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為省事如意改飯局,抱不平如意……
第三十四回:為省事如意改飯局, 抱不平如意撕枇杷
晴天霹靂!
如意腦子轉的?飛快,想著如何補救,把一堆事能減幾件去, 忙說道:
“臘梅姐姐,承恩閣風景好,但不適合吃飯, 首先, 地方有限,一層樓就一個房間,其次,這裡頭隻?有幾張喝茶吃點心的?小桌,冇有吃飯的?大?桌, 得現去抬——山上的?路多麼陡峭, 姐姐是?知道的?。”
“最後,老祖宗和三位小姐們來了這麼大?半天,都還冇去更?衣呢——這裡根本冇有更?衣的?地方, 休息更?衣處在後麵的?正院裡頭預備著。”
“以我的?愚見?,打葉子牌、賞梅花都可以在承恩閣, 大?家?擠在一起樂嗬嗬的?, 飯還在擺在院子裡的?正房, 那裡有大?炕、吃飯的?大?桌子,地方還寬敞,更?衣也?方便。”
更?衣不僅僅是?換衣服, 更?多的?是?上廁所, 都是?凡人,吃喝拉撒,一樣都不能少?。
承恩閣這裡就是?個玩的?地方, 放不了馬桶,一層就一個房間,就是?用大?理石屏風包圍出?一塊地來,坐馬桶時稍微出?點聲,所有人都能聽見?。
況且,在米芾的?畫前?方便,未免暴殄天物了!
還有,又?要抬桌子、又?要上菜,免不了磕磕碰碰的?,湯湯水水濺出?油膩,又?要補漆又?要擦洗,多出?一堆事來!
如意自從當差之後,隻?想怎麼省事怎麼來!多一件活都不想乾!
臘梅想了想,是?這麼個理,吃喝拉撒還是?得去院子裡,於?是?,臘梅和王嬤嬤、芙蓉、來壽家?都商量了一下,回了老祖宗,老祖宗吃喝玩了大?半日,剛好也?想更?衣了,這裡確實不方便,於?是?就同意了把中飯擺在承恩閣後麵的?大?院裡。
老祖宗說道:“我們這就去院子正屋裡頭等著擺飯吧,上上下下了五層樓,我得在炕上歪一會。”
“是?。”三個小姐過來扶著老祖宗,老祖宗對花椒說道:“你抱著梅瓶跟著去,我還冇看夠呢。”
花椒應下,抱著梅瓶跟著,得空低聲對芙蓉說道:“芙蓉姐姐,我今兒管著老祖宗的?馬桶,這會子又?要抱著梅瓶,這——”
芙蓉說道:“老祖宗今兒高興,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馬桶的?差事我去另找個丫鬟替上便是?了。”
芙蓉心道:花椒這丫頭,以後定在老祖宗跟前?伺候著,也?乾不了這種粗活了。
這丫頭運氣怎麼這麼好呢,來壽家?的?天天去梅園轉悠也?冇見?開,偏被她撞上了。
可見?這人運氣來了,就是?刷馬桶也?攔不住啊。
承恩閣很快人去樓空,王嬤嬤對如意和蟬媽媽說道:“乘著現在有空,你們兩個交替去吃飯,吃了飯把裡頭打掃乾淨,開窗戶透透氣再關上,等老祖宗她們吃了午飯,還要過來打葉子牌。”
不管怎麼樣,至少?少?了一樣活,如意心裡還是?有些忐忑,問:“嬤嬤,晚上會不會也?在這裡吃?”
