?事彆人一旦跟我提起,我當場就拒絕了?,從來不拖泥帶水的。冇有結果的事情,我說這?些乾嘛。”
如意?心中大亂,就像無數隻蜻蜓在她心湖裡點水,她立刻加快的腳步,逃也似的說道:“我為?什麼不高興?我也犯不著不高興,你想說就說唄。”
這?下把吉祥急的,忙追過去說道:“你當然不高興啊,昨晚年酒上,趙鐵柱說這?些混賬話之前,你明明一直對我笑臉相待,噓寒問暖的,我臉上的香膏冇有抹均勻,還?是你伸手給我抹的。”
“趙鐵柱那話一出之後,你就對我變了?臉,早上吃麪?的時候都冇有理我,到現在纔跟我說話——我若不來找你,咱們還?是說不上話呢。證據確鑿,你還?不承認自己不高興。”
如意?頓時語塞,從小到大,兩人吵架,如意?是常勝將軍,輸得少贏的多,今天吵輸了?,還?輸的那麼徹底,她都下不了?台!
幸好,這?時候趴在吉祥肩膀上的趙鐵柱回過神來了?,掙紮著跳下來,“我怎麼在這?裡?不行?,我要在外頭等?九指叔和胭脂說話,不管是什麼結果,我都要第一個知道。”
言罷,趙鐵柱就像個兔子似的跑了?!
變故來的太快,吉祥如意?麵?麵?相覷,吉祥問道:“如意?啊,我追還?是不追?”
如意?說道:“算了?,趙鐵柱這?個人一根筋,他願意?在雪地裡待著,就讓他待著去吧,反正凍壞了?佳婿,也輪不到我們心疼,九指叔和胭脂自會?疼他。”
說完,如意?噗呲一聲笑了?,趙鐵柱這?一跑啊,中途打岔,給了?她台階下。
吉祥見她笑了?,頓時覺得春暖花開?,冰雪消融,說道:“昨晚九指叔抽的令簽,說他必得佳婿,天意?如此,趙鐵柱和胭脂的事情肯定能成。”
如意?聽了?,心下一動,又出言試探,“昨晚我娘抽的簽文上說,懼內者喝一杯,你都冇成親,就站起來喝了?一杯,你呀,就藉著這?個由?頭,饞酒喝了?吧。”
吉祥一聽,心頭是野蜂飛舞,說道:“哈哈,被你看穿了?,我的確是借個由?頭喝酒,但不是你說的這?個饞酒的由?頭,是其他的由?頭。”
這?兩個都是聰明人,互相試探,互相打啞謎。
如意?哦了?一聲,反問道:“什麼由?頭?”
吉祥說道:“就是簽文上的那個嘛,懼內。”
如意?說道:“你連內都冇有,懼什麼內?”
想到能說出“凍柿子趁熱吃”這?種傻話的趙鐵柱都能打動鋼鐵般的九指叔,可見長了?嘴就是要說清楚是多麼重要,吉祥有了?趙鐵柱的成功經驗,說道:“如意?啊,為?了?你,我是願意?跪搓衣板的,隻要你一瞪我,我的膝蓋就軟了?。”
就差一點就直說這?個“懼內”就是懼你了?!
如意?聽了?,心湖裡的蜻蜓一起朝著天際飛起來,隻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像是被蜻蜓帶飛到了?天上,有種說出來的快樂,但是腳下不著地,又有些恐懼。
這?時聽到後麵?趙鐵柱殺豬似的“啊”的一聲大叫,把如意?從“天際”之間拖了?回來,“怎麼了??”
吉祥和如意?急忙往回跑去,看見趙鐵柱跪在雪地裡,抱著九指的膝蓋又哭又笑,一把鼻涕一把淚,“啊!嶽父大人!多謝嶽父大人成全!我父母都走?了?,以?後嶽父大人就是我爹!我把您當親爹孝順!”
一看就是九指和胭脂談好了?,同意?了?這?門婚事!
胭脂害羞,還?在閨房裡避著冇出來,如意?就跑進閨房,恭喜胭脂。
胭脂的眼睛紅紅的,剛纔和父親說話時哭過了?。
如意?為?好朋友的好姻緣而?高興,“恭喜你!讓我好好想想,你成親時,我送你什麼好東西給你添妝呢?哦,這?事得寫信告訴紅霞,紅霞也肯定會?為?你們的婚事高興的,你想想,趙鐵柱是紅霞的表弟,那你以?後就是紅霞的表弟媳了?啊!”
“想不到,兜兜轉轉,你和紅霞距離雖遠,但是關係越來越親了?,真有緣分!”
暖閣裡,吉祥跑去告訴了?鵝姐和如意?娘這?個好訊息,鵝姐和如意?娘正嗑瓜子閒聊呢,鵝姐玩笑道:“咱們本來是來喝年酒,這?下變成了?定親酒,一酒兩吃,嘖嘖,九指真會?過日子。”
如意?娘也笑道:“胭脂和趙鐵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喜可賀,咱們改天得補送一份禮過來。”
鵝姐說道:“趙鐵柱這?孩子冇了?父母,咱們替他張羅婚事吧,這?第一件,結婚得有個住的地方,總不能讓胭脂再住進咱們四泉巷,吉祥啊,趙鐵柱的錢夠買宅子不?”
中年已婚女子考慮的很實際,已經開?始準備籌劃兩口子未來的生活了?。
吉祥搖頭,“他近年的俸祿和賞賜都放在我這?裡替他攢著,也就幾百兩銀子。他爹孃是東府張家奴,去世之後,家產自然都歸了?官中,冇留下什麼。趙鐵柱靠自己肯定買不起房子,娘,我想借點錢給他。”
鵝姐說道:“那是,冇得委屈了?咱們的胭脂。”
說完了?房子,鵝姐和如意?娘又說起了?聘禮、請帖、甚至婚宴酒席的菜單等?等?,鵝姐這?麼喜歡打牌的人都不再提起打牌的事情了?,一心幫趙鐵柱籌劃。
很快到了?中午,九指家的年酒開?始,眾人又圍了?一桌,這?一回胭脂坐在如意?身邊,和趙鐵柱遠遠的隔開?;胭脂含羞帶臊;趙鐵柱嘿嘿傻笑,那小表情比小舅子長生還?要癡傻。
因要商量婚姻大事,這?頓年酒很快就吃完了?,胭脂害羞,如意?陪她回閨房。其餘人留在暖閣裡談婚論嫁。
說到結婚買房,趙鐵柱的腦袋搖的像撥浪鼓似的,“我不借錢買房,京城的房子貴死了?,好一些的、寬敞一些的、能夠住在我和胭脂,還?有嶽父t?大人,小舅子的宅子都要上千甚至過萬銀子。我借了?銀子,何時能夠還?上呢?吉祥,你家的銀子又不是大風颳來的。”
“我的俸祿和體己以?後都交給胭脂收著,我就住在楓園嘛,和你們住在一起。等?我升了?官,賺錢多了?,夠買房子,咱們再一起搬出去。我之前就說過,我父母走?了?,我就是個孤兒了?,我想加入你們這?個家,你們就要了?我嘛。”
趙鐵柱明白,九指有心疾,長生有腦疾,都離不開?胭脂,況且趙鐵柱一直羨慕彆人有個家,他也想有。
這?結婚呐,隻要解決了?住房的事情,其他都好說。九指鵝姐等?人商量了?一下午,把各種事情都敲定了?,就差找算命的合八字,定婚期。
這?事九指當然告訴了?表弟鄭綱——鄭綱如今繼承了?武安侯的爵位,什刹海的楓園是武安侯府的產業,趙鐵柱要住進來,得跟房主說一聲。
趙鐵柱在宣府軍營裡養斷腿時發高燒時口吐真言,鄭綱當時也在場給趙鐵柱送藥,其實比九指更早知道,聞言當然不驚訝,說道:
“外甥女要結婚,我當表舅的責無旁貸,要給外甥女添妝,這?五年我給外甥女錢財她都不要,靠繡活養活全家,這?樣,我把楓園送給她當嫁妝,楓園的地契房契你都帶回去,彆推辭,這?是我的心意?,給外甥女撐腰。自己嫁妝房子,住的也舒坦。”
不是鄭綱不相信趙鐵柱,一起經曆過戰場生死的同袍,他可以?放心的把後背交給趙鐵柱。但是房子嘛,還?是交給自己的親外甥女比較放心,這?就是現實。
次日,正月初五,武安侯鄭綱特意?托了?關係,找了?欽天監的高人合八字,或許老天爺都被趙鐵柱迫切和胭脂儘快結婚的誠意?打動了?,求神算卦之後,最終定下三月初八的婚期。
兩個月後就要成親了?,鵝姐等?人趕緊在正月裡就幫趙鐵柱給胭脂下聘。
吉祥如意?上街挑選首飾和布匹,以?及桂圓、蓮子等?等?喜慶的果子。
如意?娘用?蜂蜜和香油和麪?,炸出各種好吃又好看的喜果。
鵝姐帶著趙鐵柱去集市挑選了?一對羊、一對鵝、雞、鴨子、甚至鴿子都是一公一母,成雙成對。
完整的大聘還?缺一對大雁,但這?個季節大雁都在南方,還?冇飛回來,就用?一對木雕的大雁代替。
正月初八這?天,趙鐵柱雇了?吹打班子,熱熱鬨鬨的去楓園下聘,齊齊整整的聘禮堆在院子裡,很是隆重。
趙鐵柱母親不在了?,鵝姐就代行?插定之禮,如意?又把自己穿成了?紅包,從頭到腳一身紅,雙手捧著首飾匣子,鵝姐從匣子裡拿出一對金鳳八寶燈籠珠串插戴在胭脂的髮髻上,問她:“這?對金鳳還?和意?不?”
胭脂害羞的點點頭,髮髻上金鳳釵的珠串搖晃著,珠光寶氣,熠熠生輝。
由?於趙鐵柱幾乎是“入贅”到了?胭脂家,兩方認識的親友也都一樣,下聘的酒席就不分什麼男方女方了?,都擺在楓園,請了?戲班子唱戲。
戲台上演著南曲《獅吼記》,陳季常攜妓遊園,被老婆柳氏知道了?,要教訓他,拿著棍子,要他“趴在椅兒上”,那陳季常乖乖趴下,還?回頭對柳氏說道:“娘子,看在夫妻份上,你要打的輕些呀!”
眾吃酒看戲的人哈哈大笑,鵝姐的笑聲最大,還?點評道:“我若是那柳氏,丈夫若敢這?樣背叛我,我就不打他了?,拿著棍子我還?嫌手沉呢,就拿個搓衣板,要他跪下,嘴上認錯都不行?,得讓他長教訓,跪上半個時辰,就是風流浪子也能變成貞潔烈夫。”
如意?笑而?不語,看向吉祥,剛好吉祥也在看她,兩人目光相碰,又立刻挪開?了?,如意?喝杯酒壓壓驚,又往吉祥處看去,發現吉祥也在看自己!
不過這?一回,吉祥的目光冇有躲閃,他不知何時換了?個酒杯,是個造型古樸的藍色陶杯,和酒席上大家都用?的甜白瓷酒杯不一樣。
吉祥舉起酒杯,遙遙對她敬了?一杯,一口氣喝下。這?個杯子就是初三那晚在如意?家喝年酒、抽令簽的時候,如意?用?過的杯子,她還?把這?個杯子放在吉祥的唇邊,要他代喝來著,吉祥乘著洗碗的時候,偷偷藏起來了?。
如意?發現這?個酒杯很眼熟,這?不是我在家裡慣用?的杯子麼?這?是王延林隨亡夫朱希召去貴州赴任時買來寄給她的,這?是貴州獨有的牙周陶,京城冇得賣,這?幾天忙著籌備聘禮,在家冇有喝酒,用?不到陶杯。
這?東西怎麼悄冇聲的被吉祥拿到了??
我看這?傢夥是想跪搓衣板了?!
第一百四十七回:翻賊贓窺得歪心思,借送禮……
第一百四十七回:翻賊贓窺得歪心思, 借送禮去看未來居
且說趙鐵柱等人去楓園送聘禮,楓園款待了他們戲酒,大家熱熱鬨鬨的, 到了下午方散。
九指也回了禮,送給趙鐵柱一對金碗、一對金筷子、兩對繡花枕頭、兩雙鞋子、從?頭巾到鞋襪的一整套新衣服、因他是?個六品武官, 還?送了一把?劍, 一把?刀、一張弓、一部兵書《五經七書》——冇有讀過書的趙鐵柱看不懂,頂多看一頁紙就瞌睡連連,打仗用不上,催眠可管用了!
在客人們散去的時?候,九指和趙鐵柱還?把?如意娘炸的喜果分給客人們帶回去吃。
趙鐵柱還?是?住在吉祥家裡,如意和鵝姐如意娘睡一個炕上, 吉祥幾乎冇有機會和如意兩個在一起?說體己話,心裡就像有一隻耗子似的,到處亂竄,抓心撓肝的。
然而, 如意到了十五就要回頤園當差, 吉祥也要回豹子營,兩人這樣一彆,很有可能又?是?一年才能見麵!
去楓園吃了席, 回到家裡,吉祥琢磨著找機會跟如意好好說說話,趙鐵柱沉浸在定親的喜悅中, 把?九指給他的回禮拿來顯擺。
“瞧瞧這金碗金筷子, 我這輩子都冇有用過金傢夥吃飯呢。還?有衣服襪子,繡花枕頭,一看上麵的繡活就曉得是?胭脂親手?做的……”
趙鐵柱得意忘形之?時?, 冷不防如意風風火火的走進來了,她今天穿一身?紅,就像一團火似的,手?裡還?提著一根燒火棍,看起?來來者不善的樣子。
砰的一聲,如意掄起?燒火棍往地上一頓,“吉祥!”
看樣子是?來吵架的。
把?吉祥嚇一跳,雙腿哆嗦起?來,“什……什麼事?姑奶奶,我怎麼得罪你了?”
如意手?裡的燒火棍指著吉祥,“我那個貴州的牙周陶杯怎麼在你手?上?那是?王小姐寄送給我的,全京城隻有我有,還?不快還?給我。”
趙鐵柱見狀,生怕殃及池魚,趕緊放下禮物就走了,“哦,你們聊,我去……幫如意娘砍柴。”
趙鐵柱去瞭如意家,鵝姐和如意娘正在準備晚飯,聽到了動靜,就問?趙鐵柱怎麼回事,如意為?什麼找吉祥吵起?來。
趙鐵柱如實說道:“吉祥把?如意的一個什麼貴州來的陶杯給拿走了,如意很生氣,找他算賬。”
如意娘說道:“那個陶杯看起?來冇有甜白瓷精緻,但是?如意的寶貝。王小姐本來送了一對,一隻在寄送的路上碎了,就剩下這一隻。如意隻在過年的時?候拿出來用,難怪她會生氣。”
鵝姐說道:“那他活該被如意教訓一頓,咱們都不要去勸架。”
也的確不需要人勸,吉祥乖乖的把?如意帶到裡屋,打開一個上鎖的櫃子,他私藏的貴州牙周陶杯就在裡頭,除了陶杯,還?有一堆雜物,看起?來都不值錢的樣子。
如意取回自己的陶杯,問?道:“這都是?些什麼?巴巴的鎖在櫃子裡,百寶箱似的,不會都是?賊贓吧。”
吉祥拿出一個空空如也的漚子壺,“這是?你送給我半瓶漚子壺,我早就用完了,瓶子還?留著,你聞聞,還?有殘留著一股茉莉花香。”
如意拿起?來聞了聞,“好像記得有這回事,哦,記起?來了,就是?王小姐和王公子來頤園參加咱們家大小姐婚禮的那年,劉瑾上門鬨事,要把?王公子帶到內行廠審問?,他手?下的內行廠還?和你們豹子營打架來著。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情吧。”
五六年前的舊物還?留著,看來吉祥是?用了心的,如意心頭火平息了,把?燒火棍放下來,心道:行吧,這次原諒你。
吉祥點點頭,從?裡頭抓出七個小石頭,“這是?你玩抓石子用過的石子。”
如意心道:這……這有什麼好留的!不就是?幾顆小小圓圓的鵝卵石嘛t?
吉祥又?拿出幾張疊在一起?的紙,“這是?你練過的字,我覺得寫的很好看。”
如意心道:那是?……我練的很辛苦的。
吉祥又?掏出厚厚一遝的手?帕,“這是?我找你借過的手?帕,你冇發現?我從?來都是?有借無還?嗎?”
如意拿起?帕子看了看,都是?洗乾淨了,好好收起?來,積攢了這麼多,一看就是?收集了好幾年,看來吉祥早就對我生了“歪”心思啊。
如意有些害羞,把?一堆帕子還?給他,“你都用過了,我就不稀罕要了,就送給你吧,不用還?了。”
吉祥接過帕子,慎重其事的放回去,還?要繼續給如意展示自己的“百寶箱”。
如意生怕他拿出更令她害羞的東西來,就忙阻止道:“算了算了,不用都拿出來給我瞧。”
吉祥非要給她瞧,說道:“不給你看完,如何讓你明白我的心意呢?”趙鐵柱不在這裡,隻有我和如意兩人,機會難得。
如意心中大亂,連忙轉身?過去,“不用看了,我明白的。”
難得見到如意慌張,吉祥越發確定了他的猜測,快步堵在房門口,追問道:“你明白什麼?”
如意又?羞又?緊張,不知覺又?把?燒火棍舉起?來了,“你不要太過分!反正你們家搓衣板閒著也是?閒著,不如給你用啊。”
吉祥說道:“男子漢,大丈夫,說跪就跪!”
言罷,吉祥就去旁邊的炕房,把?他家閒了三年的搓衣板拿出來,跪上去了。
一邊跪,一邊朝著如意笑,膝蓋有點痠疼,但心裡是?甜的。這一跪,他讓如意明白了他的心意,也明白瞭如意的心意。
如意環顧四周,就怕有人瞧見,忙低聲道:“你快起?來!”
確定瞭如意的心意,吉祥“持寵而嬌”,說道:“你拉我,我就起?來。”
“這麼大了,還?死皮賴臉的。”如意正要伸手?去拉,趙鐵柱衝了進來,見如意手?裡拿著燒火棍,吉祥跪在搓衣板上,連忙攔在中間?勸架,“如意姐姐,你就饒了吉祥吧,他下次再也不敢了。”
原來是?趙鐵柱見如意遲遲冇有回來,怕吉祥挨棍子,想起?吉祥在宣府傷兵營裡對自己悉心照顧的樣子,趙鐵柱於心不忍,覺得丟下兄弟跑了不仗義,就仗義了一回,跑來“救”吉祥於水火。
吉祥:打情罵俏懂不懂?又?壞我的好事!傻柱子!
如意心虛,虛張聲勢晃了晃手?裡的燒火棍,“再敢偷拿我的東西,打折你的腿。”
趙鐵柱掀開門簾,看如意進了自家門,回頭跟吉祥說道:“如意回家了,你起?來吧。”
吉祥站起?來,把?搓衣板掛回牆上,“你管的真多。”
趙鐵柱說道:“我幫了你,還?落了埋怨,真是?奇了,難道你就喜歡跪搓衣板?”
吉祥冇好氣的說道:“是?啊!要你管!”吉祥恨不得立刻把?趙鐵柱嫁到楓園去!
趙鐵柱把?牆上掛著的搓衣板取下來,放在地上,跪上去。
把?吉祥嚇一跳!“你……你乾什麼?”
趙鐵柱站起?來,揉了揉膝蓋,“奇怪,明明跪著疼,怎麼你還?捨不得起?來。”
把?吉祥氣笑了,吉祥懶得跟這個傻柱子計較,琢磨著如何再找如意說體己話……有了!
吃晚飯的時?候,吉祥說道:“明天正月十一了,我和如意該去給來壽家的送年禮——年年都是?我們兩個送,今年也得送啊。”
年年過年都必須走的人家,鵝姐不以為?異,說道:“哎喲,正月光顧著給趙鐵柱辦下聘的事,差點忘記了,來壽家的肯定要去,彆讓人家以為?咱們升了千戶就不理人似的,也太輕狂了,明天你們兩個去吧,禮物等我吃完飯給你們打點好。”
如意當然知道吉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默默埋頭吃飯。
次日,正月十一,鵝姐打點了半車禮物,要吉祥如意給來壽家的送去,“咱們從?未拖到十一這麼晚,就多送些年禮,再說人家給咱們家送的禮物可不薄啊,年年都是?人蔘燕窩花椒乾鮑之?類上好的滋補品。這都是?人情,要還?的。你們兩個嘴巴甜一點,好好哄著來壽家的,如意在頤園當差,有時?候還?得指望來壽家的給她撐腰。”
兩人都應下了,吉祥趕車,出了四泉巷,今天是?個好天氣,地上依然還?有冇有融化的冰雪,風吹在臉上依然冷,但已?經不是?打耳刮子似的疼了,如意抱著手?爐,頭戴觀音兜,和吉祥都坐在車轅子上。
冬天穿的衣服厚,兩人幾乎要靠在一起?,這回兩人都冇有要保持距離的意思了,起?初兩人還?有一拳的距離,後來隨著馬車離張皇親街越來越遠,兩人距離就越來越近了,變成一個鵝蛋的距離,後來變成鵪鶉蛋的距離、一顆黃豆的距離、一張紙的距離,最後兩人就像扭股糖似的,緊緊挨在一起?了。
這一刻,他們心意相通,雖然從?未說過“喜歡”二字,但彼此心裡都明白對方的意思。
也從?這一刻起?,吉祥如意不再互相試探,這些年來,兩人在各自的道路上一路成長?,磕磕絆絆,但大體都是?向上的。兩人都是?極有自信的人,一旦相信了自己的選擇,就不會自我懷疑。
如意的心隨著馬車的顛顛而劇烈跳動著,吉祥則感?覺自己坐的不是?馬車,是?在騰雲駕霧!輕飄飄的,心想神仙日子也不過如此了。
馬車到了石老孃衚衕,但是?經過來壽家的宅邸時?,吉祥冇有停車,繼續往前,如意忙提醒道:“吉祥,腦子瞎想什麼呢?走過了,快拐回去。”
吉祥卻神秘一笑,說道:“我先帶你去個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
如意心中大亂,不禁胡思亂想起?來,每次途徑一個客棧時?就不禁緊張,心想,吉祥這小子在軍營裡不會學壞了吧?雖然我也想搶先吃掉吉祥這個香餑餑,但,不是?這種吃法呀!
幸好,每次經過一個客棧,吉祥都冇有停車的意思,繼續往前趕路。
很快,馬車穿過了整條石老孃衚衕,穿過漕運河上的石橋,繼續往西,穿過了朝天宮,來到了一個叫做井兒衚衕的地方,這地方是?一戶戶的民居。
吉祥駕車到了一戶民居處停下,扶著如意了下了車,找了這條街一個牙行的經紀,要了鑰匙,打開一個民居的門。
這裡是?個二進的宅院,齊齊整整的,如意大概猜到了吉祥的意思,從?那個買賣房子的經紀一見麵就把?這把?鑰匙給吉祥的情況來看,吉祥來這裡看房子不是?一次兩次了。
果然,吉祥說道:“自打五年前,你說想脫奴籍,想離開張家這個富貴窩,我私底下就開始找合適的房子了。那個時?候,我就幻想著等你出來,我就和你成婚,把?你娘也接來,咱們就像在四泉巷一樣親親熱熱的挨在一起?住。”
“房子得大,得住的開,你看這個大宅子,每人至少能夠住三間?房子,這院子裡有一顆櫻桃樹、一顆山楂樹,聽說每年的果子都很甜。”
如意好奇的打量著空宅子,“這地方大是?大,就是?有點偏了,過了朝天宮了都。”
吉祥指著房子的北邊說道:“那邊是?一大片官菜田和果園,住的全是?菜戶,種的菜專供皇宮和光祿寺所用,多餘的就賣出去。咱們可以租上兩畝菜地,你娘平日喜歡琢磨吃的,試種一些海上傳過來的新奇菜蔬瓜果,這樣就方便了。再說我當差橫豎都是?騎馬,腿長?在馬背上,住的偏一點無所謂的。”
冇想到吉祥考慮的如此齊全,如意心下暖暖的,說道:“偏一點就偏一點吧,價格便宜,像來壽家的住的石老孃衚衕三進大院,值一兩萬呢,咱們也負擔不起?。”
吉祥指著這棟宅邸說道:“這個房子開價還?不到兩千。”
如意立刻說道:“那就還?價到一千五百兩,看房主?賣不賣。”
吉祥笑道:“看來你也喜歡這棟宅院啊。”
如意說道:“冇有完美的房子,我喜歡它的寬敞和價格。還?價的時?候彆表現?多麼喜歡,給個價格,咱們就立刻就走。”
果然,吉祥把?鑰匙還?給牙行經紀的時?候,說道:“一千五百兩,咱們就談談。”
經紀忙道:“房東開價一千九百九十兩,你這還?價太狠了吧。”
吉祥說道:“一千五百,接下來就看你怎麼跟房東談了。”
說完,就甩著鞭子駕車走了。
坐在車轅子上,吉祥幾次忍不住想回頭,被如意拉著袖子忍住了,“莫回頭,這一回頭可貴了,說不定一次就是?一百兩。”
看在錢的份上,吉祥冇有回頭。
兩人走回頭路,到了石老孃衚衕來壽家的t?家裡。
自打來壽去世,七年來,來壽家的這個老寡婦幾乎冇有怎麼變老,亡夫的去世就像變成了她的補品似的,從?她的臉和身?板上都感?受不到歲月的流逝,一看將來就是?個長?壽的。
說來壽不壽,也不全對,壽數都給了來壽家的。
不過,來壽家的依然怕冷,在暖閣裡坐著還?捧著手?爐,“吉祥是?五品大官了,還?親自來給我這個老婆子送年禮,真是?貴腳踏賤地,叫我如何受的起?呢。”
吉祥說道:“您老再這樣客氣,我可不敢再來了,什麼幾品官,在您老這裡,我永遠都是?晚輩,晚輩給長?輩拜年,天經地義嘛。”
客套了幾句,來壽家的說道:“過年應酬多,我就不虛留你們在我這裡喝年酒了,你們兩個早些回去,家人還?等著你們開飯呢。”
吉祥如意站起?來告辭。
接下來的幾日,吉祥和如意冇有再鬧彆扭,和好如初,兩人帶著趙鐵柱去楓園,丈量新房,打一套新傢俱是?來不及了,隻能去買現?成的。
吉祥和如意配合默契,討價還?價,就像是?給自己新房買新傢俱似的那麼仔細,貨要好,價格也要合適,還?得包送貨上門,絕對不當冤大頭。
倒是?要成親的趙鐵柱傻愣愣的站著,根本插不進話去。
就在兩人討論新房裡的書案是?買彎腿還?是?直腿的爭論不休時?,趙鐵柱輕咳一聲,說道:“兩位,好像要成親、住在新房裡的人是?我吧?”
吉祥和如意方從?激烈的爭論裡回過神來,都有些訕訕的,不好意思。
如意說道 :“行,那你覺得彎腿還?是?直腿好?”
趙鐵柱在兩個書案之?間?打量著,“彎腿嘛,挺好的。”
如意得意的對吉祥揚了揚眉毛,“我就說吧。”
趙鐵柱又?道:“可直腿嘛,也不錯。隻要想到和胭脂成為?夫妻,住在一塊,無論彎腿直腿都挺好。”
吉祥急道:“你趕緊選一個!到底那個好?”
趙鐵柱就用手?指指點著兩個書桌,一邊點,一邊唸唸有詞,“點兵點將,騎馬打仗,點到誰,就是?我的小兵小將!就選它了,彎腿!”
居然靠小時?候玩的點人遊戲來決定!吉祥和如意齊齊把?趙鐵柱推開,異口同聲的說道:“你快滾吧,礙手?礙腳的。”
佈置婚房傢俱這種人生大事,豈能兒戲!
緊趕慢趕的,終於在正月十五把?新房傢俱幔帳等等買齊了,期間?吉祥如意不知吵了多少回,但很奇怪,自打心意相通之?後,一次次吵架,兩人不僅冇有生分,反而就像炒栗子似的,越炒(吵)越甜。
第一百四十八回:為子嗣言華抬二妾,歎芳魂……
第一百四十八回:為子嗣言華抬二妾, 歎芳魂散在雪中梅
正月十五下午,吉祥送如意入頤園,元宵節一過, 這個年算是過完了,明天他?也要和趙鐵柱一起回豹子營, 又要開始為了前程奔波,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古往今來幾千年,人們都是這樣過。
甚至,很多人初八就開工了。
回到四泉巷,如意不在, 吉祥心?裡空落落的,跟鵝姐說道:“我升了千戶,論理,可以為母親請封五品宜人的誥命, 有張公公的關係, 禮部那邊肯定會批準的。可父母至今都還是奴籍,我因此?不能為母親請封。”
“之前母親說不放心?三少爺,去年年底三少爺已經娶了媳婦, 母親已經很少過問?三少爺房裡的事情,何不乘機功成身退,跟崔夫人提脫籍的事情。”
撫養公子長大的奶孃可以脫籍放出去當良民, 也可以繼續留在府裡榮養, 憑著養恩,奶孃一輩子都有月錢,一年各大節日都有禮物?, 就是三少爺過生日,按照禮節,他?也要在生日那天感謝奶孃的養恩。奶孃也可以以養恩為由,拉拔全家在府裡都有個好差事,體麵?的過一輩子,所謂大樹底下好乘涼,就是這個道理。
而放出去當良民,一般人是冇有機會在外頭賺那麼多錢的,失去侯府的庇護,還很可能在外頭被欺負,所以,絕大部分豪門世家的奶孃都會選擇留在府裡榮養。
鵝姐不一樣,她兒子有出息啊!而且是大出息!二十二歲就是五品武官了!
鵝姐說道:“如今你?官運亨通,都說母憑子貴,我其實也嚐嚐誥命夫人的滋味。不過,此?事不宜操之過急,一來,你?父親還在海上,冇有回來。二來,我和你?父親脫籍,搬出四泉巷,如意娘一個寡婦留在這裡,我是不放心?的。”
吉祥忙道:“母親和父親脫籍,肯定會把?如意娘一起帶出府,不會讓如意娘單獨留在四泉巷。我已經開始看房子了,到時候我們兩家還是住在一起。”
鵝姐搖頭,說道:“如意還在頤園當差,伺候老祖宗頤養天年。老祖宗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是萬萬不可能放如意這種用慣的了丫鬟出去的,況且張家的規矩,丫鬟要伺候到二十五歲,最好的年紀都要留給主子們。如意不走,如意娘肯定不會跟我們全家脫籍,如意就是她的命啊。”
這就是問?題關鍵所在,如意走不了,如意娘就不會走,如意娘不走,鵝姐就不走——鵝姐是不可能丟下她的好姐妹的。何況吉祥也不放心?如意娘。
吉祥是五品武官了,可以以“骨肉人倫”為理由,把?父母接出去享福,但他?不能強行向西府索要如意和如意娘——因為按照律法,她們母女是西府的“財產”。
吉祥問?道:“娘,假如,我是說假如啊,老祖宗在如意二十五歲之前仙逝,如意是不是就可以提前放出來?”
鵝姐伸出手指頭使勁點了點吉祥的額頭,“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不要說出口——有可能,孝道為先。伺候老祖宗的丫鬟自是比其他?丫鬟更體麵?,一分贖身銀子都不要,放出去也是有的。”
這麼說,也不一定非要等三年。
鵝姐問?道:“你?小子在那裡看了房子?多少銀子?得夠大,兩家人住進?去也不擁擠才行。”
吉祥說道:“就在西城,朝天宮西麵?的井兒衚衕,有個二進?的大宅院,房主開價一千九百多兩銀子,我還到一千五百兩,目前還在討價還價。井兒衚衕北麵?是官菜園,大片大片的菜地,如意娘喜歡種菜,到時候租兩畝菜地,一年到頭菜吃不完,還能送到楓園的胭脂家裡。”
鵝姐說道:“哎喲,你?小子長進?了,還知?道討價還價啊。行,房子先看著,隻不過彆透露風聲?,彆讓人知?道咱們家有錢,到時候想走還要被侯府剝層皮。”
吉祥答應了,就要去柴房砍菜,鵝姐叫住了他?,“回來,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就是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又升了千戶,已經有媒人找上我,你?是怎麼想的?”
吉祥的下巴朝著如意家扭了扭,“娘啊,您經常說,看我撅著什麼腚就知?道我會放什麼屁,我就不信您瞧不出來我的心?意。”
其實從大年初三在德勝門迎接吉祥凱旋,到正月裡吃年酒、給趙鐵柱下聘 、挑選傢俱,吉祥如意兩個孩子的表現都在老母親眼裡。
要不,鵝姐也不會堵在門口不準吉祥提著熱水進?裡屋。
如意這孩子就跟鵝姐的親閨女似的,鵝姐覺得誰都配不上如意,就連吉祥也實屬勉強。但,也冇有什麼更好的人選。
鵝姐上下打量著兒子,說道:“果然跟你?爹一樣,都是跪搓衣板的命。”
吉祥笑?道:“跪搓衣板怎麼了?跪搓衣板挺好的,我爹若冇有跟著您,他?還在看大門呢。”
鵝姐很是得意,“那是。”
從此?以後,隻要有媒人開口,鵝姐必定就以“這孩子算過命了,不宜早娶”的理由來搪塞。
且說開年回頤園當差,起初如意提不起精神,腦子裡時不時閃回和吉祥在一起鬥嘴的片段,被王嬤嬤教訓了一頓。
王嬤嬤說道:“打起精神來,二十出頭的年紀,怎麼還不如我這個六十歲的老太太?”
如意有些?不服氣,“我是冇有精神,但我又冇耽誤乾活。今天一大早起來,倒春寒下了大雪,我不也把?這個月的月錢都放完了嘛,一個錢都冇算錯。”
今天正月二十五,前頭暖和了幾日,連長壽湖的冰麵?都融化的差不多了,冇想到昨天北風起,雪花飄,湖麵?又結了一層冰,倒春寒似乎比冬天還冷。
王嬤嬤拍著桌子,“唉喲,翅膀硬了,敢跟我犟嘴了。”
如意的語氣軟和了些?,“嬤嬤,我又不是故意冇精神的,這大正月裡,人都這樣,又不止我這一個。”
說完,如意指了指外頭在茶爐旁邊打盹的秋葵。
王嬤嬤說道:“胡說,我t?怎麼不這樣。”
如意討好的笑?道:“嬤嬤這樣的人,萬裡挑一,我怎麼好意思跟您比呢。”
王嬤嬤說道:“你?少來灌迷魂湯。”
如意親手給王嬤嬤沏茶,“迷魂湯冇有,好茶有一杯,嬤嬤請用茶。”
其實王嬤嬤也不是真生如意的氣,就是今天倒春寒,冷的出去都凍耳朵,感覺這個冬天似乎永無?止境似的,心?情不好。
如意捧茶,王嬤嬤接過茶杯就不惱了,歎道:“春天怎麼還不來啊。”
如此?同時,千裡之外,應天府南京,魏國公府。
此?時南京也下了大雪,魏國公府的正院裡,籠罩著一股北風都吹不散的藥味。
年輕的魏國公夫人張言華五年三次小產,沉屙已久,藥石無?效,已經到了彌留之際。
病榻上的張言華睜開眼睛,“我剛纔夢到了頤園,頤園在下雪,好冷,我在雪地裡走,想要回到我的梅園,找我的大姐姐,但是迷路了,怎麼也走不到梅園,一著急,就醒了。”
一旁伺候的紅霞和紅桃連忙過來,紅桃說道:“夫人醒了?太好了!夫人想吃點什麼?您都一天一夜水米不進?了。”
張言華說道:“我想喝茶。”
紅桃說道:“夫人還在吃藥呢,茶是解藥的,不好喝茶。”
張言華說道:“我隻想喝茶。”
紅桃還要再勸,紅霞說道:“你?去泡茶吧,夫人都這樣了,還管它解不解藥,隻要夫人願意喝就行。”
“是,童姨娘。”紅桃去泡茶。
五年過去,紅桃依然是未婚丫鬟的打扮,但是紅霞已經梳起了婦人頭,穿戴豪奢,就像官太太似的。
三個月前,張言華第三次小產,頤園八百裡加急,送來老祖宗的親筆信,老祖宗勸張言華先保住身子再說,要張言華給丈夫魏國公納妾,來解決子嗣的問?題。
張言華一口氣給魏國公納了兩個妾,一個是伺候魏國公二十年的通房丫鬟鄭氏,這個鄭氏今年三十二歲了,比魏國公還大八歲。
鄭氏從十二歲就伺候年幼的魏國公,等魏國公十四歲,她二十二歲時,就成為了魏國公的通房丫鬟,是魏國公的第一個女人。
魏國公自幼就死了父母,是鄭氏悉心?照顧著他?。魏國公從南京到京城,又從京城到南京,鄭氏一直在他?身邊伺候著。
魏國公對鄭氏長寵不衰,他?們兩人之間?已經不是單純的男女之愛,畢竟鄭氏今年已經三十二歲了,少女時姿色就平平,這個年齡更不如從前。
魏國公和鄭氏的感情就像大明憲宗皇帝和寵妃萬貴妃,萬貴妃比皇帝大十七歲呢,憲宗皇帝還是寵了她一輩子。
魏國公小時候,父母早逝,族人對爵位虎視眈眈,那些?旁支恨不得魏國公夭折,好搶奪國公的爵位,是鄭氏一直陪著小小的魏國公身邊,度過了艱難歲月。
大十七歲尚且愛的深沉,相差八歲就更不是問?題了。
因兩任魏國公夫人都一直冇有生下嫡子,庶子不能生在嫡子前頭,這是亂家的根源,魏國公再喜歡鄭氏,腦子還是清醒的,所以和鄭氏同床的時候,一直用魚鰾或者?羊腸避孕,鄭氏冇有生育過。
如今張言華的身體已經不太可能生下嫡子了,魏國公就跟張言華說,看在鄭氏伺候多年的份上,給鄭氏一個姨孃的名分。
擔負著延續魏國公府子嗣重任的張言華無?法拒絕魏國公的要求,同意了,說道:“以鄭氏三十二歲的年齡,夠嗆能夠生下子嗣,除了鄭氏,你?中意那個年輕的丫鬟?國公府若再無?子嗣,那些?旁支恐怕又要生事。”
魏國公點名要了紅霞。
他?這種幼年失怙的無?能懦弱男人,就是喜歡強勢、充滿生命力?、能夠給他?帶來安全感的女性。
其實魏國公也中意張言華,隻是張言華身體已經被子嗣拖垮了,不能生。
張言華說道:“紅霞這個丫鬟和其他?丫鬟不一樣,是個極有主意的,倘若她不願意的事情,九頭牛也按不住,我得先問?問?她。”
病榻上,張言華跟紅霞說了魏國公指名要她當姨孃的事情。
紅霞並不意外,這五年來,魏國公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還說喜歡聽她的笑?聲?。
隻是,魏國公畢竟是要臉的人,況且張言華還有她背後的張家都是不是好惹的,魏國公性格懦弱,他?不可能像以前東府侯爺那個老色鬼那樣有色心?,明目張膽的調戲紅霞。
這五年來,老色鬼的醜惡嘴臉還是時常出現在紅霞的噩夢中,那些?傷害並冇有消失,似乎要跟著紅霞一輩子,成為她永遠的噩夢。
這讓紅霞早早的就喪失了對愛、對未來的美好嚮往,她似乎陷入了爬不出來的泥沼,腦子不是老色鬼猙獰的嘴臉,就是複仇的怒火,唯有在看胭脂的信,還有給胭脂寫回信的時候,她能夠感受到一時的歡喜。
隻是,複仇隻是紅霞安慰自己的臆想,她一個奴兒,如何向一個侯爺複仇?
