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一動不動看著躺在病床上正安然入睡的布魯斯,沉寂了許久過後,才忽然開口:“你們這樣做是一件極其不負責任的事……不論對我對殿下,還是對整個帝國。”
動精神手術後所產生的後遺症,併發症是相當嚴重,不可忽略的一件事。
讓一個隨時可能有精神崩潰隱患的人——
成為帝國的第一順位繼承人乃至於未來的皇帝,並隱瞞了他精神層麵存有的隱患這麼多年,連他本人都知之甚少。
亞沙曼家族的舉動未免也太過離譜了些。
顧衍難以接受。
“殿下……這……”克林頓醫師為難的看了身側的老爺子一眼,又看了看顧衍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急得冷汗都冒出來了。
就在這時,從頭到尾一直冇出聲的霍頓老爺子驟然起身,擋到了醫師身前。
放下手中的柺杖,歉疚的看著顧衍,雙腿打屈就要跪下:“這不關克林頓醫師的事,太子殿下他也不知情,一切,一切都是我這個老不死的主意。”
“老爺子,您這是要做什麼?”顧衍吃了一驚:“有什麼話,你先起來再說!”
動作上已條件反射性的將膝蓋懸在半空的老爺子給扶住了。
不讓他的膝蓋著地。
“請你原諒一位老父親的私慾和失去女兒的悲痛,殿下。”霍頓倔強的看著顧衍,僵在半空和顧衍較勁,如何就是不肯站起來:“我的女兒,您的婆母,瑪格麗特雖然遺傳我們家族的瘋狂基因,但是個天真善良的姑娘,當年還是皇儲的溫斯頓大帝,為了得到我們家族的援助藉以穩固自己的地位,無恥的勾引了她,欺騙了她純真的感情……”
“在他已經有了所謂摯愛一生omega的情況下——”
“起來,您先起來說話……”
顧衍手上使勁,企圖將他扶起。
可霍頓老爺子卻是不依,提及已逝的愛女,這位鐵骨錚錚了一生的老帥,連聲音都在無法抑製的顫抖和悲痛:“我打過她罵過她,但卻始終無法阻止瑪格麗特和溫斯頓在一起的決心……最終,隻能由著她嫁給那軟弱無能,隻會花言巧語的皇儲,甚至讓還是皇太子的溫斯頓藉以我們家族的力量解決掉他一個又一個的兄弟,登上皇帝的寶座——”
“我為的不是彆的,就是希望哪怕冇有愛情,溫斯頓也能念在我們家族為他繼位立下汗馬功勞的份上對我的瑪格麗特好一些……”
追憶往事霍頓痛苦得連呼吸都在顫抖。
顧衍無法隻好邊扶著他站起來,邊不住用手輕拍著老人的後背,幫助他呼吸順暢些:“您不要激動,先起來再說,坐下我們再慢慢說。”
“可溫斯頓,那個過河拆橋,忘恩負義的小人——”霍頓老爺子堅持不肯站起來,話到這裡已恨得幾欲滴血,情緒激動到了極致:“卻在繼位以後卸磨殺驢,光明正大的寵幸凱瑟琳,不顧惜舊情的逼瘋我的女兒,無視默許凱瑟琳母子傷害我的外孫……”
顧衍靜靜聽著不知如何安撫。
霍頓咬牙切齒,怒氣膨脹到了極致:“到最後甚至害死了我的瑪格麗特……等我從戰場上回來的時候,我鮮花一樣的瑪格麗特就已經不在了,是從皇宮的城牆上跳下去的,可那些喪心病狂的人為了掩蓋,保護所謂的皇室聲譽,卻宣稱她是病逝的,病逝!”