王嬤嬤看著如意極力掩飾抗拒的?表情,覺得好玩,“冬天黑的?早,天氣又?冷,吃了晚飯就天黑了,還要走下八十一個台階——就是?坐轎子也?不安穩,縱使老祖宗想在這裡吃,芙蓉臘梅她們也?會規勸的?,你以為就你一個人怕擔責?大?家?都不想多事,下午打幾場牌就散了。”
說完,王嬤嬤就去正院忙去了,如意要蟬媽媽先去飯堂吃飯,“……您吃完給我帶回來就成。”
蟬媽媽去了飯堂,如意提著水桶,拿著抹布和雞毛撣子進去打掃。
先開窗戶透氣,如意冇著急撣塵,她貪婪的?欣賞著牆上四副米芾真?跡,下一回擺出?來還不知是?什麼時候呢。
撣塵、把桌衣、椅衣扯整齊,把羅漢榻上毯子疊好,把引枕擺好,痰盂洗乾淨放回原處,最後是?擦地,把地板上的?腳印擦乾淨。
這時蟬媽媽提著食盒來了,“你快把拖把放下,你都把活乾完了,我做什麼,趕緊吃飯去吧。”
有個伴就是?好啊!如意吃飯,打開食盒,“今天怎麼多出?一碗肉?筍衣肉絲湯,還有一碗紅燒肉,我的?份例,每頓隻?有一個葷菜。”
蟬媽媽笑?道:“這不大?家?都放了月錢嘛,中午在飯堂,我和胭脂紅霞她們三人湊了錢,現點了一個筍衣肉絲湯,加了菜,現做出?來的?,就是?好吃,這一碗就給你留出?來的?,你快嘗一嘗。”
如意喝了一口,果然?鮮美,“我這是沾了你們的光,冇出?一分錢,也?吃上了加菜。”
如意把飯都泡在筍衣肉絲湯裡,熱乎乎的?下肚,全吃完了。
如意吃了飯,把碗收在食盒裡,花椒來了,也?提著一個食盒,喜笑?顏開,“老祖宗賞了我兩碗菜,你們嘗一嘗新鮮。”
花椒因獻梅花得寵,“吃水不忘挖井人”,立刻就回報了,她打開食盒,拿出?兩碗菜,一碗八寶肉,一碗八寶豆腐。
都是?如意冇有吃過的。如意雖吃飽了,眼睛饞,每樣都嚐了嚐。
八寶肉雖然?叫肉,配料除了肥瘦兩種豬肉,還有淡菜(也?就是?貽貝)、海蜇、火腿等等海鮮鹹肉,甚至還有一種綠茶一起炒製而成。
如意閉上眼睛品嚐,“肉有海鮮味,海鮮有肉味和火腿的?鹹香,茶葉去了肉的?肥膩,大?戶人家?就是?會吃。”
蟬媽媽也?嚐了,實話實說,“好吃是?好吃,就是?味道淡了些,不下飯。”
如意笑?道:“留著,等晚上給胭脂紅霞也?嚐嚐味。”
又?嚐了八寶豆腐,蟬媽媽吃了一勺,“這是?豆腐嗎?我吃著怎麼一股雞肉味?但口感滑滑嫩嫩的?,確實是?豆腐。”
“是?雞肉味的?豆腐。”如意說道:“也?不知用了什麼好東西把豆腐的?豆腥味給去了,在濃雞湯裡燉出?來的?。”
蟬媽媽嘖嘖說道:“也?不知用多少?隻?雞才?能熬出?這麼濃的?湯。”
各位看官,其實這個八寶豆腐裡不隻?是?雞湯,裡頭還有蘑菇粉、鬆子粉、瓜子粉、雞肉泥、火腿泥等磨碎搗碎的?東西灑在裡頭調味,肉眼是?看不出?來,還以為隻?有雞湯和豆腐。
如意說道:“這個八寶豆腐再熱的?話豆腐就碎的?不成樣子了,不能留給胭脂紅霞她們,咱們把這個吃完吧。”
如意和蟬媽媽你一勺,我一勺,把八寶豆腐分了,反正這東西不占肚子,就跟喝豆腐腦似的?,吃了也?不撐。
如意和蟬媽媽把承恩閣打掃乾淨,臘梅就帶著人過來擺桌子,預備老祖宗和小姐們打葉子牌。
這裡的?桌子小,隻?能擺茶和點心,就把四張桌子拚成一個大?桌,再鋪上厚厚的?毛氈桌布,鋪的?平平整整的?,就像個大?桌子。
臘梅吩咐道:“你把香盒收起來吧,這股味會蓋住梅花的?香氣。”
又?道:“我已經吩咐人去梅園砍兩支含苞待放的?梅花枝過來,雖然?還冇開,也?有一股清香,比香盒子好聞多了,t?老祖宗也?喜歡。”
如意收起香盒,不一會,果然?看見?山下一個鬆鶴堂的?丫鬟來了,身後是?捧著兩根梅枝的?胭脂。
兩根梅枝都有大?拇指粗,比人還高些,捧在手裡沉甸甸的?,胭脂鼻尖的?汗珠兒都滴落到袖子上了。
如意一瞧,就知道是?鬆鶴堂的?丫鬟偷懶,臘梅吩咐她,她就挑了兩根梅枝,無論是?砍梅枝還是?捧梅枝,都指使胭脂來乾這個粗活。
接下來,胭脂還要捧著梅枝,走八十一台階上來呢!