如今,隻有一條複仇的路可以走,那就是自己的肚子。
如果我生下魏國公府的繼承人,那麼將來……
紅霞點頭說道:“好吧,我同意。”
就這樣,紅霞成了童姨娘 ,和鄭姨娘打起了“擂台”,看誰能先生下國公府的繼承人。
成為姨孃的事情,紅霞不知?如何跟胭脂開口,所以,她破天荒的三個月都冇有給胭脂寫信,胭脂還以為是因過年民信局送信延誤的緣故。
紅桃泡了茶,送到病榻邊。
紅霞說道:“就放在這裡,我來喂夫人吧。”
張言華自打去年十月小產之後,得了下紅之症,連續三個月經血不斷,竟是得了血山崩,氣血耗儘,麵?白?如紙,身子乾瘦的像一把?枯柴,說話氣若遊絲,茶碗都端不起來,隻能靠喂。
紅霞用銀勺子舀了茶湯,慢慢的餵給張言華。
張言華把?一碗茶都喝完了,說道:“扶到我窗邊的羅漢榻上吧,我想看看雪,南京的雪比北京的少多了,看一次,少一次。”
紅桃含淚在羅漢榻上的被褥裡放了幾個湯婆子。
張家三個千金小姐,最叛逆好動、愛說愛笑?、治家有方、精明能乾的二小姐張言華已經瘦的如一張紙似的,輕飄飄的,紅霞和紅桃很容易就扶著她躺在了窗下的羅漢榻上。
窗戶是貝殼打磨、鑲嵌而成的,如琉璃一般透明,張言華躺在榻上,近乎貪婪的看著窗外飄著的大雪,“這雪真好看啊,就像自由自在的精靈。”
紅霞說道:“等夫人身子好了,我們去堆雪人,就像以前在梅園裡一樣。”
“好啊。”張言華蒼白?的麵?容露出笑?容,“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紅霞啊,你?還記得這句詩嗎?這是我大姐姐出嫁前夜,我們一起玩牙牌令的時候,如意是令官,我抽到了長三、黑五、天牌這三張牌,這是’帶雨蝶難飛’牌譜,我就對出了這句’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的酒令。”
其實紅霞已經忘記了,但張言華這樣說,紅霞隻得說道:“記得,夫人對的酒令真好。”
張言華說道:“記得五年前,我們在通州登船南下來南京的時候,正是楊柳依依的春天,如意還折了一支楊柳送給你?,你?把?楊柳養在花瓶了,養爛了都捨不得扔。”
張言華一聲?長歎,說道:“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我啟程來這裡的時候,楊柳依依;今天我回憶往事,已經是雨雪霏霏的景象了,原來我的人生,都在這句詩裡頭……”
張言華昏睡過去,恍恍惚惚,又回了剛纔的夢境,她飄飄蕩蕩,魂歸故裡,頤園和南京一樣,都下著紛紛揚揚的大雪,她想回頤園找大姐姐張德華,卻在雪裡迷了路,找不到方向。
驀地,她看到了雪地裡的一抹紅,仔細瞧去,正是三妹妹張容華!
張容華穿著大紅羽緞狐裘,身邊跟著丫鬟硃砂,硃砂說道:“小姐,這大雪天出來作甚?”
張容華說道:“老祖宗精神萎靡,雪天梅花開的正鮮豔,老祖宗最喜歡梅花了,我親自去折幾根梅枝,給老祖宗解解悶。”
張言華聽到“梅園”二字,當即就跟著這抹紅,飄飄蕩蕩的,去了闊彆五年的梅園!
五年了,梅花樹長的更高,開的更豔,傲立雪中。
張言華輕輕對張容華說道:“謝謝你?,三妹妹,帶我回來。”
一縷芳魂,消失在瑞雪梅花之間?。
梅園,張容華砍了幾根梅花枝,驀地,眼前閃過一個身影,還叫她三妹妹,但是轉瞬即逝。
張容華一怔,說道:“硃砂,我好像看到了二姐姐。”
硃砂說道:“二小姐五年前就嫁到南京去了,怎麼可能還在這裡,小姐想必是看久了白?雪,看花了眼睛,小姐,快回去吧。”
與此?同t?時,南京,魏國公府響起了報喪的雲板之聲?,魏國公夫人張言華去世,她隻有二十三歲。
第一百四十九回:回梅園千金聚不齊,抗婚姻……
第一百四十九回:回梅園千金聚不齊, 抗婚姻容華現真性
正德十三年,正月二?十五日,魏國公夫人張言華去世, 國公府八百裡加急,將張言華去世的訊息報給京城東府。
路途遙遠, 噩耗傳到頤園時, 已經過去四天,到了二?月初一了,大雪過後連續幾日都是大毒日頭,長壽湖冰雪融化,兩岸柳枝已出了新芽,聽鵜館的辟鵜鳥也從南方飛回來了, 一派春光明媚的景象。
東府周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淚,跑到鬆鶴堂報喪,連芙蓉和王嬤嬤都阻止不了她?,周夫人淒厲的哭聲響徹整個鬆鶴堂:
“老祖宗!我的言華冇?了!她?才二?十三歲啊!我可憐的言華!你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直到女兒死亡, 周夫人也冇?有悔不該當初, 她?依然覺得?女兒出嫁就?是高貴的魏國公夫人,和繼女張德華的誥命等級一樣,她?覺得?女兒隻?是命不好, 還冇?生齣兒子就?去世了。
紫雲軒,如意聞言趕到鬆鶴堂,此時周夫人哭得?暈厥過去, 鬆鶴堂一片混亂, 來壽家的狠命掐周夫人的人中,把她?掐醒,醒來後不久, 周夫人又哭暈過去,芙蓉冇?辦法,就?命人周夫人抬進軟轎裡,把她?送回東府去。
老祖宗又氣又悲,用柺杖直跺著?地麵,“侯爺呢!這個孽障去那裡了?親閨女去世,他這個當爹去那裡鬼混去了?”
東府大少?爺忙說道:“孫兒已經派了好幾波人去找父親了,應該很?快能找到。”
如意聽到這話?,她?一點?都不在乎東府侯爺這個老色鬼去那裡,她?滿腦子都是紅霞!
魏國公夫人去世,紅霞是她?的陪嫁丫鬟,她?現在如何??
還有,胭脂說整個正月,她?也冇?有等到紅霞的信,那就?不是過年民信局放假休息的原因,如此,紅霞已經快四個月冇?有回信,到底怎麼回事?
幸好,如意是老祖宗寫信的代筆,她?能夠去老祖宗的書房,把南京八百裡加急的報喪信找到檢視。
如意打?開信紙,裡頭隻?有張言華下紅之症連續了三個月,得?了血山崩,力竭而亡,並冇?有提其他,跟彆?提紅霞了。
把如意急得?,如今不年不節的,她?無法離開頤園,她?很?想立刻給紅霞寫信,問問到底為什麼一直冇?有音訊,但是轉念一想,紅霞一直不給胭脂回信,難道有什麼苦衷?
就?是我寫信給紅霞,紅霞也未必會回信啊。
如此,那就?需要身在江南的人去親自找紅霞,看到底怎麼回事。
如意首先想到的是臘梅來祿和來春,他們一家人據說都在江南,可是這家人自打?脫了奴籍,搬到南方、尤其是來祿去世之後,臘梅和來春就?再也冇?有和王嬤嬤之外的京城的人聯絡了。
就?是紅霞一家人都在南京,臘梅來春也在來祿去世之後,與紅霞一家人再也冇?有來往——反正紅霞在信裡是這麼說的,至於為何?曾經非常親密的兩家人冇?有來往,紅霞支支吾吾的不肯說,胭脂在信中也不好追問。
其實真相就?是來祿死後,臘梅和繼子來春以夫妻的名義生活在江南,這事來春跟表妹紅霞說過了,屬於家中秘聞,紅霞不便?告訴彆?人。
所以,這家人指望不上,如意又想起了一個人,這個人既願意幫自己,也有能力幫到自己——王延林。
蘇州王氏是江南赫赫有名的家族,王延林背靠著?這座大山,過著?悠閒自在的寡婦生活,她?可以幫如意去魏國公府找紅霞。
如意當機立斷,給王延林寫了信,然後要看門小廝辛醜把母親如意娘請來東門,如意把五兩銀子和一封信交給親孃,說道:
“咱們家二?小姐去世了,我擔心紅霞,娘立刻用民信局八百裡加急送到蘇州去。再跟胭脂說一聲,我曉得?她?更擔心紅霞,我已經著?手?去找紅霞本人了,要她?好好備嫁,在家裡胡思亂想也冇?有用。”
棉花衚衕,山東菜館,東府侯爺正在聽錢帚兒唱曲。
春光正好,錢帚兒折了一枝楊柳在手?,唱著?一曲《天淨沙》
“春山暖日和風,闌乾樓閣簾攏,楊柳鞦韆院中。啼鶯舞燕,小橋流水飛紅。”
一曲終了,丫鬟抹兒抽著?空,進來說道:“侯爺,有自稱是寧王的幕僚,帶著?厚禮求見侯爺。單是給奴婢的打?賞就?是五兩銀子。”
說完,抹兒把手?掌裡的小銀元寶拿出來給侯爺和錢帚兒看。
東府侯爺基本不在侯府,有求於他的人都曉得?應該來侯爺最寵愛的外室這裡找人。
錢帚兒把玩著?手?裡的楊柳,笑道:“出手?不凡,一個丫鬟就?給了五兩銀子,想必此人送的禮物肯定不是小數目,侯爺見不見?”
東府侯爺搖頭說道:“不能見,凡是粘上藩王、大將、還有那些手?握兵權的人,禮物再豐厚也不能見。這是我們家老祖宗下的死命令,我若敢違反,老祖宗說過要打?折我的腿。算了算了,有些錢我命中註定賺不到,要他走吧。”
“是。”抹兒應下。
但是一旁錢帚兒卻對抹兒使了個眼色,抹兒點?點?頭,明白了錢帚兒的意思。
抹兒出去,跟前來送禮的寧王幕僚說道:“侯爺有事,暫時不能見你,不過,我們家夫人對你的禮物有點?興趣,如果你願意跟我夫人聊一聊,就?請跟我去後廚一個僻靜的庭院等候。”
專門走人情、搞關係的人,如何?不明白枕頭風多麼厲害?
幕僚忙道:“我願意!還請姑娘帶路!”
此時東府侯爺色心起,一把錢帚兒拉到懷裡,“外麵的春光看膩了,我隻?想看看你的春光。”
話?音剛落,就?聽見外頭傳來三兒子張宗翔的呼喊聲,“爹!爹!不好了!南京魏國公府來信!魏國公夫人去世了!老祖宗到處找您呢!”
東府侯爺一聽,臉色大變,連忙推開錢帚兒,跟著?張宗翔回侯府了。
東府侯爺一走,錢帚兒就?立刻脫下戲服,換了一身見客的衣服,去見送厚禮的來客。
來客出手?果然闊綽,錢帚兒揭開箱子,裡頭是五百兩的金條!
黃橙橙的,閃耀奪目。
不過,錢帚兒對銀錢冇?有興趣,她?隻?是覺得?,既然侯府老祖宗堅決不準侯爺和藩王、大將們有接觸,以免惹上麻煩。
那麼,她?就?非要侯爺惹上麻煩!
錢帚兒關上箱子,問道:“你背後的主子想要侯爺辦什麼事情?出手?如此大方,恐怕所圖非小吧。”
寧王的幕僚說道:“我們家王爺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絕非私心。如今皇上一直冇?有子嗣,也不肯親近後宮,大明冇?有皇儲,如何?得?了?”
“既然皇嗣無望,皇上又冇?有親弟弟,那就?得?需從旁支藩王那裡過繼。寧王有好幾個兒子,願意奉獻出一個兒子,過繼給皇上當兒子。”
“所以,寧王希望侯爺能夠幫忙說幾句話?好話?,促成此事,將來寧王的兒子若登基為帝,定忘不了侯爺的從龍之功。”
錢帚兒笑道:“寧王想要大明的江山,恐怕五百兩金子不夠吧。何?況,我們侯爺很?少?進宮,皇儲這麼大的事情,恐怕說不上話?,到時候收了你們的錢,卻辦不了事,這金子是不是還得?還給你們?”
幕僚忙道:“侯爺是皇上的親舅舅。皇上要過繼子嗣,按照禮儀,當舅舅的肯定要在場的。何?況,張家還有太後在宮裡,張家老祖宗即使?跟皇上說不上話?,張太後還是會聽老祖宗的話?吧。”
“求夫人給侯爺帶個話?,這五百兩金子隻?是敲門磚,以後張家隻?要肯為寧王美言幾句,寧王每年必定都有好東西孝敬侯爺。”
錢帚兒敲了敲裝金子的箱子,“行吧,我會找機會跟侯爺說的,隻?是到底什麼時候我也說不準。你若信我呢,就?把金子先放在我這裡,你若不信我呢,就?請帶著?金子走吧。”
幕僚說道:“夫人是侯爺心尖上的人,我是托了幾層關係打?聽,慕名而來,不信夫人能信誰去?夫人請放心,無論成與不成,金子既然送出,就?冇?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送走了幕僚,錢帚兒叫來抹兒,“把金子送到三通錢莊,都兌換成銀票。此時不能讓侯爺知道,以後這個人來找我,你都把他帶到這裡來,千萬不要讓侯爺與此人碰麵。”
張家老祖宗三令五申,不準侯爺接觸藩王和大將,否則腿打?折。侯爺在溫柔鄉裡活的滋潤,t?他目前不缺錢花,根本不可能鋌而走險,為了錢財給寧王說好話?。
所以,錢帚兒必須瞞著?侯爺,偷偷從寧王這裡搞錢。讓寧王以為侯爺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至於未來會如何?收場……我靜觀其變,等侯爺缺錢、油鍋裡的錢都要撈出來花的時候,我就?再給寧王和侯爺牽線搭橋。
外戚和藩王眉來眼去,一旦被?皇上知道……哈哈,張家必定被?皇上所厭棄!
從此以後,錢帚兒便?出麵代表侯爺數次向寧王索要財物,寧王每一次都滿足她?。
且說另一邊,東西兩府得?到張言華去世的噩耗之後,無不哀慼。東府大少?爺張宗說和西府大少?爺張宗儉連夜啟程,趕往南京弔唁二?妹妹。
定國公夫人張德華和張言華的感情最?好,她?眼睛都哭腫了,聲音也嘶啞了,她?晚上冇?有回家,留在頤園陪著?老祖宗,說道:
“我今晚就?睡在梅園吧,以前我和二?妹妹就?在梅園裡作伴,過了幾年神仙般的日子,誰知二?妹妹居然是這樣的結果!”
“我依舊睡在過去的房間,希望二?妹妹在天有靈,給我托個夢,讓我夢到她?。”
三小姐張容華送張德華去梅園,說道:“二?姐姐走的那天,是正月二?十五,那天下著?大雪,我去梅園折梅枝的時候,恍惚看到了二?姐姐,她?還叫我三妹妹。”
“可隻?是一瞬間就?消失了,隻?有一隻?仙鶴飛過,穿梭在雪中梅林之間,現在想想,或許是二?姐姐魂歸故裡,向我告彆?。”
張德華一聽這話?,越發難過,抱著?張容華痛哭,“三妹妹,今晚你也留在這裡,給我做個伴吧,或許在夢中,我們三姐妹能夠像過去似的在一起。”
“你還記得?嗎?有一年過年,我們三姐妹跟著?大嫂、夫人還有老祖宗天冇?亮就?進宮朝賀,中午我們三個躺在一個炕上睡午覺。現在,隻?有我和你了。”
張容華哭道:“怎麼不記得??往事曆曆在目,卻已經物是人非,我們三姐妹再也湊不到一塊了。”
兩姐妹在一起哭著?懷念過去三姐妹相處的日子,到下半夜才睡著?。
次日,縱有再多不捨,張德華還是回定國公府了,身為當家主母,國公府還有一堆事等著?她?料理。如今在頤園,她?是客,心裡再難過,她?已經不屬於這裡了。
送彆?了大姐姐,張容華心事重重回到鬆鶴堂,嫡母崔夫人給她?使?了個眼色,張容華就?跟著?崔夫人回到西府正院裡說話?。
崔夫人說道:“你打?小就?懂事,是個明白人,廢話?我不說了。你現在孀居在孃家,你二?姐姐走了,魏國公還年輕,必定還要續娶,老祖宗的意思是——你應該明白的。”
張容華十八歲的時候嫁給了一個年輕的舉人——西府侯爺喜歡附庸風雅,開文會詩會,比起勳貴,他更加欣賞讀書人,況且張家以前就?是書香門第。
張容華是西府唯一的小姐,西府侯爺就?挑了一個文采出眾的青年舉子當女婿,想著?如果運氣好,這個女婿或許成為第二?個王閣老也未可知啊。
當時老祖宗也同意了,張家三千金,兩個都嫁入勳貴人家,成為年輕的國公夫人。總不能把寶都押在勳貴這裡,文官也是很?有前途的嘛,萬一寶押對了,又出個王閣老呢!
所以,張容華成為了舉人娘子。這個年輕的舉人曉得?嶽父對自己有很?高的期望,他也很?爭氣,日裡夜裡都在讀書做文章,連成親的洞房夜也是溫了一會書,才和新娘張容華同床共枕。
但是,人有旦夕禍福,這個舉人為了備戰春闈,讀書用功太猛了,夜裡讀書打?瞌睡,他就?跑出去吹冷風,讓自己清醒。
卻不知因此而染上了風寒。得?了病還要堅持讀書,不肯臥床休息,原本隻?是風寒,後來變成痰疾,咳嗽不停,夜裡不曾好睡,短短不到半個月,就?一命嗚呼了。
可憐張容華十八歲出嫁,二?十歲就?守寡了。
張容華青春喪偶,生母花姨娘著?急上火,也病倒了。
崔夫人就?把孀居的張容華接回孃家居住,讓張容華一邊給亡夫守喪,一邊照顧生病的花姨娘,以報答生恩,過了一年,花姨娘病逝。
安葬了生母花姨娘,張容華搬回了頤園聽鵜館,繼續陪伴老祖宗,就?這樣,張容華二?十歲守寡,守到了二?十三歲,纔剛剛期滿除服,就?聽到二?姐姐去世的噩耗。
老祖宗是個冷靜強大的人,她?還冇?有從二?孫女死亡的悲傷裡走出來,立刻盤算起了接下來張家應該如何?鞏固聯姻。
張言華死了,冇?有留下子嗣,這門好容易爭取到了聯姻就?已經名存實亡。
如果繼續延續兩姓之好,就?必須再把一個張家的女兒嫁到魏國公府去,成為第三個魏國公夫人。
如今,張家的小姐就?隻?剩下孀居的張容華。張容華已經按照禮製爲亡夫守了三年,論理,她?可以改嫁了。
老祖宗想讓張容華改嫁給魏國公,你鰥我寡,正好是一對,就?跟二?兒媳崔夫人說了此事。
崔夫人就?跟張容華坦白了老祖宗的意思。女人要為男人守三年,男人為女人守個一年就?算“深情”了,魏國公一定會再娶的,必須得?早做安排,否則就?會被?彆?人搶了先。
冇?想到,向來性子柔順、老實聽話?的張容華立刻跪在崔夫人麵前,“二?姐姐屍骨未寒!我豈能做出這樣取而代之的事情!”
“我們張家已經賠進去了一個女兒,難道還要再賠進去一個?”
“夫人,我一個清清白白的人,是萬萬不可能踏入這種渾水的!她?是我的二?姐姐啊!又不是彆?人,我若答應,我成個什麼人了?我若住她?的屋子、睡她?的丈夫、頂著?她?魏國公夫人的頭銜,將來九泉之下,我如何?麵對二?姐姐?”
崔夫人從未見過這個一直表現出內斂謙卑的庶出女兒露出如此堅定的表情、說出如此斬釘截鐵的話?來!
崔夫人一時怔住了,好像第一次認識張容華,過了一會,說道:“你起來吧,地上冇?有鋪蒲團,跪著?傷膝蓋。”
張容華梗著?脖子說道:“夫人,我不答應,我就?是跪到死也不答應!”
崔夫人怒道:“你以為我想嗎?這是老祖宗的意思!老祖宗的話?,叫我當兒媳婦的如何?反抗?”
張容華說道:“那我去鬆鶴堂跪著?。”
“不許去!”崔夫人說道:“你這樣做,彆?人隻?會取笑我教女無方,膽敢忤逆長輩。你好好在這裡反省,身為張家女,自是要承擔張家女的責任,不能隻?享受榮華富貴,忘卻了自己還有責任。”
張容華問道:“為什麼我們張家隻?有女兒要承擔責任,男兒什麼都不必做,隻?需享福就?行?我的大哥,二?哥,三弟,還有東府的大堂哥,二?堂哥,三堂弟,他們又為家族做了些什麼?”
“我們張家三姐妹,已經有一個為家族犧牲,丟了性命,五年三次流產,曾經愛說愛笑、精力最?旺盛的二?姐姐,為了子嗣,活活的把自己生命耗乾了!”
張容華淚流滿麵,“我不怕死,文死諫,武死戰,人固有一死,倘若為了成就?一番事業去死,我死的心甘情願。我不想像二?姐姐一樣,被?迫為了生兒子去死啊!我們也是人!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憑什麼把我們當成聯姻的工具、生育的工具,一個接著?一個的把性命填進去?我不服!”
第一百五十回:為女子一生不由己,烈庶女摔……
第?一百五十回:為女子一生不由?己, 烈庶女摔杯斷青絲
張容華前半生都是被人操縱的,一點都做不了主,她是張家三千金唯一的庶出, 生母花姨娘是丫鬟出身,生了一兒一女, 一輩子都在府裡謹小?慎微的討生活, 就怕彆?人說她輕狂,給兒女們添麻煩。
張容華從會說話起,就把崔夫人叫母親,花姨娘叫姨娘,所有人都跟她說,你雖然?是從花姨娘肚子裡出來的, 但崔夫人纔是你娘,就是借了花姨孃的肚子罷了。
你要懂事,花姨娘對你再好,她也不是你娘。
但是張容華半夜發高燒的時候, 都是花姨娘衣不解帶的照顧她, 她身體孱弱,吃牛乳就會腹瀉的時候,是花姨娘找了許多法子, 最?後從楊數那裡學會了用?雪蓮把牛乳製作成酸奶來吃的,她如今的身體長得?很好,是張家三千金裡個頭最?高的。
冇錯, 張容華是懂事的, 她從小?就知道誰是對她最?好的人,那個人總是謙卑的站在她的母親t?身後起碼半步的距離,都不敢正眼看她。
因為她是高貴的張家千金小?姐, 而那個人是卑微的姨娘——家生子丫鬟出身,孃家全家都是奴兒。
小?小?的張容華就明白?,她不能明麵上表現出對花姨孃的感情——因為如果她這麼做,她就是不懂事了。
除了忍耐,彆?無他法,如果反抗,無論對張容華還是對花姨娘都是災難。
張容華從小?就學會瞭如何藏起自?己的情緒和喜好,一切都表現出懂事聽話的樣子——這是一個庶女最?好的保護色。
花姨娘一生都逆來順受,被西府侯爺看中了,老祖宗順手推舟將她指給侯爺當通房丫鬟,她跪在地下感恩老祖宗的抬舉,她會好好伺候侯爺。
花姨娘一生唯一的“叛逆”,是在張容華即將出嫁,嫁給那個年輕舉子的時候,鼓起勇氣,跟西府侯爺說道:
“容華什麼都好,唯一的不好,就是托生在我?的肚子裡。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背地裡議論她是小?婦養的,舅舅一家都是奴兒,被人瞧不起。”
“侯爺啊,能不能把我?哥哥一家脫了籍,出了府,讓他們成為平民?如此以來,容華嫁出去,成了舉人娘子,就冇有嘲笑她的舅舅家是奴兒了。”
西府侯爺當場就變了臉色,“崔氏賢惠,容華的嫁妝是她一手打點的,雖然?隻?是嫁個舉人,但容華的嫁妝是比著定國公夫人和魏國公夫人準備的,容華一點都不輸兩個姐姐,都這樣你還不滿足?還要花家脫籍?你平時老老實實的,怎麼變的如此不安分?”
“花家是不是奴兒,和容華有什麼關係?她的母親是崔氏,她的外祖母是永康大長公主,她是侯府千金,跟花家冇有一丁點關係。”
西府侯爺覺得?,他作為大丈夫,享受賢妻美妾,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嫡庶有彆?,各守本分,不能落下寵妾滅妻的不好名聲。
如果把花家全家脫籍,花大哥和花大嫂夫妻是府裡出了名拎不清、開鋪子賺了點錢就忘乎所以的人,把三個兒子都塞進三少?爺房裡,給三少?爺當陪讀小?廝,可見其吃相難看,萬一花家蹬鼻子上臉,正妻崔夫人臉上不好看,那豈不是家宅不寧?
家和萬事興嘛,還是維持現狀比較好。
剛纔的那句提議,已經耗費了花姨娘所有的勇氣,見西府侯爺嚴詞拒絕,花姨娘自?然?不敢再提,隻?得?小?意?溫存——先後兩位侯夫人都隻?生下一個兒子,其餘通房一無所出,隻?有花姨娘生下一對兒女,她的姿色是十分出眾的,即使到了這個年紀,徐娘半老,也足夠把侯爺哄上床。
花姨娘在床上施展出畢生所學,這才哄得?西府侯爺消了怒氣。
張容華順利嫁出去了,兩年後,她成了寡婦,花姨娘生了一場大病。
原來,花姨娘四十三歲,依然?盛寵不衰,“老蚌含珠”,懷了孕,這年紀懷孕本就艱難,花姨娘驚聞張容華的舉人丈夫得?了急病死了,一下子就不好了,見了紅,生下一個死胎,之後,身體就垮了。
守寡的張容華回到孃家,照顧花姨娘,她親眼見到生母半個子宮墜在外麵,要麼尿不出來,要麼尿失禁,不知不覺濕了褲子。
依然?美貌的花姨娘,身上時不時有股尿騷味,西府侯爺再也不踏入花姨孃的屋子半步。
紅顏未老恩先斷,花姨娘身子本就有病,侯爺如此冷漠,不到一年,花姨娘鬱鬱而終。
前有生母花姨娘之死,後有二姐姐張言華為了子嗣青春早逝,張容華對生育充滿了恐懼。
如今,張容華得知為了挽救家族聯姻,要她嫁給魏國公當第?二個續絃,去重複二姐姐的人生,向來聽話懂事的她再也忍不住了!
為什麼女人要一個接著一個把性命填進去?
為什麼女人就必須聽話懂事,自?我?犧牲?否則就是自?私?
家裡的男人呢?他們又為家族做了什麼?
張容華並非貪生怕死之輩,她覺得?為了生育而死,不值得?。哪怕是像舉人亡夫一樣,為了追名逐利,考取功名而死呢,這也是死在追逐夢想的路上,死而無悔。
看到聲嘶力竭抗婚的張容華,崔夫人有一絲不忍,誠然?,張容華不是她生的,隻?是明麵上母慈女孝。
身為嫡母,對庶女必須儘到母親的責任,否則彆?人會指責她不賢惠。
是的,孩子是男人搞出來的,但養不好孩子,卻都是母親的過錯。
總之,在這個世界裡,好女人應該溫順、應該付出,若要質疑這些,就是自?私自?利,就是壞女人。
張容華的話句句如尖刺,刺中了崔夫人,崔夫人覺得?悲哀又委屈,老祖宗逼她,她逼張容華,看似都是女人在為難女人,女人逼女人,可是,有任何一個女人為此而真?正受利嗎?
冇有。就是為了張家籌謀劃策一輩子的老祖宗,晚景淒涼,在頤園這個天宮般美麗的地方,也無法真?正頤養天年。
張家所有女人的內心都是千瘡百孔。
崔夫人覺得?張容華的話說的有道理,可是,身為西府侯夫人,為了張家的利益,她不得?不逼迫張容華。就像身後有一根無形的鞭子,鞭策著女人們去逼女人。
崔夫人說道:“你若是一直跪著,我?就要你的丫鬟硃砂在外頭陪你跪,你什麼時候起來,硃砂就什麼時候起來。今天我?就當什麼都冇有發生過,我?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自?我?反省,你一向聽話懂事,想必不會讓我?、侯爺、還有老祖宗失望。”
張容華已經跪的雙膝麻木了,聽說崔夫人要硃砂陪著跪,張容華隻?得?站起來了。
硃砂七歲起就伺候她了,她捨不得?硃砂受苦。
房門關上了,外頭傳來崔夫人的聲音,要門口守著的嬤嬤不準放任何人進來。
這是一個暖閣,下麵有地炕,很暖和,張容華的心卻已經涼透了。
難道就這樣認命嗎?
剛纔又哭又吼的,此時口燥舌燥,張容華連喝三杯茶,看著手裡的茶杯出神。
張容華的身軀就像被定住似的,紋絲不動,但是腦子裡已經是翻江倒海一般,聽話懂事、溫柔和順了二十三年,張容華決定為了自?己“叛逆”一次。
到了天黑,她最?終做出了決定,把茶杯輕輕一砸,茶杯分裂成五個碎片,她拿起一個瓷片,緩緩的將青花瓷片按在自?己的手腕上。
絕望之下,張容華冇了生念,與其像母親花姨娘子宮脫垂,尿失禁,冇有尊嚴的死去;還有像二姐姐張言華那樣五年三次流產氣血耗儘,死於生育,不如自?我?了斷,乾乾淨淨的走?。
手腕藍色的血管就像梅園的梅枝一樣,枝枝丫丫,無限的生機,絲毫不覺它們即將被瓷片收割。
張容華正要拿著瓷片割下去,就聽見外頭硃砂說道:“求嬤嬤開門,讓我?把酸奶給我?們家小?姐送進去,我?們小?姐每天都要喝半斤牛乳做的酸奶。”
守門的嬤嬤說道:“裡頭有熱茶、有點心,餓不著小?姐。夫人交代不準放任何人進去,硃砂姑娘莫要為難我?這個老婆子,請回吧。”
硃砂說道:“好吧,我?不進去,麻煩嬤嬤把酸奶送進去,小?姐喝慣了的,一日不喝渾身難受。求嬤嬤行行好,夫人隻?是要嬤嬤不準放彆?人進去,冇說不準讓嬤嬤進去給小?姐送吃的啊。”
硃砂把沉甸甸的一塊銀子塞給了守門嬤嬤。
嬤嬤收了銀子,說道:“你趕緊走?,彆?被人瞧見——東西我?送進去。”
“多謝嬤嬤!”硃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看門嬤嬤拿出鑰匙開鎖,把一碗酸奶端進來了。
張容華趕緊把碎瓷片都扔進了水仙花盆裡藏起來。
等嬤嬤走?後,張容華拿起勺子吃酸奶,心想這是我?人生最?後一頓飯了,謝謝你,硃砂。
張容華吃了兩口,就看見酸奶碗裡頭有個東西,用?勺子舀出來,原來是個用?蠟燭油封住的紙條,紙條上寫?著“裝瘋脫身”。
這蠟封的紙條從何而來?
這事要從鬆鶴堂老祖宗跟崔夫人說,要延續和魏國公府徐家的聯姻、結兩姓之好,唯一的做法,就是把孀居的張容華嫁給魏國公當續絃。
老祖宗說道:“三丫頭身板結實,每天喝牛乳,打八段錦,長得?高,看樣子是個好生養的。她的生母花姨娘生了一雙健康的兒女,生母能生,三丫頭應該不會差。”
“之前那個舉人無福,兩年就病死了。三丫頭才二十三歲,比苦命的二丫頭小?幾?個月而已,正青春,為舉人守了三年,已經除服,橫豎都要改嫁的,不如改嫁給魏國公。”
為了家族的利益,姐姐過世,把妹妹嫁過去當續絃,繼續維持t?姻親關係也是常有的事情。
況且,在這個封建愚昧的時代,生不出孩子來通常隻?怪罪女人是個“下不出蛋的母雞”,不會覺得?男人有問題。
就連老祖宗也覺得?張言華三次流產都是她命不好,冇有福氣,張容華身體好,應該能夠生下魏國公府的繼承人。
兩任魏國公夫人都青春早逝,崔夫人覺得?魏國公怕是克妻,但老祖宗是為了張家的大局,崔夫人不得?不尊從,就把張容華叫回西府了。
不過,老祖宗深謀遠慮,卻百密一疏,就像燈下黑似的,當時老祖宗和崔夫人說起張容華改嫁魏國公的事情時,花椒是在場的!
老祖宗這個年紀,一身是我?病,還中過風,身邊萬萬不可能斷了伺候的人,花椒是最?會侍奉老祖宗的丫鬟,且一直老老實實,悶聲不響,鋸嘴葫蘆似的,做事多,說話少?,就像老祖宗手裡的人形柺杖,靜靜的立在那裡,就像杵著一根棍子似的。
大家族對於丫鬟的要求就是這樣的,需要的時候伺候主子,是主子的手腳,不需要的時候最?好當空氣般,當主子感受不到丫鬟的存在。
但,丫鬟也是人,也是有自?身的情感。三小?姐張容華一直以來在心裡其實把花椒當表姐的,私底下給了花椒不少?東西,花椒剛剛進園子被欺負排擠時,張容華就托付如意?送了花椒一瓶漚子壺。
以心換心,花椒也知道張容華這個庶女在府裡方方麵麵的不容易,事事小?心,時時在意?,私底下,花椒和張容華表姐妹是互相照應的關係。
如今,花椒聽到老祖宗要張容華改嫁魏國公,且崔夫人出門就把張容華帶回了西府,連同丫鬟也跟著回去,花椒頓時心急如焚!
花椒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目前唯一敢請教和傾訴的對象就是隔壁紫雲軒的如意?。
花椒找上瞭如意?,說出了她的惶恐不安,“……看三小?姐平日的性格,她肯定不想給魏國公當續絃的,她不滿這個婚事,卻又不能推辭,這可不是要把她逼瘋麼?現在怎麼辦啊?我?什麼都做不了。”
此時如意?滿腦子都是紅霞到底怎麼了,她隱隱也有了不好的預感,但是不敢跟胭脂說,也不敢跟花椒講,此時也和花椒一樣焦慮不安。
如意?歎道:“我?也不知道該什麼辦?我?也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等訊息,唉,女人呐,無論是小?姐還是丫鬟,怎麼都那麼難呢?”
就在兩人唏噓之時,硃砂匆匆來找花椒,在鬆鶴堂撲了空,又到了紫雲軒,看硃砂一臉著急的樣子,花椒說道:“如意?不是外人,你說吧,三小?姐聽到要改嫁魏國公的訊息,她怎麼了?”
硃砂哽咽的說道:“小?姐抗婚,和崔夫人大吵了一架,被關在屋裡頭反省……”
聽到硃砂的講述,花椒和如意?都大驚:她們隻?想到三小?姐會難過,不想嫁。但是兩人冇想過三小?姐會明言抗婚!
如意?喃喃道:“好個三姑娘!我?一直都小?瞧了她。”
硃砂哭道:“為了我?不被罰跪,小?姐隻?得?站起來了,可是過了今晚,明天一到,小?姐還不知會怎樣!小?姐外柔內剛,這些年一直隱忍著,突然?遭此大變,露出了鋒芒,我?就害怕小?姐過剛易折,萬一——我?好害怕明天。”
花椒和如意?都為三小?姐擔心,花椒哭道:“如意?啊,你平日是個最?有主意?的,你說該怎麼辦?這不是要逼死三小?姐嗎?”
如意?想了想,說道:“我?近年來喜歡看話本小?說消遣,水滸和三國都看過,想著那些走?投無路的大人物,無論是三國裡的司馬懿,還是水滸裡的宋江,最?後都是靠裝瘋來麻痹對手,逃過一劫。”
“司馬懿口鼻歪斜流口水,宋江在屎尿裡打滾,胡言亂語說自?己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不如讓三小?姐裝瘋吧,一個瘋子怎麼可能擔當魏國公夫人的大任?橫豎這個魏國公都是要再娶第?三個老婆的,等魏國公再婚了,三小?姐的瘋病自?然?就好了。”
如意?這個主意?很大膽,但情急之下,花椒和硃砂也冇有更好的主意?了,便?一直同意?,如意?在紙條上寫?了“裝瘋脫身”,用?滾燙的蠟油封住,這樣就不怕水湮滅字跡了。
如意?把紙條遞給硃砂,“三小?姐每天都要喝一碗酸奶,園子裡的人都知道三小?姐這個習慣,你就把紙條放進酸奶碗裡,倘若不讓你送進去,你就給守門的嬤嬤一些銀子,要嬤嬤送進去——有錢能使鬼推磨,多給點,財帛動人心。”
硃砂照做,如此這般,張容華就收到了“裝瘋脫身”的蠟封紙條。
張容華把紙條放在燭火裡點燃,燒成灰燼,心想:裝瘋的確是一條脫身之路,但是,依然?不夠,到時候府裡若再拿硃砂要挾,逼迫我?“好起來”,我?好還是不好呢?
除了死,還有一條路可以表明我?抗婚的決心!
張容華把手伸進了剛纔藏碎瓷片的水仙花盆……
次日一早,崔夫人命人開打開房門,想看看張容華反省的如何了。
剛一進屋,幾?縷青絲就在空中飄過來了!
崔夫人看見青絲滿地,張容華正在用?碎瓷片齊根割斷她頭頂最?後一縷長髮!
張容華的頭髮隻?剩下不到指甲蓋長了,就像狗啃似的,參差不齊,有些地方因為碎瓷片太鈍了,不好割斷,她又用?力過猛,居然?將一撮頭髮連根拔起,流了血。
崔夫人看呆了,“容華……你——”
張容華再次跪地,雙手合十,“女兒已看破紅塵,不願改嫁,此生青燈古佛、為張家祈福、了此一生。”
第一百五十一回:侯門女出家皇姑寺,引禍水……
第一百五十一回:侯門女出家皇姑寺, 引禍水招來哈巴狗
張容華的頭髮至少蓄三年?才能勉強梳成髻,何況,張容華心意已決, 不可迴轉。再逼下?去,恐怕碎瓷片割斷的就不僅僅是頭髮了。
畢竟是親手養大的孩子, 崔夫人於心不忍, 她命人把?地上的青絲收在一處,放在匣子裡?,去了頤園鬆鶴堂找老祖宗。
張容華身為?女兒,第一次反抗嫡母;崔夫人作為?兒媳婦,也是第一次駁回了老祖宗的意思?。
崔夫人捧著小匣子,跪在地上, 還冇有?開口,就先哭起來,“老祖宗,都是我的錯, 身為?嫡母, 我冇有?把?女兒教好,容華她……不肯改嫁,她——”
崔夫人打開小匣子, “她打碎了茶杯,生生把?一頭青絲都割斷!說?已經?看破紅塵,要出家!”
老祖宗看到匣子裡?的長髮, 雙手劇烈顫抖, 手裡?的柺杖落了地,“三丫頭……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不可損之,她割了頭髮,糊塗啊!”
崔夫人嗚嗚哭道:“女不教,母之過,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老祖宗若要責罰,就罰我吧!千萬不要再逼三丫頭了,她決心出家,斬斷紅塵,已經?不知惜命了,今天割的是長髮,明天割的不知何處。到時候,我這個當孃的即使把?這條命也賠出去,也不能彌補我的過錯啊!”
張容華若死了,外頭不會責怪父親兄弟,一般隻會指責嫡母逼死庶女。
縱使崔夫人貴為?永康大長公主之女,倘若寡婦庶女在孃家死的不明不白,她也會被?外界指責。
崔夫人家世好,治家有?道,是京城貴婦典範,老祖宗無法責怪崔夫人,何況張容華若真的尋死了,事情更加不好收場。
萬般無奈之下?,老祖宗青筋畢露、遍佈老人斑的手揮了揮,“這孩子在頤園陪伴我最久了,一直懂事乖順。我以為?改嫁魏國公是一門好親事,她一個寡婦能夠嫁給年?輕的公爵,這樣的好親事打燈籠都難找。她卻以為?我在推她入火坑,寧可割了頭髮做姑子也不願意改嫁,這孩子傷透了我的心。”
“我是她的親祖母,總不能見她去尋死。我們張家和皇姑寺關係好,你去給三丫頭安排吧,那?個地方是當姑子最體麵的去處。”
皇姑寺,其實叫做順天保明寺。因其開山祖師呂尼救過明英宗朱祁鎮,所以英宗複辟之後,禦筆親提了“敕造順天保明寺”的牌匾,保明寺,意思?是保護大明江山的寺廟。
除此之外,還封呂尼為?禦妹皇姑,所以大家都習慣稱之為?皇姑寺,本名保明寺倒是很少有?人提起。
皇姑寺所信仰的是其獨創的西大乘教,這個教派信奉的是一位女神,碧霞元君,也就是俗稱的泰山娘娘。
所謂南媽祖,北碧霞,碧霞元君是北方最廣為?人知的女神,就像南方的媽祖一樣。
是皇家寺廟,地方清淨t?,守衛森嚴,廟裡?都是尼姑,且信奉的是女神碧霞元君,京城貴族女性有?立誌出家的,一般會選擇皇姑寺。
看到張容華割發之後,丫鬟硃砂也哭著用剪刀把?一頭青絲剪斷,發誓跟隨張容華出家,永遠侍奉在身邊!
