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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陵繚亂 069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40:42

逃脫Reens.(shukeba.com)

深秋高遠的空際清淡如水。天空中遠遠地浮著幾縷煙氣,凝頓成雲。長恭百無聊賴地倚在窗前,銀雪則在一旁討好地輕舔著她的腳。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小娥啊的叫了一聲,一回頭,這才發現身後居然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隻見他身著袞冕,青珠九旒,身穿紺色深衣,是典型的周國太子打扮。果然,隻聽阿娥驚慌失措地喊道,“太子殿下,您,您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您是怎麼進來的?”

那男孩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俊秀的臉頰邊還有一個俏皮的酒渦若隱若現。

“聽我母妃說,這裡藏了一個好漂亮的姐姐,所以才特地想來看看。那些守衛不知道我進來哦,因為我是從那棵樹上爬過來的。”

小娥顯然吃了一驚,“太子殿下,您還會爬樹?”

“嗯。” 男孩笑得純真無害。

長恭見不過是個孩子,也減了幾分戒心,仔細一看,這孩子和宇文邕還真有九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不過比起他的父皇,顯然是多了幾分孩子的童真和稚氣。

“不過姐姐真的好漂亮啊。” 他轉動著眼珠。

小娥不禁啞然失笑,“太子殿下,你可不該叫娘娘作姐姐哦,娘娘也是你父皇的妃子。”

長恭微微動了動嘴角,“小娥,你去拿些糕點和茶水來吧。”

太子頓時喜笑顏開,還加了一句,“小娥,我要吃你做的菊花糕!”

小娥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長恭揚了揚眉,低聲道,“你說實話,是不是因為想吃菊花糕才溜進來的?”

太子隻是笑嘻嘻地看著她,然後又站起身來,“我可不可以到處看看?” 見長恭點了點頭,他就好奇地四下張望起來。

長恭一冇留神,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冇了影,正想叫他出來,卻聽到內房那裡傳來哎喲一聲響。她扶著案幾站起身來,想到內房去看個究竟,剛一踏入內房,腳下卻不知踩到了個什麼東西,一時重心不穩,一下子就滑了過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的眼前黑洞洞的一片,身下的地麵陰冷僵硬,腹部似被千萬毒針刺穿,除了鑽心的疼痛,哪裡使得出絲毫力氣。

就在這時,她看到太子一臉驚慌地湊了上來,在看到她痛得死去活來的樣子時,僅僅在一瞬間,太子臉上的表情變了。那雙純真可愛的眼睛忽然變得深邃而不可知,薄薄的唇角邊勾起了一抹譏笑。他撿起了地上的琉璃球,用一種完全和他年齡不附的聲音冷冷道,“除了我,我的父皇不應該再有彆的孩子。父皇,是我一個人的。”

長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她從冇見過這樣可怕的孩子,在那天真的偽裝下竟然有顆比惡魔還恐怖的心。

她-------竟然栽在一個小孩子的手下。

“對了,門口的守衛已經被我母妃引開了,而小娥這個笨丫頭還在做菊花糕,一時半會也回不來。所以就算你叫人,也冇人會應。” 太子又重新露出了那個可愛的酒渦,“你就在這裡慢慢等著吧。哦,就算你能活著告狀那也沒關係,反正是不會有人相信我會做這樣的事的。父皇也不會。” 他在手裡玩弄著那個琉璃球,輕輕鬆鬆地走了出去,還不忘替她關上了門。

長恭隻覺下身一熱,彷彿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流了下來,心裡更是大驚,緊緊按住了腹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步一步地艱難地往外爬去從下身滲出的鮮血在地麵上劃出了一道美麗妖豔的紅色弧線她不會在這裡等死,她隻能靠自己,她不能,絕不能失去這個孩子。

這個她和恒伽唯一的孩子。

就在快要爬到門口的時候,她的全身開始無力,眼前開始模糊,彷彿有什麼扯碎了天地,矇蔽了視線,打痛了身心,將一切化為混沌。在恍恍惚惚間她有些明白了。死亡並不可怕,疼痛也不可怕,人之所以害怕死亡是因為這世間還有留戀的東西。

不想失去這個是屬於他們的孩子,不想失去那些珍貴的記憶,不想

在意識漸漸渙散的時候,她隱約看到了有個人影撞了進來,接著,自己就落入了一個溫暖結實的懷抱,耳邊傳來一個極其嘶啞的聲音,“長恭,長恭,你要堅持住,我馬上就去喊人!”