如意看的?心頭火起,鬆鶴堂的?丫鬟真?是?太過分了!一味的?自私自利,不把彆人當人。
如意心疼胭脂,在山頭大?聲喊道:“胭脂,你把梅枝放在山下,我下來拿!”
胭脂仰頭聽著,有些猶豫,那鬆鶴堂的?丫鬟催她,“快點,愣著作甚,磨磨蹭蹭的?,耽誤了時辰,可仔細你的?皮。”
胭脂左腳剛踏上台階,如意就一陣風似的?下來了,下台階比上台階容易,何況如意在這裡乾了一個月,早就習慣了上下台階,健步如飛,如履平地。
她一手攔住胭脂,一把接過梅枝,“你走吧,交給我便是?。”
胭脂和如意是?多年的?玩伴,從蹣跚學步到現在分房當差,不是?姐妹,更?似姐妹,如意都這樣說了,胭脂便照做,轉身就走了。
冇想到這個梅園的?丫頭居然?聽承恩閣的?小丫鬟的?話,都不聽自己?這個鬆鶴堂的?,那丫鬟氣得臉都白了,“你……老祖宗吃完了要去承恩閣打葉子牌,耽誤了插花的?時辰,仔細你的?皮!還不快把梅枝扛上去!”
如意說道:“你少?在這裡撒騷放屁!各房乾各房的?差事,人家?是?看梅園的?,幫不幫你,得看人願不願意!憑什麼瞎指使人?難道你的?月錢能夠分給人家?不成?各乾各的?活,你有手有腳的?,為什麼不自己?乾?”
那丫鬟瞪著眼,“關你什麼事?”
如意說道:“對呀,關我什麼事情?管她什麼事?你自己?的?事情自己?乾啊!”
說完,如意把兩根梅枝遞過去,“你接不接?我數三聲,再不接我就鬆手,就讓這梅枝摔在地上,落一地的?花苞,我看你怎麼交差。”
那丫鬟氣道:“你敢!”
“我怎麼不敢?臘梅姐姐又?冇吩咐我送梅枝。”如意冷笑?道:“一,二——”
還冇數到三,那丫鬟趕緊雙手接過了梅枝,狠狠用眼睛夾了她一眼,“你給我等著!”
如意笑?道:“好啊,我就這裡看房子,反正跑不到那裡去,你有什麼手段就使出?來,我跟你做一回(注:吵一架),誰怕誰。”
那丫鬟見?如意如此硬氣,頓時一噎,快步往上走。
如意緊緊跟著她上台階,問道:“你知道我是?誰,我不知道你呢?你叫什麼名字?冤有頭債有主,那天我倒黴了,就知道是?誰乾的?。”
對付霸淩欺淩就是?這樣,你弱她就強,她強你要更?強,跟這種人打交道,講道理或者示弱是?完全冇有用的?,隻?會愈演愈烈。
更?何況,王嬤嬤發?月錢的?那天就親自教過她,該拍桌子的?時候就拍桌子,該罵人時要罵人。
這個丫頭簡直是?個瘋子!那丫鬟不理她,快步爬台階。
如意依然?跟著,“你怎麼連自報家?門都不敢?不會是?怕了我吧?”
那丫鬟被逼無奈,隻?得說道:“我叫枇杷。”
如意問:“枇杷?是?吃的?枇杷還是?彈的?琵琶?”
枇杷大?聲道:“吃的?!”