崔夫人被?硃砂忠誠打動,同意了。
臨剃髮出家前夜,崔夫人將張容華的嫁妝全部兌換成銀票或者現銀,交給張容華。
張容華推脫不要,崔夫人堅持要給,僵持不下?,崔夫人乾脆把?如意和花椒都叫來,說?道:“你們兩個平日?和三小姐關係好,或許你們的話她能聽?進去。”
如意一看崔夫人手裡?的清單,加起來差不多有?十萬兩銀子之巨!這才曉得西府多麼有?錢!
如意喜歡錢,她也深知錢是多麼有?用的東西,就說?道:“三小姐,你應該拿著這些錢。一來,你的嫁妝不僅僅是侯府的產業,也有?你生母花姨娘給楊數做出海生意本錢賺的錢,花姨孃的一片心意,你不好捨棄的,況且崔夫人那?麼驕傲的人,她不會剋扣這些錢,傳出去名聲不好聽?。”
花姨娘是張容華最後的羈絆,若花姨娘還活著,張容華為?了生母,說?不定就認命了,改嫁魏國公。花姨娘一死,張容華再無牽掛,所以膽敢斷髮抗婚。
如意繼續勸道:“二來,雖說?你是出家,斬斷紅塵,但是錢這個東西,無論在紅塵還是出家都很有?用的。你手上有?錢,一部分?捐給皇姑寺,你和硃砂在裡?頭會過的很好——硃砂剪髮陪你出家,你肯定捨不得她在裡?頭陪你吃苦是不是?”
“另一部分?拿去做善事,哪怕是荒年買糧食施捨粥米,這也是你行善積德。修行嘛,唸經?是修行,做善事也是修行。你越有錢,能做的善事就越多。”
“尤其是遇到那?些走投無路的女子,你有?錢,出手幫一把?,就能改變一個女人的一生。你冇錢,隻能陪她一起哭命苦。”
花椒也勸道:“如意的話,話糙理不糙,這天下?並冇有?什麼淨土、什麼世外桃源。就像咱們頤園,我和如意進園子之前,把?這裡?想的像天堂似的。隻要來過的都讚是仙境,是世外桃源,其實裡?頭是什麼樣,咱們心裡最清楚了……”
如意和花椒你一言,我一語,勸動了張容華,帶著她的嫁妝銀子出家。
且說張容華和硃砂去了皇姑寺剃度出家,正值皇姑寺要推行西大乘教的影響,在編寫?《靈應泰山娘娘寶卷》,民間識字的畢竟是少數,若要廣為?推行,就得用簡淺易懂的畫來解釋寶卷的內容,張容華能寫?善畫,很快加入其中。
起初張容華隻為?抗婚求個庇護之地,到後來居然動了真心,一心侍奉碧霞元君,在泰山解救了無數被?迫給人生兒子的泰山姑娘,做了一輩子善事。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咱們暫且按下?不表,且說?二月底的時候,張容華和硃砂在皇姑寺剃度出家,冇過幾天,如意就收到了王延林八百裡?加急的來信,上麵寫?王延林親自去了一趟南京魏國公府,見到了紅霞,準確的說?,應該是童姨娘!
王延林把?如意的信遞給紅霞看,說?道:“你一直冇有?回信,魏國公夫人又去世了,如意和胭脂都很擔心你。如意還說?,胭脂和你的表弟趙鐵柱定了婚,婚期定在三月初八。”
聞言,紅霞當場又是笑又是哭的,笑著說?:“恭喜胭脂,我好高興胭脂成為?我的表弟媳。趙鐵柱聽?話又爭氣?,是東府最有?出息的小廝,愛護她,給她掙誥命,兩人以後一定和和美?美?,不像我——”
紅霞轉笑為?哭說?道:“我當了姨娘,這輩子就靠拚肚子了,我也不想,可我冇得選擇。我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懷孕生孩子之痛。我怕的就是,我和胭脂如意她們走岔了路,將來漸行漸遠,連過去的美?好也要離開我。”
“我不知道該如何與她們兩個解釋,我也不想把?我的痛苦通過信件傳遞給她們,可我也不捨得和她們從此就生分?了。我好矛盾,就一直拖著不回信。”
其實王延林以前和哥哥王延喆一起遠赴京城,參加張家大小姐張德華的婚禮,在張德華出嫁前夜,大家一起玩牙牌令時,就對活潑可愛、伶牙俐齒的紅霞有?了深刻的印象。
當時如意當令官,張德華連續兩張牙牌都是和牌,紅霞心直口快,搶先幫張德華對出“夫唱婦隨真和合”和“三年?抱倆笑嗬嗬”的酒令。
原本出嫁前夜沉悶哀傷的送彆酒場麵,經?過紅霞這麼笑笑鬨鬨的,一下?子就把?氣?氛換成了歡樂的場麵,最後大家賓主儘歡,興儘而歸,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
尤其是席麵上的各個千金小姐在出嫁之後,麵對生活的瑣碎和一地雞毛,這個夜晚就更難得了,是所有?人美?好的回憶。
現在,王延林看著活潑的紅霞似乎也要被?這個百年?國公府吸乾了生機和快樂,很是難受,她和紅霞並不熟悉,也不知該如何安慰紅霞,就靜靜的聽?紅霞傾訴,把?自己的手帕遞過去,要紅霞換下?淚透的帕子。
等?紅霞哭聲漸漸停下?來,王延林說?道:“我在南京也有?房子鋪子和田地,以後我常來南京住著,和你來往起來。你放心,我這個人並非那?種眼裡?隻有?身份門第的勢利之輩,我願意交往的人,彆人背後怎麼議論我是不在乎的,否則我不會和如意通訊那?麼久。”
紅霞止了淚,提筆寫?下?一封給胭脂和如意的信,交給了王延林,“事已至此,我不能再隱瞞,也不能再逃避了,免得如意和胭脂擔心。路我已經?選好了,就會竭儘全力走到底,我童紅霞不會輕易認輸。”
從南京八百裡?加急送來的除了王延林給如意的信、紅霞給如意胭脂的信,還有?紅霞送給胭脂和趙鐵柱的賀禮。
這些東西,如意都要如意娘送到楓園胭脂那?裡?。
胭脂看了信,眼睛又哭腫了,寫?了給紅霞的回信,安慰她無論走選擇那?條路,她們都是永遠的朋友、永遠的後盾。
三月初八,趙鐵柱嫁入楓園,和胭脂結為?夫妻,去禮部為?胭脂請封了六品安人的誥命。
春去夏來,秋去冬回,眨眼又是一年?,到了正德十四年?,通州港的運河解凍,桃紅又是一年?春。
鵝姐數著日?子,今年?鵝姐夫和楊數應該能回來了,就跟通州寶源店塌房的曹鼎夫妻打了個招呼,隻要看到鵝姐夫等?人到了港口,就立刻派人騎著快馬來京城報信。
頤園,如意收到了王延林的信,信中有?個好訊息,紅霞有?孕了,且身體健康,胎兒過了四個月,紅霞懷像和胃口都很好,已經?不吐了。紅霞搶先在鄭姨娘之前懷孕,離她的目標近了一步。王延林經?常去魏國公府看望紅霞。
棉花衚衕的山東菜館裡?,錢帚兒也在寫?信,不過,她是模仿了東府侯爺的筆跡寫?的,寫?給遠在江西的寧王,無非是說?皇上至今無子嗣,侯爺最欣賞寧王,隻要有?機會見到姐姐張太後,就一直在張太後麵前說?寧王好話雲雲。
寫?完之後,錢帚兒去了臥室,東府侯爺已經?被?她灌醉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錢帚兒熟練從東府侯爺身上摸出了他的印章,按在印泥上,蓋在信紙的末尾。
大功告成,這封偽造的東府侯爺書信讓錢帚兒又得到了五百兩金子!
寧王的幕僚拿了信,不肯走,跟錢帚兒說?道:“單是侯爺的信還不夠,聽?說?張太後最聽?她母親張家老祖宗的話。夫人要是能夠說?動張家老祖宗在張太後麵前給寧王說?話,讓太後孃娘著手從宗室裡?挑選皇室血脈過繼子嗣,寧王願意出十萬兩銀子。”
“這個嘛……難。”錢帚兒說?道:“不是侯爺不想掙這個錢,實則我們侯爺在老祖宗那?裡?說?不上話,你既然能夠打聽?到我這裡?,應該早就摸清了我們侯爺在家裡?是怎麼回事。老祖宗偏心眼,喜歡小兒子,不喜歡大兒子。喜歡小兒媳婦,不喜歡大兒媳婦。”
“就是大過年?的,我們侯爺給老祖宗磕頭拜年?,也是隔著簾子,輕易見不得麵。我看將來啊,老祖宗手裡?的好東西都歸了西府,我們侯爺什麼都撈不著。”
聽?到錢帚兒訴苦,寧王幕僚笑道:“雖說?老祖宗偏心,但我們也是冇有?辦法了,西府侯爺那?邊,看大門的守的緊,連我們求見的請帖都送不進去。還是東府侯爺平易近人,把?我們當個t?人看。當母親多有?偏心小兒子的,但畢竟是親生的,隻要侯爺做個聽?話服軟孝子的樣子,老祖宗那?有?不喜歡的。”
錢帚兒哈哈笑道:“說?的也是,畢竟是親生母子,隻是我們家侯爺性格倔強,不肯做低伏小。”
寧王幕僚說?道:“隻要夫人的枕頭風吹的猛,侯爺定會迴心轉意。十萬兩銀子的酬勞我們先付一半,隻要夫人肯答應幫忙,錢不是問題。”
錢帚兒做出一副貪財勢利的樣子,聽?到先給一半銀子,立刻轉變了態度,“我想一想,怎麼說?動侯爺……或許見到了那?五萬兩銀子,我就想出法子來了。”
寧王幕僚一聽?,趕緊去籌錢,第三天就把?五萬兩銀子送到了山東菜館錢帚兒手裡?。
錢帚兒清點?了數目,說?道:“近年?來,寧王殿下?送給我們侯爺的禮物差不多有?十五萬兩的數目,寧王應該不會把?寶都押在我們侯爺這裡?吧,也在給京城其他達官貴人們送錢是不是?冒昧問一句,寧王殿下?從那?裡?搞來這麼多錢?”
寧王幕僚笑道:“這個就不勞煩夫人操心了,江西物產豐富,有?水路長江,還有?像大海一樣廣闊的湖泊。剩下?那?五萬兩我們絕不賴賬。”
錢帚兒心想,寧王钜額錢財來路不明,肯定都是一些見不得光的不義之財,這些不義之財我以侯爺的名義收下?來,將來必定會給張家惹來大禍。
可是侯爺這個出了名的廢物影響必定有?限,據說?他當年?在宮裡?調戲宮女都冇事,萬一這回又讓他逃脫了罪責……張家老祖宗的話一言九鼎,她的信更有?價值,所以寧王出價是平時的十倍。
當年?錢帚兒通過五戒那?裡?得知如意是老祖宗的筆替,可是,如意把?懸賞榜文抄錄了好幾百張,手都抄酸了,字跡當不如代替老祖宗寫?信的時候漂亮工整,隻是稍微好看一點?的小楷而已,跟她平心靜氣?代替老祖宗寫?信的字跡比起來,就是李鬼和李逵的區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問題。
可是,錢帚兒也從東府侯爺這裡?得知,老祖宗自從一次中風之後,頭和手腳就不知覺的顫抖,連筷子都拿不穩了,隻能用勺。
一個老年?病人的字跡當然不如以前好看,也是實屬正常。可是,即使字跡能夠矇混過關,關鍵的印章,錢帚兒連門都摸不到!
她可以把?侯爺灌醉,偷摸摸拿出侯爺的印章蓋在信上,足可以假亂真,但是老祖宗的印章她去那?弄?
曾經?,錢帚兒向如意提議,要如意當她的眼睛和耳朵,被?如意嚴詞拒絕了。
頤園鬆鶴堂平日?有?王嬤嬤、芙蓉、來壽家的這三個厲害人物管著,水潑不進,就像一個刺蝟,無從下?口。
錢帚兒的枕頭風吹到東府侯爺這裡?就戛然而止了,她無法把?手伸到頤園去。
但錢帚兒一定要把?張家綁到寧王這艘船上去。
怎麼辦呢?錢帚兒想到一個人,東府三少爺張宗翔。
這個不受重視的東府庶子這些年?就像她和侯爺養的一條哈巴狗兒,隻要平日?把?手指頭縫裡?漏出來一點?丟給他,他就非常聽?話,搖尾乞錢。
這些年?張宗翔也娶妻了,妻子是勳貴出身,家裡?世襲千戶,是個庶出,兩人算是門當戶對,不過,張宗翔總覺得妻子的陪嫁太寒磣了——其實正常來說?一點?都不少,隻是張宗翔看兩個嫡出哥哥的妻子陪嫁豐厚,張家三千金的陪嫁個個都超過十萬之巨,相?比而言,張宗翔妻子的陪嫁就顯得很寒酸。
將來東府分?家了,按照規矩,族產和祖產是不能分?的,其餘的家產,三個兒子平分?,分?到張宗翔手裡?實在有?限,所以張宗翔這些年?一直在父親和錢帚兒這裡?撈錢,為?將來分?家單過做準備。
總是跟著隻會花天酒地的父親混,本事一點?冇學到,吃喝嫖賭倒是有?學有?樣的,以前隻是個普通貴公子,冇有?什麼不良的嗜好,現在變得越來越壞了。
都說?外甥像舅,此時的張宗翔比當年?為?了躲債從此消失在京城的血緣上的舅舅白杏,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三少奶奶早就死心不管他,隨便他在外頭浪。
在外頭浪就得花錢啊,在錢帚兒這裡?舔到的錢,一晚上就在賭場或者溫柔鄉裡?花光了,越是撈錢,越是冇錢。
故,聽?說?錢帚兒要他來說?話,張宗翔狗癲似的跑來棉花衚衕,“夫人找我什麼事情?兒子願肝腦塗地,為?夫人效力!”
錢帚兒笑著朝他扔來一張紙,“接著!”
張宗翔就像狗接骨頭似的,接住了那?張紙,居然是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張宗翔把?銀票收好,走進過去,給錢帚兒作揖,“多謝夫人,還是夫人最疼兒子了。”
張宗翔一邊說?,一邊乜斜著眼睛看錢帚兒,“夫人的頭髮亂了,兒子給您攏一攏。”
說?完,那?雙手就要上頭,被?錢帚兒拿起桌上的算盤給攔住了,“你小子越大也不知尊重,把?我當粉頭取樂,我告訴你爹去。”
張宗翔笑眯眯的跪下?來求饒,“夫人青春年?少,好一朵嬌豔的海棠花,一朵梨花有?心壓海棠,卻壓不住。這海棠花豈不寂寞?兒子願意給海棠花解悶。”
第一百五十二回:道心碎五戒要破戒,要做惡……
第一百五十二回:道心碎五戒要破戒, 要做惡宗翔終飛翔
錢帚兒拿起算盤抬了抬張宗翔的下巴,“若不是老孃要找你辦事,早就一算盤把你的嘴打爛, 老孃即使是朵花,也是一朵有毒的花, 毒不死你!還不快掌嘴認錯!”
張宗翔打自己嘴巴子, “兒子知錯,求夫人原諒兒子。”
哼,狗男人。錢帚兒厭惡這張嘴臉,恨不得一腳踢開,但她?需要這條狗為她?辦事,說道:
“我跟你說個正事。你們?這些?孫輩每月初一十五都去鬆鶴堂給老祖宗請安。我要你找個機會, 去老祖宗的書房,把老祖宗的私章蓋個印兒帶出來,事成之後,我再給你一百兩?。”
錢帚兒家裡以前是做古董行的, 慣會作假, 會臨摹、能刻章,隻要看到蓋出來的印,她?就拿著?蘿蔔照著?刻, 多刻幾?遍,能刻到七分?相似。
張宗翔問道:“夫人要印做什麼?”
錢帚兒說道:“你再問一個字,就扣你一百兩?, 蓋個章而已, 哪來那麼多廢話。”
張宗翔愛財如命,連忙答應。
張宗翔走了以後,抹兒進來說道:“五戒道長來了。”
錢帚兒忙對?著?鏡子照著?, 她?的鬢髮果然有些?散亂了,就拿起梳子,沾了些?刨花水抿了抿,髮髻重歸光滑了,才說道:“快請。”
五戒已經長成為一個青年道士,風姿優雅,看到他,錢帚兒的眼睛就像被?清水洗乾淨似的,瞬間亮起來了,說道:
“怎麼過了這麼久纔回京城?正好,我手裡又?有一筆錢,都交給你去外頭買房置地,將來你建一個自己的道觀,做一番大?事業。如此一來,你賺的錢就歸你自己,不像現在這樣大?半都要交給懷恩觀。”
五戒定定的看著?帚兒說道:“我去外頭遊曆,剛剛回京。帚兒,我在路上想?清楚了,我要還俗,不當道士了。”
錢帚兒慌忙說道:“你不當道士還能乾什麼呢?你這個年齡想?要轉行是不是太晚了?當道士多有前途啊。”
五戒突然抓住了帚兒的手,“當道士就不能娶你啊,我想?清楚了,塵緣未了,道心破碎,哪怕再修一百年,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帚兒,我不當道士,你也不當侯爺的外室,我們?一起走吧。”
兩?人相識已經超過十年,青年男女,互相體諒,互相欣賞,互相扶持,不知不覺生了情愫,表麵上是道長和香客的關?係,其實已經曖昧很?久了。
五戒當年出家並非本意,是他父母把他賣了,給人當替身而已,後來繼續當道士,也隻為賺錢,但是,賺錢賺到手軟之後,就開始空虛,開始想?要彆的東西,金錢已經滿足不了他了,他對?香客錢帚兒生了情。
這次遊曆回來,他想?帶錢帚兒遠走高飛。
錢帚兒慌忙把五戒的手甩開,“你就是不當道士,也不能娶我啊。我是侯爺的女人,是個愛慕虛榮和錢財的壞女人,背後有多少人戳我的脊梁骨,罵我下賤,是個賤女人。你身上冇有我想?要的東西,我怎麼會跟你走,做夢!”
五戒牢牢握著?錢帚兒的手,“我不管你是什麼人,哪怕你真是個壞女人,我也喜歡你,想?和你度過一生。你喜不喜歡我,你自己最清楚,何必自己騙自己t?呢?”
“我不是傻子,我們?已經認識十年了,這十年來,我親眼看著?你作踐自己,伺候老頭子。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做,自從你暗地裡和寧王幕僚交往,揹著?侯爺收受寧王的賄賂,我就看的很?清楚了,你絕對?不是為了虛榮和錢財。”
“你不可能一直幸運,這樣很?危險的,我在外地遊曆,聽過很?多傳聞,當今皇上冇有子嗣,各大?藩王蠢蠢欲動,那年寧夏王不就是反了嗎?如今皇上都快三十歲了,藩王們?都想?把自己的兒子過繼給皇上,尤其是江西的寧王,寧王到處找人遊說,想?要把兒子變成皇儲,可是皇上從未開口要過繼藩王們?的兒子,寧王這樣做是大?逆不道啊,將來必成禍患。”
五戒說的這些?,錢帚兒當然知道,甚至,她?就是為了“大?逆不道”才偽造東府侯爺的信件,給寧王寫信,她?就是要把寧王這個不安分?在江西當王爺的禍水引到張家!
錢帚兒不肯承認,也不想?把五戒拖進來這趟渾水——若是彆人,她?是不在乎殃及無辜的,可是五戒不一樣……她?到底是在乎他的。
錢帚兒隻得硬著?心腸拒絕,“管他什麼王,我眼裡隻有財神爺。我從寧王那裡敲夠了就收手。錢財我都交給你保管,我剛剛又?弄到了五萬兩?銀子,你全?都拿去,給我還有抹兒弄個平民的戶籍,去外地買房置地,到時候東窗事發,我就帶著抹兒一走了之,再也不回京城。”
五戒還要再勸,錢帚兒怒目而視,“怎麼?你是不是見到我有錢,就要娶我?要我帶著?幾?輩子都花不完的嫁妝,還有抹兒這個漂亮丫鬟嫁給你?你們這種臭男人我見得多了,明?明?人也要,錢也要,連丫鬟也想?沾一沾,還故意做出這種深情的樣子。”
“告訴你,我是不會嫁給你的,快歇了你想?吃姑奶奶軟飯的歪心思,你趕緊帶著?五萬銀子滾出去!記得把我交代你的事情辦好,新戶籍,買房置地,我陪了這個死老頭子十年了,以後,我想?換個活法。”
錢帚兒這樣罵五戒,並冇有讓五戒退卻,五戒心想?:如果她?真的嫌了我,是不可能把五萬兩銀子交給我的。
五戒確定了錢帚兒是口是心非,就冇有繼續糾纏,帶著?銀子去了外地給錢帚兒和抹兒鋪後路。
五戒心想?:即使錢帚兒一輩子都不答應和我在一起,至少,她?的未來會離開死老頭子,遠離皇儲旋渦,重新開始生活,這樣也是很好的。
隻要她?不再作踐自己,過得好就夠了。
於是,五戒剛剛遊曆回來,又?匆匆離開了京城。
後天就是二月初一,張宗翔一大?早就和東府的孫輩和重孫輩一起去鬆鶴堂。
老祖宗還冇有起床,一眾人就在門外齊齊拜了拜,就散了。
張宗翔走去書房,書房鎖著?門,而且上了兩?道鎖,根本進不去,張宗翔沿著?牆根繞到窗戶邊,碰運氣似的推了推,窗戶也是鎖死的,紋絲不動。
張宗翔這種像極了東府侯爺的無能之輩,遇到困難就立刻放棄了,根本不會再想?其他辦法,就去棉花衚衕找錢帚兒回話,“夫人,老祖宗的書房是兩?把鐵將軍鎖著?,兒子無能,蓋不了章。”
錢帚兒罵道:“你這個廢物!連個章都蓋不好,看到鎖門就放棄了,你就不會想?其他辦法?偷鑰匙,或者賄賂打掃的丫鬟婆子都行啊,隨便蓋個章而已,又?不是偷印章!你若還是搞不到,就提頭來見我吧!”
錢帚兒把張宗翔狠狠罵了一頓,張宗翔灰溜溜的走了,臨走前,還找錢帚兒要錢,“夫人,能不能再支點銀子,我著?急用錢。正月幾?處的賒賬還冇有還,人家不準我再賒了。”
如今,張宗翔也是步了舅舅白杏的後塵,欠了一屁股債。
錢帚兒說道:“你隻要蓋個章回來,我就幫你把賬清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張宗翔就用他僅有的智慧冥思苦想?,如何蓋章。
就在張宗翔列印章主意的時候,頤園發生了一件大?事,長壽湖湖心小島裡豢養的一對?白鹿死了。
這是當年建園子的時候,皇上禦賜的白鹿,白鹿是祥瑞,代表著?長壽。
湖心島也歸紫雲軒管,每月白鹿的飼料還有養鹿人的月錢都是從如意手裡之支取。
養鹿人首先來紫雲軒這裡報噩耗,“這對?白鹿一公一母,是一對?,送到湖心島的時候就已經三歲了,通常野生的鹿也就五年壽命,人工馴養的最多能活到二十年,咱們?家的白鹿活到十三年已經算是長壽的了。”
”最近這對?白鹿不怎麼吃食,我就感覺壽數將近,冇想?到昨晚上,一對?白鹿都悄悄的嚥氣了,早上起來我去棚裡才發現,就趕緊搖著?小船來報給如意姑娘知道。“
如意說道:“這是禦賜的祥瑞,我得跟老祖宗回明?白。”
如意去了鬆鶴堂,老祖宗已經起來了,正在吃早飯,她?如今連勺子都拿不穩了,像個小嬰兒似的,吃飯得靠彆人喂。
老祖宗吃飯,如意不便打擾,就在外頭等,芙蓉來問什麼事情,如意如實告知祥瑞白鹿昨晚雙雙死去的訊息。
芙蓉歎道:“無論人還是祥瑞,壽數都有限,都要老死。”
老祖宗用過了飯,顫顫巍巍由兩?個壯實的丫鬟扶著?,到了暖閣休息,如意就過去回明?此事。
老祖宗說道:“這是禦賜之物,後事不能草率,得有始有終,把這對?白鹿葬在湖心島吧,再立一個碑文,說皇恩浩蕩,賜給張家一對?白鹿,張家永遠感激皇恩雲雲。”
如意應下,著?手去辦,因是處理禦賜祥瑞的後事,老祖宗還要求立碑,如意不敢怠慢,一應事務都是親手處理。
給養鹿人結了工錢,打發她?們?出府了;去東府大?少奶奶夏氏那裡,求夏氏跟大?少爺說一聲,大?少爺文筆好,要他親自按照老祖宗的意思撰寫碑文,再拿到外頭找石匠刻碑。
之後,又?找八個頤園看門小廝,一起泛舟去了長壽湖湖心島,拿著?鐵鍬挖坑,天氣漸暖,得先把一對?白鹿葬在地下,免得放在外頭髮臭。
深坑是很?難挖的,何況要埋下兩?頭鹿的大?深坑就更難挖了,因為如果埋的淺,兩?頭鹿腐爛的臭氣會散出來,所以必須挖的又?深又?寬,將兩?頭鹿深埋了才行。
八個小廝一起挖坑,幾?乎挖了整整一下午,好容易挖出一個大?概一人半高的深坑,埋了祥瑞白鹿,開始鏟著?泥土填回去,填了淺淺的一層土之後,天已經快黑了,冇了太陽,春寒料峭的,眾人又?餓又?冷。
如意跟小廝們?說道:“今天就到這裡吧,明?天再繼續,各位辛苦了,你們?去頤園大?廚房點菜,報我的名字的就行,想?吃什麼隨便點,小鍋現炒,等月底廚房從我賬上支銀子。”
小廝們?大?聲歡呼,“多謝如意姐姐!”
如意說道:“醜話說在前頭,菜隨便點,但是不能喝酒,你們?還在當差,小心喝酒誤事。”
如意和小廝們?駕船從湖心島回到岸邊,因明?天如意還要親自去湖心島監工,所以這艘船就彎在離承恩閣最近的碼頭那裡,這是一個從十裡畫廊裡延伸出去的石階碼頭,山上冇有水源,如意經常提著?衣籃和棒槌,在這裡洗衣服。
如意去頤園大?廚房吃了自己的份例菜,回到承恩閣時,已經開始掌燈了。
和以前一樣,和她?作伴的蟬媽媽早早就把承恩閣的燈籠點亮了,照亮她?回去的路。
初春夜晚很?冷,如意仗著?自己年輕,火力?壯,出門冇有帶手爐,現在冷得直哆嗦,隻想?快點回去,坐在熱炕上泡腳。
到承恩閣還需爬八十一個台階,如意早就爬習慣了,如履平地般就到了承恩閣,都不帶喘息的。
如意正要去後罩房的院子裡,冷不防從鬆林裡竄出來一個人,把如意嚇一跳,正要叫蟬媽媽,那人噓聲道:“彆叫,是我。”
今天是二月初三,月黑風高,如意藉著?承恩閣掛著?的燈籠的微弱的光輝,看出了來者,是東府三少爺張宗翔。
張宗翔為何在承恩閣?這要從他在棉花衚衕裡那裡撈錢碰壁,被?錢帚兒罵出來,隻有蓋上印章,她?纔給他錢。
張宗翔心想?,老祖宗的書房隻有三個人可以進,來壽家的,芙蓉姑娘和如意。
來壽家的和芙蓉姑娘他是不敢招惹的,但是如意嘛……張宗翔想?起以前中秋節開家宴玩牙牌令,每一次都是如意當令官,她?是個非常好的令官,無論彆人抽到了什麼牌,她?開牌的時候都會把牌說的讓t?人很?容易對?出酒令,不讓人陷入對?不出的尷尬。
有她?在的宴會,氣氛都不會差。甚至,我這樣不受寵、被?輕視、被?人踩在腳下的庶子,她?都不會像彆人那樣捧高踩低,故意刁難我。
記得有年中秋節,家宴就設在承恩閣,老祖宗心情好,拿出一對?金鑲寶石的香盒,差不多值三百兩?銀子,說要大?家敞開了喝,誰的酒量好,這香盒就歸誰。
輪到我對?酒令了,我故意連最簡單的人牌都對?不出,磕磕巴巴一連說了五個“人”字,如意看懂我的心思,作為令官發話,罰我喝了五杯酒,那晚宴會,是我贏得了香盒——老值錢了!
如意姑娘對?我好,我就找她?幫忙嘛!
打定了主意,張宗翔買了一根老參,巴巴的去頤園鬆鶴堂,說是孫兒孝敬老祖宗的。
是芙蓉姑娘接待了他,收了人蔘,打發一個小丫鬟送他出去,才走到一半,張宗翔就對?小丫鬟說道:“天還冷,我自己出去就行了,不用送。”
小丫鬟也懶得跑腿,就由得他自己出去。
張宗翔冇有出園子,偷偷去了承恩閣鬆林裡躲著?,等如意當差回去,好跟她?說話。
冇想?到如意今天忙著?安葬湖心島白鹿,天黑透了纔回來。
如意說道:“是三少爺啊,這麼晚了,老祖宗肯定歇著?了,明?天再來吧。”
張宗翔說道:“其實我下午就去鬆鶴堂了,給老祖宗送了一根人蔘,不過,我其實來找你的,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這個東府三少爺平日裡很?少在府裡,基本跟著?東府侯爺和錢帚兒在外頭混,據說花天酒地不像話,是最像東府侯爺的少爺。
就這種人,在黑夜的鬆林裡巴巴等我回來,說有事情找我幫忙,肯定不是好事啊!
如意心懷戒心,說道:“少爺是侯府公子,我區區一個丫鬟,如何幫得上少爺?少爺彆為難我了,天黑了,又?冷,少爺快家去吧。”
張宗翔攔著?不準如意走,“你聽我說嘛,這事還真你幫忙。你是老祖宗寫信的代筆,我需要你去老祖宗的書房,把平日老祖宗書信用的印章拿出來,隨便在一張紙上蓋上印就行。”
如意聽了,嚴詞拒絕:“這可不行,一來,我不能私自動用印章,二來,在一個空白的紙上蓋章,誰知道彆人之後會在紙上寫些?什麼?就更不行了。”
張宗翔急道:“如意姑娘,你一向對?我很?照顧,你一定要幫我啊,隻要你肯幫忙,事成之後,你無論要什麼我都給你。”
如意心道:我想?脫籍,離開張家,不過,我不需要靠你這個廢物。
如意說道:“我在頤園什麼都有,不缺什麼。三少爺請回吧,莫要再糾纏。”
張宗翔急紅了眼,一把抓住如意的肩膀,不讓她?走,“你們?當丫鬟的不都想?爬上少爺的床當姨娘嗎?我可以成全?你,事成之後,我就去老祖宗那裡討了你,開了臉就封你做姨娘,都不用從通房丫鬟做起。”
如意性格潑辣,那裡受得了這種這種侮辱,當場一口就啐到了張宗翔臉上,“給你臉你不要臉!是那個上趕著?要當你的姨娘!也不拿鏡子照照,就你這樣的廢物點心,給我擦鞋都我嫌臟!”
張宗翔氣得七竅生煙,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本在邪路上走的太久,滿腦子都是醃臢事,見如意不肯從,頓時起了邪念,說道:
“好啊,你一個低賤的丫鬟居然也瞧不起我!你不過是我們?張家養的貓兒狗兒而已,是我們?使喚的奴隸,要你給我暖床是抬舉你!”
“我就先要了你,再去老祖宗那裡領罰就是,家醜不可外揚,為了張家,老祖宗頂多把我打一頓、罵一頓,事後還不得替我遮掩?橫豎我至今冇有子嗣,以生養為由,順水推舟,把你給我當了姨娘,你順從也好,反抗也罷,你一個丫鬟,是改變不了結局的,到頭來還是得給我暖床。”
如意聽了,頓時渾身冰涼,是的,倘若張宗翔得逞,老祖宗肯定會站在親孫子這邊!不僅不會為她?主持公道,還會遮掩張宗翔的惡行,將她?像個貓兒狗兒一樣,送給張宗翔玩弄。
為了張家,死了二小姐張言華,逼了三小姐張容華出家,連親孫女都尚且如此,老祖宗如何會對?我一個丫鬟心軟?
如意頓時陷入絕望,張宗翔想?把她?拖到鬆林施暴,還笑道:“你不要亂叫,叫了會引上夜的婆子們?過來,她?們?看見我們?在鬆林裡做成了好事,外頭的人隻會說丫鬟爬床,勾引少爺,你就更說不清楚了。”
不過,早就被?酒色掏空身體的張宗翔如何是身體豐壯、每天在承恩閣上上下下八十一個台階爬山下山的如意的對?手?
如意用儘全?力?,將這個噁心的傢夥奮力?一推!
張宗翔身後就是八十一個台階,如意力?氣大?,他的身體向後飛起來了!就像他的名字叫做“翔”一樣的飛翔,在空中旋轉一週半後,哢嚓一聲,脖子砸在台階上,頸骨折斷,當場氣絕。
身體咕嚕嚕順著?台階滾下,越滾越快,滾到了最後一個台階勢頭依然不減,滾過了山下小徑,被?長壽湖畔的一根柳樹下,攔住了去路,這才停下。
第一百五十三回:兩代人攜手埋惡少,風波起……
第一百五十三回:兩代人攜手?埋惡少, 風波起江西點烽火
月黑風高夜,如意大口大口的喘息著,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如意。”
是蟬媽媽的聲?音!
如意回頭, 看著蟬媽媽左手?打著燈籠,右手?拿著一根給承恩閣地坑升火的燒火棍。
蟬媽媽聲?音顫抖:“我在等你回來, 聽到外頭有聲?音, 就像吵架似的,我就過來了,我看見……我看見那個畜生想欺負你,我就拿起燒火棍趕過來……如意啊,不是你的錯。”
冇等蟬媽媽出手?,如意就把張宗翔給推飛了。
“媽媽!”如意撲過去, 緊緊抱著蟬媽媽,就像在天寒地凍裡抱住身邊唯一的火光,她殺了人,此時她的雙手?雙腳都是麻的, 一時無法?從驚懼中走出來。
蟬媽媽放下燒火棍, 輕輕撫著她的脊背,“好孩子?,是你為?我找到了父母的下落, 也是你把我從閻王殿裡拖出來,勸我不要輕生,好好的活著。這十年來, 我和你在承恩閣作伴, 早把你當成親人,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咱們有福一起享,有難一起擔,你看——”
蟬媽媽指著山下遠處兩個螢火蟲般的微光,“那是上夜的女?人在值夜,打著燈籠巡視,我們得趕緊想法?子?把這畜生給埋了。”
站得高,看得遠,如意定了定神,果然如此,求生的慾望戰勝了驚懼,兩人趕緊走下台階。
從山腳到承恩閣,一共八十一個台階,如意平時就像一陣風似的下山,唯獨今晚覺得這個台階是無比的漫長,似乎永遠都到不了儘頭。
下了台階,卻找不到屍首!
“人呢?不會冇死跑了吧?”如意說道。
蟬媽媽畢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經曆過石家抄家的劫難,一生坎坷,此時慌而不亂,清醒鎮定,她抬頭看著陡峭的八十一個台階,說道:
“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落在這裡應該還不會停,定是滾到路對?麵?去了。”
蟬媽媽打著燈籠,去對?麵?找,果然在一根大柳樹下找到了雙目圓睜的張宗翔,隻不過他的頸骨折斷了,脖子?扭過去半周,臉長在後?背上,後?腦勺卻在胸前,很是詭異。
如意看著遠處的燈籠越來越近,連忙把燈籠吹滅,和蟬媽媽一起把屍首拖到了柳樹後?麵?去。
過了一會,等上夜的女?人經過此地,如意心裡也有主?意,說道:“今天老祖宗要我把湖心島的那對?白鹿葬了,那個坑是我帶著八個小廝去挖的,又大又深,再多?埋一個人是不成問題的,我們連夜把他運過去——船就彎在我們洗衣服的碼頭邊上。”
幸虧有了這對?白鹿!要不然,她們兩個冇有鐵鍬等工具,如何挖坑?拋屍湖中更加不可?,說不定天亮就浮起來了。
蟬媽媽點頭說道:“好,我老婆子?做了半輩子?粗活,有些力氣,能幫你抬人。”
時間緊迫,兩人說做就做,如意見屍首口鼻流血,就趕緊把屍首身上的貂鼠皮袍子?脫下來,毛皮朝外,裹住了他的頭、雙手?和上半身,用?汗巾紮緊,然後?,和蟬媽媽一人拖著一條腿,把屍體往十裡畫廊碼頭上拽。
屍體死沉死沉的,幸好如意和蟬媽媽都有一把力氣,尤其是如意,她都能把如意娘抱起來,兩人齊心協力,拖動了屍體。
貂鼠皮的皮毛順t?滑,拖動起來就省力多?了,蟬媽媽一邊拖動著屍體,一邊觀察著是否還有上夜的女?人巡視。
如意說道:“媽媽放心,自從潘嬸子?去了東府當大管家娘子?,上夜的女?人們都歸我管,我是給她們排的班,每半個時辰巡一次,夜裡巡視主?要是為?了防火,防火重點在容易起火的林地和宅子?,十裡畫廊這邊都是水,她們晚上不會經過這裡的,更不會朝著湖水看。”
當差嘛,都是這樣,例行公事,絕不多?走一步路。上夜的女?人拿的又是頤園最少的月錢,這大冷的黑夜,誰會想不開來湖畔邊巡視啊。
再說現在府裡節省開支,十裡畫廊的燈隻在過年和八月十五的時候點亮,平時是一片漆黑。
兩人拖著屍體,很快到了碼頭,把屍體扔進船上,如意熟練的劃起雙槳,朝著湖心島而去。
劃船這門技藝,是小時候她和吉祥為?了躲水痘瘟疫,去了翠微山國公爺墓地祭屋那邊田地裡學?會的,這東西就像遊泳似的,一旦學?會就不會忘記。
湖心島就像一頭黑乎乎的、沉睡的野獸,臥在長壽湖的湖心。
船到了湖心島碼頭,如意先上岸,從岸邊棚子?裡推出一輛推車來,這是養鹿人平時用來運送糧食柴炭的工具。
兩人搬著屍體上岸,用?儘力氣抬上小推車,一路推著車,到了鬆林間的深坑處。
這裡還擺著八把鐵鍬,明天小廝們還要過來填坑。
蟬媽媽正要把屍體推下深坑,如意說道:“且慢,搜他的身,看有無錢袋玉佩金七事之類的,這些東西即使屍體化為白骨,也暴露屍身身份。”
兩人搜身,找到了這些東西,蟬媽媽說道:“你真是細心,都這時候還想的如此周到。”
如意說道:“我平時喜歡看話?本小說消遣,書裡都寫著,那些青天大老爺們查案,從一堆白骨裡頭翻檢出刻著字的金玉等傢夥,就知?道白骨的名字。”
蟬媽媽一聽,乾脆把屍體的衣服鞋襪都剝光了,就連紮頭髮的網巾都不放過。
張宗翔赤條條來到這個世界,也赤條條的離開這個世界。
兩人下了一人半高的深坑,用?力翻動死去的白鹿,把屍體夾在了白鹿的下麵?,上去之後?,拿著鐵鍬又蓋了一層土,掩蓋住痕跡,又拿起燈籠照了照,確認冇有紕漏。
兩人用?貂鼠皮袍子?把剩下的衣服鞋襪頭巾網巾等包裹起來,裝進小車裡,推到岸邊,把小車放進棚裡,上了船。
雖然在黑夜裡,如意依然能夠辨清楚方向?——蟬媽媽每晚都會點亮承恩閣的燈籠,照亮如意回家的路。
五層樓閣,五盞燈籠,在山上就像五顆明亮的星星,即使在月黑風高的夜裡,如意依然能夠看清承恩閣的方向?。
如意在劃船的時候,蟬媽媽把錢袋的銀錢都扔進湖水裡了,到了承恩閣碼頭,上了岸,回到後?罩房院子?裡,兩人把一身泥土的衣服鞋子?換下來,穿上乾淨的衣服。
升了一盆火,把所有的衣服鞋襪頭巾網巾還有錢袋等等全部燒了。
金七事用?火融成一坨,玉佩用?石頭砸碎。
由於太過興奮緊張,等兩人忙完這些,不知?不覺,天矇矇亮了。
如意用?滾水衝了兩碗如意娘抄的油茶,和蟬媽媽一起喝下,胃裡暖暖的。
如意想起了母親,一顆硬下來的心變軟了,委屈、憤怒、驚懼等等情?緒爭先湧上來,如意流淚了,淚水落在碗裡頭。
此刻,如意好想撲進母親的懷裡,痛痛快快的放肆哭一場啊!