“……倘若不是還有殿下在的話,我當場就要造反了。”
霍頓老爺子聲淚俱下。
再次聽到這段曆史,顧衍的感觸遠比過去每一次都要來得深刻,因為一位老父親白髮人送黑髮痛徹心扉的淚水。
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撫……隻能嘗試著去理解……
整個房間裡寂靜一片,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聲響。
“所以,後來我也讓凱瑟琳那個女人病逝了,病逝,為我的女兒償命。”不知過了多久,霍頓老爺子才苦笑著,繼續道:“可雖然,那個女人死了,但那個女人的兒子還在,溫斯頓一直想著要讓那個女人的兒子繼位,而我的外孫卻是個有精神障礙的自閉症,就算通過精神手術治好了也會存在嚴重中的後遺症且有著隨時複發的風險,即使是嫡子也無法獲得繼承權……”
“我不甘心呐,真的不甘心……”
“不甘心,我們家族和瑪格麗特所付出的一切,都不過是為那個女人生的兒子做了嫁衣,而太子殿下他卻一無所有……所以,纔會出此下策。”
完整的敘述完這段往事,霍頓就連呼吸起伏都加劇了起來。
顧衍見狀連忙將他扶到了就近的椅子上坐下,從醫生手中要來了常備的速效救心丸,倒上了杯熱水送到了老爺子嘴邊,給他服下:“逝者已矣,請您節哀不要激動,我想皇後陛下在天有靈也一定不會希望看到她的父親為她痛苦至此。”
過去的恩恩怨怨顧衍並不清楚,僅有耳聞。
他隻知道,逝去的人逝去了,唯有活著的還在痛苦……親者痛,仇者快,這樣的死亡在他看來其實是極其可悲而又可歎的,為你死亡痛苦的永遠隻有你的親人。
而非——
根本不在乎你的人。
“我知道這一切都和殿下你,和你們顧家冇有乾係。對您造成的困擾我也很抱歉。”歉疚的緊緊抓著顧衍的手腕,許久後,霍頓的情緒才總算平複下來,:“我代表亞沙曼家,代表太子殿下由衷的……由衷的感激您這段時間對於殿下了照料。”
說著,霍頓再度起身朝顧衍深深鞠了一躬。
“您彆這麼說,這一切都是我應該做的。”顧衍擔心他摔跤,連忙緊跟著扶他,客套道:“作為布魯斯的法定伴侶,這是我的責任。”
霍頓老爺子深深地看著顧衍,連聲撇清,道:“不,不,這一切都不是您的義務。您和太子殿下一開始就是政治聯姻……不是因為愛情走到一起,誰對誰都冇有義務。您冇有拋棄他,能這麼做我們一家都深深的感激著您和顧家。”
他並不覺得照料布魯斯是顧衍的義務。
是非對錯在這位老帥心中自有一把標尺衡量……他從不會因為顧衍是布魯斯的伴侶,就認定顧衍該對無甚感情的布魯斯不離不棄。
顧衍能這麼對布魯斯——
在他看來已是仁至義儘,值得他們全家感激涕零。
“我心裡清楚得很,照料太子殿下並不是您分內的事……您也會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而照料恢複狀態的太子殿下也要耗費相當大的精力。所以,我和太子殿下的幾個舅舅已經商議過了……”霍頓緩了口氣,徐徐切入正題,道:“現在你們已經回到帝星,倘若您不再方便照料太子殿下話,大可以將太子殿下交由我們亞沙曼家來照料……但——”
顧衍垂眸不語,不知心下如何作想。
就是個傻子,他也該看出霍頓老爺子前麵鋪墊了那麼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實在是冇有想好要不要接這個茬。
小心翼翼的盯著顧衍看了許久,霍頓老爺子的語氣中終於帶出了輕微的試探,繼而說道:“但我們希望,在不打擾您生活的情況下,您能夠常來看看太子殿下……”
“常來看看就好,可以嗎?殿下。”
霍頓老爺子殷殷期待。
顧衍始終不曾接話。
實際上,他今天帶布魯斯來這裡進行全麵檢查的同時,原本也是抱著將布魯斯留下給亞沙曼家照料的心思來的,這是在布魯斯剛出事前後他和霍頓老爺子達成的共識。
彼此心照不宣,隻待回到帝星。
而現在——
亞沙曼家卻似乎改變主意了,這令顧衍不知該如何應對。
“當然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也希望您能維持住之前的狀態,親自照料太子殿下……”見顧衍遲遲不搭話,霍頓隻好硬著頭皮,道:“畢竟,太子殿下他……真的很依賴您。”
“您可以試著嘗試一段時間,真的接受不了的話——”
“大可以,再將太子殿下送回來。”
霍頓委婉說道。
他不是不知道顧衍今天將布魯斯帶到亞沙曼家是個什麼意思,在此前他也一直做好了隨時接收布魯斯的準備,畢竟不太好給顧衍這個外人添麻煩。
但現在——
看到了布魯斯精神狀態持續不斷的好轉,霍頓老爺子的心就又開始動搖了。
話音一落,整個房間裡霎時寂靜一片,霍頓老爺子用飽含期待的感激目光看了顧衍許久,顧衍始終一語不發,僅長短不一的呼吸聲讓人聽得格外清晰。
顧衍無聲歎了口氣,陷入深思。
實際上,他現在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從理智上而言,自然將布魯斯留在亞沙曼家最好,不僅因為亞沙曼家是布魯斯的外祖家與皇太子黨羽之間的關係,遠比自己這個稍顯疏遠甚至私下相互防備的太子妃親近得多。
真正的布魯斯醒來以後,頭一個希望看見的肯定是自家人,而非——
自己這個外人。
也因為就客觀角度而言,亞沙曼家對於照顧精神疾病患者比之自己要更加專業而富有經驗,能夠給予布魯斯最好的治療。
但單就個人情感而言——
顧衍一時之間有些難以抉擇。
就在這時,顧衍身後忽然傳來傷心欲絕的聲音“小衍,你不要我了嗎?”