如意現在變得越來越精明瞭,一聽名字,和花兒沒關係,就曉得枇杷不是?近身伺候老祖宗的?丫鬟,應該和花椒一樣,成天在外頭打轉。
因為老祖宗身邊得寵的?都是?花名,現在剛得寵的?花椒雖是?個調料,但人家?本來就姓花嘛,還是?當年老祖宗賞的?花姓。
這個枇杷是?水果,好對付。
正思忖著,如意和枇杷一起走完了八十一個台階,到了承恩閣門前?空地上。
冷不防前?麵有個人,正是?來壽家?的?,來壽家?的?麵色緋紅,一身酒氣,看樣子在吃飯的?時候,老祖宗要三個孫女都給她敬酒了。
來時的?路上,來壽家?的?為了把氣氛搞活泛,就說了當年老祖宗晃小舟,把她晃吐了笑?話,還玩笑?說要討一杯暖酒壓壓驚。
中午在大?院正屋裡吃飯,老祖宗果然?要孫女們給她敬酒,來壽家?的?連喝三杯,畢竟年紀大?了,遭不住,怕老祖宗還給她灌酒,來壽家?的?就藉故更?衣離席,實則出?來走走,躲避喝酒。
來壽家?的?看這兩個小丫鬟,“怎麼聽見?你們兩個吵吵?吵什麼?”
來壽家?的?是?東西兩府最不敢頂撞的?人,所有人都對她敬而遠之。
現在來壽家?的?發?問,枇杷支支吾吾,如意笑?道:“我們冇吵架啊,嬤嬤是?不是?喝得有點多了,我們剛剛認識,互相介紹姓名,她叫做枇杷,我叫如意,聊天呢。”
來壽家?的?確實有些不勝酒力,不過……來壽家?的?說道:“聽聲音,你們兩個不太像聊天。”
如意忙道:“是?這樣,我要幫枇杷拿花枝,兩根太沉了,一人一根嘛,枇杷非說不用勞煩我,她一個人就扛上來了。”
枇杷忙道:“就是?,這不我一個人就扛上來了嘛,那裡需要你幫忙。”
來壽家?的?說道:“快拿去插瓶,彆把花苞吹凍壞了。”
枇杷就像避瘟神似的?快步跑進去。
如意問來壽家?的?,“嬤嬤身上有些酒了,外頭冷,吹著熱身子容易著涼,嬤嬤若不嫌棄我屋裡亂,到後罩房裡歇歇去?”
來壽家?的?怕冷,如意進頤園之前?,和鵝姐一家?人坐著馬車“堵門”偶遇,死皮賴臉的?跟著來壽家?的?回了家?,那時候來壽家?的?坐在家?裡熱炕上還抱著手爐呢,可見?她有多怕冷。
現在,來壽家?的?怕灌酒,不敢在正院裡待著;去承恩閣休息,又?怕一身酒氣醃臢了梅花的?香氣,所以大?冬天的?在外頭晃。
如意有些於?心不忍:乾什麼活都不容易啊!真?難!一把年紀還在外頭吹冷風。
來壽家?的?點點頭,“行,當初我建議你來承恩閣當差,冇想到方便了自己?,我去你房裡歇歇。”
如意說道:“王嬤嬤要我守著承恩閣,不準離開,我要蟬媽媽帶您去休息吧,她是?個老成可靠的?人。”
蟬嬤嬤扶著來壽家?的?去了後罩房。
如意回到承恩閣,看著枇杷把掛滿花骨朵的?梅枝放進兩個甜白瓷的?梅瓶裡。
“你看什麼?”枇杷戒備的?問道。
如意說道:“我是?看守房子的?,裡頭冇人我就得看著。”
枇杷反問:“我不是?人?”
如意說道:“在頤園,你我都不算是?什麼人,主子們才?是?人,主子不在這裡,出?了事誰擔著?”
枇杷心道:這世上怎麼有人說的?又?有道理又?氣人呢?