但是她不能,她還有事情?冇有做完。
如意洗了臉,說道:“我怕台階和路上有血跡,現在天亮了,我再去看看。灑掃的吃了早飯纔開始掃地,現在檢查還來得及。”
蟬媽媽提上一個水桶,“我跟你一起。”
山上冇有水源,但是承恩閣這個五層木樓為?了防火,樓閣有幾個大水缸,裡頭注滿了清水,由灑掃上的定期推著水車補充,十年前,前錢帚兒在承恩閣偷畫放火的時候,就是如意用?燒火鉗砸破了水缸滅火,冇想到十年後?,水缸又起了作用?。
蟬媽媽從水缸裡舀了一桶水,跟著如意沿著石階檢查,還真的發現了幾處血跡,都用?清水衝乾淨了。
如意還找到了半片指甲,一個碎裂的玉扳指,一條汗巾子?——這東西不知?道是彆人丟的,還是張宗翔在飛翔的時候掉的,反正都要燒掉,以絕後?患。
在十裡畫廊那個地方還找到了兩塊貂鼠皮脫落的毛髮——肯定是在拖行的時候掛掉的。
從八十一個台階到碼頭,兩人反反覆覆檢查了三遍,直到灑掃的要來了,這纔回承恩閣。
上午的時候,如意帶著八個小廝回到湖心島,繼續當監工,親眼看著小廝們一鍬鍬把土回填大深坑。
坑太大了,等所有挖出來的土回填進去,已經快中午,豔陽高照,春風拂麵?,正是播種的季節,如意在土上撒了一把草種子?。
一場春雨過後?,種子?發芽,長出了青青小草。
二月十五,東府大少爺親自撰寫的碑文,刻的石碑也好了,這是老祖宗交代的事情?,如意當然要過來當監工,看著小廝們把石碑立在林中。
大少爺張宗說和大少奶奶夏氏也在,夏氏感歎道:“這湖心島少了一對?白鹿,都是鬆林草地,全是綠色,看起來單調了許多?,要不要養幾對?梅花鹿?”
如意心頭一驚,說道:“依我看,先不要養梅花鹿,一來,老祖宗身體虛弱,連鬆鶴堂都出不來,根本不可?能來這裡欣賞梅花鹿。”
“二來如今府裡節省開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裡的草不夠鹿吃的,要配給飼料,若是生病,這牲口吃的藥有時候比人吃的還貴,還要給養鹿人月錢、管一天三餐飯、一年四季八套新?衣裳、房子?破了要修,這一年開支也不小,可?費錢了。”
一聽到錢,當家主?母夏氏連忙擺手?說道:“行了行了,就當我冇說,如今府裡不靠舉債度日就不錯了,就像你說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少爺張宗說愁眉不展,說道:“咱們府裡何止少了一對?白鹿,就連三弟也不見了,自打他給老祖宗送了一根人蔘之後?,人就不見了,債主?都找到咱們府上來了。”
夏氏一聽張宗翔這個小叔子?就心煩,“他能去哪兒?定是去外頭躲債去了唄,等咱們替他把債還清了,他自然會回來的。以前又不是冇這麼乾過,三弟妹已經對?他死心了。”
正因張宗翔是“慣犯”,又是個不受重視的庶子?,所以他的消失並冇有引起多?大的風波,就像狼來了似的,大家已經習慣了他的消失,覺得有人替他還了債,自然會回來。外甥像舅嘛,他舅舅白杏就是這麼消失的,再也冇有回來,據說是被追債的捉住,賣到山西煤窯裡挖煤抵債,死在那了。
張宗說說道:“這一回我可?不再替他還債了,我看他能躲到什麼時候!”
如意看著前方青青小草,心道:當然是躲到海枯石爛了……張宗翔這會子?應該已經爛了吧。
這種爛人!就應該爛在地下!
與此同時,棉花衚衕,山東菜館。
錢帚兒等張宗翔偷蓋的印已經十二天了,一點訊息也冇有——甚至,連張宗翔本人都消失了!
債主?們鬥著膽子?去東府要債,被看門的趕走了,就打聽的來到棉花衚衕找錢帚兒。
錢帚兒冷哼道:“我跟他沒關係,你們找我乾嘛?”
有個藥鋪的掌櫃陪著笑臉說道:“三少爺賒了一根上好的高麗人蔘,說是孝敬用?的,他肯定是來孝敬夫人的,夫人吃了我們的人蔘,就得給錢嘛。”
債主?們嘿嘿笑道:“錢老闆是他的繼母,子?債母償,天經地義。”
錢帚兒把茶杯往地上一砸,“我看你長像他老母!抹兒,去巡街的西城兵馬司叫來,有人在菜館鬨事!”
債主?們一鬨而散,“借債鬨到官府就冇意思了,錢老闆,咱們改天再來。”
這幫人打算用?纏字法?,隔三岔五來山東菜館要債,這會影響菜館的生意,萬一錢帚兒哪天受不了糾纏,就替張宗翔還債了呢。
張宗翔這個冇用?的慫貨徹底指望不上了,錢帚兒就無法?模仿老祖宗的信給寧王交差,另外的五萬兩就拿不到手?,而且很可?能到手?的五萬兩定金也會被寧王的幕僚要走!
可?是這五萬兩錢帚兒已經交給了五戒,去外地弄戶籍,買田置地了。
這個遇事就躲的廢物!錢帚兒至少在心裡罵了一萬聲?廢物,但是冇有用?,該來的還是來了,寧王幕僚過來找錢帚兒兌現承諾。
錢帚兒隻得說道:“我們侯爺已經t?儘力了,但是我上回也說過,老祖宗不待見我們侯爺,見一麵?都難,這才半個月,老祖宗對?侯爺以前的成見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改觀了?”
是這麼個理,但是……寧王幕僚想了想,說道:“既然此事不能一蹴而就,那就再等等。隻不過,上回侯爺給寧王殿下寫的信,已經加急送到寧王手?裡,這是寧王給侯爺的回信。”
寧王幕僚將一封信交給錢帚兒,“勞煩夫人代為?轉交,還有,下一次,我想見到侯爺本人。”
錢帚兒心中大驚,麵?上依然從容,說道:“這種事情?侯爺怎麼可?能親自出麵??弄不好要扣上謀反的罪名。”
寧王幕僚說道:“我們送給侯爺的銀子?已經有十五萬兩了,這京城還冇有那個達官貴人比侯爺收的銀子?還多?。隻是偷偷的見上一麵?,又不公開,你不說我不說,何來謀反之罪?”
“再說了,送了那麼多?銀子?,還冇見一麵?,隻有幾封書信,寧王對?我已經有諸多?不滿,我若再見不到本人,恐怕我自身都難保。
錢帚兒就怕此人在重壓之下,衝動的親自找上侯爺,那樣一切就完了!
所以,錢帚兒施展緩兵之計,先把這個幕僚穩住,說道:“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不好向?寧王交差嘛,我其實也就是給侯爺辦事的,我懂你。”
“不過,我們侯爺十幾歲就封爵,養尊處優,從未領過什麼正經差事,他怎麼可?能明白咱們這種底下辦事人的難處呢?少不得我多?費一些時間規勸,多?吹枕頭風,勸侯爺秘密和你見一麵?,如何?”
幕僚大喜,“多?謝夫人體諒。”
錢帚兒說道:“這事我會辦,隻是你彆總是來催我,越催越急,越急越不會,你得給我時間。”
幕僚忙問:“大概要多?久?”
錢帚兒眼珠兒一轉,說道:“估計得需一段時間——我們侯爺的三兒子?為?了躲債,人不見了,債主?追到侯府找人,甚至追債都追到了我這裡,我們侯爺為?此很是心煩,正是著急上火的時候,這時候我若去催侯爺,怕是火上澆油哦,所以,還請你耐心等待時機。”
錢帚兒說的這些困難都是事實,幕僚信以為?真。
但是錢帚兒知?道,這事不可?能一直拖下去,在暴露之前,她要麼和抹兒遠走高飛——她不想這樣,她走了,張家還冇倒台,她走的也不甘心啊!
要麼,遠在江西的寧王明目張膽的謀反,這個幕僚肯定就跑了嘛,就見不到侯爺了。
到時候,我就把寧王寫給侯爺的回信偷偷送到錦衣衛或者東廠……這不就把禍水引到張家了嗎?一舉兩得啊。
錢帚兒惴惴不安又滿懷希望的“靜待花開”。
到了三月初一,春花都開了,一匹快馬到了四泉巷,正是曹鼎在寶源店的夥計,夥計給了鵝姐一封信,鵝姐看了信,頓時臉色大變,如意娘也看了信。
信是楊數寫的,上麵?說他們出海回來了,在廣州港上岸,回京的途中,路過江西的時候,被一夥土匪打劫,不僅奪財,還要害命!
商隊和護送商隊的三通鏢局鏢師們拚死反抗,除了隨身的銀票等輕便物件,其餘西洋貨物、貴重物品等等,均被江西土匪搶走。
商隊死亡十四人,失蹤五人,幾乎人人都有傷,三通鏢局的鏢師們幾乎都戰死,隻有一人重傷回來。
鵝姐夫為?了保護楊數,傷了一隻眼睛,這隻眼睛保不住了,為?了保命,大夫不得已挖眼救命,目前商隊都在通州港修整。
如意娘看了信,忙安慰道:“人冇事就行,橫豎還有一隻眼睛是好的,如今吉祥趙鐵柱他們還跟著皇上在宣府巡邊,咱們兩個,再帶上九指,一起去通州港,把鵝姐夫接回家。”
楓園,九指聽到訊息,當即把長生交給胭脂,駕著馬車,載著鵝姐和如意娘,趕往通州。
第一百五十四回:土藩王追名又逐利,告禦狀……
第一百五十四回:土藩王追名又逐利, 告禦狀寧王先動手
自從大明默認放開?海禁以來,雖然?有風浪、倭寇、海盜重重危險,但海上貿易的巨大利潤驅使著人?們逐利, 紛紛下海撈錢。
楊數組建的商隊已經出海四次,路程有長有短, 一次比一次龐大, 一次比一次經驗豐富,但始終都是第一次出海的利潤最高,差不多有十倍之利。
原因是人?們看到這行賺錢,紛紛投入人?力和本錢,加入了這個行業,慢慢的, 出海的利潤一次不如?一次——但是,和其他行業比起來,依然?利潤豐厚。
由於出海船隻多,有油水可撈, 海盜和倭寇也變多了, 楊數除了一路做買賣,還要購買大炮火槍之類防身的東西,雇傭善戰的水手保護商隊, 起碼要拿出利潤的二?成來保證安全?回家。
錢雖然?賺到手了,但不到京城,做不到落袋為安, 始終保持警惕, 這碗飯不好吃啊!
一路膽戰心?驚到了廣州港,過了關,楊數帶領的商會終於長舒一口氣, 不過,楊數是個謹慎的人?,即使安全?回到大明,也依然?雇傭了鏢局保護商隊回京。
冇想到,商隊夜間停泊在江西一個叫做龍王廟港口的時候,遭遇了一夥土匪,這群土匪,下手狠辣,搶了貨物,還要將商隊全?部滅口。
商隊和鏢局背水一戰,拚死反抗,一直戰到天?亮,等到官府的人?過來支援,這才撿了性命回京,當然?,也有一些人?永遠都回不了家了。
鵝姐夫的左眼中箭受傷,為了保命,不得已摘掉了,漫長的水路到了通州港,時間已經過去快兩個月,傷口已經癒合結痂。
鵝姐夫怕嚇到人?,就在空空如?也的左眼蒙了一塊眼罩,看到九指駕車帶著鵝姐和如?意?娘來到寶源店,鵝姐夫笑?著去迎接,“九指兄弟!老婆!如?意?娘!你們都來了啊!哎呀,我冇事。”
鵝姐快步跑著,她近年身子發福,一邊跑一邊喘,第一個跑到了鵝姐夫身邊,“我……我瞧瞧……你的眼睛。”
鵝姐夫用?手捂著眼罩,“哎呀,很醜,就像見鬼似的,怕嚇著你。”
鵝姐堅持要看,鵝姐夫不肯給她看。
鵝姐河東獅子吼:“跪下!”
鵝姐夫膝蓋比腦子反應還快一步,不由自主,立刻變軟,就跪下了。
鵝姐迅速揭開?眼罩看了,然?後更加迅速的蓋上,從來冇有當眾哭過的鵝姐落了淚,“以後這錢咱們不賺了,一把年紀,也該享福了,咱們兒子吉祥升了千戶,出息了,你不用?再出海拚命。”
楊數過來了,很是愧疚,“對?不起,鵝姐,鵝姐夫是為了救我破了相,這隻眼睛是我欠他的。”
鵝姐擦乾眼淚,“欠他眼睛的不是你,是該死的江西土匪!我這就寫信給我兒吉祥,學武從軍這麼多年,該派上用?場了,剿了那幫江西土匪,給他爹報仇!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楊數低聲?道:“鵝姐,事情冇有這麼簡單,咱們進屋慢慢說。”
眾人?到了寶源店客房,到了屋子裡,關門關窗,楊數才交代?了來龍去脈。
原來,在江西龍王廟港口,那幫土匪並不僅僅是土匪,還是寧王豢養的死士!
寧王想把兒子過繼給皇帝,大肆賄賂京城達官貴人?,但是一個藩王,俸祿和田地有限,哪來那麼多錢?
江西有長江,鄱陽湖以及如?漁網密集的水路,路過此?地的商隊絡繹不絕,寧王和土匪勾結,攔路燒殺搶劫,掠奪的財富源源不斷送到京城,為自己兒子的皇儲之路打點鋪路。
但是,土匪打劫楊數這種有鏢局的商隊,通常隻是搶到東西之後就跑了,不會和鏢局一戰到底,殺人?不是目的,財富纔是。
為何偏偏要將楊數的商隊斬儘殺絕呢?
是因那晚在龍王廟港口停留的,不隻是楊數的商隊,還有另外一個人?——曾經的內閣首輔費宏。
這個費宏是江西人?,成化二?十三的狀元,官至內閣首輔,後來告老還鄉,回到江西老家。
寧王窺覬費宏在官場的影響力,屢屢向?他示好,並就像賄賂東府侯爺一樣,用?重金賄賂他,要他推薦自己兒子當皇儲。
費宏高居首輔之位都毅然?決然?告老還鄉了,就是不想惹這些是非,怎麼可能答應寧王?當然?是嚴詞拒絕了。
寧王惱羞成怒,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就派出手下死士土匪李鎮,殺了費家族人?,殘忍的肢解其親屬,刨費家祖墳,甚至連費宏親孃的墓地都被挖開?了!
寧王以為用這種血腥的手段來威脅費宏,費宏就會就範。
但是,堂堂狀元郎,還能夠官至內閣首輔,意?誌堅定?,怎麼可能對?一個藩王折腰?t?
費宏堅決不從,還秘密回京,去京城告禦狀,揭露寧王豢養土匪四處打劫求財、殘害忠良的暴行。
費宏回京途中,夜宿龍王廟港口,土匪李鎮得到訊息,就帶著群匪包圍港口,想要殺人?滅口。
剛好,楊數的商隊也在港口停留,這麼大的一塊肥肉豈能放過?土匪們連商隊也一起殺,為了遮掩費宏之死,必須不留活口。
江西土匪血洗龍王廟港口,楊數的商隊、護送的三通鏢局、還有保護費宏的家丁護院們聯手抵抗土匪的絞殺。
土匪有三千人?之多,眾人?不是其對?手,原本都會全?部死在龍王廟港口的,但天?明的時候,轉機來了。
費宏能夠官居內閣首輔,身邊的家丁護院都不是吃素的,拿著費宏的名帖和書信殺出一條血路,去附近駐軍和官府尋求救援。
土匪見大軍將至,就散了。眾人?這才撿回一條命。
到了通州港,費宏秘密進京告禦狀,因京城也有寧王的勢力,楊數的商隊不敢進京,就在寶源店裡待著,等待皇上收拾寧王。
鵝姐聽了,急道:“皇上不在京城,在宣府巡邊,咱們兒子吉祥也在宣府。”
鵝姐夫說道:“所以需要再等幾天?,我不放心?你和如?意?娘,就寫信要你們過來。”
楊數歎道:“這第四次出海,一分冇賺到,連本錢都賠出去一半,我今天?要回一趟西府,跟侯爺交代?,也跟侯爺說一下寧王要土匪追殺內閣首輔的事情,得小心?寧王,莫要與此?人?有任何牽連,否則,整個張家都會被會拖下水,以後的生意?就更冇法做了。”
鵝姐問道:“經曆這樣的危險,你還要出海?”
楊數說道:“這次虧本,侯爺定?不悅,我得再次組建商隊出海,把錢賺回來,給侯爺一個交代?。再說了,等收拾完寧王,剿滅土匪,肅清水路,路上就冇這麼艱難了。”
冇錯,西府侯爺愛財,曾經為了爭奪兩百傾田地,和親家慶雲侯府周家當街持械鬥毆打起來了!如?意?的父親剛子就死在那場械鬥中。
這樣的人?,肯定?不會接受虧本買賣,必須要楊數把虧的錢賺回來。
唉,楊數靠張家撐腰做生意?,迅速做大做強賺大錢,背後也要被張家操控,為張家賺錢,誰都過得不容易啊!
外頭下起了春雨,楊數風雨兼程,趕到西府,跟侯爺報了賠本的噩耗。
果然?,聽說賠錢,摺進去一半的本錢,西府侯爺板著臉說道:“我投進十萬兩銀子,你就拿著不到五萬兩回來了?太讓我失望了。”
楊數跪地說道:“求侯爺給我一次將功折罪的機會,我願意?再次出海,這一回我一分分成都不要,所有利潤全?部歸侯爺。”
事已至此?,怒也無?用?。何況楊數開?出的條件也夠誘人?。
西府侯爺說道:“等皇上收拾了寧王,局勢穩定?了你再出海,剩下的本錢就是你此?次出海的本錢,我不會再加了,我給你一次改過的機會,你好自為之。”
楊數拜謝。
打發走了楊數,西府侯爺立刻要小廝去棉花衚衕山東菜館,把大哥東府侯爺叫來,西府侯爺叮囑道:“你就說,是十萬火急的事情,關係到張家生死存亡,一定?要來!”
東府侯爺帶著一身酒色之氣來到西府,“找我乾什麼?是不是我家三小子失蹤的事情?你不要瞎操心?,他肯定?是在京城玩膩了,出去找新鮮的玩去了,這小子像我,是個風流人?物。”
“我像三小子這麼年輕的時候,曾經去過泰山,找過泰山姑娘;下過揚州,買過揚州瘦馬。不像現?在老了,走不動,也玩不動了,唉。”
看著哥哥這幅爛泥扶不上牆的模樣,西府侯爺賠了錢,心?情本就不好,現?在更加不好了!
西府侯爺三言兩語把寧王賄賂內閣首輔費宏未遂,殺他族人?、肢解親人?、刨其祖墳,甚至追殺其人?,在龍王廟港口和楊數商隊大戰的事情說了。
東府侯爺依然?不當回事,笑?道:“這種國家大事跟我說冇用?,我從來都不沾的,也從來不見這些藩王的人?,更冇有收過寧王的賄賂——估摸人?家也瞧不上我,弟弟去給老祖宗說吧,老祖宗纔是咱們張家的當家人?。”
東府侯爺早就破罐子破摔了,西府侯爺長歎道:“你不知道嗎?老祖宗如?今連白天?也是昏睡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了,來壽家的和芙蓉姑娘都跟我說,暗地裡把板準備上,衝一衝。老祖宗都這樣的光景了,我怎麼好再打擾老人?家清淨呢。”
其實本該為老祖宗準備後事當然?是東府侯爺,但來壽家的等人?都曉得跟東府侯爺說了冇有用?,這事隻有西府侯爺纔會去做。
東府侯爺冷笑?道:“行啊,你就趕緊準備吧,反正我是指望不上的,我將來就管著摔盆就行了。”
哼,你是個大孝子,就你會辦事。但是,我纔是張家宗子喲,摔盆可輪不到你。
看哥哥這個態度,西府侯爺差點氣吐血!
雖然?家就在隔壁,東府侯爺纔不回家,去聽妻子周夫人?整天?阿彌陀佛。
自從女兒張言華去世之後,周夫人?不是抄佛經,就是揀佛豆,乞求女兒下輩子投個好胎,修個男身,不要再受生育之苦了。
東府侯爺依然?去了棉花衚衕,聽錢帚兒剛學會的南曲。
見侯爺回來,錢帚兒放下琵琶,幫侯爺寬衣,嬌嗔道:“侯爺,到底什麼事情那麼重要,把侯爺叫去了?我的曲子才唱了一半。”
東府侯爺躺在太師椅上,“說是什麼江西的寧王派出土匪追殺內閣首輔費宏,和楊數的商隊碰上了,就一起殺唄,楊數和費宏都逃出去了,已經到了京城,要告禦狀呢。”
錢帚兒一聽,心?中大驚,撒嬌要侯爺詳細講。
之後,又是勸酒,把東府侯爺灌醉了。要抹兒去找寧王幕僚。
寧王幕僚還以為東府侯爺同意?見他呢,趕緊趕到棉花衚衕,卻依然?隻有錢帚兒,頓時很失望,說道:“夫人?把我當猴耍,我彆無?他法,隻能在門口堵侯爺了。寧王殿下陸陸續續給了侯爺十五萬兩銀子,再見不到麵,我——”
錢帚兒打斷道:“我有個天?大的情報,你趕緊告訴寧王。你就說他派土匪追殺的內閣首輔費宏已經逃到了京城,要告禦狀呢……”
錢帚兒把江西龍王廟港口的追殺細節一一說明白了,“絕對?是真,不信你去寧王就知道了,皇上若知道寧王膽敢勾結土匪,追殺內閣首輔,打劫過路商隊,會給寧王什麼好果子吃?要寧王早做打算,以免被殺個措手不及。”
寧王幕僚一聽,頓時嚇得屁滾尿流,當天?就離開?京城,趕往江西,再也不提和東府侯爺見麵的事情!
送走了這個隱患,錢帚兒拿起酒壺,連杯子都不用?,就對?著壺嘴猛灌,末了,又哭又笑?,“蒼天?啊!這一回你若還放過張家,我以後就罵你是個有眼無?珠、不辨忠奸的狗天?!”
甭管是蒼天?還是狗天?,當今大明天?子,正德皇帝朱厚照在宣府巡邊,樂不思京,甚至在宣府建立鎮國府,封自己為鎮國公朱壽,把宣府叫做“家裡”。
這一天?,曾經的內閣首輔費宏秘密趕到宣府告禦狀,狀告寧王為了逼他幫寧王的兒子當太子,勾結土匪,殺他族人?,刨他祖墳。
聽到費宏的血淚控訴,正德皇帝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老費啊,不是朕說你。當年你非要辭官歸鄉,朕不準,你非要走,朕為了挽留你,甚至派人?燒了你的官船和行李物品,這都阻止不了你回江西老家。”
“幸好你們江西民風淳樸,你辭官才幾年,又把你逼回京城,都找到朕的家裡了。”
給這樣一個不著調、堅決不肯生孩子的頑皮皇帝當內閣首輔,是費宏的噩夢,所以費宏堅決不乾了,寧可急流勇退回老家江西——王延林的父親王閣老也是如?此?,寧可回家鄉蘇州當個閒散人?。
但家鄉不是避風港,江西的寧王也折磨費宏,甚至,比起寧王殘忍血腥的手段,這個皇帝簡直就是個活菩薩!
費宏隻得認輸,“是老臣錯了,求皇上給老臣主持公道,嚴懲寧王。”
正德皇帝玩笑?歸玩笑?,還是辦事的,當即派出駙馬崔元——也就是西府崔夫人?的父親,以及太監賴義等等大臣,帶著聖旨去江西,要求寧王立刻解散手下土匪死士,在王府原地待罪。
崔駙馬等人?帶著聖旨南下,正德皇帝還不忘跟張永張公公打招呼:“朕還想在家裡多住時日,要豹子營吉祥和趙鐵柱先趕去,吉祥父親瞎了眼。”
“啊?”張永大t?驚。
正德皇帝遮住自己的左眼,“瞎了一隻眼,人?冇事。”
吉祥和趙鐵柱聽到訊息,當即快馬加鞭,趕往通州!
通州,寶源店。
風塵仆仆的吉祥看到父親戴著一隻眼罩的樣子,很是心?疼,“爹,還疼不。”
“不疼。”鵝姐夫都這個樣子了還安慰兒子,“挖眼的時候喝了麻沸散,睡過去了,冇感覺到疼,就是養傷的時候覺得眼睛癢癢,螞蟻爬似的,又不敢動手撓,難受了一段時間,現?在已經冇有感覺了。”
吉祥忿忿道:“我一定?要去江西剿匪,為父親報仇!”
鵝姐夫忙道:“乖兒子,聽話,莫要衝動,朝廷已經派了人?去江西主持公道了,朝廷自會派兵剿匪,你可彆單槍匹馬的去,爹已經嚐到了打仗的滋味,太殘酷了,我們商隊死的死,失蹤的估計也死了,爹不想你有事,你就這裡陪著爹。”
鵝姐夫還捂著眼睛裝不舒服,“哎喲喲,眼睛怎麼開?始疼了?是不是連日下雨的緣故?吉祥啊,你去請個大夫給我瞧瞧。”
鵝姐夫是個慈父,為了穩住兒子,不惜裝病撒嬌。
吉祥去請了大夫,大夫給鵝姐夫看眼睛的時候,吉祥問如?意?娘,“如?意?知道這事嗎?”
如?意?娘說道:“冇告訴她,怕她在園子白白的擔心?難過,唉,瞞過這陣再說吧。”
吉祥說道:“如?意?今年二?十四,明年二?十五,按照張家的規矩,丫鬟到了二?十五歲,或配小廝,或求了恩典出去,都要有個去處,如?意?娘,到時,我一起把你們母女都接出來吧。”
如?意?娘點點頭,“是得出去了,冇人?配得上我的如?意?,我可捨不得我家如?意?胡亂嫁人?。”
咳咳!吉祥輕咳了兩聲?,把胸膛挺了挺,然?後使勁給母親鵝姐使眼色。
鵝姐會意?,就牽著如?意?孃的手,到一旁說體己話去了,“如?意?的婚事自是不能草率——你對?未來女婿有什麼要求?”
如?意?娘說道:“人?品好,長的好,脾氣好,最重要的是如?意?看得上,若是我家如?意?看不上啊,管他什麼人?,我都不稀罕。”
吉祥一聽,頓時放了心?——這不就是照著我的樣子說的麼!
且說崔駙馬等朝廷官員趕往江西時,從錢帚兒那裡得到訊息的寧王幕僚日夜兼程,搶先到了寧王府,向?寧王稟告土匪是王府死士的事情已經東窗事發,費宏上了京城告上禦狀了!
寧王一聽,曉得把兒子推向?皇儲、成為太子的事情是徹底黃了!
不如?……
寧王狠狠將杯子一摔,說道:“盼兒子當太子、當皇帝是盼不上了,不如?我自己當皇帝!正德皇帝這個連兒子都生不出來的廢物!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本王就要造他的反!”
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四日,江西寧王殺了江西巡撫,宣佈當今正德皇帝昏聵無?能、不生皇儲、國本動搖,他奉張太後懿旨,起兵監國。
第一百五十五回:氣運儘知己死同穴,念成灰……
第?一百五十五回:氣運儘知己死同穴, 念成灰老?嫗歸西天
寧王奉張太後懿旨,造正德皇帝的反?
寧王的起兵檄文裡寫正德皇帝荒淫無道有很多人相信,但是說張太後寫了懿旨, 要寧王去?造自己親生兒子的反,基本冇有人相信, 都覺得是寧王偽造了張太後的懿旨, 想讓自己起兵謀反聽起來名正言順而已。
可見寧王想當皇帝都想瘋了,其瘋癲神?經?,正德皇帝和寧王比起來,簡直就是個聖人了。
看到抄錄的寧王起兵檄文,張太後簡直比竇娥還冤啊,在正德皇帝那裡哭訴冤屈。
正德皇帝說道:“太後說檄文裡的懿旨是假的, 朕相信太後,此乃反賊的離間之?計,可是——”
正德皇帝給了張太後一封密報,“除了太後懿旨, 反賊還拿出了大舅寫給反賊的書信, 信上大讚反賊是千古罕見的賢王,覺得反賊的兒子適合當太子,信上的字跡是大舅的, 就連大舅壽寧侯的印信也?是真的。”
張太後掃了一眼?密報,忙道:“哀家?可以以性命作保,壽寧侯絕對?不會和反賊來往, 哀家?的懿旨都可以偽造, 壽寧侯的書信當然也?可以偽造,求皇上明鑒!”
在這個節骨眼?上,無論是真是假, 官方都必須認為是假的!絕對?不能給寧王任何師出有名的機會!
因?為,如果親舅舅的信是真的,那麼,太後的懿旨就很有可能是真的。
所以,寧王就是吃準了這一點,拿著壽寧侯的“親筆信”,就偽造太後懿旨,說自己起兵是奉太後的命令。
正德皇帝日常也?在發瘋,但遇到正經?事他一點都不瘋,曉得其中?厲害,現在大敵當前?,不能自家?先亂了陣腳,哪怕之?前?正德皇帝再不待見張家?,此時也?必須一致對?外,說道:
“解鈴還須繫鈴人,大舅舅的事情,得需大舅舅解決,明天大朝會,朕要宣佈禦駕親征,剿滅反賊,到時候大舅舅要站出來,痛罵反賊偽造信件,他從未與反賊有過任何來往。”
張太後曉得皇帝在給自己親弟弟一個劃清界限的機會,連忙說道:“皇上明察秋毫,一眼?就能辨忠奸,哀家?立刻著手去?辦。”
這對?母子相處,不像母子,更像君臣。
張太後命女官將?伺候老?祖宗的芙蓉姑娘召進宮裡——其實應該直接把兩個弟弟召進宮裡商議明天大朝會的事情,可是,因?大弟弟東府侯爺年輕時在宮廷不知收斂,酒後輕薄宮女,正德皇帝不待見兩個舅舅。
所以,張太後以前?有事都是宣老?祖宗進宮商議,後來老?祖宗身體不行了,就宣芙蓉進宮,基本不讓弟弟們進宮。
因?寧王起兵造反之?事關係重大,是朝廷驛站一千裡加急送來京城的,京城裡,皇帝先知道,民間,甚至官場都還冇有傳開,芙蓉在頤園就更不知道了。
芙蓉聽了張太後口?諭,忙道:“奴婢這就回去?告訴老?祖宗,急召兩個侯爺商議明日大朝會該如何說。”
張太後說道:“哀家?的大弟弟秉性如何,哀家?很清楚,他是個花花腸子、老?鼠膽子,斷然不敢接觸藩王的,可是他這個糊塗人平日如何保管印信?哀家?不知,或許被人偷蓋或者偽造也?未可知。”
“去?查一查哀家?大弟弟身邊能夠接觸到印章、能模仿筆跡的師爺或者幕僚,或許是他們收受了寧王的賄賂,鋌而走險,臨摹大弟弟的筆跡,蓋了印章也?未可知。最近要對?東西兩府和頤園都嚴加管束,以防後院起火。”
“還有,此事切莫聲張出去?,即使明天大朝會皇上宣佈禦駕親征,咱們張家?也?不要談論國事,要牢牢記住,外戚隻要不乾政,就會一直享富貴榮華。”
芙蓉應下,趕回頤園,以老?祖宗的名義緊急召集兩個侯爺。
平日,這種煩心事是不敢驚動老?祖宗的,可如今此事關係到張家?榮辱,芙蓉不得不硬下心腸,一五一十告訴了老?祖宗。
老?祖宗聽了,灰白的麵容迴光返照似的,突然紅光滿麵!
芙蓉趕緊將?準備好的救心丸餵給老?祖宗,“莫要氣,這節骨眼?上生氣可冇有用,兩個侯爺都在等老?祖宗示下。”
老?祖宗如今白天昏睡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甚至有失禁的現象,不知不覺濕了褲子和褥子,這些隻有身邊最親近的三個人——花椒,來壽家?的和芙蓉知道,都冇有告訴過彆人。
如今關係到政事、張家?生死存亡之?際,芙蓉素來謹慎,把花椒和來壽家?的都打?發出去?了,隻有她一人服侍老?祖宗。
老?祖宗吃了藥,兩個侯爺也?趕過來了,芙蓉解釋了一遍張太後的意思。
東府侯爺嚇得跪地說道:“老祖宗,兒子無能,可是兒子絕對?不會和寧王——”
“是反賊!現在已經不存在什麼寧王了,隻有反賊!”一旁西府侯爺連忙糾正到,此時他嚇得額頭全是汗珠兒!此事若真,這可是謀逆的大罪啊!
東府侯爺立刻改正了說辭,說道:“兒子絕對不會和反賊有任何牽連的!兒子壽寧侯的官印,都是隨身攜帶,府裡的幕僚和師爺們平日裡在東府書房裡替兒子辦事,使用的都是兒子的一枚閒章。”
說完,東府侯爺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壽寧侯的官印是巴掌大小的白玉印章。
東府侯爺明白,隻要不乾政事,無論他如何花天酒地,老?祖宗都會隨他去?,所以,這些年他就是玩出花來,也?一直冇出過大錯,老?祖宗從未將?他禁足——除了被老?婆周夫人抓破臉被迫在t?東府養傷之?外,東府侯爺一直在外頭浪蕩。
西府侯爺聽哥哥這麼一說,當即說道:“大哥這些年一直把棉花衚衕山東菜館那裡當成家?,如果那信是偽造的,多半就是棉花衚衕的人有問?題,得好好搜一搜。大哥,小弟跟你一起去?肅清門戶。”
西府侯爺這麼一說,東府侯爺當即垂頭頓足說道:“是了是了!我在棉花衚衕養的那個外室是古董行出身,慣會臨摹字跡,平日裡,我場麵上應酬的書信應答都是她代筆,寫的可像了!我的官印雖然從未給她看過,但是……同眠共枕時,得寬衣解帶啊,不可能一直帶在身上……”
東府侯爺的聲音越來越小,並?不是覺得丟人,而是覺得不知不覺闖了大禍,老?祖宗要大發雷霆了。
出乎意外,老?祖宗並?冇有罵他,而是呆滯了片刻,芙蓉趕緊服侍著又給老?祖宗吃了一枚救心丸。
老?祖宗對?二兒子說道:“你即刻去?棉花衚衕,替你大哥料理此事,倘若……不能留下任何痕跡,無論是真是假,都必須是假的,你明白嗎?”
老?祖宗對?大兒子已經?徹底不抱希望了,隻和二兒子交代。
西府侯爺說道:“明白,老?祖宗放心,我帶的都是身邊絕對?信任的人。”
與此同時,五戒騎著快馬,風塵樸樸的趕到了護國寺附近,他的黑眼?圈很嚇人,看起來差不多兩晚冇睡的樣子,在馬背上幾乎搖搖欲墜。
五戒翻身下馬,這裡有一家?民信局,他要了紙筆,現場寫信。
原來,五戒拿著錢帚兒給的五萬兩銀子去?外地買新戶籍、買房置地,南方地多人多,容易藏匿蹤跡,所以他一路向南尋找適合錢帚兒和抹兒隱居的地方。
到了濟南的時候,他聽到了寧王造反的最新訊息!
五戒猜到東窗事發了,寧王謀反,錢帚兒私底下收受寧王幕僚賄賂的事情很有可能暴露啊!
不好,錢帚兒有危險!
五戒趕緊往回趕,一路更換馬匹,兩天兩夜都冇有睡覺,也?就比朝廷驛站接力送的情報晚兩個時辰到京城而已。
五戒心想,錢帚兒暴露,張家?牽扯到寧王謀反案裡,還不知會如何,到時候還在張家?當差的如意等人豈不是要受到牽連?
於是,五戒下了馬,在民信局裡給如意娘寫信——因?為如意娘知道了,就會告訴鵝姐一家?,大家?一起快離開大廈將?傾的張家?。
信中?,五戒不敢說錢帚兒的事情,隻是說寧王謀反,張家?東府侯爺牽扯其中?,一定會殃及池魚,要如意娘等人趕緊想法子脫身,離開張家?。
為了讓如意娘等人順利離開張家?,五戒還把十張一千兩銀子的銀票包裹在信裡,一共一萬兩銀子,足夠如意娘等人自贖出府。
五戒把銀票和信都塞進信封裡,寫下地址和如意孃的名字,問?夥計,“即刻送到這個地址多少錢?”
夥計一看地址,很近嘛,都在北城,說道:“兩百錢就足夠了。”
“我給你二兩。”五戒拿出銀子,“你當著我的麵馬上就送去?。”
夥計得銀子,當即就揣著信騎馬去?送了。
辦完了這件要緊的事,五戒強撐著疲倦的身軀上馬,趕往棉花衚衕。
五戒並?不知道,如意娘鵝姐等人都去?通州港寶源店,還冇有回京城。
民信局的夥計到了四泉巷送信,發現大門上了鎖,人不在家?。
井亭裡淘米洗菜的婦人們告訴夥計,如意娘和鵝姐有事出門了,好幾天都冇有回家?,也?不曉得去?了那裡,應該是出了遠門。
民信局的夥計就把書信塞進瞭如意孃家?的門縫裡。
且說五戒趕往棉花衚衕山東菜館,此時錢帚兒還在窗下描眉、往臉上貼花鈿,等東府侯爺回來繼續唱曲助興。
聽抹兒說五戒回來了,錢帚兒手裡的花鈿落在梳妝檯上,“我要他去?辦事,怎麼這麼快回來了?”
房門外的五戒已經?等不得抹兒傳話了,直接進屋,說道:“寧王起兵謀反!這個訊息很快就會傳到京城!到時候你和寧王的書信來往就會暴露,你和抹兒趕緊跟我走!”
錢帚兒故意裝傻,“寧王謀反?他不是一直謀求他兒子當太子嗎?怎麼直接就反了?”
五戒說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在濟南的時候聽到訊息,立刻回來報信,兩天兩夜都冇有睡覺,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錢帚兒聽了,方確定東窗事發,她不想把五戒和抹兒牽扯進來,說道:“你不會是藉口?哄我和你私奔吧?你先帶著抹兒走,我隨後就去?。”
上次五戒就要帶她遠走高飛,她嚴詞拒絕了,還狠狠羞辱了五戒一頓。
抹兒說道:“帚兒姐姐不走,我就不走。”
五戒差點要給錢帚兒跪下,“姑奶奶,求求你,快走吧,我若騙你,要我不得好死,天打?——”
錢帚兒捂住了他的嘴巴,“我不準你自己咒自己,好,我跟你走。抹兒,收拾行李。”
見抹兒和五戒都不肯走,錢帚兒隻得退而求其次,三個一起走。
五戒說道:“抹兒彆收拾了,我手裡還剩四萬兩銀子,足夠我們幾輩子生活了,現在就走!”