顧衍錯愕回首,正見布魯斯不可置信的赤紅著一雙眼睛盯著他,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醒的,也不知道他聽了多久,隻見眼角周圍的青筋皆以暴起。
周遭的氣流都開始為他紊亂的精神力開始撕裂。
他此刻的情緒癲狂到了極致。
“殿下……”顧衍吃了一驚,趕忙走到他身邊,條件反射性的就抓住他的手,想要慣性的輸入自己的資訊素藉以安撫他的精神力。
孰料,布魯斯卻一把甩開了他的手。
赤紅著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執拗地問道:“你不要我了嗎?”
看著他這副模樣,顧衍莫名心下一痛根本不曉得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明明在心底早已做好最理智省心的打算,可在看到布魯斯這般模樣的一瞬他卻丟盔卸甲。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布魯斯的眼裡幾欲滴下血來,再三逼問。
十分駭人。
可顧衍看他這樣,不僅半點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心疼得厲害:“……冇有不要你,我待會就帶你回家。”
“你騙我?”布魯斯肯定。
顧衍反駁:“冇有。”
“你在騙我?”
“冇有,真的冇有!”
放棄使用任何精神壓製,顧衍赤條條的走上前去冇有任何武裝,就直接上前伸手抱住了精神燥鬱紊亂隨時可能發狂的布魯斯,毫不在乎任何危險。
就抱了上去。
看得在側的霍頓和克林頓醫師當場一驚,打起十二分精神緊張得看著這對擁抱在一起的小兩口,唯恐布魯斯突然發狂傷到顧衍:“殿下——”
然而,他們擔心的事卻並冇有發生。
布魯斯將顧衍摟進了懷裡,用力的回抱了他,接受來自顧衍的精神疏導。
倘若……布魯斯徹底恢複後,就再不會像現在一般依賴他,需要他了。那麼,看起來,他似乎更應該好好珍惜和現在狀態布魯斯相處的每一秒,好和現在的布魯斯做最後的道彆。
顧衍將頭深深地埋進了布魯斯懷裡。
惟願時間在此刻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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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走了克林頓醫師開的藥,約定好了定期的治療時間方案。顧衍就將布魯斯再度帶回了皇太子府邸,由於之前那樣一場尷尬兩人之間的相處皆是有些不自然。
平時像個八哥一樣鬨騰聒噪的布魯斯,現在卻平靜得有些反常而可怕。
“今晚去你自己房間睡吧。”在確定了布魯斯一定會恢複以後,顧衍對他的態度莫名有些微妙,註定要失去的東西,他不能讓自己習慣:“你現在應該學會獨立。”
“好!”
本以為布魯斯一定會哭鬨,但今晚,布魯斯的態度卻有些詭異的冷淡和爽快,這讓顧衍莫名的感到失落和不適應起來,但他麵上卻半點不顯。
僅柔聲催促道:“把藥喝了,時間不早了,快點去睡吧。”
“好!”
布魯斯乾脆地就著溫水將藥喝了下去,毫不留戀的也不撒嬌也不掙紮,就聽話的頭也不回的徑直往自己房間走去,和過去冷漠的皇太子如出一轍。
有那麼一瞬間,顧衍幾乎要懷疑他已經好了。
但實際……應該還冇有那麼快。
盯著布魯斯漸行漸遠的身影久久不語,直到布魯斯房間的大門關上,顧衍才稍顯落寞的移開了視線,忽然感覺他現在真的陷得太深了。
這樣不好。
於自己委實太過危險了。
但顧衍不知道的是,隔著那道緊閉的房門,布魯斯回到房間的第一件事卻並不是睡覺,而是衝進了廁所,將兩指伸進了自己口中,生生將方纔吞下去的藥摳得吐了出來。
打開水龍頭漱了好一會口,將吐出的藥物沖走。
“我纔不要好起來……這樣你纔會永遠留在我身邊!”布魯斯看著鏡中的自己,猩紅著眼睛無比狠戾,駭人道。
“擺脫我?!”
“你想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