第三十五回:因誤會枇杷又被嘲,摹名畫容華……
第?三十五回:因誤會枇杷又被嘲, 摹名畫容華賞香蜜
且說如意和枇杷在承恩閣裡有一搭冇一搭的?鬥嘴,另一邊,蟬媽媽扶著來?壽家的?去後罩房休息。
蟬媽媽在爐子裡添了?一塊炭, 炕上很快熱起來?了?,蟬媽媽燒了?水,泡茶,遞給來?壽家的?, “我這裡隻有這種大葉子的?粗茶,澀的?很。”
來?壽家的?坐在炕上, 雙手接過了?,“粗茶好, 粗茶解酒。”
蟬媽媽侷促的?搓著手, “這裡冇有像樣的?茶點,不敢招待您這樣的?貴客。”
來?壽家的?說道:“我剛吃完飯,不用費事,你去忙你的?,等老祖宗和小姐們吃了?飯, 要去承恩閣打葉子牌時, 你就過來?叫叫我——啊!這是個什麼鬼東西?”
來?壽家嚇得差一點把手裡的?茶杯都扔了?。
蟬媽媽趕緊把炕頭上的?佛郎機娃娃抱起來?, “這是如意的?娃娃。”
來?壽家的?定睛細看,“藍眼睛黃頭髮,像個怪物?, 你先把它放在櫃子裡,我看得怪瘮得慌。”
如意的?櫃子都是滿的?,根本放不下這個大概有三歲女?童那麼大的?西洋娃娃,蟬媽媽就抱到自己屋裡去了?。
安頓好了?來?壽家的?,蟬媽媽去了?承恩閣, 見裡頭還有個麵生的?丫鬟,不好張揚出去,就附耳低聲和如意交代了?幾?句,“……那娃娃我拿到我屋子裡,晚上你再?抱過去。”
如意笑道:“我知道了?。”這個娃娃昨晚把王嬤嬤也?嚇一跳!今天又嚇到了?來?壽家的?。想不到這兩個厲害的?人物?都怕娃娃。
可見再?厲害的?人,也?是有七情六慾的?。
枇杷不知道如意笑什麼,以為笑她呢,就瞪著眼問?:“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如意要蟬媽媽去照看後麵大院去了?,才慢斯條理?的?說道:“關你什麼事,你管天管地還管彆人笑不笑,你是如來?佛祖啊。”
枇杷說道:“我剛纔都聽見了?!你們兩個分明在背後嚼我呢,我還聽見你們提到來?壽家的?——說實?話,你是不是偷偷找來?壽家告黑狀去了??”
如意笑道:“我纔不像你說小人告黑狀,我跟來?壽家的?能說什麼呢?說我和你剛纔在台階那裡不是聊天,其實?在吵架嗎?這不把自己也?坑了?嘛。”
枇杷想了?想,確實?是這麼理?,但她剛纔分明聽到兩人小聲說了?“來?壽家的?”,心裡實?在不安,說道:
“那你就是告狀說我欺負梅園的?胭脂。你,胭脂,來?壽家的?,都是西府的?人。”
枇杷不提這個,如意還真?冇往這處想,哎呀,幸虧冇去鬆鶴堂,人多是非多,關係複雜,本來?很簡單的?一件事,都要被這樣那樣的?揣測,那地方的?人活的?真?累。
如意說道:“你還知道自己做的?不對啊!臟活累活都要彆人乾,自己躲清閒。不過,我也?冇提這事,來?壽家的?眼裡隻有老祖宗,纔不管丫鬟們的?事。”
如意坦坦蕩蕩,枇杷做賊心虛,還是不信,心裡惶恐不安,就放了?狠話,說道:
“你先彆得意,我雖在鬆鶴堂不成器,但也?是有靠山的?,我表姐是東府周夫人房裡的?一等大丫鬟白?梨,你敢欺負我,我就告訴我表姐去!”
枇杷越是如此,如意就越是看穿她是個內心軟弱、欺軟怕硬的?草包,說道:
“誰欺負你了??從頭到尾都是你欺負人,你欺負胭脂,你還要欺負我給你扛梅花枝,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欺倒了?,你還血口噴人,被告成了?原告反咬我欺負你?”
“原來?你這麼有本事啊,你咋跑去梅園砍梅花枝,而不是在正院裡伺候老祖宗用飯呢?”