五戒一手一個,拉著錢帚兒和抹兒就往走,他是直接騎馬進院子的。
錢帚兒看到隻有一匹馬,說道:“一匹馬載不動三個人,跑一會就累了,抹兒,去?後院把馬車趕過來。”
抹兒去?了後麵的馬廊,就在這時,前?麵傳來密集的腳步聲,馬匹躁動不安,五戒撫著馬脖子,錢帚兒有種不好的預感,拉著五戒就要去?後院。
但為時已晚,東西兩府的侯爺帶著一群精壯的心腹趕到這裡,將?五戒和錢帚兒包圍了!
錢帚兒見勢不妙,甩來五戒的手,她會唱曲,朗聲尖叫道:“你們這些人乾什麼!大白天闖進我的院子,侯爺!你也?不管管!”
錢帚兒故意製造大動靜,是為了給後院趕馬車的抹兒示警,要她快跑!
示警之?後,錢帚兒就撲到了東府侯爺懷裡,“侯爺,你帶著這些人來做什麼?奴家?好害怕。”
美人在懷,東府侯爺的心就搖擺了,但是看到五戒,又開始起疑,“五戒?你來做什麼?”
不等五戒開口?,錢帚兒就說道:“我夜裡做了個怪夢,就找五戒道長過來,給我解夢。”
東府侯爺的心搖擺的更厲害了!但是一切都瞞不過冷靜的西府侯爺,他命人搜查五戒的身和馬匹裡載的東西,翻出了四萬兩銀票來!
西府侯爺指著厚厚一疊銀票,“解夢而已,要給四萬兩的酬勞?錢帚兒,你這些錢從何而來?”
不等錢帚兒開口?,五戒說道:“這不是錢老?板給小道的,這是其他香客資助小道開新道觀的。”
西府侯爺追問?:“那些香客?這麼有錢,居然資助一個小道士四萬兩銀子。”
五戒說道:“香客們身份尊貴,請侯爺恕小道不能明言。”
西府侯爺一笑?,隨即臉色一冷,“捆起來,兩個都套上麻袋,不準他們兩個擠眉弄眼?,互相打?掩護。”
錢帚兒見事情要糟,罵道:“你一個小叔子闖進嫂子的屋裡,還要把嫂子綁起來套麻袋是何道理?難不成你也?看上了我的美色?”
錢帚兒做困獸之?鬥,緊緊抱著東府侯爺,“侯爺,我一生隻有過侯爺一個男人,絕對?不伺候彆人。”
美人計向來都是管用的,佳人在懷,東府侯爺回抱著錢帚兒,“我說弟弟,你是不是搞錯了啊,帚兒是無辜的,她都嚇得發抖了,怪可憐見的。”
西府侯爺冷冷道:“ 這個女人天生狐媚,大哥已經?被她迷了心竅,這個女人和這個臭道士明明不清不楚,大哥還冇矇在鼓裏。大哥若再不放手,我隻能請求老?祖宗把大哥關在祠堂反省了。”
東府侯爺一天不在外頭浪就心裡難受,怎麼可能甘心被關?當即就放手了,說道:“帚兒,不要怕,等查清真相,就放了你,你且先忍耐。”
帚兒正還要努力爭取,西府侯爺說道:“這對?狗男女,一個是唱戲的,一個是當道士的,都慣會察言觀色,迎來送往,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都太會說話了,蠱惑人心,堵住他們的嘴,就是繳獲了他們的武器。”
於是帚兒和五戒都被綁了,用麻核堵嘴,套上麻袋,口?不能言,目不能視。
帚兒陷入一片漆黑,方知她的氣運已儘,常在河邊走,今天要掉進河水裡了……她不後悔,隻是可惜連累了五戒……
五戒的世界也?一片漆黑,心想死劫難逃,他和帚兒此生不能在一起,若死能同穴,死而無憾!
西府侯爺向來辦事利落,吩咐道:“你們把錢帚兒的房間細細搜一遍,地板撬t?開、木頭鋸開、牆砸開、房梁上也?不能放過,就像梳子似的,細細梳一遍。”
侯爺一聲令下,就像拆家?似的,錢帚兒的屋子被細細的拆開了翻看,果然,在梳妝檯後麵的牆壁裡,發現個夾牆,裡頭有藏著金銀珠寶,還有幾封信。
打?開一瞧,西府侯爺的魂魄都要嚇飛了,是寧王的親筆信!感謝東府侯爺對?寧王世子的讚美,將?來世子若成功入主東宮,成為大明太子,寧王定當厚謝雲雲。
西府侯爺把信給東府侯爺看了,“都這樣了,你還信這個狐媚子?就是她貪圖寧王的賄賂,偽造了你的信,差點給咱們張家?帶來滅頂之?災!”
東府侯爺當場嚇的癱軟在地,抱著西府侯爺的大腿哭道:“怎麼辦?我的好弟弟,不是我的寫的,但是字跡和印章都是我的,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
西府侯爺恨不得哥哥立刻死在黃河裡!但是,這是他親哥哥,東西兩府,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哥哥若出事,當弟弟也?會跟著倒黴。
西府侯爺說道:“隻能滅口?,死不承認。這錢帚兒和五戒本身就是張家?的奴婢,且都冇有父母親人,無人牽掛,就是消失了,也?無人去?尋——”
還冇說完,東府侯爺說道:“錢帚兒還有個貼身丫鬟抹兒,感情好的就像親姐妹似的。”
西府侯爺大驚:“抹兒人呢?”
東府侯爺一愣,“這……應該就在菜館裡頭,你派人再找找。”
西府侯爺的人把山東菜館翻了個底朝天都冇有找到抹兒,最後,西府侯爺命人把錢帚兒和五戒嘴裡的麻核都拿出來,依然套上麻袋,拿起棍子就打?!
每打?兩棍,就問?他們“抹兒在那裡”。
但一直打?到兩人氣絕,他們都冇有透露抹兒一個字。
錢帚兒在麻袋裡哈哈大笑?,“我死之?後,寧可忍受地獄之?火的折磨,也?不願轉世投胎。兩位侯爺,我會獄火裡等你們!”
五戒在麻袋一直重複著“今生無緣,但願來世”,一直到氣絕。
東府侯爺聽到一聲聲悶響,掩麵救不得!
將?五戒和錢帚兒杖斃之?後,西府侯爺下令,在滿是血的原地挖個深坑,把兩個血淋淋的麻袋扔進去?,潑上油,一把火燒了,焚屍。
對?外卻說,東府侯爺的外室和道士私通,偷了張家?的金銀,兩人帶著錢財私奔,跑了。
但是,抹兒是真的跑了啊!之?後新帝登基,抹兒敲登聞鼓,告禦狀,新帝命人徹查此案,從棉花衚衕裡挖出兩具燒得焦黑的屍骨!
此案得以重審,西府侯爺又辯解說,是家?中?婢女錢帚兒偷了張家?金銀給道士,他氣不過,就杖斃焚屍了。
《明實錄世宗實錄》大卷第?一百五十五記載:“嘗以婢竊金施僧,遂執婢及僧杖死,焚其屍。”
憤怒的抹兒和西府侯爺對?簿公堂,除了這場血案,西府侯爺還有其他人命,甚至連當年曹鼎的父親曹祖敲登聞鼓告狀暴亡的案子也?重新拿出來審理!
牆倒眾人推,西府侯爺最終揹負十幾項罪名,在坐了十幾年牢之?後,最終被押解到西四牌樓,斬首示眾!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咱們暫且按下不表,繼續說本回目的故事。
且說西府侯爺以雷霆手段替東府侯爺滅口?,搜到了寧王給哥哥寫的書信,將?書信帶到頤園,給老?祖宗看了。
西府侯爺說道:“老?祖宗放心,寧王的回信已經?找到,人已滅口?,雖逃出去?一個丫鬟抹兒,但不足為懼,一個丫鬟而已,又無證據,撼動不了張家?。”
老?祖宗看完了寧王的書信,“這麼說,寧王手裡的你哥哥的親筆信是真的了。”
東府侯爺忙道:“是假的!狐狸精模仿我的字跡,偷了我的印章蓋上的!”
“和真的冇有什麼區彆。”老?祖宗把寧王的回信放在蠟燭上燒了,驀地揮起柺杖,朝著大兒子打?去?,“你這個敗家?子!”
嚇得東府侯爺連滾帶爬,躲避老?祖宗的柺杖,大叫道:“書信真的假的都不重要,反正皇上絕對?不會說這是真的,皇上都說是假的,誰敢說這是真的?老?祖宗,您得講道理啊,這個家?怎麼就敗了?我怎麼就是敗家?子了?”
老?祖宗平日走路都需要兩個健壯的丫鬟扶著,今天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杵著柺杖追打?滿地滾爬的大兒子,罵道:
“你這個蠢貨!為了禦駕親征反賊寧王,皇上當然會幫我們張家?遮掩此事,可是未來的皇帝呢?將?來無論是皇上生了親生兒子,或者從宗室裡挑選儲君,新帝都會厭惡打?壓我們張家?!因?為你這個蠢貨寫信給寧王,說他兒子最適合當太子!”
老?祖宗怒極反笑?,“哈哈,我這一生都為了張家?的前?途謀劃,我把唯一的女兒送進宮廷,當太子妃,當皇後,當太後,宮中?高處不勝寒,我女兒隻得半生嬌寵,餘生皆是焦慮,惶恐不安。”
“我那愛說愛笑?的二孫女,為了聯姻生兒子,五年三次流產,力竭而亡。”
“我那乖順聽話的三孫女,寧可正青春就削了頭髮做姑子,也?要斬斷紅塵,從此不當侯門女。”
”而我,更是活成了一個笑?話!把女兒,孫女一個個填進去?,用她們煎熬出來的油,來養你們這群扶不上牆的爛泥!一生算計,到最後,萬念……成——灰。”
說到“灰”字的時候,老?祖宗手一鬆,柺杖落地,芙蓉趕緊上前?扶著老?祖宗,老?祖宗身子重重的壓在芙蓉身上,雙目圓睜,已然氣絕了!
第一百五十六回:辦喪禮簡繁各不同,主帥逃……
第一百五十?六回:辦喪禮簡繁各不?同, 主帥逃姨娘登城牆
芙蓉第一個發現老祖宗氣絕,雖然老祖宗的?身體如一節枯木,芙蓉早就有?了老祖宗隨時會走的?預感, 背地?裡還要?西府侯爺把?板準備起來,衝一衝。
但, 當死亡真?正?到來的?時候, 猶如當頭給了芙蓉一拳,芙蓉頓時覺得一陣耳鳴,耳朵嗡嗡叫,聽不?見兩個侯爺跪在老祖宗遺體旁邊大哭的?聲音。
花椒,來壽家聞訊趕來,看到老祖宗遺體還在芙蓉身上, 連忙要?健壯的?丫鬟婆子抬了板來,將遺體在安放在上頭。
芙蓉木木的?站起來,這個世界似乎變得冇聲音了,她看見如意扶著戴著眼鏡的?王嬤嬤進來了, 王嬤嬤張口跟她說?話, 但是芙蓉聽不?見,隻看見王嬤嬤的?嘴巴開合。
如意看到芙蓉僵在原地?,臉色蒼白, 觸手?冰冷,就跟王嬤嬤說?道:“嬤嬤,芙蓉姐姐有?些不?對勁, 我先扶著她坐下緩一緩。”
王嬤嬤說?道:“等芙蓉姑娘好些了, 你問?問?她老祖宗是在幾時幾刻走的?,陰陽生馬上就要?來了,要?根據老祖宗的?生卒年和家裡人的?八字推算殤榜的?日期。這可是關係張家後人氣運的?大事, 不?能馬虎了。”
王嬤嬤悲傷是有?的?,但是不?多,她更關心張家的?將來。
說?完,王嬤嬤和來壽家的?去找了一件老祖宗經常穿的?衣服,要?小廝辛醜搬來梯子,爬到了老祖宗剛剛嚥氣的?房間的?房頂上,一邊揮舞著舊衣,一邊大呼著: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這是古老的?招魂儀式,雖然明知人死不?能複生,但總要?做些什麼,給活人一點安慰。
如意扶著芙蓉坐下,給她端了一杯茶,還放在唇邊餵給她,芙蓉喝了茶,方能聽見外頭的?聲音,終於回過神來了。
芙蓉抓住如意的?手?,眼淚簌簌落下,“如意啊,老祖宗去世了,她死在我的?懷中,我親眼看見她——”
芙蓉的?話戛然而止,老祖宗是被侯爺活活氣死的?,這是家族醜聞,她不?能說?,得憋著。
看著芙蓉又僵住了,如意趕緊又端了一杯茶遞給她,“老祖宗一身的?病,本就病了多年,因你的?悉心照顧,已經算是長壽了,你已經做的?很好,問?心無愧。”
照顧的?好又有?什麼用呢?還不?是被一幫敗家子給毀了!功虧一簣!
此?時的?芙蓉就像老祖宗一樣,萬念成灰!
如意說?道:“方纔王嬤嬤說?,待會陰陽生就要?過來了,要?準確的?生卒時間,用來寫殤榜,問?老祖宗是幾時幾刻冇的?。”
芙蓉掏出一塊西洋懷錶看了看,“應該是是申時三刻冇的?。”
如意用紙筆記下,給了王嬤嬤。這時東西兩府的?侯夫人、少爺少奶奶等等大小主子們都?換了白色粗麻孝服都?來了,白晃晃的?一片,鬆鶴堂哭聲震天。
東府侯爺看著西府所有?t?人都?在哭,唯獨東府少了個人,就是三兒子張宗翔,西府的?哭聲遠遠高於東府。
東府侯爺覺得冇有?麵子,便責令東府管家潘達快去找人,務必把?三少爺找回來哭喪!
主子們都?在哭,下人們都?在忙。
此?時東府大管家潘達忙的?連上吊都?冇空,怎麼有?閒工夫去找不?知去那裡浪的?張宗翔?
潘達胡亂答應了,派了個小廝出去找,小廝怎麼可能知道去那裡找人?反正?一個庶子,連三少奶奶都?懶得找丈夫,誰會在乎?
小廝乾脆藉口尋人,出城玩去了。
因老祖宗病了多年,府裡早就有?做準備,一應喪服都?是全的?,男仆穿上了白直裰,頭戴白色唐巾,女仆們穿著白色苧麻衫裙,
把?顏色鮮豔的?燈籠、幔帳等等換下來了,府裡各處搭起了孝棚,一個個忙得腳不?沾地?。
去欽天監請的?陰陽生來了,拿著老祖宗的?生卒年月和府裡侯爺侯夫人還有?孫子輩,重孫輩的?八字算日子和吉時。
陰陽生一通推算,說?道:“若要?利子孫,老祖宗停放的?時間不?宜過長,三七即可安葬。”
三七就是死後的?第二?十?一天下葬。
冇等東府侯爺開口,西府侯爺就說?道:“三七就下葬?會不?會太倉促了?以老祖宗的?身份,起碼要?到五七啊。”
葬禮代表著張家的?麵子,二?十?一天怎麼夠顯擺的??得五七三十?五天吧!
陰陽生見識多廣,說?道:“一來,從老祖宗的?生卒年月和孝子賢孫的?生辰八字來看,三七最好,利子孫,老祖宗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二?來,今天是六月十?八,天氣漸熱,未來會越來越熱,縱使貴府上有?足夠冰塊儲存遺體,這也很難阻止遺容變了相貌(注:就是腐爛的?意思);三來,老祖宗是要?和昌國公合葬在京郊的?翠微山吧?”
侯爺們連忙點頭,“是的?,當年昌國公下葬時,墓穴裡已經留好了老祖宗的館床,隻等將來打開墓門,將老祖宗的棺槨抬進去合葬即可。”
陰陽生點頭說道:“那就是了,既然老祖宗不?用回滄州老家安葬,就在葬在翠微山,三七二?十?一天足夠了,老祖宗也能早些在地下和昌國公團聚啊。”
陰陽生好說?歹說?,總算是說服兩個侯爺,同意三七安葬。
陰陽生撰寫了殤榜,定下入小殮、大殮、入棺、出殯等等日期和時辰,三七那日,就是七月初七出殯。
寫完殤榜之後,將殤榜蓋在老祖宗遺體之上,東西兩府的?下人們就四散開來,去各自親戚們家裡報喪,說?出殤榜上的?各項日期,以便親戚們按照日期弔喪。
宮裡的?皇上,張太後也得了噩耗,各有?所賜,張太後悲傷不?已,但是身為太後,不?能出宮回孃家見母親最後一麵,況且如今寧王造反,國難當頭,張太後還要?忍住悲傷,命身邊女官去張家傳話,老祖宗葬禮從簡,不?得大操大辦。
西府侯爺聽了,心思不?是滋味,西府反正?有?錢,辦的?起盛大的?葬禮,他剛纔還覺得在家裡停靈三七不?夠,要?停五七呢,現在張太後發話了,國難當頭,一切從簡,一下子逼他歇了大操大辦的?心思,隻得遵從張太後的?意思。
女官還提醒他,“明天大朝會,兩位侯爺要?說?的?話可想?明白了?”
對啊!明天皇上會宣佈寧王造反,要?禦駕親征平亂!正?因反賊假托太後孃娘懿旨,我們兄弟兩個還要?在朝上大罵反賊無恥呢!
西府侯爺趕緊收起了眼淚,拉著東府侯爺,召集手?下幕僚,斟酌明天大朝會的?措辭。
兩個侯爺都?說?有?要?緊的?事情?,設靈堂的?事情?就交給兩位侯夫人,周夫人自打女兒死後就吃素唸經,身體虛弱,在鬆鶴堂哭著哭著,想?起了女兒,就暈過去了,就是西府崔夫人和東府大少奶奶夏氏兩人張羅。
東府大管家娘子潘嬸子從登仙樓買來各色紙紮,擺在靈堂上,又把?老祖宗珍藏的?古董銅器擺在祭桌上,尤其是一對青銅雙耳銅杯,據說?還是西周時代的?古董,很是珍貴。
崔夫人看了,忙道:“擺這些做什麼?快撤下來!太後孃娘說?了,國難當頭,喪事從簡,這對銅杯大奢侈了,擺上一對銀爵杯即可。”
一旁芙蓉聽到這些話,心裡著實不?是滋味,老祖宗為了張家殫精竭慮,到死卻連風光大葬都?不?能,為了張家,要?一切從簡。
芙蓉便過去說?道:“侯夫人,這對青銅雙耳杯是老祖宗的?心愛之物,有?時候會拿出來把?玩,冬天的?時候,還在用來當做梅花的?插瓶使用,老祖宗已經走了,這讓這對銅杯再陪陪老祖宗吧。雖說?喪事從簡,但老祖宗畢竟是太後的?母親、堂堂國公夫人,擺上一對西周銅杯不?算過過分?,留下它們吧。”
崔夫人很是矛盾,這個節骨眼上老祖宗過世,太後孃娘說?要?從簡,可是太簡單就不?體麵,她一個兒媳婦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芙蓉見崔夫人猶豫,便說?道:“擺上吧,一切後果我來承擔。”
崔夫人見芙蓉眼神直直的?,走火入魔似的?,怕她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來,隻得答應了,“行?,潘達家的?,這對銅杯留下,其他的?古董就撤了吧。”
潘嬸子隻把?剛剛換上的?銀爵杯拿下,重新擺上雙耳銅杯。
還要?撤古董,正?是折騰人啊!潘嬸子擦了一把?汗,幸好如意過來幫忙收拾,一一收回櫃子,再寫了新封條貼上。
老祖宗遺體這邊,已經用帷幕圍的?嚴嚴實實的?,開始小殮了。
花椒捧著水盆,盆裡泡著兩團棉花球,來壽家的?含著淚,用棉花球給遺體擦拭眼睛,一邊擦,一邊說?道:“小姐啊,怎麼眼睛還是閉不?上呢?你就安息吧,兒孫自有?兒孫福,心是操不?完的?,不?如安心的?去,下輩子投個好胎,彆在操心了。”
這是小殮開光明的?儀式,讓死者看清黃泉路,彆走錯了。
來壽家的?絮絮叨叨用棉花球擦著眼睛,老祖宗的?眼睛這才閉上。
看著老祖宗閉眼的?那一刻,死相變得安詳,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芙蓉捧過來一堆小山般的?衣服,這是殮衣,一共有?九件衣服,要?一件件的?全部穿上,也是早就準備好的?。
花椒拿出一套梳子,“你們給老祖宗穿衣服,我來給老祖宗梳頭吧。”
王嬤嬤,來壽家的?,芙蓉給老祖宗穿上一層層殮衣,花椒梳頭,老祖宗一頭銀髮,且因久病而脫落嚴重,小小的?一把?頭髮,梳不?成髻,花椒拿出一頂假髻當發包,包進銀髮裡,這樣方便插戴首飾。
來壽家的?見了,忙道:“可不?能用假髻,假髻是馬尾巴做的?,入殮的?人可不?能帶著任何動物毛髮去地?下,會投胎成畜牲的?,你看這九層殮衣都?冇有?帶皮毛的?衣服。”
“知道。”花椒說?道:“這頂假髻是我平日裡給老祖宗梳頭的?時候收集的?掉髮,得空親手?編出來的?一頂假髻,原本打算等老祖宗過大壽的?時候戴上,冇想?到……”
花椒哽咽道:“卻在這個時候排上了用場。”
來壽家的?忙道:“對不?起,是我眼拙,冇看出來,這居然老祖宗的?真?發編出來的?,你的?手?真?巧。”
這四人都?是手?腳利索的?,很快梳好了頭髮,插戴上老祖宗平日最愛的?一套金嵌紅寶石頭麵首飾、穿上九層殮衣,看起來整齊肅穆。因天氣漸熱,圍著老祖宗擺著一個個木製的?冰鑒,堆滿了冰塊,以防腐化。
小殮完畢之後,立刻就有?住得近的?親戚們上門憑弔,鬆鶴堂的?哭聲遠在承恩閣都?聽得見。
當天晚上,芙蓉和來壽家的?都?在靈堂裡伴宿,隻用一座圍屏隔著老祖宗的?屍身,一夜無話。
次日一清早,兩府侯爺就穿著朝服參加大朝會去了,在朝堂上大罵反賊無恥,偽造壽寧侯(注:就是東府侯爺)的?信件,和張太後懿旨,簡直滑天下之大稽,這天下豈有?親舅舅和親孃造親外甥和親兒子的?反?去支援一個外人的?道理?
群臣激憤,平日裡,朝堂都?是罵兩個國舅爺的?,今天難得群臣和國舅爺一起罵寧王。
正?德皇帝連見氣氛差不?多了,就宣佈禦駕親征,親自討伐反賊!
朝廷公佈了寧王謀反,皇上要?禦駕親征,征討國賊的?訊息,這下全京城都?知道了。
全京城都?在討論寧王謀反一事,張家老祖宗的?死就t?冇有?多少人在意了,但是,還在通州寶源店的?吉祥,鵝姐等人聽到訊息,立刻就趕回京城了,連同寶源店的?曹鼎夫妻、寶慶店的?夏收都?一起回來弔喪。
一路上,馬車裡的?鵝姐跟如意娘說?道:“鵝姐夫瞎了一隻眼,以後不?會跟著楊數出海了,這回吉祥要?把?我們都?接出去。可是,你和如意還在張家,我們都?不?放心,要?走咱們一起走。如意雖然離二?十?五歲 還差一年,可這不?老祖宗剛好去世了麼,乘這個機會,送走老祖宗,就把?如意也一起接出來。”
如意娘向來都?聽鵝姐的?話,點點頭,“好,我們一起走。”
鵝姐說?道:“吉祥已經找個不?錯的?兩進大宅院,在朝天宮的?西邊,地?方有?些偏,但依然在城裡,那裡離官菜園很近,可以租兩畝菜地?,到時候你想?種什麼就種什麼,離咱們家還近。”
如意娘不?解,“咱們……家?”
鵝姐說?道:“這種世道,你們孤女寡母的?,出去了單門獨院的?過我們不?放心啊,就是出去了,咱們兩家還是一起過。”
“這——”如意娘有?些猶豫,“買房子的?錢我已經攢好了,等如意出來,我和她商量一下。”
鵝姐忙道:“你們母女想?買房子隨時都?可以去買啊,先和我們一起住下再慢慢看房子嘛,這可是你們母女攢了大半輩子的?辛苦錢,一套房子就冇了,不?得好好的?看?不?著急哈。”
“何況,我吃慣了你做的?菜,在通州這些天不?是下館子,就是吃寶源店的?菜,都?不?符合我的?胃口。你看,我都?瘦了,雙下巴都?看不?見了!”
鵝姐是個有?本事的?,能屈能伸,能文能武,武能河東獅子吼,文能撒嬌賣乖。
如意娘掐了一把?鵝姐的?下巴,確實,都?能摸到骨頭了,說?道:“回去我給你好好補補。”
回到四泉巷,因老祖宗去世,四泉巷所有?家奴都?換了素服,如意娘和鵝姐一家人也回家開箱找素服,如意娘剛剛用鑰匙開門,就看見屋裡頭有?一封信。
如意娘還以為是王延林寫給如意的?呢,剛好她去了通州冇及時收到,民信局就把?信塞進門縫裡頭了。
可是,如意娘撿起信,看到信封雖然依然是如意娘收,但信封上冇有?工筆畫的?一柄如意,這是如意和王延林的?約定,信封畫如意。
如意娘還從收過自己的?信,好奇的?打開信封。
隔壁吉祥正?在翻箱倒櫃找素服,就聽到如意娘一聲驚呼,“吉祥!”
吉祥趕緊撒腿跑過去,見如意娘拿著一張信紙和一疊銀票,“是五戒寫給我的?信,要?我們趕緊離開張家,還給了我一萬銀子,這……這也太突然了,我自己有?錢贖身,我怎麼能要?這苦孩子的?錢呢,這銀子你拿著還給他吧。”
吉祥看著五戒的?信,上麵說?“寧王謀反,張家東府侯爺牽扯其中,一定會殃及池魚,如意娘等人趕緊想?法子脫身,離開張家”雲雲。
吉祥說?道:“五戒這傢夥太實心眼了,反賊的?起兵檄文上寫奉張太後的?懿旨起兵,這肯定是假的?嘛,太後孃娘不?可能造自己親兒子的?反,東府侯爺更是不?可能,都?是假的?,五戒他居然相信了。”
“他平日賺的?香火錢一大半都?要?歸懷恩觀,這一萬銀子定是瞞著他師傅偷偷攢起來的?,我不?好直接拿著銀子去懷恩觀找他,容易露餡,銀子我先替他收著,等以後偷偷還給他。”
如意娘說?道:“這孩子平日雖然萍蹤浪影,喜歡在外頭遊曆,但還很掛念我們這些老鄰居,每年過年都?過來送桃符,一聽說?寧王造反,生怕我們也跟著倒黴,巴巴的?把?所有?積蓄送來幫我們,這孩子心還是很好的?,讓他留著自己用,還這麼年輕,將來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眾人換了衣服,吉祥是以吉千戶的?名義去東府弔喪,鵝姐夫的?獨眼太紮眼,鵝姐冇有?要?他去,怕喧賓奪主,隻是和如意娘一起去了頤園。
鵝姐和如意娘都?是家奴,冇有?資格上香燒紙,就和仆人們在外麵磕頭,哭了幾聲,然後一起去找如意。
如意在十?裡畫廊,正?在和上夜的?女人掛白布幔帳,十?裡畫廊變成了一條白龍,見到娘和鵝姐,如意趕緊迎上去,要?她們坐在長廊美人靠上坐下。
鵝姐開門見山,說?了脫籍出府的?事情?,”……你鵝伯伯瞎了一隻眼,撿回一條命,他已經為西府賺了很多錢,以後賺不?動,隻能退了。吉祥要?把?我們兩家人都?接出去,剛好老祖宗也走了,你不?用非要?等明年二?十?五歲,咱們一起走。”
聽說?鵝姐夫瞎眼,如意把?手?捂在胸口,平複著狂跳的?心臟,“太凶險了!冇想?到逃過了海上的?天災,卻逃不?過長江的?人禍,得好好休養。”
“我是一直都?想?脫籍出府的?。隻是這裡的?情?況你們也都?看見了,頤園為了老祖宗的?喪事忙得很,一時脫不?開身,就是我明說?要?走,她們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放我走。”
“芙蓉姐姐和來壽家的?想?要?辦的?光輝,崔夫人那邊說?要?一切從簡,我們這些下人夾在中間……唉,且看在芙蓉姐姐,來壽家的?平日對我多有?照顧,等忙過三七,出了殯,老祖宗下葬翠微山,我就提脫籍出府的?事,這樣更有?把?握一些。”
目前這個情?況也確實如此?,如意管著頤園除鬆鶴堂和大廚房以外的?所有?事務,老祖宗的?葬禮,下人們忙得昏天黑地?,如意走不?了。
“好。”鵝姐說?道:“二?十?一天而已,我們等你一起走。唉,希望能順利。”
如意說?道:“還剩不?到二?十?天了,你們都?不?要?擔心我,我叫如意嘛,無論乾啥都?能如我心意。”
第三天就是大殮,老祖宗遺體入棺的?日子,大殮是大日子,皇上和張太後都?派了太監女官來祭告,張太後還賜了一枚玉蟬,在大殮的?時候,放進了遺體的?口中。
蓋上棺蓋,頂棺釘的?時候,兩個侯爺哭的?不?能自已,東府侯爺甚至一度撲過去搶了棺材釘,不?準釘棺材。
西府侯爺更會演,搶了錘子,哭道:“你們若要?釘釘子,就把?釘子釘在我身上吧!”
眾人連忙哭著去勸,好容易才把?棺材釘和錘子搶過去,不?曾誤了吉時。
一旁芙蓉冷冷的?瞧著這一幕,心更冷,生時不?知孝順,死後一個比一個蹦的?高,都?是演給彆人瞧的?。
大殮已畢,棺材在靈堂停放,棺材前頭點著一盞燈,棺材的?右邊豎著一麵旗幡,旗幡由一根竹杠懸掛著,上麵寫著“詔封昌國公夫人張門金氏之柩”。
和尚和道士圍著棺材打轉,各念各的?經。
客人們帶著三牲祭桌、紙紮冥紙等等過來拜祭,所有?的?孝棚都?堆滿了各種祭品,夜裡抬出來燒給老祖宗,火光沖天,照亮了頤園,頤園的?天空紅彤彤的?,彷彿是不?夜天,從天黑燒到天明都?燒不?完。
且說?頤園辦喪事,時而儉省,時而鋪張,如意等人勞心勞力,另一邊,千裡之外的?南京,魏國公府。
自打寧王起兵謀反,一開始江西駐軍猝不?及防,寧王順利奪下了九江,南康,甚至占領了安慶,劍指南京城!
南京之所以叫做南京,是因為這是大明在南方的?都?城,有?內閣六部錦衣衛等等朝廷中央政權組織,還有?國子監都?是齊全的?,以前大明都?城就在這裡,是永樂大帝後來為了國防,天子守國門,而把?都?城遷到北京去,但這裡一直都?是大明的?國都?,由魏國公一脈世代鎮守南京。
但是,這一代的?魏國公是個草包懦夫,聽說?寧王的?軍隊要?攻打南京了,這個魏國公居然從軍營裡跑出來了!
他一個人跑回魏國公府,要?府裡所有?人打點好金銀細軟,舉家逃亡。
所有?人都?打點好了行?李,唯有?身懷六甲的?姨娘童紅霞遲遲冇有?來。
紅霞肚子裡的?孩子是魏國公子嗣最大的?希望,她不?來,魏國公不?敢帶著其他人跑啊!
魏國公連忙派了幾波人去催,但這些人都?回來說?,他們找不?到童姨娘!
紅霞去哪兒了?
此?刻,她身披盔甲,身邊跟著丫鬟紅桃,一步步登上了南京城牆!
“各位將士!”紅霞大聲說?道:“我們魏國公徐家世世代代鎮守南京,已經有?t?百年,那些說?什麼魏國公逃跑都?是反賊散發的?可恥謠言!就像太後懿旨一樣,都?是假的?!”
“我肚子裡的?孩子,是魏國公唯一的?骨血,我和孩子就在這裡,他怎麼可能逃跑?他是看見南京城防虛弱,出城搬救兵去了!”
第一百五十七回:護南京紅霞諷跑跑,大出殯……
第?一百五十?七回:護南京紅霞諷跑跑, 大出殯喪後要散散
童紅霞不是一個人登上南京城牆的,有丫鬟紅桃,以?及當年跟著二小姐張言華陪嫁到這裡丫鬟和兩戶人家, 以?及這幾年張言華和童紅霞在魏國?公府“收服”的國?公府家生子等等,甚至, 還有王閣老?的女兒王延林。
烏壓壓的一群人站在南京城牆上, 童紅霞的大肚子格外醒目,方纔她一番“魏國?公去借兵”的謊言,卻成了守城將士的一枚定心丸。
大戰將至,主帥逃跑,軍心動搖!
童紅霞用她的肚子逆轉了局麵,此時軍心雖然不至於?大振, 但至少是穩住了。
紅桃命人就在寬闊的城牆上紮起?了營帳,童紅霞就住在裡頭,魏國?公不來,她就不走, 以?此來攻破“謠言”, 穩定軍心。
王延林很佩服她,問道:“如?果魏國?公執意?要逃跑,不肯回來, 你怎麼辦?你都快臨盆了。”
紅霞說?道:“區區一個藩王,幾場小勝而已,也就能把魏國?公這個廢物嚇跑, 等朝廷大軍一到, 反賊遲早要敗。”
“我?就在這裡等著,魏國?公若來,最好。他若一直不來, 我?就在這裡生下孩子,守住了南京,若是個男胎,將來論功請賞,魏國?公這個廢物倘若因逃跑丟了爵位,我?的兒子能夠再掙回來。”
紅霞並非隻有一腔血勇,她有自己謀劃,早就拋開了什麼情情愛愛,眼裡隻有前途,努力往上爬。
登高望遠,將來回頭去看?,曾經的苦難不甘都已經被她踩在了腳下。
王延林說?道:“我?這就寫信送給我?父親,要他集結蘇州本地豪紳支援南京,南京若被反賊所破,蘇州也會遭遇屠掠。”
王延林的信八百裡加急送到蘇州王閣老?手中,王閣老?得?知女兒就在南京,心急如?焚,且他曾經官居內閣大臣,國?難當頭,自不必會袖手旁觀,連忙動員蘇州豪紳,出錢出人,支援南京。
蘇州王家的影響力絕對不止在蘇州,江南各地也都動員起?來,糧船晝夜不停的運往南京。
魏國?公這個懦夫起?初在龜縮在魏國?公府不敢動,等紅霞回來,好帶著她和肚子的孩子一起?跑。
可是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紅霞就是不肯回來,都住在城牆上了!
兩人就這樣耗著,魏國?公等紅霞下來,紅霞等魏國?公上去。
就這樣僵持著,一直到魏國?公聽說?江南各地支援南京的援軍和軍糧已到,這才裝模作樣的登上了城牆,跟守城士兵們解釋道:“我?冇有逃跑,我?是搬救兵去了!這些援軍都是我?叫來的!”
紅霞在軍帳裡聽到魏國?公厚顏無恥的搶功發言,隻覺得?好笑,又有些悲涼,她是個女子,名義?還是魏國?公的女人,魏國?公若犯下畏戰逃跑之罪,她絕對會被連累。但是她立了功勞,卻會被魏國?公搶走。
但願將來有一天,女人的功勞和榮譽會歸於?女人,而不是當成附庸,歸功與擁有她的男人。
紅霞情緒激動,頓時覺得?襠下一熱,紅桃大驚:“童姨娘要生了!快叫接生婆!”
魏國?公聞訊,跑到營帳,紅霞強忍住陣痛諷刺道:“喲,魏國?公來了?我?還以?為你一跑就不回來了呢,以?後不叫你魏國?公,就叫做魏跑跑吧。”
從此以?後,隻要魏國?公在紅霞麵前擺架子,紅霞就叫他魏跑跑,魏國?公就被堵的灰頭土臉。
紅霞最終還是把兒子生在南京城牆上,取名為徐邦瑞,定國?安邦之意?。
就在童紅霞在產床正掙紮生孩子的時候,千裡之外的北京,頤園老?祖宗就要出殯了。
靈堂裡,正在舉行辭靈儀式,一群歌郎正圍著棺材唱著悲傷的輓歌: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複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注:出自《詩經.蓼莪》)
孝子孝孫都在哭,還有專門哭喪的也加入其中,靈堂裡,哭聲震天,快把瓦片都掀翻了。
輓歌唱畢,陰陽生看?著時辰已到,說?道:“摔盆!起?靈!”
東府侯爺摔了盆,六十?四個抬棺人開始起?杠,升棺。
因翠微山在城外,路途遙遠,棺材抬出頤園之後,抬上了一輛七匹馬拉的大車裡,並在棺材上覆蓋了棺罩。
因張太後叮囑葬禮從簡,一應熱鬨的排場全部免掉了,出殯的隊伍已經能減就減,減到不能再減了。
不過,饒是如?此,老祖宗的喪禮依然有國公夫人的氣派。
前頭奏著哀樂,各色紙紮的小鬼和開路神開道,後麵是穿戴青衣白帽的張家奴婢們抬著紙紮的八仙龜鶴、四毛女虎鹿、金山銀山、車馬、房子、亭台樓閣、廚房豬圈,連廁所都有。
這些紙紮保證老祖宗去了地下也能過上頤園一樣的生活,做鬼也是鬼上鬼。
之後便是一頂引魂轎,傳說?逝者的亡魂坐在轎子裡頭。
引魂轎後頭就是七匹白駿馬拉的棺車。棺車前頭懸著一麵旗幡,寫著“詔封昌國?公夫人張門金氏之柩”。
再後麵是抬著一架架煙花的仆人,一路朝著天空放著花炮,從頤園一直炸到了翠微山,煙花炸裂直衝雲霄,就像曆劫昇天似的,一路上就冇有停過。
這之後就是張家家廟的懷恩觀道士們,所有長?相清秀的道士們全部都來了,演奏著道家的昇仙樂曲。
之後,便是張家大小主子們的車轎,再之後,是親戚們送葬的車馬,以?及伺候的丫鬟婆子的轎子,浩浩蕩蕩,粗粗數來,也有上百車轎。
如?意?和鵝姐跟在一輛裝著仆人的馬車裡,在隊伍最後麵了,依然能夠聽見前頭的喧囂之聲。
如?意?這二十?一天累的不行,靠在鵝姐懷裡打瞌睡,突然,馬車暫停,如?意?的身子差點飛到前頭去,幸虧被鵝姐牢牢抱住了。
如?意?瞌睡被打斷,揉了揉眼睛,“又遇到路祭的人家了吧,唉,正是折騰。”
鵝姐扒開車簾看?著外頭,“是慶雲侯府設了路祭,當然要停下來感謝親家。”
如?意?歎道:“饒是如?此,芙蓉姐姐還生氣呢,覺得?太簡了。我?覺得?夠熱鬨了啊。”
鵝姐摸了摸如?意?的頭,“你是冇見過當年國?公爺出殯的時候,那個熱鬨喲,現在老?祖宗出殯,連隊伍都不及當年一半,難怪芙蓉會生氣。”
如?意?被擾了瞌睡,索性不睡了,說?道:“咱們要去翠微山國?公爺墓地了,想?當年,我?和吉祥還有我?娘在翠微山住過三四個月呢。那地方真?美,又幽靜,有池塘有林地有草地,仙鶴啊,鹿啊什麼的,就在那地方散養著,也不怕人,這一晃十?幾年過去了。”
鵝姐抱著如?意?,“是啊,我?的小如?意?也長?成大姑娘了。”
鵝姐看?著如?意?,什麼看?都稀罕,捨不得?她嫁出去——哪怕嫁給自己親兒子也不捨得?!
以?己度人,想?必如?意?娘也捨不得?,唉,怎麼好意?思?跟她開口呢……
送葬的隊伍到了翠微山昌國?公墓地。通過神道,到了墓穴所在地,早有守墓人打開了墓門,六十?四個抬棺人將棺材抬進去,放在昌國?公棺材旁邊空置的棺床上。
這回墓門徹底封住,再也無法從外頭打開了,老?祖宗和昌國?公永遠合葬在一起?。
老?祖宗入土為安之後,家奴們開始燒堆積如?山的各色紙紮,張家人和送葬的親戚們便就地在附近的祭屋裡開席!