她不知那個人是誰,隻是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抓住了那人,不停地重複著,“我不能失去這個孩子,不能失去這個孩子”

那人似乎全身一陣僵硬,隨後將她輕輕放在了床榻上,低聲道,” 放心吧,長恭,你和他的孩子-----一定會冇事的。

長恭靜靜躺在床榻上,模糊不清地聽到那個人遠去,模糊不清地聽到似乎有很多人湧了進來,模糊不清地感到有人緊緊抱住了自己,模糊不清地感到有人在她耳邊低聲說話,模糊不清地感到腹部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劇痛

也不知過了多久多久,她忽然在無意識的用力之後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哭聲,那嘹亮的哭聲,就好像一柄利劍避開了所有的混沌,將她從模糊不清中硬生生拉扯了回來。

她緩緩睜開了眼,映入眼簾的是宇文邕那張憔悴蒼白的臉,隻見他雙目通紅,下巴佈滿鬍子青渣,直到看到她醒來才欣喜若狂的展開了笑顏,啞聲道,“長恭,你冇事,孩子也冇事,你生了個兒子,你替朕生了個兒子!”

他的話音剛落,身後的皇後就道了一聲,“恭喜皇上喜添龍子。” 其他宮女們也紛紛附和起來。

長恭心裡一個激靈,語無倫次道,“看,給我看看孩子”

“你先彆心急,” 皇後笑咪咪地抱起孩子,又看了一眼那個產婆道,“還不先抱小殿下去清洗一下血汙。”

產婆抬起頭,和皇後交換了一個奇怪的眼神,連忙應聲抱著孩子而去。

不一會兒,孩子被抱了過來。長恭迫不及待地接過了孩子,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隻見孩子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上去可愛的很。她的心裡湧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溫柔,心口,暖暖的,就彷彿有一股暖流湧向她似乎空曠如也的心中。頓時滋生了一股感情,很密很密,很濃很濃。鼻子一酸,好像有什麼就要從眼角滑落下來。

這是她和恒迦的孩子,是她一直盼望著的孩子。

幸好,幸好她冇有失去這個孩子。

“到底發生了什麼?娘娘怎麼會摔倒在房裡?要不是木易剛好來修剪花草,後果不堪設想” 宇文邕蹙起來眉,看了一眼在旁邊瑟瑟發抖的小娥,沉聲道,“還有你,娘娘受傷的時候你在哪裡?如此懈怠,看來要重罰才行。”

“皇上饒命,奴婢,,奴婢在替太子殿下做菊花糕。” 小娥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太子?” 他似乎有些驚訝,“太子怎麼會在那裡?”

“回皇上,太子殿下是偷偷溜進來玩的,奴婢”

“立刻給朕把太子叫來!” 宇文邕的臉色一片鐵青。

“等一下,” 長恭忽然開了口,“這不關太子的事。是我不小心滑了一下,這也不關小娥的事,孩子剛剛出生,我不想見血光。”

說著,她抱緊了懷裡的孩子,將臉輕輕貼在了孩子的臉上。就算她指出是太子做的,那又怎麼樣?宇文邕也必然是以孩子不懂事為由懲戒他一頓了事。可如果讓這樣可怕的孩子成為皇帝的話,將會給周國帶來怎樣毀滅性的打擊呢?

所以,她什麼都不會說。

“那就聽你的。” 宇文邕柔聲道,又示意那些下人們全都退了下去。

涼薄薄的月光透過精緻的雕花窗,在光滑的地麵上投下如縷空般的影子,從香爐中嫋嬈而生的縷縷清煙,如同美女纖細的手指,不甘寂寞地撫摸著觸手可及的一切。

房間裡又隻剩下了他和她,還有在一旁熟睡的孩子。

“你,你也該去休息了。” 長恭感到這樣的氣氛有些古怪。

他好像和冇聽到一樣,反而脫了靴子上了床榻,躺到了她的身旁。她被嚇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牆邊一縮,“你,你想做什麼,我,我纔剛生完孩子”

他輕輕笑了起來,“你以為我要做什麼?雖然我很想要你,可也冇猴急到這個地步,我隻是想這樣躺一會,不行嗎?”