字字誅心!
“你——你——你……”枇杷氣得抹著眼淚,連續兩次吃癟,曉得做不過如意,就跑出了?承恩閣。
這下承恩閣終於安靜了?。
如意再?次得空,清清靜靜欣賞著米芾的?畫,約過了?半個時辰,王嬤嬤來?了?,她臉頰有些紅,應該中午也?喝了?酒,但身上冇有酒氣,反而有種淡淡的?鬆柏香氣,想必是衣服在熏籠上熏過了?,真?是個
講究人。
伺候主人,片刻都要自省,不得失儀,乾啥都不容易。
王嬤嬤一來?,如意就如臨大敵的?站起來?,“嬤嬤來?了?,是不是老祖宗和小姐們歇夠了?,馬上要來?這裡打葉子牌?”
王嬤嬤說道:“老祖宗年紀大了?,上午又是走路,又是爬樓梯,怪累的?,中午高興,又喝了?些酒,這會在還在睡午覺,冇有醒來?,我們都不敢打擾,如果老祖宗醒的?太晚,估摸就回鬆鶴堂,不來?打牌了?。”
如意心道:太好了!少乾點活!
如意嘴裡說道:“哎呀,這裡都預備好了?,怪可惜的?,我還盼著老祖宗和小姐們來玩呢。”
心口不一的?小傢夥,王嬤嬤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如意的額頭,笑道:“你這個小蹄子,心裡想什麼我還不清楚?嘴上倒是說得好聽。”
被王嬤嬤看穿,如意索性也?不裝了?,笑嘻嘻的?,“這真?跡什麼時候撤?也要到半夜嗎?”
真?跡不撤,如意一顆心始終懸在這裡。
“不用。”王嬤嬤說道:“等我把老祖宗送到鬆鶴堂,我就親自過來?撤。”
那時候就可以收工了?。
如意正高興著,一陣少女?的?笑聲從門外傳來?,有丫鬟打起門簾,但見大小姐張德華,二?小姐張言華,三小姐張容華嬉笑著魚貫而入。
如意的?高興霎時變成失望:怎麼老的?不來?,小的?都來?了??又要忙了?!
一進來?,承恩閣裡暖香撲鼻,三位小姐都把大紅麵子的?皮襖脫了?,隻穿著輕便的?交領小襖和馬麵裙。
見到王嬤嬤,大小姐張德華快步跑到王嬤嬤跟前撒嬌道:“嬤嬤,您一上午都冇怎麼跟我說話,自從您到了?頤園當差,我都冇見過您幾?麵,怪想的?。”
王嬤嬤是大少爺的?奶孃,大少爺和大小姐一母同胞,所以張德華和王嬤嬤很是親昵。
王嬤嬤笑道:“上午太忙了?,再?說老祖宗進宮多年,想和三位孫女?多親香一會,我們怎麼會冇有眼色的?湊到前頭去呢——老祖宗還在睡?”
張德華說道:“芙蓉姐姐說,老祖宗乏了?,就讓老人家安靜的?睡吧,要我們三姐妹先來?承恩閣玩一會。”
二?小姐張言華笑道:“嬤嬤,我們三姐妹打葉子牌都打不起來?,三缺一,嬤嬤陪我們玩一把。”
王嬤嬤忙道:“我還一堆事呢,等把老祖宗送回鬆鶴堂纔算完——來?壽家的?冇事,我叫她過來?陪小姐們玩。”
張德華連忙拉住王嬤嬤的?手,說道:“誰敢惹這個活祖宗啊,彆去彆去,比老神仙還難伺候。”
“就是。”張言華說到:“跟來?壽家的?打葉子牌,我們贏也?不是,輸了?也?不是,不想要她來?——我們把臘梅姐姐叫來?吧。”
一旁安靜如梅花的?如意心道:來?壽家的?果然在東西兩府都有人嫌她。三位小姐也?都不喜歡她,唉,做個“孤臣”不容易啊。
王嬤嬤說道:“快彆叫,臘梅比我更?忙。”
芙蓉就更?不用說了?,她一直守著老祖宗。其餘的?丫鬟婆子,都不夠資格上桌陪小姐們打牌。
張德華說道:“乾脆今兒就不打葉子牌了?,我們賞畫吧,上午走馬觀花的?,我還冇看夠呢。”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三小姐張容華開口了?,說道:“我也?冇看夠,米芾的?畫真?是妙極了?,我還想照著臨摹幾?筆,王嬤嬤,這裡可有文房四寶?”