一共擺了五十?幾桌的流水席,把祭屋擺的滿滿噹噹,如?意?和鵝姐都是來翠微山伺候親戚們酒席茶飯的。
其實以?鵝姐如?今千戶之母的身份,她不用來當差,但是她不放心如?意?啊,這二十?天幾乎天天跟著如?意?,就怕出中間出任何紕漏,寧可自己累一些。
酒席上,酒肉齊備,觥籌交錯,如?果不是外頭的哀樂,以?及赴宴的人們穿著素服,簡直跟辦喜事差不多。
逝者已逝,活著的人們生活還是要繼續的。
這酒一直吃到下午,親戚們吃完酒席之後,把白綾布或者白綾帕贈給張家,要主家節哀,就各自散了,各回各家。
如?意?等張家家奴又忙著收拾杯碟,清點器皿裝箱,一直忙到天黑掌燈。
翠微t?山遠在郊外,這會子趕回去城門早就關了,所以?送靈的張家人和家奴們都留在祭屋裡過夜。
如?意?和鵝姐住在她小時候住過的屋子,一切都是老?樣子。今天累了一天,許多人倒頭就睡了,不過,如?意?還有一件事要做,她打著燈籠去了祭屋旁邊的懷恩觀,找觀主張道士。
如?意?嘴甜,開口就是,“張老?神仙,今天辛苦了,帶著一群道士從頤園一直走到翠微山,又要唸經,又要奏樂。”
張道士笑道:“是如?意?姑娘啊,想?不到當年在我?這池塘裡摸魚撈螃蟹的小姑娘成了頤園一等大丫鬟,和你一起?玩耍的吉祥也成了千戶大人。哎喲,好個人才,若不是他即將跟隨皇上禦駕親征,忙著操練軍隊,今天必定要來翠微山送葬的。”
如?意?說?道:“您這裡是風水寶地,儘出些能人——說?到能人,我?就想?起?你的愛徒五戒,也是個能人,最近他去那裡雲遊了?我?們都找不到他。”
五戒給如?意?娘送了一封信,還有一萬兩銀票,如?意?娘不肯要他的錢,要還給他,可是找不到人。
張道士聽到五戒的名字,頓時臉色大變,他低聲說?道:“我?實話跟你說?,你不要告訴彆人,這算是張家的一樁醜聞——東府侯爺跟我?說?,五戒跟他的外室錢帚兒私奔跑了,連丫鬟抹兒都一起?帶走,還偷了府裡好幾萬兩銀子。”
如?意?回到祭屋,立刻跟鵝姐說?了五戒和錢帚兒私奔的事情。
把鵝姐驚的瞌睡都冇了!“這孩子……膽子真?大!”
如?意?憂心忡忡,“我?早就叮囑過五戒,錢帚兒不可信,要和她保持距離,可是五戒還是陷進去了,我?擔心五戒吃虧。”
鵝姐說?道:“自古嫦娥愛少年,少年也愛嫦娥,論年齡,他們是一對,若是兩人出於?真?心,遠走高飛,倒也罷了,至於?偷東府的銀子,應該是侯爺渾說?,那山東菜館平日?裡都是錢帚兒打理經營,賺的錢怎麼都要算在侯爺錢袋裡去?錢帚兒就是帶走幾萬兩,這也是她自己賺的吧。”
如?意?心道:這不是錢的問題,您是不瞭解錢帚兒這個人……她這種人,肚皮被剪刀紮破了,都能捂著流出來的腸子走幾步的狠人,怎麼可能為了愛情突然放棄一切呢?
如?意?隱隱覺得?不對勁,兩人私奔的結果說?服不了她,可是,她也冇有其他法子去查證,此事便一直懸著,一直到十?年後,聽說?抹兒敲響了登聞鼓,告西府侯爺殺人焚屍,這才知道了背後殘酷的真?相。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暫且按下不表,且說?如?意?因想?不通五戒和錢帚兒私奔一事,輾轉反側,到了後半夜才閤眼。
第?二天一早,張家要回靈了,如?意?又是一大早起?來,伺候主子們的茶飯。
飯後,張家宗婦周夫人抱著老?祖宗的神主牌位,坐在抬過來的引魂轎裡,轎子後麵是靈床,兩府侯爺一左一右,扶著靈床,靈床裡頭是老?祖宗的遺像,身後跟著懷恩觀的道士們演奏哀樂。
之後是張家人的車馬轎子等等,原路返回頤園。
東西兩府早在國?公爺去世時就分了家,各家門,自家戶。不過,
老?祖宗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體己,比如?米芾的真?跡,還有那對西周雙耳青銅杯,已經放在墓穴裡成了陪葬品,其他的東西,都是要在葬禮之後分明白的。
鬆鶴堂,芙蓉拿出了老?祖宗的遺囑,說?道:“這封遺囑是是老?祖宗三年前第?一小中風康複之後,趁著頭腦清醒時口述的,由如?意?代筆,我?、來壽家的,還有王嬤嬤在場,都在遺囑下有簽字畫押。遺囑的印章,是老?祖宗親自蓋上去的。”
芙蓉宣讀了遺囑:
所有首飾釵環,銀子和金子,皆一分為三,分給三個已經出嫁的孫女,張德華、張言華和張容華。
所有的衣服,分給在頤園伺候的丫鬟婆子。
其餘的東西,比如?古董字畫之類,皆一分二,由東西兩府平分。
遺囑說?的很清楚了,芙蓉最後補充道:“張家三位小姐,二小姐已經過世,也冇有後代,她的那份就交給周夫人。三小姐已經在皇姑寺出家,她的那份我?會和王嬤嬤,來壽家的一起?去交給皇姑寺交給她。不知各位有何議?”
西府的人都冇有表示,東府周夫人哽咽道:“我?女兒都走了,我?要這些錢冇有用,我?願意?把這一份都拿出來,交給在皇姑寺的三姑娘,她拿著這些錢積善行德,積福報,希望我?女兒來世少吃些苦,就足夠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唉,芙蓉點點頭:“行,我?們會把二姑娘那份轉交給三姑娘。各位,還有什麼不明瞭之事?”
其實兩個侯爺對遺囑都不滿。
東府侯爺覺得?,他是張家宗子,出殯的時候是他摔盆啊,當然是東府獨得?老?祖宗一切了!分什麼分!
西府侯爺覺得?,頤園在修繕的時候,西府出了一半的錢!可是老?祖宗一走,頤園就完全屬於?東府了——因為老?祖宗是東府供養。
老?祖宗應該在遺囑裡頭把頤園分成兩半,東西兩府平分纔是啊。
兩個侯爺都覺得?自己吃虧了,可是老?祖宗遺囑在前,都不好說?出口,都在沉默。
芙蓉說?道:“既然都冇有異議,那我?們就按照剛說?的話去辦。還有最後一件事,我?需和東西兩府當家人商議。”
芙蓉頓了頓,說?道:“太後孃娘下了口諭,命我?在老?祖宗七七之後回宮,在太後身邊當女官。”
張家人都以?為芙蓉會在翠微山祭屋裡榮養,冇想?到張太後要召她回宮!
眾人頓時對芙蓉肅然起?敬,將來張家還用得?上芙蓉。
在一旁默默侍立的如?意?心中大驚:芙蓉姐姐都四十?五歲了……難道一輩子都要為張家效力啊!何時是個頭呢?
芙蓉說?道:“老?祖宗的葬禮太過簡薄了,但國?難當頭,隻能如?此。老?祖宗生前是個大慈大悲之人,樂善好施,遇到貧苦之人,舍錢舍米,自不必說?。”
張家人紛紛附和哀歎道:“正是!老?祖宗是個大善人,見不得?彆人受苦。”
芙蓉等的就是這些話,說?道:“老?祖宗對彆人尚且如?此,對頤園伺候的家奴們更是關懷備至,每年年底,頤園服侍的人都是雙倍月錢,夏天有降暑補貼,冬天有炭補。”
一旁如?意?心道:這個……這個是分明是王嬤嬤定的規矩……芙蓉姐姐把這些算在老?祖宗頭上是要做什麼?
芙蓉說?道:“老?祖宗對服侍的人好,服侍的人也都儘職儘責當差,回報老?祖宗的恩惠。老?祖宗自打從宮裡搬到頤園,就一身的病,這麼多人精心伺候著,不知道多少次把老?祖宗從地府門口搶過來,都希望老?祖宗長?壽。”
“可惜,人的壽數自有天有定,老?祖宗還是走了。老?祖宗走的這二十?一天來,頤園的人操持著葬禮各項事務,還要伺候親戚們和外頭弔唁人的茶飯,這麼多事情,忙而不亂,體麵的將老?祖宗送走。”
“他們的付出,我?都看?在眼裡,所以?,我?在進宮之前,還要為老?祖宗做最後一件事。”
聽到這裡,如?意?隱隱猜到了芙蓉說?這一席話的原因,難道……
果然,芙蓉說?道:“頤園服侍的家奴一共一百八十?六人,來自東西兩府,都是經過層層選拔,確認可靠纔會選入頤園當差。他們共同服侍了老?祖宗十?年,又一起?送走了老?祖宗,可謂是勞苦功高,老?祖宗生前是個大善人,對陌生人都舍錢舍米,何況是對身邊伺候的人呢?”
“我?想?著,老?祖宗走的時候太匆忙,來不及說?出如?何安置頤園這些家奴。但是,以?我?對老?祖宗的瞭解,定是會大發慈悲,放了頤園家奴,這些人,要走要留,悉聽尊便。”
老?祖宗是被侯爺氣死的,兩個侯爺,一個心狠手辣,一個好色昏聵,都是不是好東西。芙蓉一想?到頤園那麼多好顏色的丫鬟,一個個青春年少,花朵似的,她進宮服侍太後之後,鞭長?莫及,就再也罩不住這些姑娘們了——尤其是如?意?,在東府老?爺那裡是“留了名”的,這個老?色鬼肯定不會放如?意?。
自從那年幫紅霞脫身之後,如?意?每年都送芙蓉兩包進上的蒙頂甘露茶,芙蓉既喝了她的茶,就不會白喝的,想?法子放了頤園的家奴,給如?意?這樣的姑娘一條生路。
芙蓉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t?了,張家當家人還能說?什麼呢?
芙蓉要進宮當女官,陪伴張太後,張家將來還要指望芙蓉呢,不得?聽人家的話?
何況芙蓉早就在話裡設了個套,老?祖宗是個大善人,不同意?都不行。不同意?就是阻止老?祖宗行善、就是逆了老?祖宗的意?思?、就是不孝。
何況,一個蘿蔔一個坑。如?今東西兩府都不缺使?喚的人,彆人不可能把差事拱手讓人。
這一百八十?六人回到各自府裡,該如?何安置他們?白養著他們,一下子多出這麼多張吃白飯的嘴,這又是個大問題,所以?東府兩府當家人都同意?了,讓頤園家奴自己選擇。
選擇出府的不用給贖身銀子,隨身的東西都可以?帶出去,出去多念著老?祖宗的好,記住是老?祖宗的恩典即可。
頤園,因老?祖宗頤養天年而聚,也因老?祖宗駕鶴西去而散。
第一百五十八回:宴席散各自有歸處,接孩子……
第一百五十八回:宴席散各自有歸處, 接孩子鄰居又團圓
紫雲軒,如意在這裡發放最後一個月的月錢,如有選擇出府的, 連同放奴文書和身契一起給了。
如意管著頤園除鬆鶴堂和大廚房以外的所有人,一共一百二十五人, 大部分都?選擇了離開?。
比如管著灑掃的辛婆子帶著兒子辛醜走了, 如意的好幫手秋葵也走了——後來,如意才?知?道?秋葵嫁給了辛醜,一家人在花鳥市盤了個鋪子,做著侍弄花草的買賣,小富即安。
秋葵和辛醜如何看對眼、什?麼時候看對眼的?如意完全不知?!
如意感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彼此都?是對方人生的匆匆過客, 人家小兩口有自己的故事。
當然還有蟬媽媽,如意和她在承恩閣相伴了十年,就像母女似的,如意不放心蟬媽媽獨自一人在外頭生活, 要蟬媽媽跟她一起出府居住。
但是蟬媽媽拒絕了, 她摸了摸如意的頭髮,“如意啊,我就是在這裡出生的, 那時候這裡還是石家的宅子,後來我被賣到張家,又回到這裡, 幾乎在豪門?家族的後院裡待了一輩子。”
“我想趁著自己身子骨還硬朗, 這十年托你的福,賺了好多錢,足夠我出門?四處走走停停, 我雖老了,也有一顆想飛出的心,深宅大院待了一輩子,我想看一看外麵的世界。”
如意寫?了個帖子給蟬媽媽,還有幾個地址,“這是我的名帖,還有京城楓園的胭脂、南京的魏國公府紅霞、蘇州的那位王小姐的地址。我現在出府,還冇買房,暫住在胭脂家的楓園裡,就無?法寫?我的地址。”
“將來媽媽若是生病了或者走不動了,就拿著我的名帖就近找她們,或者托人給她們寫?信也行,她們都?是我信任的人,定會把你送到我身邊。媽媽,你我相伴十年,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會把你當親孃一樣,給你養老送終的。你千萬不要推辭,否則,我心裡始終惦記著。”
蟬媽媽含淚接過了,“你放心,我不會逞強,真到了那天,我一定會通過她們找你的。”
如意還給了蟬媽媽一包銀子,“媽媽拿著,都?說窮家富路,出門?在外,住的好一點,吃得好一點,這個錢可彆省。”
蟬媽媽不肯要,“我的錢足夠了。”
“拿著拿著!”如意執意要給,蟬媽媽冇有如意力氣?大,推不過她,隻?得收了。
如意放完了所管的所有人的月錢,最後一個,就是她自己,她領了二兩銀子的月錢,拿走自己的身契和放奴文書,把所有賬目都?清乾淨了,然後,捧著賬本,給王嬤嬤過目。
如意說道?:“嬤嬤,月錢放完了,九十七個人離開?張家,剩下的回去了東西兩府。”
王嬤嬤戴上眼鏡,草草翻了翻,就放下了,歎道?:“還是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啊,時間過得真快——你將來有什?麼打算?”
如意說道?:“我和我娘還冇找到合適的房子,先暫時住在胭脂家裡——嬤嬤呢?”
其實鵝姐一家也是先住在楓園,這樣胭脂一家,如意一家,鵝姐一家又像以前在四泉巷一樣親親熱熱的住在一起,等買了房子再搬出去,但這個冇必要跟王嬤嬤講。
這十年來,她和王嬤嬤雖然彼此欣賞合作,但終究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去。
王嬤嬤說道?:“我還要住幾天,等老祖宗過了七七,我和王善就去雲間(注:現在的上海),如今來春和臘梅定居在那裡。”
如意說道?:“倘若定下了啟程的日子,托人去楓園給我捎個信,我去給嬤嬤送行。”
王嬤嬤點點頭。
如意又說道?:“嬤嬤,我可以把承恩閣王延林臨摹的米芾山水畫帶走嗎?我想……留著做個念想。”
承恩閣這個地方,發生過太多的事情。
有錢帚兒偷畫燒樓。
有她和蟬媽媽互相照顧,相伴十年、抬屍埋屍。
有她從?承恩閣的地炕裡掏灰,掏出石家人石彪的斧頭,這把斧頭給了吉祥,吉祥用?這把斧頭奮勇殺敵。
有花椒胭脂紅霞一起來找她玩耍,過年時,四個人在裡頭打牌逗趣;夏天登高消暑聊天,留下多少歡笑?。
甚至,還有她反抗三少爺張宗翔,一把助他“飛翔”,送他上西天,從?此消失在人間……
這裡有太多太多的回憶,初來時識字不多,錯把米芾認米市,這又是王延林的畫作,如意可不想讓這些畫揹負贗品之名而被當做垃圾扔掉。
王嬤嬤都?忘記這茬了,說道?:“米芾真跡已經跟著老祖宗一起葬在翠微山了,這贗品隨你處置吧。”
辭彆的王嬤嬤,如意去了鬆鶴堂,辭彆來壽家的和芙蓉。
此時鬆鶴堂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花椒還在,也在清理賬目,如意一瞧,鬆鶴堂隻?有一半人選擇出府,“你們鬆鶴堂出去的人隻有十五個?”
“嗯。”花椒說道?:“留下來的都?是東西兩府的家生女,家人都?有府裡有體麵差事,已經為?她們物色好了人家,往外頭聘的就出府,配給府裡管事或者得臉小廝的就不出去了,將來成了親,就留在府裡做媳婦子,當管事媳婦。”
在頤園伺候十年,基本都?到了婚配的年齡,鬆鶴堂的丫鬟賺的最多,平日的打賞比月錢還高,二等以上的丫鬟個個都?有幾百兩銀子的嫁妝傍身。
如意一掃名冊,“你也不出去?”
花椒說道?:“我老子娘和三個哥哥都?在西府,管著西府的洋貨鋪子,我一個人出去做什?麼?崔夫人已經跟我說了,等鬆鶴堂的賬交上去,就要我去西府幫她專管人情來往的賬。”
花椒細心,會辦事,且口風緊,不會亂說話,崔夫人很?欣賞她,要她回西府幫忙。
如意說道?:“拋開?你老子娘和三個哥哥,還有崔夫人的邀請,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嘛?”
花椒一怔,說道?:“我怎麼可能拋下我老子娘呢?他們生我養我,當年他們用?了好些?勁才?把我塞進鬆鶴堂,我才?有今天,可不能忘本啊。我老子娘說,跟著崔夫人做事體麵又尊貴,多好的差事。”
如意聰明,一下子猜出來了,“其實你想出去吧。”
花椒忙道?:“我冇有,我是自願去崔夫人那裡當差的。”
如意心道?,這個花家一直把女兒吃的死死的,跟著崔夫人做事,應該是想把花椒配個一個體麵管事,將來當管事媳婦,花椒自己做不了主。
如意說道?:“我就住在胭脂家裡,你有事冇事都?可以去找我們,我們像以前打牌喝茶聊天,楓園離西府又不遠。”
花椒應下,“那是一定的,咱們十幾年的好朋友了,以後常來往。”
來壽家的和芙蓉正在寫?給皇姑寺三小姐所分財產的清單,因?周夫人把二小姐的那份也給了三小姐,這個賬內容就多了,看到如意來了,連忙招手要她過來,“我們念,你來寫?賬本——你寫?得快,字也好看。”
如意爽快的接過了紙筆,笑?道?:“以前老祖宗還嫌棄我的字醜,說像蚯蚓在蠕動,現在,你們都?誇我的字好看。哎呀,我這個人耳根子軟,聽不得幾句誇讚的好話,少不得替你們做賬。”
芙蓉難得露出笑?容,“這都?是你勤學苦練的結果,可見,有誌者,事竟成。”
芙蓉清點首飾,來壽家的用?秤秤金銀,如意寫?賬本,有時候還打算盤算數,統計出大大小小的首飾五百多件、黃金和黃金器皿一千多兩,銀子和各色銀器一共八千多兩。
寫?完了賬本,如意才?道?明來意,她是來告彆,來壽家的笑?道?:“以後咱們兩家常常來往,過年的時候,你和吉祥還是要去給我拜年的是吧。”t?
如意說道?:“那是自然,年年都?要去的,您家的金桔甜鹵茶我年年都?喝不夠,連吃帶拿。”
又對芙蓉說道?,“倒是芙蓉姐姐,姐姐一旦進宮,我就見不到姐姐了。”
如意對芙蓉是心懷感激的,若不是芙蓉在老祖宗靈堂那裡一通“恩威並施”,把東西兩府當家人都?“架”上去了,同意放頤園家奴自由,她就冇有這麼順利出去。
芙蓉笑?著捏了捏她的臉,“怎麼冇有機會?將來你當了誥命夫人,進宮朝賀,咱們不就有機會見麵了嘛。”
原來,芙蓉見鵝姐一直不給兒子吉祥娶媳婦,這回兩家人都?出去了,都?住在楓園,再加上來壽家的說吉祥如意年年一起給她拜年的話,芙蓉隱隱猜到了什?麼,隻?是這話不好說穿,就玩笑?說如意將來會當誥命夫人,吉祥是五品武官,誥命夫人四品以上才?有資格進宮朝賀,但是吉祥才?二十三歲,將來會升官,如意不就可以進宮朝賀了麼。
如意紅了臉,“哎呀,我是來跟姐姐正經告彆的,姐姐卻?拿我打趣,我走了。”
來壽家的和芙蓉相視一笑?。
如意從?十裡畫廊走去了頤園大廚房,七月悶熱的天氣?,憋著一場雷雨,十裡畫廊滿是蜻蜓飛舞。
如意找了大廚房總管嚴嬸子結賬,“看看我的賬目,還有冇有冇結清的飯錢,彆讓嬸子您自掏腰包給我掏錢平賬。”
嚴嬸子翻開?賬本,“這個月你也就格外點了幾次柳葉鮓,這東西是我自己做的,不算在官中賬目裡,算了算了,我請客。”
“多謝嚴嬸子。”如意問道?:“嬸子有何打算?我母親可佩服您的手藝呢。”
嚴嬸子笑?道?:“我也很?佩服你母親,不藏私的活菩薩。我打算先出去,做了一輩子的飯,想歇一歇了。反正錢這輩子夠花了,以後若是技癢呢,就開?個小飯館玩玩;若是懶得動彈呢,就去各地品美食,做了一輩子飯,也想吃一吃彆人做的飯。”
如意說道?:“這樣生活也挺好的,若開?了飯館,跟我們說一聲,我們都?去吃。”
瞧瞧,不當家奴,大家也能各憑本事,活的很?好。
嚴嬸子說道?:“行啊,你們來捧場,到時候我給你準備好柳葉鮓。”
辭彆了嚴嬸子,已經近黃昏,如意回到承恩閣,她打開?五層樓閣的門?,把每一層懸掛的“米市”山水畫都?拿下來了,一卷卷畫軸放進包袱皮裡。
鎖了門?,把鑰匙交給新來看園子的東府婆子,又去後罩房收拾自己的行李,被子褥子等粗笨傢夥都?送給了看園子的婆子。
她揹著大包小包,抱著陪著自己睡了十年的佛郎機娃娃,娃娃還穿著當年胭脂紅霞親手做的紅衣紅裙,這一次,她不再走東門?或者西門?,而是直接走外頭的北門?——北門?就是街道?了。
吉祥特意從?豹子營告了一天假,趕著馬車在北門?來接如意,鵝姐和如意娘攜手在門?口翹首以盼,看到如意的身影,忙道?:“來了!來了!終於出來了!”
就在聽說芙蓉姑娘說服東西兩府放頤園家奴們自由之後,吉祥就去西府找崔夫人,把父母和如意娘都?贖出來了,崔夫人還算公道?,說鵝姐夫為?西府賺了那麼多錢,丟了一隻?眼睛,吉祥的父母就不要贖身銀子了。如意娘按照當年的賣身契,給了西府五十九兩的贖身銀子。如此,兩家人都?一起脫籍出府了。
吉祥把如意的行李都?放到車上。
鵝姐夫笑?嗬嗬的接過佛郎機娃娃,遞給她一個冰碗,“給,天氣?熱,吃這個最解暑了。”
如意說道?:“娘,鵝姨,鵝伯伯,你們怎麼都?來了?不是說好了吉祥來接嘛。”
如意娘說道?:“我不放心,就想親眼看著你走出來。”
鵝姐說道?:“十年前,是我和你娘把你送進頤園當差的,給你鋪床,把箱籠裡的東西放在櫃子裡,佈置好住的地方;十年後,我們定要一起接你出園子。”
“這十年,你在裡頭不容易,雖然你從?來不和我們訴苦,但我們知?道?,哪有什?麼世外桃源,你升的那麼快,背後不知?付出了多少,我和你娘都?心疼你,隻?是從?不當著你的麵說這些?,說了也無?用?,反而給你徒添煩憂。”
如意聽了,眼睛和鼻頭都?是一酸,抱著冰碗,撲在鵝姐和如意娘懷裡。所有的付出,都?是為?了自己和家人過上好日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旁吉祥見她要哭,就輕咳一聲,“這冰碗再不吃就化了,要不你先哭著,我替你吃?”
如意破涕為?笑?,“想得美!又想哄我的東西吃了,我可不上當。”
吉祥笑?道?:“那就快上車吧,今晚是胭脂和鐵柱做飯,一大桌子菜等著我們。”
馬車到了楓園,天已經全黑了,天氣?熱,飯就擺在外頭的涼棚裡,四周有紗簾,涼快還防蚊蟲。
長生在楓林裡捉螢火蟲,九指見他們來了,趕緊把在井裡的西瓜拿出來,胭脂在包餃子,趙鐵柱在煙燻火撩的烤羊腿。
一時間,如意有些?恍惚,彷彿回到過去的四泉巷,三家人親親熱熱的把日子過成一家人的時候。
從?相識於微末到如今三家人都?不再是奴兒,時過境遷,家家戶戶都?經曆過變故,但鄰居們的感情不變,真好。
第一百五十九回:提親事情侶終如願,要玩耍……
第?一百五十九回:提親事?情侶終如願, 要玩耍皇帝不思歸
書接上回,且說如意在頤園十年,就像承恩閣九九八十一個台階一樣, 曆經“九九八十一難”,終於“功德圓滿”, 得以全身而退, 和母親一起脫籍,暫住在楓園。
三家鄰居團聚,飯後,母女回房,兩個把這些年投給鵝姐夫出海做買賣的收益、如意娘做大席賺的銀子、如意在頤園當差得的月錢和打賞,母女兩個一共有五千多?兩銀子的財富!
這還不算那些貴重?的衣服釵環——比如老祖宗遺囑裡分給頤園丫鬟婆子們的衣服, 如意得了一件蜀錦如意吉祥紋樣的長?襖,這一件衣服就價值上百兩銀子。
燈下算賬,如意娘看著如意劈裡啪啦算出來的數字,很是高興, “夠我們母女下輩子的溫飽了。”
如意說道:“咱們慢慢的看房子, 遇到?合適的就買下來,咱們母女也不能一直住在楓園。”
如意娘說道:“鵝姐他家也在看房子,看中了朝天宮那邊, 地方雖偏了些,但可以租菜園種點東西。”
如意娘喜歡搗鼓吃的,喜歡種菜菜。
如意心道:這不就是我和吉祥看的那個宅院麼?看來價錢終於談攏了。
如意故意裝不知道:“哦?改天咱們也跟著去瞧瞧。”
母女兩個說著體己話, 鵝姐敲門, “如意娘,我晚飯吃的太多?了,有些撐, 你陪我在園子裡走走嘛。”
如意娘對鵝姐是有求必應,答應了,還取了兩個祛蚊的香囊,和鵝姐一人一個掛在身上。
如意說道:“娘,鵝姨,彆走遠了,看這天氣憋著雨呢,不如我拿著傘陪你們一起走吧。”
鵝姐今晚找如意娘是有目的的,忙道:“不用,你忙了一天,洗個澡睡吧,給你娘留著門就行?。”
兩人前腳剛走,吉祥後腳就來了,“如意,我娘找你娘說話,八成是說我們兩個的親事?。”
吉祥不是空著手來的,他還提著一桶熱水,給如意洗澡用的。
上次見麵,依然是過年,現在已經七月初十了,半年不見,兩人都甚是想念。
屋裡隻有他們兩個,此時如意其?實害羞慌亂,但是她?個性要強,不想在吉祥麵前表現出含羞帶臊的樣子來,就強作鎮定,打趣道:“若是我娘不同意怎麼辦?”
吉祥的臉頓時像晚上宴席上煮熟的螃蟹一樣紅,“怎麼會!如意娘那麼喜歡我。”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患得患失起來:不會吧,不會吧……
如意看他這個可憐的樣子,頓時勾出了她?的憐愛之?心,不好再戲耍他,就茬開了話題,說道:
“你還提著桶作甚?不沉麼?快倒進澡盆裡,再提兩桶涼水進來兌一兌。”
吉祥如夢方醒,給如意提洗澡水是從小就做慣了的事?情,手腳麻利,很快把澡盆的水調好了,把手伸進洗澡水裡撥了撥,“應該剛好,你試試。”
如意說道:“不用試了,你倒的水肯定剛剛好,出去吧,我要洗澡了。”
吉祥站在原地,搓著被洗澡水打濕的手,“你剛纔?說的……應該不會吧。”
如意噗呲一笑,“拿鏡子照照你的自?己,那副緊張的模樣,和當年趙鐵柱像胭脂求親的時候一模一樣,虧得你那時候還取笑他。”
吉祥聽了,朝t?著如意走近過去,他人高馬大的,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之?感,如意心頭一緊,連連後退,“你……這裡冇有鏡子,出去照。”
吉祥在澡盆旁邊停下,趴在澡盆上看著自?己的倒影,“嗯,確實和當年趙鐵柱一樣傻乎乎的。”
吉祥對著澡盆“顧影自?憐”的模樣讓如意笑出聲,就像小時候似的,促狹的朝他潑洗澡水。
吉祥衣襟濕了一片,開始反擊,也朝她?潑洗澡水,兩人小時候經常這麼玩,互潑了幾次,突然,吉祥不潑了,還挪過目光,“你……你先?洗澡,我……我走了。”
說完,吉祥逃也似的跑了。
如意納悶呢,這時洗澡水平靜下來,如意低頭看到?盆中倒影,頓時臉比吉祥還紅!
夏天熱,上半身隻穿著一件單薄的小衫,衣服被潑濕了,緊緊的貼在身上,凹凸畢現。
如意趕緊脫了衣服,泡在澡盆裡,往紅彤彤的臉上潑水降溫,哎呀,以後得注意點,已經不是小時候那會了……
夏蟲鳴叫,鵝姐拉著如意娘來到楓晚亭,“咱們多?年的老姐妹了,當了這些年的鄰居,從未紅過臉,親親熱熱的一起過日子。你有女兒,我有兒子,彼此都知根知底,我且問你,願不願意親上加親?讓吉祥如意成為小兩口?”
鵝姐向來風風火火,求親也是如此。
女兒明年夏天就滿了二十五歲,如意娘不是冇想過如意的婚事?,吉祥這孩子是她?親手養大的,她?當然覺得那裡都好,隻是……
如意娘說道:“我是願意的,隻是,我要回去問如意,這孩子打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她?願不願意嫁、嫁給誰,我得看她的意思。”
“這還等什麼?趕緊回去問如意。”鵝姐拉著如意娘往回走。
如意娘問道:“你肚子還撐不?我們再走走吧。”
鵝姐說道:“不撐了,不過,今晚要是冇有答覆,我可要失眠了。”
如意娘回房,如意還臉紅紅的泡在澡盆裡呢,如意娘就搬了個小杌子坐下,給她?擦背,“如意啊,娘跟你說個事?,你鵝姨想要你當她?兒媳婦,嫁給吉祥,你願不願意?”
如意問道:“娘是怎麼想這事?的?”
如意娘說道:“吉祥這孩子是我親手養大的,模樣好,人品好,也有才?乾,我當然喜歡他。但是,我一直把他當兒子看,這要當女婿……也行?。”
“隻是,我和你鵝姨都老了,你們兩個還年輕,將來要攜手一起走很長?很長?的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你可願意和吉祥一起老去?”
如意在澡盆裡轉過身子,看著孃的眼睛說道:“我跟吉祥,同年同月同日生,生同床,死同穴。”
如意娘出去給鵝姐回話。
娥姐高興的拍掌說道:“我就知道兩個孩子青梅竹馬,天生一對!”
“不過——”鵝姐冷靜下來一想,“這事?咱們兩家人算是口頭約定了,暫時不要聲張,要到?定親成婚,得等吉祥跟著皇上禦駕親征回京城。不是我咒自?己兒子,實則戰場上刀劍無眼,萬一……我把如意當親生女兒看待,總要為她?考慮周全才?是。”
意思是擔心吉祥若有個萬一,如意守望門寡就不好了。
如意娘滿意吉祥這個女婿不假,但更滿意鵝姐這個未來婆婆對如意的關懷無微不至,說道:
“行?,女人結婚生子,還是到?二十五歲身子長?好再說吧,你看咱們都是二十五歲以後才?結婚生孩子,現在無論孩子們還是我們身體都還好,可見還是晚一些的好。”
兩個娘考慮的方向不一樣,但是結果都一樣,婚事?不要操之?過急,好飯不怕晚。
鵝姐回去跟吉祥說了這個好訊息,吉祥原本恨不得馬上就娶如意,不過,聽鵝姐這麼一解釋,吉祥也冷靜下來了,說道:
“母親和如意娘都考慮的周到?,你們放心,我會平安回來的,張公公都說我是一員福將,不管什麼仗都會勝。”
這倒也是,吉祥第?一次出征,就是七年前平定寧夏王的叛亂,大軍剛到?寧夏,還冇開打,寧夏王就被西北當地的軍隊打敗並俘虜了。
後來,吉祥跟著禦駕和韃靼小王子這種強敵打仗,那麼凶險的戰役,吉祥不僅活著下來了,還救了皇上和趙鐵柱!
吉祥在戰場的表現就像他的名字,吉祥,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兩人親事?已定,當晚,下了暴雨,很是涼爽,但吉祥如意都心澎湃,不曾好睡。
也不曉得是做夢還是回憶往事?,一會是兩人小時候在四泉巷裡玩過家家,吉祥當新郎,如意當新娘;一會是兩人駕著馬車,偷偷去朝天宮那邊看房子;一會是當晚兩人互潑洗澡水,濕了衣服……
次日天還冇亮,吉祥就紅著臉早早起來洗褲子,連早飯都冇吃,就匆匆趕回豹子營繼續練兵去了。
鵝姐納悶:這熊孩子,平日臉皮厚的像城牆似的,這會子害什麼羞啊!
正?德皇帝集結軍隊,禦駕親征,隊伍在八月二十二終於出發了,出征那日,京城萬人空巷,歡送出征的軍隊出城,如意等人也擠在街頭,看著吉祥和趙鐵柱的豹子營從眼前經過了,才?依依不捨的回到?楓園。
吉祥出征的日子裡,如意和鵝姐兩家人冇事?就去看房子,鵝姐一家終於把如意和吉祥看過的那個朝天宮西麵井兒衚衕的二進大宅子買下來了。
價格以前如意曾經還到?一千五百兩,最後鵝姐成交是一千六百五十兩——鵝姐著急把這個大宅子修繕一新,當吉祥如意成婚用的新房,要不還能再磨一磨,砍掉五十兩。
這下鵝姐和鵝姐夫都有活乾了,幾乎天天去朝天宮盯著工匠們乾活。
如意和娘看了許多?宅子,都冇有合適的,京城房價太貴了啊,她?們看上的,買不起,或者需要把這十年賺的銀子全部砸進去,捨不得啊。
有時候也看看商鋪——反正?她?們母女買宅子將來也是往外租,不會住進去。
如意和娘從夏天選到?秋天,看中西四牌樓附近的一個小鋪麵,巴掌大的鋪麵,前麵放個櫃檯,後麵是貨架,再後麵有個隻能放下四個水缸的小天井,最後麵一個是可以住戶的小廂房,就要價三千二百兩銀子!
幾乎可以買下兩座鵝姐在井兒衚衕的二進大宅院了!
如意看中了這個小鋪子,跟娘解釋道:“娘,這四西牌樓從元代就是繁華街道裡的旺鋪所在了,到?了咱們大明也是,這都幾百年了,這麼好的地方,估摸千秋萬代都是旺鋪,價格是貴了些,將來好收租,就是一隻下金蛋的母雞,這種母雞當然貴了。”
如意娘問道:“這個鋪子租出去每個月多?少租金?”
如意說道:“連沿街的鋪子,後麵的天井和廂房,一個月能租十兩銀子。”
“這不和我們平日賺的差不多?嘛。”如意娘一捏拳頭,“好,那就買下這隻下金蛋的母雞。雖然以我的年齡,是看不見這個小鋪子靠收租回過本錢,但是你,還有未來子子孫孫可以看見啊,買了!”
如意買下了西四牌樓的小鋪麵,九指和鵝姐夫幫忙把這個小破鋪麵修繕了一下,重?新油漆過了,煥然一新,開價月租金十兩都有不少商人搶著要租。
如意最後選開民信局的商人,把鋪麵租出去了,簽契約的那天,天上飄起了雪花,如意看著雪花,心想吉祥去了江西征討反賊,聽說已經大獲全勝了,怎麼還冇回來呢?
為什麼還冇回來?真是小孩冇娘,說來話長?。
話說正?德皇帝八月出征,但是龐大的軍隊行?軍特彆慢,著急打完仗回家和如意成親的吉祥整天焦躁不安,不停的抱怨隊伍前行?太慢,還當麵跟張公公說道:
“公公啊,皇上再這樣拖延下去,江西那邊,恐怕當地的軍隊已經平亂成功,把寧王活捉了!就像當年咱們去平寧夏王之?亂一樣,行?軍都冇到?呢,人家就投降了。”
張公公正?要罵吉祥大逆不道,敢背後嚼皇上,前方有探子來報,說巡撫王守仁已經集結了軍隊,大破寧王軍隊,收複南昌,還俘虜了寧王以及所有叛黨!
這下張公公和吉祥都驚呆了!
吉祥說道:“我就說說而已,怎麼就成真呢?”
張公公大喜,拍了拍吉祥的腦袋,“說你是個福將,你果然是個福將!咱們再一次不戰而屈人之?兵了!”
說完,張公公就跑去跟正?德皇帝報喜,吉祥腿長?,追上張公公,問道:“這什麼意思?我還冇上戰場給我爹的眼睛報仇呢,這就不打了?”
張公公罵道:“你傻啊?不用上戰場就能立功還不夠好嗎?打仗是要死人的。”
張公公樂顛顛的去報信,可是,正?德皇帝的反應t?居然和吉祥一樣,說道:“就這麼勝利了?多?冇意思啊,朕都還冇有到?江西。不行?,朕說好了要親征,就得征一下,要那個王什麼來著?”
張公公說道:“巡撫王守仁。”這個王守仁真厲害啊,算是一戰成名了,我大明真是人才?輩出。
正?德皇帝說道:“就要王守仁把寧王放了嘛,朕親自?帶兵捉他,再玩一次。”
還能這樣?張公公頓時傻了眼,這個皇帝也太荒唐了吧!
無論如何勸,正?德皇帝就是要親征,不肯回京!
正?德皇帝終於到?了南京,王守仁把寧王釋放,要他跑,然後正?德皇帝帶著豹子營就像狩獵似的,包圍了寧王,再次把寧王捉住,上了鐐銬,關在大牢裡頭。
這下總該回京了吧?
不!正?德皇帝好容易下江南,以他好玩的性格,豈能輕易回去?他就留在江南,玩了整整一年!
這一年,吉祥是靠著和如意的通訊熬過來的,如意的信會送到?紅霞那裡,然後紅霞要人捎給吉祥。胭脂也寫給夫婿趙鐵柱,依然通過紅霞這裡轉交,吉祥和趙鐵柱就成了魏國公府的常客。
魏國公因?紅霞諷刺他為魏跑跑,覺得紅霞傷了他的自?尊,從此就冷淡紅霞,獨寵鄭姨娘。
但是紅霞挺著大肚子在城牆上穩定軍心是立了功的,吉祥就跟張公公說了魏國公臨陣逃跑,童紅霞臨危不懼的事?情。張公公很佩服童紅霞,不齒魏國公這個懦夫,就走了關係,要禮部給了童紅霞六品安人的誥命,從此童紅霞不是童姨娘,是童安人了。
紅霞有了朝廷給的誥命,才?不稀罕魏國公的寵愛,就當魏國公死了,一心撫養兒子徐邦瑞。魏國公見紅霞在朝中有人罩著,他這個老鼠膽子怎麼可能苛待紅霞母子?一應該有東西都短不了紅霞的。
因?此,紅霞雖然失寵,但在魏國公府的日子過的還不錯。
豹子營裡,吉祥把如意的信件都快摸出包漿了,偏偏趙鐵柱還抱著胭脂給他寄過來的新衣服,說道:“我好想我娘子,我都一年冇見過她?了。”
你這傢夥好歹有個娘子想一想!我還冇成親呢!吉祥暴跳如雷,把趙鐵柱趕出去了。
皇上再不走,吉祥都想學?寧王造反了!
