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折返養心殿,卻不見那抹纖影,眉峰微蹙,目光便落向了身側的李玉。
李玉心尖一顫,忙不迭退下詢問當值的小太監,旋即快步回稟:“皇上,爾晴姑娘聽聞您駕臨長春宮,便自行離了差事,回去歇息去了。”
皇上聞言,險些氣笑出聲。
他倒是頭一回撞見這般光景,主子尚且未歸,底下人竟敢擅離職守,這算不算是奴大欺主?
他負手朝外走了幾步,李玉亦步亦趨地跟著,心頭打鼓,暗道皇上怕是要動真怒,非得狠狠懲治那膽大包天的爾晴不可。
孰料還冇走幾步,皇上驟然停下。李玉收勢不及,險些撞上前去,忙躬身屏息。
他搓了搓牙花子,堆起滿臉諂媚的笑,小心翼翼地喚道:“皇上?”
皇上眉峰擰成川字,側目睨著他,“轉過去。”
李玉臉上的笑容霎時僵住,垮成了苦瓜色,期期艾艾地轉過身去。
皇上撩起衣袍的下襬,抬腳便踹了過去,動作熟練得不像話,正中李玉臀上。
李玉被踹得一個趔趄,卻在摔倒前穩住了身形,愣是冇摔下去。
“回去。”皇上拂了拂衣袖,方纔的鬱氣竟散了大半,眉眼間隱隱透出幾分輕快。
重回殿內,他吩咐李玉筆墨伺候。
狼毫蘸飽了濃墨,落筆便是喜塔臘氏四個字,筆走龍蛇,他臉上帶著笑意,很快一份明黃的旨意就寫好了。
李玉立在一旁研著磨,眼觀鼻,鼻觀心。
“昭。”
冷不丁的一聲輕語,驚得李玉抬了頭。
“晉封喜塔臘爾晴為昭嬪,賜居翊坤宮主殿。”
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①
皇上促狹地笑了一下,爾晴的性子怎麼看都和這首詩沾不上邊,可他偏想用這句。
他麵上帶著些誌得意滿,“著欽天監擇吉日,行冊封大典。”
李玉忙躬身應下:“奴才遵旨。”
殿內燭火搖曳,將皇上的身影拉得頎長。他望著宣紙上墨跡淋漓的聖旨,忽而輕笑出聲。
“姐姐,你就這麼回來了,真的冇事嗎?”玉珍見爾晴當值擅離,竟然自顧自回來歇息了,滿臉都是忐忑。
爾晴正對著菱花鏡挽發,聞言轉頭,衝她淺淺一笑。
昏黃的燭火下,烏髮如瀑,那張恬靜溫婉的臉龐,竟叫玉珍看得呼吸一滯。
爾晴瞧著她杏眼圓睜、呆愣無措的模樣,低低笑出了聲:“皇上不會把我怎麼樣的,不必擔心。”
玉珍忙不迭點頭,心裡竟是半點懷疑都冇有。若換作她是皇上,怕也捨不得罰這樣的姐姐。
香茹看著玉珍這副傻乎乎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些時日,皇上對爾晴的心思,簡直昭然若揭。
禦前那群人精哪個看不出?否則,今日爾晴怎麼能這般明目張膽地溜回來歇著。
趁著玉珍轉身去倒熱水的空當,香茹上前接過爾晴手中的梳子,輕輕梳過她如緞的長髮。
她壓低聲音:“禦前的訊息已經傳到後宮了,聽聞高貴妃和嘉嬪還在長春宮當眾擠兌了皇後,姐姐,你可得早做打算。”
她家中也算有些門路,在禦前當差這些日子,也看出皇上對爾晴不是一時興起,再加上爾晴本就不是個蠢笨的,這才終於下定決心。
她投靠爾晴,倒不是有什麼攀龍附鳳的野心,不過是不想在這深宮裡蹉跎到二十五歲。
宮外,還有她心心念唸的人在等她。
隻要爾晴能得皇上的寵愛,將來放她一個宮女出宮,不過是一句話的事而已。
“很快就會有結果了。”爾晴側頭看她,眸光沉沉,“你,真想好了?”
畢竟是禦前伺候的宮女,在外頭聽著也是個體麵的差事,後宮裡的風刀霜劍,也沾不到她們身上。
“妹妹心意已決。”香茹想起心上人,眼底漾起些甜蜜和堅定。
爾晴見她這般堅持,便不再多勸。終究是個人誌向不同。
翊坤宮曾是先帝敦肅皇貴妃的居所,殿內的陳設本就富麗堂皇,雖因常年無人居住,透著幾分沉寂,但大體依舊完好。
內務府接了皇上的旨意,也不必大興土木,隻消將殿內各處檢修一番。
該補的補,該修的修,不過幾日的功夫,便能煥然一新。
後宮眾人瞧著內務府這般大張旗鼓的動靜,心底都隱隱生出幾分不好的預感。
先前,雖然高貴妃一行人上躥下跳,藉此給皇後難堪,但那不過是將她當做打擊皇後的工具。
後宮眾人也冇幾個真把爾晴放在心上,不過是個宮女出身的,能翻出什麼浪來?
可如今,皇上竟要將翊坤宮主殿賜給她,這份殊榮,實在是令人側目。
皇後一早便得了訊息,倒是半點意外都冇有,隻撚著手中的念珠,靜坐著閉目養神。
儲秀宮裡的氣氛,卻是截然不同的凝滯。
高貴妃半歪著身子,唇邊勾起一抹冷笑,語氣裡滿是譏諷:“還真叫本宮說對了,咱們這位新妹妹,當真是來勢洶洶啊。”
“娘娘,她不過是一介奴才秧子,皇上竟也賜下這般天大的殊榮!”嘉嬪捏緊了手中的絹子,滿心的不忿。
“想當初皇上登基,嬪妾也不過是個貴人,靠著娘娘提攜,才熬到如今的嬪位。
論資曆,論家世,嬪妾哪一點比不上那個宮女?皇上這般偏心,實在是叫人心有不甘!”
高貴妃斜睨了她一眼,語氣涼薄:“奴才又如何?隻要皇上喜歡,隻要皇上願意捧著她,那她的尊榮,便是名正言順的。”
她是皇上登基之初便親封的貴妃,縱使處處被皇後壓一頭,可憑著皇上的幾分偏愛,自認這後宮裡,就算再冒出一個寵妃,也絕無可能越過她去。
隻是,話雖如此,她心底的戾氣,卻還是翻江倒海般洶湧著。
“可是娘娘,皇上如此大張旗鼓,難免助長了她的威風,不懂得後宮尊卑。”嘉嬪咬著牙,聲音裡滿是不甘。
高貴妃注視著嘉嬪,唇角緩緩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怎麼?你是想攛掇本宮替你剷除異己?”
“娘娘,嬪妾說的都是真心話,皇上如此重視那位,難保日後不會成為心腹大患啊娘娘。”
嘉嬪立馬起身行禮表忠心,字字懇切。
“晉封喜塔臘爾晴為昭嬪,賜居翊坤宮主殿。”
①“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這句話出自屈原的《離騷》,大意是芳香與汙濁混雜在一起,唯有我光明純潔的本質,依舊冇有絲毫虧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