王嬤嬤忙道:“有有有,我要丫鬟去取。”
不一會,丫鬟端著筆墨紙硯來?了?,三小姐畫畫,大小姐和二?小姐一邊賞畫一邊聊天,這兩個小姐很親密,大小姐是原配生的?,二?小姐是繼室周夫人生的?。
雖然東府“原配黨”和“繼室黨”不和,明爭暗鬥,但在如意看來?,這兩位小姐親得像一母同胞似的?,連賞畫都手牽手,姐妹情似乎不受影響。
張言華問?道:“大姐姐,聽說大哥哥的?婚事臘月就要定下來?了?,到底誰家的?名門閨秀是咱們未來?大嫂子啊?”
張德華說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問?過咱們大哥哥,大哥哥隻是羞紅了?臉,說還冇正式行聘,不好大張旗鼓的?說,免得女?方不滿,橫豎就等個十來?天,你急什麼呢。”
張言華笑道:“我著急打葉子牌啊,如有大嫂在,我們就永遠不會三缺一了?。”
張德華點了?點張言華的?鼻頭,“胡說什麼呢,難道我們將來?都不出門的??”
出門就是出嫁的?意思。
張言華說道:“嗯,等大嫂進了?門,大姐姐也?要說親了?,還不知道未來?的?大姐夫是誰呢。”
張德華十五歲,已經是及笄之年了?,哥哥一旦定了?親,娶了?大嫂,她也?該說親了?,她羞得掐了?掐張言華的?鼻子,“我要你胡說。”
兩姐妹你掐我一下,我羞你一下,也?冇心思賞畫了?,開始在羅漢榻上滾成一團笑鬨著。
倒是年紀最小的?三小姐張容華氣定神閒的?臨摹米芾畫作,最小的?年紀,偏偏有當大姐的?穩重之感。
張德華和張言華嬉笑打鬨,渾然不見在老祖宗麵前的?拘謹,兩人鬨著鬨著,不小心把正在臨摹的?張容華的?胳膊肘推了?一下。
張容華手一顫,這一筆就畫歪了?,剛剛成型的?山水瞬間變形。
“妹妹,對不起。”張德華連忙道歉。
“冇事的?。”張容華收了?筆,把畫紙團了?團,扔進紙簍,笑道:“本就臨摹的?不好,我想著乾脆丟了?重畫,又有些捨不得,正好大姐姐撞了?一下,替我做了?決定,這張就不要了?。”
張德華憐愛的?摸了?摸張容華的?臉,“瞧這小臉瘦的?,以後我得了?好吃的?,就給你捎去,好好養一養。”
“謝大姐姐。”張容華謝過了?,說道:“一樓的?畫太難臨摹了?,我上去看看有冇有簡單一點的?,兩位姐姐要去麼?”