就在吉祥快要按捺不住的時候,正?德帝終於玩夠了,宣佈班師回朝。
紅霞和王延林都把很多?江南的風物交給吉祥和趙鐵柱,要他們兩個帶回去給如意和胭脂。
禦駕走水路,途經淮安府時,正?德帝看到?水裡有很多?魚,就要停下來,釣會魚再走。
正?德帝果然掉了一條大魚,那條魚太大了,正?德帝就在釣魚的小舟上站起來,收回魚線,誰知那魚在水裡拚了命的掙紮,反而扯著魚竿左右劇烈晃動?,正?德帝畢竟是個北方人,在船上站不穩,失了平衡,身子跟著魚竿左右擺動?,釣魚的小舟又小,魚擺擺把船給擺翻了!
船翻了,正?德帝落水,負責保護皇帝的豹子營紛紛下水,去撈皇帝。
吉祥從小就極通水性,曾經在頤園的長?壽湖捉過一隻磨盤大的大老鱉,這一回也順利的把穿著黃袍的正?德帝撈上來了。
這一撈上來啊,把吉祥嚇一跳!
“鄭……鄭俠大哥?”吉祥不敢相信,“你怎麼穿上龍袍了?”
第一百六十回:溶於水正德要駕崩,不低頭少……
第一百六十回:溶於水正德要駕崩, 不?低頭少年要登基
正德帝生病了,還病的不?輕,在宣府和?韃靼小王子打仗的時候, 他親自上?戰場殺敵,肋骨斷了幾根, 傷了肺腑, 留下了病根,這回釣魚落水,雖然又是吉祥把他救了,可是肺裡嗆進去了水,當晚就燒起來了。
次日,正德帝暫時退了燒, 但渾身軟綿無力,尤其是肺,呼吸的時候就像拉風箱似的。
饒是如此,正德帝還是親自跟吉祥解釋, “朕生來就是要當皇帝的, 但是朕最想當的就是遊俠鄭俠,自由自在。朕最快活的時候,就是以鄭俠的身份出現的時候, 所以朕一直刻意瞞著你和?趙鐵柱,不?想讓你們知道朕的真實身份。你……不?會生氣吧?”
吉祥心道:當然生氣了,把我當傻子戲耍。
吉祥忙道:“末將不?敢。”
正德帝苦笑道:“瞧瞧, 知道朕的身份就冇意思了吧。你可千萬不?要告知趙鐵柱, 我希望他腦子裡永遠都是鄭俠這個人?,而不?是一個無聊的皇帝。”
吉祥心道:你那?裡無聊了?無聊的皇帝能夠把反賊放了又抓?能在江南一玩就是一年?害得我至今都無法和?如意成婚!
吉祥說道:“末將遵命!”
看到吉祥的反應,跟普通臣子冇什麼區彆, 正德帝唉聲歎氣,“哎呀,冇意思,這個世界少了一個有趣的人?,朕就剩下趙鐵柱了。”
說完,正德帝一口氣冇喘過來,劇烈咳嗽起來,吉祥連忙叫太醫。
水路平穩,正德帝雖然病重,但行程冇有耽誤,不?過,正德帝的病情?一直反覆,到了通州的時候,正德帝身子虛弱,預感?到大事不?妙,這一次恐怕真的把自己給玩完了,需要趕緊定下接替他的皇帝,以防他駕崩之後,大明起內亂。
於是,正德帝把張公公、吉祥還有武安侯鄭綱都叫到龍榻旁邊,說道:
“朕無子嗣,按照皇室宗法,兄終弟及,下一個皇帝應該是朕的堂弟,興獻王之子朱厚熜。但是朱厚熜遠在湖廣安陸州(注:湖北鐘祥),路途遙遠,且其他藩王對?皇位虎視眈眈,唯恐中途有變,吉祥和?鄭綱帶著豹子營喬裝平民,去安陸州保護朱厚熜。”
“倘若上?天要收了朕,朕會派人?帶著傳位詔書去安陸州迎接朱厚熜進京繼承皇位,你的豹子營要保護好朱厚熜,切莫有失,否則,天下大亂。”
正德帝是在給他的豹子營留後路,因?為新帝繼位,一朝天子一朝臣,正德帝的親軍肯定會被解散。
但是,豹子營遠去安陸州保護朱厚熜,那?就不?一樣了,如果正德帝駕崩,豹子營保護朱厚熜跨越千山萬水來京城順利繼位,那?麼,豹子營就有擁立之功,將來就不?愁飯碗了啊。
這個道理,吉祥是明白的,未來的前途就在安陸州之行上?了,否則,新帝繼位,一朝天子一朝臣,他這個千戶夠嗆能保得住。
吉祥和?鄭綱雙雙跪下,“末將定不?辱使命!”
豹子營經過宣府那?場慘烈的戰役,隻剩下一百多個人?了,吉祥和?鄭綱帶著豹子營兄弟們換上?平民的衣服,坐上?民船,從運河南下,奔赴安陸州。
正德帝班師回朝,依然在德勝門舉行了盛大的凱旋儀式,如意等人?擠在街頭等待吉祥和?趙鐵柱,可是,當所有軍隊都進了城,依然看不?到想見?的人?。
幸好張公公派人?去了楓園,說豹子營捉拿反賊餘黨去了,暫時不?得回京。
如意等人?這才心緒稍稍平靜下來。
鵝姐安慰眾人?,“食得鹹魚止得渴,孩子們既然選擇從軍,咱們就得等。有活乾是好事,能升官。咱們在家裡把日子過好,他們在外頭乾活也安心啊。”
如意聽了,覺得言之有理,說道:“明天咱們去給新家挑選傢俱去吧,我知道吉祥喜歡什麼樣的,以前胭脂和?趙鐵柱成親時,就是我和?吉祥去買的傢俱。”
當時為了選傢俱兩人?天天吵架,現在回想起來,吵架也是甜蜜的。
且說正德帝回朝之後,一反平日懶散的常態,以雷霆手段處置了反賊以及反賊的同黨。
冬至那?日,正德帝覺得自己身體好了些,就去天壇祭天,寒氣刺激著心肺,正德帝劇烈咳嗽起來,居然當場咳出了鮮血!
之後,正德帝身體每況愈下,次年開春,就臥病不?起,三月十四?,在豹房駕崩。
正德帝的遺詔,是傳位給興王朱厚熜。皇帝駕崩,國不?可一日無君,張太後下了懿旨,命太監穀大用等人?,以及大學士梁儲,定國公,壽寧侯,駙馬崔元等大臣火速趕往安陸州,迎接朱厚熜登基。
張太後是留了個心眼的,這群迎接朱厚熜的朝廷官員裡,定國公是張家的女?婿——張家大小姐張德華的丈夫;壽寧侯就是自己親弟弟——東府侯爺;駙馬崔元是張家的親家——西府崔夫人?的父親。
總之,張太後為了新帝繼位之後張家依然能夠享受富貴榮華已經竭儘全力了,儘力把擁立之功給張家,或者給張家的親家,以鞏固張家的地位。
一個月後,十四歲的興王朱厚熜在大臣們和?豹子營的迎接之下,到了京城。
就在即將入宮的時候,東府侯爺說道:“請興王殿下從東華門入宮,在文華殿繼位。t?”
朱厚熜就不?肯走了,說道:“大明天子應該在奉天殿繼位。文華殿是太子學習的地方。”
東府侯爺說道:“興王殿下是以太子之身繼位,當然要在文華殿繼位,殿下以後要改口,稱呼孝宗皇帝為皇考,生父興獻王為皇叔父了。”
皇考就是死去的爹,意思是要給朱厚熜換個爹,朱厚熜要過繼給孝宗皇帝,成為正德帝的弟弟,以後不?能把親爹興獻王叫爹了。
這是張太後的意思,以後孝宗是爹,她?就是娘,朱厚熜就是她?過繼而來的兒?子。
如此,張家東西兩府的侯爺就是朱厚熜的舅舅了!
單是擁立之功還是不?夠的,張家要保持榮華富貴,最好是繼續給皇帝當舅舅。
朱厚熜聽了,才十四?歲的少年又怒又驚,說道:“我是來皇帝的,不?是來當太子的。大行皇帝(注:死去的皇帝在還冇有上?諡號之前都稱為大行皇帝)的遺詔上?寫的很清楚,是傳位詔書,不?是立皇儲的詔書。”
此話一出,眾人?都很尷尬,冇想到這個小小少年居然敢當麵反駁張太後親弟弟的話!
張家未來的榮華富貴就在這一刻了,不?能退讓!
東府侯爺板著臉說道:“反正皇位最後都是興王殿下的,當皇帝和?當太子冇有區彆,殿下,吉時快到了,若誤了吉時……請殿下速速進宮登基!”
朱厚熜年紀雖小,但骨頭一點都不?軟,說道:“父精母血,我自有父母,若是為了當皇帝,連父母都不?認了,還是個人?嗎?要改認彆人?當父母,這個皇帝我寧可不?當了。陸炳,咱們回安陸州吧。”
陸炳是朱厚熜奶孃的兒?子,也是他的護衛,對?他忠心耿耿,朱厚熜一聲令下,陸炳當即就和?朱厚熜走了!
冇想到這個小少年骨頭那?麼硬,眼看到手的皇帝都不?做了!東府侯爺急忙說道:“殿下!你不?能走!速速去文華殿繼位!誤了吉時,這個皇帝當不?成了!”
朱厚熜心意已決,不?理會東府侯爺,依然往回走。
東府侯爺情?急之下,說道:“快!把興王殿下送去文華殿!太後孃娘和?群臣都在那?裡等殿下!”
士兵們一鬨而上?,要強行把興王抬去東華門。
陸炳護著興王,不?準人?碰他,可是陸炳也隻是少年,寡不?敵眾,眼瞅著興王要被“簇擁”著去東華門,吉祥和?鄭綱帶著豹子營衝散了士兵,將興王牢牢護在中間!
吉祥實在看不?下去了,一群老臣被正德皇帝壓製多年,都想趁著新皇帝年紀小,想法子拿捏少年皇帝,逼他過繼給孝宗皇帝,逼他低頭。
看著這個少年倔強的隻認自己的父母,寧可不?當皇帝,吉祥很佩服他,心想如果有人?逼我把鵝姐和?鵝姐夫叫做嬸子和?叔叔、逼我把彆人?叫爹孃,我也不?願意啊!
連父母都不?認,還是個人?嗎!我爹孃把我養大多不?容易!
東府侯爺看到吉祥,頓時大怒,“吉祥!你在乾什麼?胡鬨!還不?快散開!”
區區一個張家家生子,居然敢當眾違抗張家主子的命令,真是反了天了!
吉祥說道:“豹子營千戶吉祥,奉大行皇帝之命,護送興王殿下來京城繼位!”
我已經是不?是張家家生子了,我是豹子營千戶大人?!居然當眾直呼我的名字,還把我當張家看門小廝!我不?要麵子啊!
豹子營早在半年前就暗中去了安陸州興王府保護朱厚熜了,朱厚熜跟吉祥他們都熟,被熟人?保護,朱厚熜膽子更大了,說道:
“大行皇帝的口諭和?遺詔都是要我來京城當皇帝,不?是當太子。生我者父母,我隻認自己的親生父母,要改認他人?當父母是萬萬做不?到的。”
“今天要麼我從大明門去奉天殿繼位,要麼我走。”
朱厚熜雖然年紀小,但他很清楚,這一退,他就會被人?拿捏住了,將來當皇帝也是個傀儡皇帝,是張太後的傀儡,群臣的傀儡。
寧可回家當藩王,也絕對?不?當傀儡。
場麵就這麼僵持下來了,誰都冇有想到這個少年是如此的強硬,最終張太後和?群臣隻能退讓,讓朱厚熜從大明門進宮,在奉天殿繼位。
原本張太後和?群臣給他定了新的年號,叫做“紹治”,朱厚熜一看,頓時惱火,他是來自湖北的藩王嘛,湖北人?把傻子叫“勺”,說人?是個傻子,叫做“像個勺”,“紹治”諧音是“傻治”,聽起來就像是傻子治國的意思。
朱厚熜就把這個勺給否了,改為“嘉靖”,這就是嘉靖帝了。
嘉靖帝繼位,一朝天子一朝臣,論功行賞,豹子營有擁立之功,就把豹子營就地集散了,全部?安排進了錦衣衛,吉祥升了官,升為錦衣衛鎮撫使,從四?品的武官;趙鐵柱升了錦衣衛千戶,正五品。
吉祥和?趙鐵柱完成任務,都升了官,都急不?可待的回到了楓園。
時隔一年半,吉祥終於見?到瞭如意!
楓園三家人?家宴,看到趙鐵柱和?胭脂夫妻和?和?美美,眉目傳情?,甚至互相夾菜,吉祥再也不?能等了,當即跪在瞭如意娘麵前,“我想娶如意為妻,如意娘就認下我這個女?婿吧!”
好傢夥,比當年趙鐵柱還要直接!
家宴頓時安靜下來了。
如意娘摸著吉祥的頭,“我把你養大,冇想到是給自己養了個好女?婿。女?婿啊,我如何對?你好,你就如何對?如意好。”
吉祥給如意娘磕了三個頭,“我一定聽丈母孃的話,好好對?待如意。”
家宴頓時一片歡呼之聲,就連如意也忘記了這時候她?應該表示害羞跑回閨房,她?冇有走,就坐在原地看著吉祥甜甜的笑。
隻不?過國喪期間,民間三個月禁止嫁娶,何況吉祥還不?是平民,他是四?品武官,要守的日期更長,最終,吉祥如意的婚期定在金秋十月,十月初六是良辰吉日。
九月的時候,如意和?鵝姐一家一起搬到了朝天宮西邊井兒?衚衕的二進大宅子。
喜遷新居之後,就要下請帖宴請賓客,如意的字寫的好看,請帖皆是出自她?手,趙鐵柱負責跑腿。
趙鐵柱翻看著如意寫好請帖,“來壽家的、花椒姑娘、辛醜和?秋葵夫妻、嚴嬸子、北城兵馬司汪千戶……咦,冇有請張家人??”
吉祥端著一碗剛剛剝出來的石榴籽給如意吃,“我和?東府侯爺在皇上?登基之前有些不?快,你當時也在場的,怎麼就忘記了?”
趙鐵柱拍了拍腦殼,“哦,記起來了,侯爺要皇上?先當太子,再當皇上?。咱們按照先帝的遺詔,要皇上?直接當皇上?。這侯爺也忒狂了,直呼你的名字。”
吉祥說道:“此事之後,我和?侯爺在朝中偶爾遇見?,侯爺對?我淡淡的,背地裡還罵我是個白眼狼。都這樣了,我成親纔不?請張家人?呢,大喜的日子,冇得給自己添堵。”
如今,吉祥是錦衣衛鎮撫使了,錦衣衛就是負責監視群臣、專門搞情?報的啊!東府侯爺罵吉祥是個白眼狼,怎麼可能瞞得過吉祥?
東府侯爺罵的很難聽,“哼,不?過是我家看大門的!現在攀上?高枝,就忘了本!我們張家養了一頭反咬主人?的白眼狼!”
吉祥乾脆就不?和?張家人?來往了。
趙鐵柱點點頭,“那?就算了,客不?在多,熱鬨喜慶就行,就隻請咱們平日相熟相處融洽的客人?。”
趙鐵柱把請帖看完了,大致規劃了送請帖的路線,想了想,還是覺得漏了什麼,“怎麼冇有我們一家人?的請帖?”
“啊?”如意趕緊放下舀石榴籽的勺子,“我一直把你們當自家人?,自家人?就不?需要下請帖,就把你們一家子的請帖給漏了,這就寫。”
如意趕緊拿起一張大紅灑金的請帖寫上?。
趙鐵柱看著如意漂亮的字,說道:“將來我和?胭脂的孩子一定要拜你為師,也寫得一手好字。”
“啊?”如意又被驚了一跳,手一抖,這張請帖就廢了,“胭脂有喜了?”
趙鐵柱憨憨的笑著點頭,“嗯,差不?多四?——”
“咳咳,國孝!注意國孝!你如今是五品官身。”吉祥趕緊打斷提醒道。
趙鐵柱就減了兩個月,“差不?多兩個月了吧。”到時候孩子足月生下來就說早產了。
“恭喜恭喜!”如意又拿起一張請帖重新寫上?,吹乾了墨汁,“等你們喝我和?吉祥的喜酒,不?久後我和?吉祥就要去楓園喝你家的滿月酒。”
趙鐵柱笑嘻嘻的收了請帖,厚著臉皮說道:“到時候我家孩子滿月酒的請帖也得請如意去寫。”
如意玩笑道:“行啊,隻要給足紅包,我就去寫。想不?t?到當年我一筆醜字在頤園被眾人?嘲笑,現在都能靠寫字賺錢了。”
三人?又說笑了一陣,趙鐵柱拿著一捆請帖去送,走到門口,頓住,又退回來,“還是漏了一個人?,吉祥,你怎麼把鄭俠都漏了?
鄭俠大哥對?咱們有知遇之恩啊,冇有他,咱們還在張家看大門呢。”
吉祥目光一黯,隨後恢複如常,說道:“鄭俠大哥今天開春的時候……上?了西……去了西域,說是要走絲綢之路,去欣賞戈壁和?沙漠,這一去,一兩年肯定是回不?來了,所以,冇有給他寫帖子。”
趙鐵柱就信了,說道:“鄭俠大哥萍蹤浪影,活的真瀟灑。等他回來,咱們再請他喝酒吃螃蟹,他不?太能吃辣,咱們就不?送香辣蟹了。”
第一百六十一回:趙鐵柱胡編撒賬歌,花燭夜……
第一百六十一回:趙鐵柱胡編撒帳歌, 花燭夜杵棍攀高?峰
金秋十月,初一那天,鵝姐送給如意家一對雞, 一對鵝,一對魚, 以上成雙成對都是鮮活之?物, 還有兩大?塊豬羊肉,以及一盒各色果子?的攢盒。
今天,鵝姐要給如意開臉,上頭,拿著?一整套金嵌紅寶石頭麵首飾和一頂金絲荻髻。如意娘翻看曆書,上頭寫著?今天喜神在東北。
如意娘就把如意陪嫁的一個水桶放在屋子?東北角, 如意穿著?一件大?紅妝花蟒袍、綠閃緞裙子?從?閨房裡出來了,坐在水桶上。
鵝姐拿著?兩根棉線,十字交叉著?貼著?如意的臉,絞去她臉上的汗毛。
扭動?的棉線拉扯著?汗毛, 如意嘴裡“斯斯”作響, 鵝姐問如意:“疼嗎?”
如意說道:“有點,就像螞蟻咬似的。”
鵝姐就隨便絞了絞,意思一下就停了, “我家如意就是不?把臉上汗毛絞完也好看。”
開了臉,鵝姐給如意梳頭,戴上了金絲荻髻, 插戴上頭麵首飾, 如意第一次梳婦人頭,髮髻珠光寶氣,她今年?二?十六歲了, 一張成熟的臉,很配這身打扮。
如意娘看著?如意從?少女髮式變成婦人妝扮,吾家有女已長成,忍不?住落下來淚來,怕哭聲?擾了喜氣,就捂住嘴,側身過去擦淚。
鵝姐安慰道:“如意和吉祥的新房就在大?院三間正屋裡,你住在院子?東廂房,你想見她,抬腿走幾?步就到了,或者就在屋裡喊一聲?,小兩口就來見你了,雖是嫁人,卻從?未離開你。”
如意娘說道:“我不?是難過,我是高?興的落淚。”
到了十月初五,如意的嫁妝送到了正屋,胭脂給新屋鋪床,在鋪好的新床上壓了一包五穀。
之?後,胭脂去瞭如意的閨房,拿出一本小冊子?,低聲?細語的跟如意講如何造小孩的過程。
如意摸著?胭脂還冇有顯懷的肚皮,“這孩子?就是這麼造出來的麼?”
胭脂這個成親三年?的婦人居然?被如意這個還冇成婚的姑娘說的臉都紅了,“不?這樣?……還能怎樣?啊,我看你也懂了,我不?說了,你自己拿去看吧。”
如意促狹的拉著?胭脂的手,“你彆走啊,我還是不?太懂,你細講講。”
兩人互相拉扯著?笑成一團,胭脂說道:“小時?候咱們在四泉巷井亭裡玩過家家,你演新娘,通常是吉祥當新郎,冇想到長大?了,小時?候的遊戲成了真,可見緣分天註定……”
大?院對麵吉祥家裡,已經有收到請帖的客人把賀禮送來了,有張公公的,也有新皇帝的奶兄弟陸炳的,還有武安侯鄭綱的。
吉祥拆開鄭綱送的禮,是一對玉瓶,還有一盞半舊不?新的琉璃燈。
這燈是如意以前送給鄭綱的,吉祥為此醋了很久,直到吉祥如意互相表明心意,吉祥就不?在意這盞琉璃燈了。
吉祥如意定親之?後,鄭綱也與門當戶對的女子?定了親事,如今把琉璃燈放在賀禮裡送給吉祥,算是了結一場年?少時?無疾而?終的心動?。
看到琉璃燈,一切儘在不?言中。吉祥笑了笑,把琉璃燈點上,放在案頭,繼續拆一堆賀禮,如今他算是新帝身邊的寵臣,青雲直上,送禮的不?少。
與此同時?,西府,崔夫人跟西府侯爺說道:“那個吉祥明天就要成親了,侯爺可知道?”
西府侯爺說道:“他冇給咱們家送請帖,我如何得知?不?過,他在婚配的年?齡,年?紀輕輕就是錦衣衛鎮撫使,迎娶名門淑女理所當然?。”
崔夫人笑道:“他娶的不?是彆人,正是咱們家以前的丫鬟如意,花椒得瞭如意的請帖,跟我告了假,明天要去如意家吃喜酒。”
自從?吉祥成了嘉靖帝的人,西府侯爺就不?待見他了,冷哼道:“狗肉上不?了檯麵,官居四品還娶個丫鬟當老婆,我看以後有多少人背地裡恥笑他。”
崔夫人說道:“英雄不?問出處,人家錦衣衛鎮撫使,多少人巴結還來不?及呢,你說這些風涼話作甚?小心隔牆有耳,錦衣衛的探子?可不?是吃素的。”
西府侯爺說道:“你們這些婦人就是膽小,在自己家怕什麼?我又冇在外頭說。”
崔夫人懶得跟丈夫吵,回了孃家一趟,父親駙馬崔元也是去安陸州迎接嘉靖帝登基的大?臣,當初也聽了張太後的話,要過繼新帝當太子?再登基,但是現在,崔駙馬已經不?提這事了,全心全意擁護嘉靖帝,認親生?父母為父母。
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就是現實啊,張家還停留在昔日的美夢的不?肯醒來,還想給新皇帝當舅舅呢。
次日,十月初六,是吉祥如意成親的正日子?。
兩家人本就住在一起,酒席也擺在一起,如今天氣不?冷不?熱,就在院裡裡搭喜棚,擺了十幾?桌流水席。
今天來賀禮的基本都是熟臉,九指長生?,胭脂趙鐵柱昨晚就住在這裡的客房,一大?早起來幫忙迎接客人。
給吉祥如意做婚宴酒席的是以前頤園大?廚房總管嚴嬸子?,帶著?一幫大?廚房的舊人們,昨天就在井兒衚衕的新宅廚房開始忙活了。
最早的客人是花椒,她拿出一個首飾匣子?給如意,“平日出不?了府,昨天冇趕上給你添妝,今天給你補上。”
然?後是辛婆子?帶著?兒子?辛醜和兒媳婦秋葵,辛家如今在花鳥集市做花草買賣,帶來了一大?車鮮花,把新宅佈置的花團錦簇。
之?後是來壽家的,來壽家的是帶著?大?孫子?官哥兒一起來的,官哥兒今年?十七歲,剛剛在秋闈時?考中了武舉,還走了吉祥的關係,把他弄進去了錦衣衛,雖然?目前隻是錦衣衛一個小卒,但官哥是正經武舉出身,將來前途一片光明。
喜棚裡,高?朋滿座,觥籌交錯,好不?熱鬨。
吉時?已到,吉祥穿著?大?紅金錢緙絲鬥牛服,披紅掛綵,來迎娶如意。
如意穿戴鳳冠霞帔,因兩家就住對門,花轎就抬了幾?步路,就到了正房,吉祥和如意都牽著?紅引走在紅氈毯上,在香案前停下。
鵝姐笑得合不?攏嘴,拿著?一副新筷子?,把如意鳳冠上的紅蓋頭揭下來。
新娘如意露出麵容,她冇有化尋常新娘那種刷牆般的大?濃妝,靠著?天生?麗質和好氣色,連胭脂不?也擦,隻是在唇上點了殷紅的唇脂,也不?怎麼害羞,就直麵吉祥驚豔的目光。
這一刻,足足等待了三年?,什麼害羞,尷尬都拋到腦後去了,她隻想享受這一刻、記住這一刻。
吉祥看著?穿著?嫁衣的如意,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一時?分不?清楚是夢境還是現實,頓時?怔住了。
新郎新娘牽著?紅引,四目相對,好一對璧人!
充當賓相的趙鐵柱輕咳一聲?,說道:“吉時?已到,拜天地父母。”
彆看趙鐵柱名字土氣土氣的,其實人長的真不?錯,濃眉大?眼,身體清瘦,少年?時?期曾經扮作女子?,都騙過了正德帝。今日他當儐相,胭脂給他打扮過了,穿著?粉色襴衫,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
吉祥如意回過神來,先拜了天地,然?後拜瞭如意娘和鵝姐鵝姐夫。
如意娘和鵝姐穿著?一模一樣?的大?紅緙絲蟒袍,戴著?一樣?的金嵌紅寶石頭麵首飾,像親姐妹似的。
連平日灰頭土臉,不?修邊幅的鵝姐夫今天也精心打扮過了,獨眼的眼罩都換成了大?紅色!
儐相趙鐵柱大?聲?道:“禮成!送入洞房,坐床合巹!”
吉祥如意牽著?紅引來到新房,坐在床上。觀禮的親人和賓客也紛紛進去。
趙鐵柱拿著?一個掛彩的籃子?,籃子?裡頭有栗子?、桂圓、紅棗、荔枝乾等等寓意美好的乾果,開始行撒賬之?禮了。
趙t?鐵柱先撒東邊,嘴裡唸唸有詞,“撒帳東,青梅竹馬坐帳中!”
趙鐵柱的撒帳歌是按照吉祥如意的親身經曆“量身定製”,自己編的,不?用那些彆人都用的撒帳慣用詞語,一下子?得了觀禮賓客們的滿堂喝彩,“說得好!有口才!”
趙鐵柱冇正經讀過書,是個粗人,能編成這樣?也已經很不?錯了。
趙鐵柱受到了鼓勵,笑嘻嘻的撒向南邊,“撒帳南,互幫互助破萬難!”
吉祥如意聽了,腦子?裡湧過無數種場景,這些年?他們就是這樣?一起度過難關。
彆說,這趙鐵柱還挺靠譜。
趙鐵柱撒在中間,“撒帳中,夫妻恩愛談笑中。”
又撒了西麵,“撒帳西,吉祥如意笑嘻嘻。”
眾人聽了,頓時?鬨堂大?笑,起鬨道:“新郎新娘笑一個瞧瞧!”
吉祥如意大?大?方方的相視一笑。
趙鐵柱撒到北邊,“撒帳北,新郎要把搓衣板跪!”
通常撒帳歌裡,會有“莫做河東獅子?吼”這句訓誡新孃的唱詞,但趙鐵柱不?拘一格的按照現實修改了唱詞,真是個人才啊!
眾人頓時?爆笑,不?看吉祥如意,目光都在鵝姐夫身上,兒子?隨父親,鵝姐夫的搓衣板有了傳承人。
鵝姐夫憨厚的笑著?,跟吉祥說道:“成親之?後,要聽老婆話,聽老婆話的男人有福,你看,我跟著?你娘享了多少福。”
吉祥說道:“兒子?謹記父親教誨。”
眾人又是一陣笑,撒帳禮成,吉祥去外頭招呼客人,如意把頭上沉重?的鳳冠摘下來,脫下繁瑣的袍服,換上了家常襖裙,胭脂和花椒給她送吃的,如意也餓了,舉筷就吃。
花椒笑道:“搓衣板要不?要給你送過來?”剛纔趙鐵柱唱自編的撒帳歌的時?候,靦腆的花椒也笑了,她已經很久冇有笑的如此開心。
如意笑道:“胭脂啊,你家鐵柱編的什麼撒帳歌,等明天我找他算賬去。”
胭脂也笑,“他這個榆木腦袋,想了足足一個月纔想出這幾?句話,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且饒了他吧。”
花椒嘖嘖道:“瞧瞧,這就護上了。”
如意喝著?湯,看著?胭脂花椒,恍惚中還看到了一個人的笑模樣?,歎道:“倘若紅霞還在京城就好了,她最喜歡熱鬨,有她在,無論在那裡都會多些笑聲?。”
胭脂紅霞,如意花椒,頤園四大?丫鬟,可惜三缺一了。
如意吃了飯,三人又說了些體己話,花椒說道:“我要先告辭了,好容易請了一天假,得在天黑之?前回去。”
西府的規矩多,管的嚴,如意是知道的,跟胭脂說道:“我不?方便出門,你幫我送送花椒。”
客人多,吉祥要沿桌敬酒,讓客人吃好喝好,如意等不?得他,就先洗洗睡了,把床上趙鐵柱東南西被中撒的各種果子?收在一個布包裡,放在枕頭邊上。
如意沉沉睡去,恍惚中,回到了上個月九月九重?陽節,她和吉祥爬香山登高?,爬著?爬著?,身上開始燥熱起來。
有一處山路陡峭不?好爬,她叫吉祥,吉祥已經爬都不?見人影,隻見前頭有一根小樹,如意就緊緊抓著?小樹往上爬。
“哎呀,輕點,再扯就斷了。”那小樹居然?會說話,而?且發出的還是吉祥的聲?音。
這下把如意給驚醒了,這裡是她和吉祥的洞房花燭夜,不?是香山,她緊緊抓住的並?不?是路邊的小樹。
不?過,跟爬山其實差不?多。如意杵著?棍子?繼續爬山,前方花木深,初次爬山,要找到曲徑通幽處是不?容易的。
好容易到了曲徑通幽小洞天,卻變了天,下起來綿綿細雨,狹長曲折的山路變得泥濘起來了,踩在上麵啾啾作響。
如意杵著?登山棍,勇敢向上,攀登一座又一座的山峰,就像唐伯虎寫的詩那樣?,“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直到高?山上”。
如意站在頂峰之?上,手裡的登山棍變成一條小蛇遊走了,她躺在山頂上,看到了天光雲影弄春暉的美景。
爬山是很累的,但這也是她從?未經曆過的愉悅,方知人生?在世,還有這樣?的快樂。
一山還有一山高?,隻要登山棍好使,她就能征服一座又一座的山峰,勇攀高?峰。
第一百六十二回:下一代銅錘和慶姐,翻舊案……
第一百六十二回:下一代銅錘和慶姐, 翻舊案一起算總賬
時光荏苒,眨眼就是三年後,嘉靖三年。
已經登基三年的嘉靖帝已經牢牢坐穩了皇位。
起初, 他?倉促登基,帝位未穩, 迫於壓力, 不得已尊孝宗皇帝為“皇考”,張太後為“聖母”,成為宗法上的父母。
為了鞏固帝位,還給張太後的孃家兩?個兄弟都升了官,東府壽寧侯成為昌國公,西府建昌侯依然侯爵, 但?是加了“太傅”的頭銜。
張家一時榮寵之極!
但?是,嘉靖帝隻是緩兵之計,從未正式行過過繼之禮,他?把親生母親蔣太後稱呼為“本?生聖母皇太後”, 依然隻承認親生父母是他?父母。
三年之後, 嘉靖三年年,七月十二日,皇權在握的嘉靖帝變了臉, 又改了口?,把孝宗皇帝叫做“皇伯考”,把張太後叫做“皇伯母”!
一聽這個訊息, 張家兄弟昌國公和建昌侯都傻了眼, 他?們還等?著當皇帝的舅舅呢,怎麼?皇上都不承認姐姐張太後是他?宗法上的母親了?
這……這還能反悔?
朝廷嘩然!支援的和反對的吵成一鍋粥,史?稱“大禮議”事件。
兩?百多個反對的大臣們盯著灼灼烈日, 跪在左順門,請求嘉靖帝收回旨意?。
暴怒的嘉靖帝命令錦衣衛將所?有反對的大臣下了詔獄!
就在錦衣衛詔獄人滿為患的時候,錦衣衛鎮撫使吉祥卻不在這裡。
吉祥在井兒衚衕的家裡,如意?臨盆,即將生下他?們的孩子。
如意?已經疼了兩?天,胭脂是過來人,有經驗,她在照顧臨產的如意?,胭脂已經和趙鐵柱生下一子,都三歲了,叫做趙銅錘。
叫銅錘,是因胭脂臨產之前,正在和如意?玩牙牌、推牌九,胭脂牌技一直很好,平日溫柔和氣的她也隻有在打牌的時候露出“殺氣”,一旦上了牌桌,就大殺四方,當時她連贏了五局,很是興奮,她抽到了一張銅錘,贏了第六局,然後,就破了羊水,要發動了。
之後給孩子取名字,如意?玩笑道?:“你抽了張銅錘,就生了他?,他?爹叫做鐵柱,不如叫他?銅錘吧。”
但?是胭脂覺得這個名字很好,“銅錘好啊,結實抗摔打,很適合小?男孩,就叫他?銅錘吧。”
趙鐵柱也很喜歡,說道?:“金銀銅鐵,銅比鐵值錢,銅錘將來肯定比我出息。”
於是就叫這孩子趙銅錘。
趁著如意?的陣痛暫時停止,胭脂連忙把一碗雞湯餛飩餵給她,“快吃,吃了纔有力氣,等?又害疼起來,你就什麼?都吃不下了。”
如意?趕緊吃,幾乎是把餛飩一顆一顆的往下吞,“登山”確實很有趣,令人愉悅,可是代價是要生孩子。
如意?快速吞下一碗餛飩,說道?:“我覺得身上又有勁了,要接生婆過來,我再努把力。你守在門口?,千萬不要讓我娘和鵝姨進來,她們看到我這個樣子會心疼的,我已經很疼了,不想讓她們也疼。”
另一間屋子,如意?娘和鵝姐守著燒水的爐子,如意?不讓她們進去,她們能為如意?做的是把水燒開,再放到溫熱,然後胭脂提進去給如意?擦身子,不讓如意?沾一點生水。
聽到產房裡再次傳來如意?中氣十足的呼喊聲?,院子裡的吉祥緊張的站起來,下意?識要裡頭衝,鵝姐夫抱住了兒子,“你聽話,如意?讓你進去你就進去,彆瞎添亂。”
吉祥焦躁的原地踱步,“不生了,不生了,生下這個不生了。”
話音剛落,產房就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如意?生下一個女兒。
如意?娘和鵝姐麻利把女嬰洗乾淨,鵝姐讚道?:“這孩子頭髮長的真?好,都齊耳朵了。”
如意?娘說道?:“為了孩子有一頭好頭髮,如意?每天吃五個核桃,現在看見核桃都想吐了。”
另一邊,吉祥把產後虛弱的如意?抱到臥房去了。
胭脂把胎盤包好,鵝姐夫在院子的梧桐樹下挖深坑,準備把胎盤埋進去,據說女孩子的胎盤埋在梧桐樹下,將來的人生就像鳳凰一樣耀眼。
如意?娘和鵝姐把女嬰洗好,包在繈褓裡,送到臥房小?兩?口?身邊,如意?一聞到孩子的氣味,胸部就鼓脹起來,就像浪花似的,一陣陣湧動,奶陣來了。
孩子順利吸出了奶水,吃了一小?會就睡了,如意?也累得睡過去,吉祥坐在床邊,t?盯著她們母女,目光比月光還要溫柔。
不到半個時辰,孩子哭了,像一隻小?貓叫似的,外頭胭脂已經埋好了胎盤,進來說道:“定是拉了。”
揭開繈褓一看,果然拉出綠油油的胎糞,如意娘和鵝姐搶著收拾。
胭脂教?吉祥如何給小?孩子清洗屁股,吉祥看到孩子心口上有一塊狹長的紅色胎記,就像被一把刀捅過似的,頓時大驚,喃喃道?:“吉慶?”
吉慶就是以前在豹子營的同袍兄弟,原是個孤苦無依的偷兒,也是正德帝親手挖掘出來的人才,他?冇有名字,武安侯鄭綱曾經建議他?取名梁子君——梁上君子的意?思?。
但偷兒冇讀過什麼書,聽成了“娘子軍”,說是個女孩子的名字,表示反對,還說,不如跟著吉祥姓,就叫做吉吧,聽起來至少是個男人的名字。
吉吧當然也不好聽,於是就叫做吉慶,從此以後,豹子營都玩笑說吉慶是吉祥的兒子。
後來在宣府大戰韃靼小?王子時,吉慶為了保護吉祥,從馬背上跳下來,被敵軍一刀捅到了心口?……
如今,吉祥看著女兒心口?紅色胎記,頓時想起了吉慶。
等?如意?睡醒了,吉祥就跟如意?講了吉慶的事情,“……咱們女兒心口?上的胎記和吉慶中刀的地方一樣,會不會是吉慶投胎轉世,真?成了我的孩子?”
如意?深深吸了一口?女兒身上好聞的小?孩味,她沉迷這個味道?無法自拔,說道?:
“若不是吉慶救你,你早冇命了,他?給你命,你又給他?命,因果循環,還真?有可能。當時我記得你帶著吉慶的骨灰回來,交給了五戒給他?做法事,讓五戒算一卦,說不定就是了。”
吉祥說道?:“可惜五戒跟錢帚兒私奔了,再也冇有音訊。”
如意?想了想,說道?:“吉慶以命救你,此事是你的心結,善惡有報,因果循環。咱們女兒胎記長的地方也確實太巧,不如給她取個小?名,就叫做慶姐兒吧。”
“慶本?就是好名字,福氣的意?思?,咱們女兒是個有福的,等?她長大了,她願意?叫吉慶就叫做吉慶,她願改名就改名,如何?”
吉祥聽了,高?興的把女兒抱在臂彎裡,“慶姐兒啊,這輩子,換成我來保護你。這回,你還真?的成一個姑娘了,我的寶貝女兒。”
晚上,趙鐵柱趕來井兒衚衕,恭喜吉祥喜得千金。
吉祥被趙鐵柱身上的味道?差點熏的仰倒,捂著鼻子,甕聲?甕氣的說道?:“你身上什麼?味道??臭死了?快去洗個澡,彆把我也熏臭了,我還要抱孩子呢。”
七月的天氣,趙鐵柱就用井水衝了衝身子,穿上吉祥的衣服,說道?:“咱們錦衣衛詔獄今天爆滿,全是人……”
趙鐵柱講了今天嘉靖帝把二百多個大臣關?進詔獄的事情,“錦衣衛快忙死了,陸大人要你趕緊回去幫忙。”
陸大人就是嘉靖帝的奶兄弟陸炳,執掌錦衣衛。
吉祥搖頭,“我不去,我要在家伺候如意?月子,你幫我告假吧,反正錦衣衛都知道?我怕老婆。伺候不好老婆,在家要跪搓衣板。”
如今,吉祥有女萬事足,不想蹚“大禮議”這個渾水。
“行。”趙鐵柱笑道?:“你今天是冇看見朝堂昌國公和建昌侯兩?個張氏兄弟的臉色,還想當國舅爺呢,他?們巴不得群臣逼皇上收回成命,我看著這一回皇上是鐵了心,張家國舅爺之夢要碎了。”
話音剛落,就聽到嬰兒啼哭聲?,吉祥忙道?:“不跟你說了,定是慶姐兒又拉了,我去換尿片。”
見如意?母女平安,趙鐵柱當晚就把胭脂接回楓園了,說道?:“咱們的銅錘想娘,夜裡驚醒哭鬨,還尿炕了……”
就在趙鐵柱胭脂夫妻甜甜蜜蜜把家還的時候,張家西府,花姨娘院裡,一股霸道?的血腥氣連房門都阻止不了,四散開來。
花椒躺在產床上,麵色蒼白如紙,身下的血浸透了被褥。
花椒剛剛也產下一女。
母親花大嫂說道?:“……可惜是個女孩,女兒啊,你趕緊把身子養好,下一胎肯定是兒子,就跟你姑姑一樣,兒女雙全,多好。”
此時花椒的嘴巴就像是被花椒麻住了嘴似的,口?難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就像她平日一樣,花椒麻住口?難開。
花椒為何成了第二個花姨娘?
且說芙蓉解散了頤園的家奴之後,花椒在崔夫人手下做事,崔夫人本?來是打算把她當做得力的管事媳婦來培養的,可是,花椒卻被西府侯爺看上了。
西府侯爺最近三年因和崔夫人以及嶽父崔駙馬在“大禮儀”上政見不和,夫妻關?係冷冰冰的。
西府侯爺看到花椒長的越來越像他?以前的寵妾花姨娘,連溫克的性?格和低眉順眼的舉止都是一樣的,如此以來,在崔夫人這裡碰了壁,在花椒這裡是溫暖的一團棉花,永遠都是順從的。
等?國孝家孝一過,趁著崔夫人回孃家崔駙馬那裡,西府侯爺就把花椒的父母花大哥和花大嫂叫進府裡來,說要納花椒為新花姨孃的事情。
花家有今天,全靠花姨娘。
花姨娘死後,三少爺把花家當奴,一直不親近;三小?姐又在皇姑寺出家了。花家冇了依仗。
聽說西府侯爺要納花椒為妾,花家欣喜若狂,當即就同意?了,把花椒接了回家。
可聽說侯爺要納自己為姨娘,花椒連連搖頭,“不可!太荒唐了!天下豈有姑侄嫁給同一人的道?理!”
花大哥說道?:“我們花家是張家家生子,都是奴兒,奴兒是不能在主子麵前講輩分的。何況納妾又不娶妻,那有那麼?多破規矩。”
花大嫂說道?:“是啊,侯爺看中了你,是你的福氣,你一過去,住的就是以前你姑姑住的大院子,吃穿什麼?的,也就比崔夫人矮一頭而已。這不比當丫鬟或者管事媳婦強?”
花椒聽了這樣的話,如晴天霹靂般,搖頭不肯答應。
花大哥歎道?:“女兒啊,我們把你養大不容易,你從小?好吃好穿的,還請了夫子,教?你讀書識字,琴棋書畫也學了一些,和彆人家小?姐差不多。如今花家的生意?早就不如從前。你不出來撐著家業,咱們花家就要敗了。”
花大嫂說道?:“你三個哥哥都已經成親生子,花家那麼?多嘴要吃飯穿衣,要人情往來,掙的冇有花的多,很快就要坐吃山空了,女兒啊,你別隻顧著自己,你要顧一顧咱們花家啊。”
花家夫妻還要跪下給花椒磕頭,花椒連忙攔住了,哭道?:“我去!我去當姨娘就是了!”
次日,花家就用一頂小?轎,將花椒從側門抬進花姨娘院裡,成為了第二個花姨娘。
等?崔夫人從孃家回西府時,木已成舟,崔夫人隻得喝了新花姨娘捧的茶。
西府又有了一個花姨娘。
今天,花椒疼了三天產下一女,孩子落草之後,自是先報給名義的父母西府侯爺和崔夫人看。
因今天朝中“大禮議”事件,嘉靖帝不肯把張太後叫聖母,該稱呼“皇伯母”,西府侯爺心情很不好,看到繈褓中的小?女兒,隻是掃了一眼,說道?:
“我們張家的姑娘都叫華,按照德言容功排行,張家第四個千金就叫做張功華吧。我的大女兒不肯為家族聯姻,出家為尼,小?女兒我會親自為她張羅一門絕佳的親事。”
崔夫人一聽,腦子裡就閃現張容華髮誓出家時,用瓷片生生割斷一頭青絲慘烈的場景。
崔夫人不想跟為了聯姻走火入魔般的丈夫在一處,就抱著繈褓裡的張功華去了產房。
此時花椒還在流血,麵如死灰,母親花大嫂還在旁邊喋喋不休,說什麼?下一胎一定要生個兒子之類的話。
看到崔夫人抱著孩子進來了,花大嫂這才閉嘴,訕笑道?:“我女兒肚皮不爭氣,辜負了夫人的厚望,下一——”
“你出去。”崔夫人說道?。
花大嫂默默退下。
崔夫人把繈褓放在枕邊,說道?:“孩子很健康,侯爺給她取名叫做張功華。”
花椒彆過臉去,不敢看枕邊的孩子,氣若遊絲的說道?:“我……活不成了……我就不看她了,免得心有牽掛,走的不安生。夫人,我隻求您一件事,我死之後,把我的骨灰交給我的義兄楊數,要他?把骨灰撒入大海,我生前,困在一個個庭院裡,死後,不想再被困在一個墳頭裡,還是……散落在天涯海角吧。”
三天後,花椒離世。
崔夫人將花椒的骨灰給了楊數,交代了花椒的遺言。
嘉靖帝登基之後,嚴守祖宗規矩,又開始海禁,嚴禁民間海上貿易,去年,楊數出海歸來,靠著西府的關?係,做完最後一次買賣,把賺來的銀t?子全給了西府侯爺,這才全身而退,算是給自己“贖身”。
“花椒妹妹!”楊數緊緊抱著骨灰罈,眼淚無聲?的落在骨灰罈上,他?在花家唯一的光和溫暖冇了。
溫柔善良的花椒妹妹,被花家和張家敲骨吸髓,曾經那麼?鮮活的生命,現在隻剩下一罈骨灰。
楊數失魂落魄的抱著骨灰罈去馬房牽自己的馬,驀地聽到馬房裡傳來嗚咽之聲?,楊數過去一瞧,見一個五花大綁的農民模樣的人被堵了嘴,扔在一間馬廊裡。
楊數拔去堵嘴的布條,問?道?:“你是何人?怎麼?被綁在馬房裡?”
那人道?明瞭來龍去脈,他?叫孫銘,宛平縣的農民,家裡田地靠近張家的田莊,被張家看上了,要壓價購買,圈進張家田莊裡。
孫銘不答應,張家扔給他?銀子,要強占了田地,孫銘不服氣,就去宛平縣衙門告狀,張家勢大,縣太爺不僅不敢接他?的狀紙,還給張家通風報信,西府管家來喜就派人把孫銘抓進張家,捆綁後扔在馬房裡,已經關?押了五天。
幸虧現在是夏天,若是冬天,孫銘就要被活活凍死了。
此時楊數悲憤交加,張家勢大,他?就是早早脫了奴籍,也要受到西府侯爺驅使,為張家賺錢。他?的花椒妹妹就更慘了,終身為奴,被西府侯爺占為侍妾;這個宛平農民,田地被張家侵占,告狀無門!
所?有人都是張家滿足永無休止慾望的犧牲品。
怒火壓倒了悲傷,這一刻,楊數選擇和張家決裂!
楊數說道?:“你這樣告,是告不倒張家的。你先跟張家低頭,按照張家給的低價把地賣了,差價我來補償你,你拿著低價的契約去找我,我給你介紹一個禦史?,由禦史?出麵,把你冤屈直接告給皇上聽。”
這個宛平農民聽了楊數的話,一切照做。
花椒之死,胭脂一直瞞著,等?著如意?坐完了月子纔敢告訴她,“……月子裡的人不可以哭的,傷身體,我就冇跟你講。”
果然,如意?聽了,當即大哭,“可憐的花椒!當初她當了妾,還強顏歡笑跟我說她是自願的,什麼?自願不自願!這些老不死的東西!仗著有權勢,禍害了一個又一個的好姑娘!”
如意?哭花椒,也在哭自己,想當初她差一點就被東府三少爺張宗翔給禍害了,幸虧她當場將其反殺,還有蟬媽媽幫忙抬屍埋屍,消滅痕跡,否則,她的下場或許比花椒還慘!
母女連心,如意?一哭,繈褓裡的慶姐兒也在夢中哭起來了,鵝姐和如意?娘連忙把慶姐兒抱走。
吉祥安慰道?:“你不要氣壞了身子,皇上已經看張家不順眼,定會收拾張家兄弟。今天有個禦史?上本?,參西府侯爺霸占民田,還把人家綁到家裡馬棚關?了五天,簡直無法無天。”
如意?說道?:“這種事情對張家來說算得了什麼??頂多把管家來喜推出去頂罪,傷不了西府侯爺分毫!”
吉祥勸道?:“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你想想看,連你都覺得不是多大的事兒,這都能被禦史?拿到朝堂上正兒八經的參西府侯爺一本?,這是表示什麼??皇上要整張家了嘛,張太後畢竟是太後,皇上迫於孝道?和宗法動不了,但?是皇上可以動張太後的孃家啊。”
“這表示張家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這朝廷的臣子都是人精,看的懂風向,你就等?著看好戲吧,一件兩?件案子是扳不倒張家的,等?累積到十幾件,甚至牽扯到人命呢?那時候,就要算總賬咯……”
吉祥好說歹說,總算把如意?穩下來了。
因禦史?參奏西府霸占宛平農民孫銘的田地,還私自囚禁長達五天之久,西府侯爺上本?自辯,說都是管家來喜自作主張,這些事他?全然不知。結局就是如意?猜的那樣,西府大管家來喜被打了五十大板,發配西北戍邊,死在了發配路上。
最終,張家四大管家,福祿壽喜,來福不福、來祿變綠、來壽不壽,來喜不喜。隻有被親兒子戴了綠帽子的來祿壽終正寢,其餘皆死於非命。
之後九年,果然如吉祥所?料的那樣,張家被盯住撕咬,一會是西府侯爺侵占田地;一會是東府侯爺在當年去安陸州迎接禦駕的時候,為了趕路,居然用鞭子把役夫給抽死了!
一會是張家兄弟用鹽引坑騙商人,一會是西府侯爺放印子錢,放債給官員,把人給逼死了,甚至連當年曹祖敲登聞鼓狀告張家意?圖謀反,吐血身亡的案子都被翻出來重審了!
樁樁件件,張太後不得不穿著舊衣服給孃家兄弟求情,嘉靖帝也不得不給張太後麵子,但?是在嘉靖八年的時候,乾脆下令,“儘革外戚封,不得世襲”。
所?有外戚的爵位到此為止,都不能承襲,這其中就包括張家昌國公和建昌侯的爵位,不能傳給兒子了。
連京城第一外戚張家都是如此,張家的外戚親戚們,慶雲侯周家、慶陽伯夏家、會昌侯孫家,全部除爵!
如此以來,國家就不用花錢養外戚,節省很多錢,這下連大臣們都無法可說了,這一次,冇有人再為張家或者外戚搖旗呐喊,說除爵除的不對,一旦涉及真?金白銀,大家都很現實。
這下,京城外戚都深恨張家:若不是張家在大禮議上蹦的那麼?歡,引發皇上雷霆之怒,為了一碟醋包了餃子,乾脆把所?有外戚都給連根拔起了!
所?有外戚的好日子都走到了儘頭,以前雖然冇落,但?還能苟延殘喘,現在啥都冇了,猶如下了一場大雪,白茫茫的大地真?乾淨!
除了爵位的傳承都割斷了,就連外戚們以前霸占的官田和官店都全部回收,歸於朝廷。
西府的寶源店和東府的寶慶店也是如此,重新成為官店。這兩?個店的掌櫃夫妻,曹鼎夫妻和夏收魏紫夫妻因擅長經營塌房生意?,留在官店繼續效力,由朝廷出麵,將他?們從張家脫了奴籍。
曹家和夏家都成為了商戶,跟張家冇關?繫了,既然不再是張家人,曹家和夏家就都和吉祥恢複了人情往來。
倘若說張家是有一千隻觸角的巨型大章魚,那麼?嘉靖帝這九年就拿著剪刀,一根根將張家勢力、財力、親戚等?等?一一剪除。
隻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張家在朝中盤根錯節的勢力漸漸被剪除了,西府侯爺還是給小?女兒張功華定了一門絕佳的親事——衍聖公的嫡長子孔貞乾,曲阜孔家,就是改朝換代也不怕的,一直永享富貴,這孔貞乾的母親還是內閣閣老李東陽的女兒。將來張功華嫁給孔貞乾,就是未來的衍聖公夫人。
張功華的婚事定下來不久,抹兒去順天府衙門,敲響了登聞鼓,狀告西府侯爺殺人焚屍,屍首就埋在棉花衚衕山東菜館裡!
雖說張家以前也不是冇有人命案,但?最後都不了了之。
但?是這一回不一樣了,嘉靖帝把案子交給了錦衣衛,成為禦案,接手這個案子的是錦衣衛鎮撫使吉祥。
風水輪流轉,昔日的張家家奴翻身,成了官,張家侯爺倒是成了階下囚!
第一百六十三回:善有善報惡有惡……
第一百六十?三回: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千裡之外故人重逢
棉花衚衕,山東菜館。
自從老闆錢帚兒跟道士五戒“私奔”之後,東府侯爺把這家分店交給?了?西四牌樓的山東菜館, 他每年收取房屋租金。
十?四年過去了?,這裡的山東菜館基本保持原樣, 錦衣衛按照抹兒的指認, 在“坤”院挖出了?一堆燒焦的骸骨,已經無法辨認了?,也?無法分開骸骨誰是誰。
吉祥隻得命人將?骸骨殮在一起,跟抹兒說道:“燒成這樣,又過去了?十?四年,縱使宋慈在世, 也?無法確認這就是五戒和錢帚兒。除了?這些,你?可?還有其他證據?”
十?四年過去,抹兒已經從一個嬌俏的丫鬟變成了?成熟的婦人,她遞給?吉祥一封信件, 說道:
“這是寧王寫給?東府侯爺的信。十?四年前, 西府侯爺挖地三尺找出來?的那封其實帚兒姐姐偽造出來?的,姐姐博纔多學,慣會做這些, 用一塊蘿蔔就能照著?刻章。”
“真正的信其實早就被姐姐放在秘密置辦的宅子裡,就是為了?以防萬一。姐姐是不會在這個每天都有客人進出吃飯的地方藏這麼重要的東西。”
吉祥打開信件一瞧,寧王在信中大?讚東府侯爺慧眼識珠, 支援他的兒子當儲君, 將?來?若寧王的兒子繼承皇位,一定?會好好報答東府侯爺知遇之恩……
這封信就是張家的死穴啊!皇上其實並不在意所埋下來?的殘骸到底是不是西府侯爺t?所殺,但是皇上一定?在乎張家當年支援寧王的兒子繼承皇位!
這就是謀逆之罪啊!
吉祥看著?箱子裡燒的焦黑的骸骨, 心道:五戒,你?死的太慘了?,我要給?你?報仇。
“因?骸骨嚴重損毀,且已經過去十?四年,無法確認死者身份,建昌侯拒絕承認他杖斃焚屍五戒和錢帚兒。不過,證人抹兒交給?微
臣一封寧王寫給?昌國公的信。”吉祥把寧王寫的信交給?了?嘉靖帝過目。
果然,嘉靖帝看了?之後,龍顏大?怒,“傳朕旨意,張氏兄弟,辜負皇恩,持強淩弱,裡通藩王,革去爵位,將?張氏兄弟下詔獄,嚴加審訊。”
吉祥和趙鐵柱帶著?錦衣衛,去了?張皇親街,吉祥去西府逮捕建昌侯張延齡,趙鐵柱去東府抓昌國公張鶴齡。他們是帶著?旨意來?的,所以走的都是正門。
曾經他們都是家奴,隻能走下人專用的後門。
西府,吉祥宣讀了?嘉靖帝的旨意,此?時?西府侯爺依然心存幻想,強撐住笑臉跟麵色蒼白的崔夫人說道:
“都是小人誣告,這些年,這種誣告我見得多了?,最後都冇事。錦衣衛隻是帶我去詔獄審問罷了?,走個過場而已。這年頭,朝廷有幾個大?臣冇有蹲過詔獄?大?部分最後都無事釋放,有些人後來?還入了?內閣呢,何況咱們張家還有太後孃娘,你?放心,我去去就回來?,晚上回家吃飯。”
西府侯爺強作鎮定?的跟著?吉祥走了?。他並不知道,他這次一去,就再也?冇有回來?,在監獄蹲了?整整十?四年!
根本冇機會回家吃飯,吃了?十?四年的牢飯。
十?四年後出獄,便是直奔西四牌樓的斷頭台,哢嚓一下,吃飯的腦袋都冇了?。
東府那邊,趙鐵柱也?帶走了?昌國公張鶴齡。
張家兄弟一起下了?詔獄,錦衣衛剛剛開始審問呢,張太後就脫簪披髮,給?孃家兄弟求情,“皇上,寧王假借哀家的懿旨,說哀家支援寧王監國,這怎麼可?能?哀家怎麼可?能造親兒子的反?懿旨是假的,寧王寫給?哀家弟弟的信自然也?是假的啊。”
此?時?芙蓉已經在宮中離世了?,倘若芙蓉還在,定?會勸張太後斷臂求生,割掉張氏兄弟兩顆毒瘤,保全張家其他人,但芙蓉已逝,張太後失去了?這個智囊,除了?用太後的身份逼皇帝退讓,彆無他法。
另一邊,如意和胭脂安葬了?兒時?的玩伴五戒,吉祥和趙鐵柱因?忙著?審問張氏兄弟,冇有過去,抹兒和楊數兩個都去了?。
看到楊數和抹兒一前一後下了?馬車,楊數先下來?,扶著?抹兒下車,還說道:“娘子,小心點,下過雨,地上濕滑。”
如意和胭脂都驚呆了?:這兩人是何時?在一起的?
難怪抹兒會在四小姐張功華和衍聖公的兒子孔貞乾定?親之後敲登聞鼓告狀呢!原來?是為了?怕打老鼠傷了?玉瓶!
張功華是花椒的女兒,楊數捨不得傷了?花椒妹妹的孩子。
自從楊數帶著花椒的骨灰灑向大?海之後,如意九年冇有見過楊數。再次見麵,楊數和抹兒已經結為了夫妻,是兩口子了?,兩口子如今是遊商身份,萍蹤俠影。
至於抹兒和楊數如何走在一起,這又是另個故事了?,他們是吉祥如意人生中的過客,吉祥如意又何嘗不是抹兒和楊數的過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是自己?故事的主角。
由於骸骨燒成那樣,已經無法分辨誰是錢帚兒,誰是五戒,隻能將?骸骨葬在一起,死同穴,還請了?和尚道士做法事,超度亡魂。
葬了?五戒和錢帚兒,如意回到了?井兒衚衕的家裡,剛一進門,如意娘就跟如意說道:“有客人在等你?,是崔夫人,崔夫人還牽著?一個小姑娘——是花椒生的女兒,叫做張功華,正在和慶姐兒玩耍,那孩子長的真像花椒。”
如意走進二門的院子,看到一個小姑娘和女兒正在玩踢毽子,你?踢一下,我踢一下,那小姑娘儼然就是花椒小時候!慶姐兒和張功華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年紀一樣,都是九歲,能玩到一起去,
崔夫人正在院子梧桐樹下喝茶,笑著?看著?兩個女孩玩耍,如意請崔夫人去屋裡說話。
崔夫人看門見山,說道:“今天找你?,不是為給?我丈夫求情,他罪有應得。我們夫妻之間早就名?存實亡,我父親崔駙馬和母親永康大?長公主都是支援皇上認自己?親生父母的,我也?站在我父母這邊。”
“這個案子是吉大?人在審理?,我隻想知道,如今這個局麵,我該如何保全家裡無辜的人不被牽扯其中?尤其是四小姐張功華,她今年九歲,我親手把她養大?,不想讓她去重複胭脂母親的命運。”
胭脂的母親原本應該是國公府的小姐……後來?成了?丫鬟,配給?了?看門小廝九指。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提起她,大?家隻知道是九指的秋胡戲。
聽?到窗外傳來?張功華爽朗的笑聲,如意滿腦子都是可?憐的花椒!花椒從來?冇有過這樣的笑聲!
看在孩子的份上……如意想了?想,說道:“吉祥的公事,我不便參與,更不便說。我隻是知道殺人償命,冤有頭,債有主,因?果循環,善惡有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此?次錦衣衛隻是按照旨意捉拿罪臣,旨意並冇有抄家這一項,這表示朝廷看在崔駙馬和永康大?長公主的份上,願意放夫人一馬,張家在滄州老家是有祭屋祭田的,這些東西即使抄家,也?不在抄冇之列。”
“當年我給?老祖宗當代筆,老祖宗要張家族長擴建祭屋,擴大?祭田,為了?就是這一天。崔夫人倘若能遣散眾多家奴,帶著?全家退回滄州,住在祭屋,不再為罪臣求情,不給?皇上添亂,兩耳不聞窗外事,約束子孫,讀書耕織,多做善事,或許,能度過此?劫。”
張家子女除了?如意親手“送走”的張宗翔,其他都冇有作惡。皇上隻是對張氏兄弟不滿,冇有抄家,是看在張太後,崔駙馬和永康大?長公主的麵子上。
但張家人若還想繼續過著?呼奴喚婢、前呼後擁的奢侈生活,就隻能跟著?張氏兄弟這艘破船一起沉下去了?,神仙難救!
崔夫人說道:“多謝夫人指點,我明白了?。東府那邊我也?會去說,他們願意聽?我的就一起遣散家奴,回滄州老家,歸於田園,老老實實過日子,倘若不聽?,那就算了?。”
崔夫人是個爽快人,回家之後,立刻和東府的人商議,東府的周夫人吃齋唸佛多年,早就不管事,當家的大?少爺和大?少奶奶夏氏都願意聽?崔夫人的。
滄州祭屋住不了?那麼多人,也?養不起太多人,東西兩府遣散了?家奴,放他們自由,多多少少給?了?一些安身立命的本錢,隻留下十?來?個誓死追隨的。
兩家人歸還了?敕造的東府和西府,以及頤園,都收回朝廷,張家人回到了?滄州老家,從此?,張皇親街再無張皇親,曾經煊煊赫赫、一門兩公侯的京城第一外戚,黯然退出京城名?利圈。
這頤園原本是一門兩公侯石家的宅邸,因?謀反抄家滅族。後來?給?了?張家,張家也?一門兩公侯,但很快就敗落了?,張氏兄弟皆下獄,族人逃回滄州老家,這地方越傳越邪門,據說是被厲鬼詛咒,所有住在這裡的家族都冇有好下場。
嘉靖帝還要把頤園賜給?奶兄陸炳,陸炳嚇得不敢要啊,連陸炳都不敢要,彆的大?臣就更不敢要了?,因?無人居住,久而久之,頤園就荒廢了?,成了?傳說中猛鬼出冇的鬼園。
蛛絲兒重新結滿雕梁,十?裡畫廊是蜘蛛的天堂。
承恩閣遭雷擊,連同山頂的鬆林一起燒成灰燼,一場大?雨過後,灰燼裡冒出了?新芽。
紫雲軒的太湖石假山群重新變成了?兔子窩。
梅園依然有仙鶴在飛,到了?冬天,群梅吐豔。
長壽湖的辟鵜鳥依然在冬天南飛,開春飛回來?築巢求偶下蛋繁衍。
頤園好像什?麼都變了?,但又好像什?麼都冇變。冇有了?人,萬物生長,比以前還要繁盛。
錦衣衛詔獄裡,由於張太後脫簪請罪,哭求皇上恕罪,嘉靖帝不敢把張氏兄弟治罪弄死,隻得退而求其次,把罪臣張延齡(西府侯爺)繼續關?在錦衣衛,就在這裡坐牢。
把罪臣張鶴齡(東府侯爺)送到了?南京的錦衣衛關?押!兄弟兩個一南一北,都在坐牢。
吉祥恨不得把杖斃五戒又焚屍的張延齡弄死,可?是如今看來?,隻要張t?太後不死,張氏兄弟就死不了?。
有張太後這個保護傘,這案子是辦不下去的,吉祥在錦衣衛衙門焦躁的待不下去,就回家了?。
真是浪費時?間!還不如回家帶我女兒出去逛街呢!
吉祥一回家,就被如意拖進了?臥房。
吉祥說道:“這大?白天的。”
嘴上這麼說,吉祥脫衣服的速度倒挺快,一點不耽誤。
等如意拿著?一封信過來?,吉祥已經開始脫襪子了?。
“這大?白天的。”如意把剛脫下來?的衣服扔到吉祥身上,“穿上。”
如意把信給?吉祥,說道:“南京的紅霞八百裡加急給?我捎信,說那個窩囊廢魏國公走了?禮部侍郎嚴嵩的關?係,將?寵妾鄭姨娘扶正,向禮部請封了?魏國公夫人,這個鄭姨娘也?生了?個兒子,鄭姨娘成了?魏國公夫人,那麼她生的庶次子就成了?嫡子,將?來?請封世子,魏國公的爵位就要傳給?世子了?。”
紅霞諷刺魏國公為魏跑跑,從此?失寵。魏國公唯有在從小就伺候他的鄭姨娘那裡找到自信,鄭姨娘生下兒子之後,魏國公就想要小兒子繼承爵位。
魏國公使了?不少錢,重金賄賂禮部侍郎嚴嵩,將?鄭姨娘扶正,封了?魏國公夫人的誥命,如此?一來?,小兒子就成了?嫡子,紅霞所生的庶長子就無法繼承爵位了?。
吉祥看了?信,如意急道:“咱們得幫紅霞啊,這魏國公太無恥了?,為了?廢長立幼,想出這麼個法子來?。”
吉祥笑道:“你?不要著?急嘛,你?想想,皇上這個皇位是怎麼來?的?就是按照兄死弟及、長幼順序來?的嘛。倘若天下人都按照自己?的喜好來?定?繼承人,這不亂套了?。魏國公世代鎮守南京,就跟江南王似的,倘若這麼重要的爵位都不能按照長幼順利來?繼承,那將?來?是不是也?有人這樣質疑皇上的繼承?”
“皇上繼位十?二年,還冇有一個活下來?的兒子,國儲未定?,其他藩王又開始蠢蠢欲動了?,這個節骨眼上,魏國公搞廢長立幼,看我怎麼參他!”
吉祥洋洋灑灑,狠狠抨擊了?魏國公廢長立幼的做法,將?奏本遞給?嘉靖帝。
嘉靖帝在位十?二年,因?冇有兒子,各地藩王又開始盯上國儲的位置而煩憂,看到吉祥參魏國公的本子,簡直火上澆油!
嘉靖帝的皇位就是按照長幼順利繼承而來?的啊!
當即下旨,奪了?鄭氏魏國公夫人的封誥!狠狠申飭了?魏國公,命他閉門思過。
南京,魏國公氣急敗壞的去找紅霞,“童紅霞!這又是你?做的好事!彆以為你?把鄭氏的魏國公夫人誥命弄冇了?,你?就能當魏國公夫人!你?做夢!我這輩子都不會為你?請封誥命的!”
“魏跑跑!”紅霞叉腰回罵道:“老孃纔不稀罕你?請封!我將?來?自有兒子為我請封魏國公太夫人的誥命!”
一聽?到叫他魏跑跑,魏國公頓時?羞得麵紅耳赤,“你?——你?這個潑婦!你?敢咒我死?”
紅霞往前走了?幾步,逼得魏國公連連後退,紅霞說道:“在這種地方,不當個潑婦,豈有我和兒子的活路?先頭兩個魏國公夫人,夏氏和張氏,都是名?門淑女,她們都被這個吃人的地方活活給?吞噬了?!你?再敢動我兒子的爵位,我就進京告禦狀!咱們玉石俱焚!”
“我兒子當不了?魏國公,誰都彆想當!包括魏跑跑你?,你?再不老實,搞廢長立幼,信不信皇上連你?的爵位也?一併奪了?去!”
魏國公是個懦夫,不敢不信,頓時?敗下陣來?,從此?不敢再動歪心思,他雖然偏愛小兒子,但是他更愛自己?的爵位啊!
京城,且說吉祥一個奏本把魏國公打趴下了?,吉祥頂頭上司,錦衣衛指揮使陸炳找了?他,說道:
“鄭氏魏國公夫人的誥命是魏國公托了?禮部尚書嚴嵩的關?係封上的,嚴嵩是皇上身邊紅人,即將?入內閣,成為嚴閣老,而且嚴嵩還是我的親家,我女兒和他兒子定?親了?。”
陸炳敲著?桌子,“你?這樣和嚴嵩對著?乾,嚴嵩將?來?一定?會整你?的,官場比戰場可?怕,暗箭難防啊。”
吉祥說道:“請封誥命需要禮部同意,標下當然會得罪您的親家嚴大?人。可?是標下的老婆跟魏國公的童安人關?繫好,標下若不上奏本,等回了?家,搓衣板都不知道要跪斷幾塊呢,再說了?,廢長立幼本就不可?取,長幼有序嘛,標下也?是仗義直言。”
因?吉祥上的這個奏本,回家他其實也?向老婆下跪了?,不過跪的時?候他的肩膀上搭著?如意的雙腿,他跪的可?開心了?。
陸炳說道:“我知道你?性格耿直,但你?也?確實得罪了?嚴嵩,倘若再在京城晃,點他的眼,他會對你?不利。”
“不如這樣,南京錦衣衛有空缺,我把你?調到南京去吧,避一避風頭,看在我這個親家的麵子上,嚴嵩就不好再對付你?了?。我升你?當南京錦衣衛指揮僉事,官居三品,如何?”
吉祥說道:“行啊,我老婆應該很高興,她能和她的朋友們在一起了?。哦,對了?,趙鐵柱我也?要一併帶走。”
吉祥可?不敢把這根傻柱子留在京城啊!
陸炳同意了?,於是,吉祥和趙鐵柱兩家人都離開京城,前往南京。
通州港,已經升為錦衣衛小旗的官哥兒攙扶著?滿頭白髮的祖母來?壽家的;辛婆子一家;嚴嬸子;曹鼎夫妻;夏收和魏紫夫妻等等熟人來?碼頭送彆。
吉祥和趙鐵柱兩家人要乘坐同一艘官船去南京了?。
吉祥拍了?拍官哥兒的肩膀,“不用在乎出身,跟著?陸大?人好好乾,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官哥兒一直記住吉祥的話,到了?嘉靖二十?九年,統一了?韃靼的俺答汗突然帶著?八萬鐵騎入侵大?明,一路上打到了?大?明都城北京,正德皇帝宣府之戰擊退韃靼小王子換來?的三十?年和平被打破了?。
史稱庚戌之變。
兵臨城下,韃靼軍隊所到之處,化為焦土,難民紛紛逃到北京城,但後麵是韃靼追兵,倘若此?時?關?城門,難民會被韃靼全部殺死。倘若不關?門,韃靼軍隊會跟著?難民一起衝進城裡。
危急時?刻,錦衣衛指揮使陸炳問手下們:“誰願意當敢死隊,殺退敵軍,護送難民進城?
已經升為百戶的官哥兒和身邊一個禾姓百戶一起舉手說道:“末將?願加入敢死隊!”
這個百人敢死隊,最終全部戰死在城門前,無人生還。
因?官哥兒英勇殉國,來?家得了?錦衣衛世襲千戶之職,徹底轉換門庭,成為武官世家。
奴顏婢膝是個褒義詞,罵人不要臉,也?說人長著?一副奴才相,實乃世俗之偏見。人的品格跟出身無關?,身而為奴,並非就是下賤的,身而富貴,靈魂未必就高貴。
多少身而為奴的人有錚錚鐵骨、一腔熱血、永不屈服!
話說兩家人登上官船,銅錘和慶姐兒興奮的在甲板上你?追我趕,一切都那麼的新鮮。
吉祥和如意看著?孩子們玩耍,感歎道:“當年我們兩個送王延喆王延林兄妹上官船回蘇州,多羨慕他們兄妹能過的這麼舒服,難怪天下人都想當官,現在咱們家也?過上了?好日子。”
不過,兩個孩子也?就新鮮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慶姐兒一天起碼問如意十?幾遍“娘,什?麼時?候到南京呀”。
把如意給?問煩了?,做勢就要打慶姐兒的腚,“你?彆問了?,我在船上冇有悶死,倒是快要被你?煩死了?。”
慶姐兒笑嘻嘻的跑了?出去,大?聲叫道:“姥姥!爺爺奶奶!救命啊!”
慶姐兒立刻就被如意娘、鵝姐夫和鵝姐給?護住了?。
慶姐兒就不叫爹幫忙,因?為她明白,爹出麵不管用,還會多一個跪搓衣板的。
慶姐兒知道心疼爹,吉祥也?心疼慶姐兒,就去勸如意,“你?悶了?,我就給?你?解悶嘛,彆凶孩子。”
如意今年三十?七歲,正值盛年,正好官船上無事可?做,就拿吉祥解悶,吉祥以身飼虎,心甘情願,就是一個月下船之後雙腿打顫,差點落水。
一個多月的航行,彆人都胖了?,唯獨吉祥瘦了?。把如意娘給?心疼的,專門給?吉祥做了?好多好吃的,給?他補一補。
吉祥心道:您老還是彆給?我補了?吧,再補下去,腰子都要補冇了?。
不過,吉祥實屬多慮了?,如意的腳一踏上南京的土地,就立刻拉著?胭脂去找紅霞和王延林,小姐妹們闊彆t?了?快二十?年,一直通訊來?往,彼此?的信件累積了?一箱子。
紅霞和王延林成了?東道主,請如意和胭脂遊江南,和姐妹們出去玩帶老公是非常掃興的,吉祥和趙鐵柱就在家裡看孩子。
因?吉祥在南京錦衣衛當指揮僉事,官居三品,是個人物,紅霞就托了?吉祥的關?係,提著?食盒,去看被關?押在南京錦衣衛詔獄的曾經的東府侯爺張鶴齡。
張鶴齡吃了?紅霞給?食物,很是滿足,說道:“還是你?有良心,還記得張家給?你?的恩惠,給?我送牢飯。若不是你?當了?我二女兒的陪嫁丫鬟,怎麼可?能有今天。”
紅霞看著?這個噁心的老男人,淡淡道:“你?是不是已經忘記了?,當年對我做過什?麼?”
那張噴著?酒臭和口臭的臭嘴,是她這些年都冇能走出去的噩夢。
張鶴齡討好的笑著?,“哎呀,當年是我喝多了?,酒後亂性,你?不要介意。再說,這事若說出去,對你?的名?聲不好,你?本來?就在魏國公那裡失寵多年,不得你?男人的歡心,倘若魏國公以此?為把柄來?要挾你?,你?兒子繼承爵位就麻煩咯。”
紅霞如何聽?不出這些軟話其實是威脅?笑道:“對對對,這些陳年往事提它乾嘛,反正我也?因?禍得福了?不是?來?,再喝一杯。”
張鶴齡吃飽喝足,紅霞提著?空食盒走了?,那些酒肉裡頭自有“乾坤”。
次日,張鶴齡就鬨肚子,拉稀拉了?半個月,一直冇好,把自己?給?拉死了?。
吉祥寫了?奏本,告知嘉靖帝罪臣張鶴齡因?遠到南京,水土不服,腹瀉不止,病死獄中。
嘉靖帝很高興,張家兄弟終於死了?一個,還是水土不服病死的,這可?和朕無關?,他自己?要死的。
張鶴齡一死,紅霞就再也?冇有做噩夢了?。有些傷害,歲月都無法癒合,隻有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死亡比道歉更有用,惡人就該去死。
次年秋天,如意等四人從錢塘江觀潮回來?,如意收到一封蟬媽媽寄過來?的信,信中說她遊曆天下,已經決定?定?居泰山。
出家的張容華在這裡修了?一座泰山娘娘廟,專門解救、收留那些被迫出賣身體和肚皮,給?客人們生兒子的泰山姑娘們,蟬媽媽就住在廟裡,幫襯張容華。
此?事如意跟家人說了?,冇想到如意娘聽?了?之後,突然爆哭起來?,把手裡所有的體己?都給?了?如意,要如意轉交給?張容華。
紅霞等人聽?說之後,都慷慨解囊,願助張容華行善修行,王延林說道:“我哥哥王延喆在山東兗州府當推官,離泰山並不遠,我要哥哥多多幫襯她們。”
張氏兄弟蹲監獄,張家已經勢敗,張容華拿著?這麼多銀子做善事,會被人盯上,就是行善也?得有靠山,否則,銀子越多,麻煩越多。
王家兄妹皆是良善之人,願意給?張容華當靠山。
之後的歲月裡,京城政局風雲變幻,嘉靖帝沉迷煉丹昇仙,幾十?年不上朝、內閣大?臣嚴嵩和徐階互鬥、皇儲之爭等等,比正德朝還要熱鬨。
南京遠離京城政治旋渦,吉祥和趙鐵柱雖然是被貶到南京錦衣衛的,但歪打正著?,過上了?安穩日子,兩人閒來?無事就去秦淮河釣魚。
到了?嘉靖二十?五年,張太後已經死去五年了?,嘉靖帝再無任何顧忌,將?張延齡從牢房提出去,拉到西四牌樓斬首。
斬首那日,圍觀者人山人海,抹兒和楊數就在其中,親眼看到張延齡人頭落地,夫妻相擁而泣。
雖說張延齡被斬首,但衍聖公的兒子孔貞乾依然履行了?婚約,去滄州娶了?張功華為妻,後封誥衍聖公夫人。
吉慶姐也?和趙銅錘結婚了?,生了?一雙兒女,叫做銀槍和銀環。
嘉靖帝崩逝,隆慶帝繼位,隆慶六年,魏國公去世,長子徐邦瑞繼承魏國公爵位,併爲生母童氏請封了?魏國公太夫人的誥命。紅霞成了?魏國公太夫人。
紅霞穿戴太夫人的服飾,在魏國公家廟裡拜了?徐家祖宗。
繁瑣的儀式過後,紅霞回到家裡,換上家常衣裳,如意,胭脂和王延林都來?給?她慶賀。
她們都是七十?多歲、白髮蒼蒼的老太太了?,精神都很好,四人一起吃了?飯,紅霞問道:“待會咱們玩什?麼?”
如意說道:“天氣冷,看樣子要下雪,都是老胳膊老腿的,怕摔,咱們就不出去了?,就在暖閣打牌吧。”
胭脂和王延林都表示同意。
紅霞忙擺著?雙手說道:“我不玩啊!你?們都是高手!我玩這個隻有輸錢,從來?冇有贏過!”
幾十?年過去,紅霞都是這個樣子,一聽?打牌或者玩牙牌令就要開溜,眾人已經習慣了?,如意拉著?紅霞的左手,玩笑道:“可?不準走,都當魏國公太夫人還怕冇錢輸給?我們?”
胭脂拉著?紅霞的右手,兩人一左一右,把紅霞架到牌桌上,紅霞一上桌,洗牌碼牌砌牌,看著?自己?一手爛牌,紅霞大?手一揮,“封墩!”
封墩就是認輸,但是隻輸麵前的兩墩牌,小輸而已。
紅霞封墩,如意胭脂王延林繼續三人開打,紅霞拖著?椅子,坐在胭脂後麵看牌。
把胭脂嚇一跳,“你?彆坐我後麵,她們兩個隻要看你?的表情,就曉得我手裡是什?麼牌,你?就是個耳報神。”
紅霞又到如意身後看牌,又被如意給?趕跑了?。紅霞又看向王延林,王延林擺手道:“你?不要過來?啊,上回你?給?我看牌,我輸的可?慘了?。”
紅霞笑道:“上午還叫人家太夫人,這會子成臭狗屎了?,誰都不想跟我沾邊。”
四個老太太打牌逗趣,就像她們年輕的時?候一樣,友誼天長地久。
不知是誰說“下雪了?”,四個老太太就湧到窗前賞雪,說道:
“這雪比我們的頭髮還白。”
“南京已經很久冇有下這麼大?雪了?,這雪就跟二小姐離世那天差不多大?。”
“這大?雪天最適合喝油茶,我想我娘了?。”
“我早學會了?油茶,做給?你?喝啊。”
“給?我也?來?一碗……”
全文完。
水印尾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