張德華搖頭,“上麵四層樓都冇有地炕,隻有火盆和熏籠,上去還得把皮襖穿上,笨笨的?像頭熊,還冇有梅花賞,我就不去了?,就在這裡玩。”
張言華說道:“我陪大姐姐玩,妹妹自去吧。”
張容華點點頭,暫辭了?兩位姐姐,然後對如意點點頭,“如意,幫我開門。”
張容華是如意不熟的?熟人。
說不熟,是因張容華是侯府千金小姐,如意是三等丫鬟,地位懸殊。
說是熟人,是因鵝姐是張容華親弟弟的?奶孃,鵝姐時常把如意帶進西府二?門裡見世麵,因而和張容華見過很多次麵,也?說過話,是熟人。
“是,三小姐,這邊請。”如意在西府的?時候,叫她大小姐,在頤園,就要改稱呼。
張容華的?貼身丫鬟叫硃砂——三小姐喜歡畫畫,她房裡的?丫鬟都是以顏料的?顏色為名字。
硃砂服侍著張容華穿上皮襖,再?把文房四寶裝進提盒裡,跟在兩人後麵。
到了?二?樓,如意正要掏鑰匙開鎖,張容華說道:“我們先去五樓看看。”
“是。”如意繼續爬樓梯,到了?五樓,開了?鎖,五樓是頂樓,最冷,縱使點了?火盆和熏籠,裡頭隻是不冰而已,依然要穿著皮襖。
硃砂心細,把腳踏裡放上炭,給張容華烘腳,隻要腳暖和,身上就不冷了?。
張容華踩著腳踏,坐在椅子上,吩咐道:“把文房四寶擺好就告退吧,我安安靜靜的?畫。”
又道:“硃砂,外頭冷,你去一樓屋子裡頭候著,等我畫完了?,如意會去叫你上來?收拾。”
硃砂告退,如意靜靜守在一邊,心想:看三小姐這樣對待硃砂,可見她是個為他人作想的?人。
張容華臨摹米芾的?一張假山石,畫紙上走筆如龍,嘴裡也?冇閒著,問?道:“如意,你來?這裡當差還好嗎?”
如意說道:“承恩閣挺好的?,人少,安靜,活也?不多。”
張容華繼續畫畫,“為什麼不去鬆鶴堂?”
如意實?話實?說,“擠不進去。不過,我現在挺喜歡這裡的?。”
張容華說道:“花椒在鬆鶴堂當差,我天天跟著太太來?鬆鶴堂給老祖宗請安,今天倒是頭一回見到花椒,人多眼雜,我不好和她講話。回頭,你跟她解釋解釋。”
雖說大戶人家,嫡出庶出是一樣的?,但是在現實?裡,庶出要麵臨著各種尷尬,比如今天張容華和花椒。
按照血緣關係,花椒是張容華的?表姐,但按照封建倫理?,花椒是奴,張容華是主。
花椒今天獻綠萼梅枝得寵,鹹魚翻身,終於熬到了?出頭之日,是大好事。
但是對於張容華而言,看著“表姐”出頭得寵固然高興,但聽著來?壽家的?那句“她是秋菊的?侄女?,秋菊您還記得吧,當年是我調教過的?丫鬟……”
秋菊是張容華生母花姨孃的?名諱——但對於一個姨娘而言,好像冇有避名諱的?必要,來?壽家的?就這麼大喇喇的?說出來?,還點名是她“調教過的?丫鬟”。
張容華聽了?,心裡著實?不好受。
來?壽家的?無?疑是在邀功,但無?意中狠狠得罪了?三小姐張容華。
還有,當老祖宗特意戴上眼鏡,就像得了?一個新寵物?一樣評價著花椒的?容貌,“這眉眼和秋菊確實?有些相似……就是麵相更?圓潤一些,這肉皮也?更?白?嫩,豆腐似的?……”
總之,當時那個場麵,張容華當時用儘所有的?涵養才表現的?麵色如常。
之後,花椒近身伺候老祖宗,張容華連眼神都冇和花椒有過觸碰,更?彆提說話了?。
對於侯府千金小姐而言,張容華這樣對待一個丫鬟完全冇有問?題,但是……張容華還是覺得糾結,甚至有些隱隱的?愧疚。
所以張容華會私底下和如意交代,安慰花椒這個“表姐”。
如意聰明,一聽就明白?張容華一口氣上五樓遠離眾人的?緣故,原來?是為了?要她和花椒解釋張容華的?難處呢。
如意說道:“大小姐放心,花椒姐姐善解人意,她懂得。”
既然是私底下,如意就改口稱呼張容華為大小姐了?,畢竟都是西府的?人。
其實?懂不懂的?,花椒又能怎麼樣呢?她一個備受排擠欺淩的?三等丫鬟,想不了?那麼多,努力出頭得老祖宗歡心最重要。
行筆至此,張容華擱下畫筆,從荷包裡拿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如意,“這是漚子壺(一種半流體的?香蜜,類似護手霜),我看花椒的?手都有些皴了?,你替我送給她,好好把手養一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