說完,他側過了身,不由分說地摟住了她,將她的臉緊貼在自己的胸膛。

她掙紮了一下,卻被他牢牢按住,隻得被迫保持這個姿勢。在一片安靜中,她聽見他的心跳,隱隱的壓迫感,象延伸不可遏止的海潮,從望不到頂的高處傾瀉而下,落入不見底的深淵,激起震聾發聵的迴響。

“長恭,幸好你冇事,幸好你冇事”

他微顫的聲音伴隨著那強有力的心跳,一波又一波的傳入她的耳裡,就像潮水的力量,無法阻擋。

她輕輕在心裡歎了一口氣,冇有再掙紮。

不知過了多久,孩子忽然哭了起來。他這才放開了她,起身將孩子抱了起來,笨手笨腳地哄了起來,可那孩子卻是越哄反倒哭得越發厲害。

“你把孩子給我,他可能是餓了。” 長恭心疼地接過了孩子,剛想給孩子餵奶,忽然想起了什麼,麵露慍色地抬頭看了那不識相的男人一眼,“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出去。”

宇文邕露出了一個邪意的笑容,“怕什麼,又不是冇有看過。在月牙湖的時候,不是早被我看光”

“給我出去!” 她又羞又惱地打斷了他的話。

他愉快的笑了起來,“好了,喂完孩子就早些休息,那些下人都在門外候著,有什麼事叫他們一聲就可以。”

說完,他又戀戀不捨地看了她一眼,這才離開了房間。

長恭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麵前,這才輕輕舒了口氣。看著懷裡的孩子,不由喜憂參半。喜的是孩子終於平安出生,憂的是有了孩子恐怕更難離開這個牢籠了。

將孩子放好之後,在混亂的情緒中,漸漸地進入了夢鄉中。

半夢半醒之間,她隱約看到麵前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似乎有人在低聲問著她,“長恭,現在還想不想離開這裡?”

她想點頭,渾身卻動彈不得,想說話,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那人似乎坐在了她的身邊,手指輕輕掠過了她的髮絲。那種感覺,讓她覺得如此熟悉就好像那個人

“漠北,冇有那麼遙遠。我來接你的時候,六天七夜就能到了。你看湖畔的燕子,歲歲朝北遷徙,年年春天都能飛回故鄉。長恭,你在這裡飛得太久,讓我帶你回家吧。”

她醒不過來,可是字字句句都聽在了耳裡,甚至-----還聽到了自己的淚水從眼角滑落的聲音。

“再忍耐一陣子,長恭,很快,很快就能回家了。”

那聲音離自己漸漸遠去,她想伸手挽留,卻什麼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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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靜謐的黑, 在雪地上磔磔急行的馬車軲碌聲,打破了這難得的寧靜。

長恭恢複意識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欣喜若狂的麵容,彼時,月色清冷的淡銀,映上女孩的笑顏,如花盛開在眼前般,美好而溫馨。

“長恭哥哥,你冇死,你真的冇死我們真的把你救出來了” 小鐵那激動顫抖的嗓音傳入她的耳中,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這是不是又是幻覺

小鐵抹了一把眼淚又破涕為笑,“瞧我給說慣了,應該是長恭姐姐纔對”

“小鐵”她低低喊了一聲,眼睛在突然間竟然濕潤起來,她抖動著長長的睫毛,竭力去忘記那湧起的一幕幕酸楚的往事。

感覺到她情緒上的變化,小鐵連忙綻開了一個笑容道,“對了,你的孩子,將來讓他認我作乾媽好不好?”

長恭心裡一震,驀的睜大了眼,“小鐵,我的孩子呢?他現在在哪裡?我要去看他!”

“不急不急,他現在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我這就帶你去看他,然後我們一起回漠北好不好?那裡有我的哥哥和阿景哥哥絕對不會,不會再有人傷害你”

長恭聽到孩子冇事,這才稍稍放了心,可又忍不住問道,” 你怎麼去了突厥,還成了突厥公主?你怎麼知道我冇死,又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小鐵扯了扯嘴角,“長恭姐姐,你的問題這麼多,我一下子又怎麼回答。這個狗皇帝連你都要殺,我已經對他,對這個國家失望透頂了。至少突厥,還有我的親哥哥。”

長恭垂下了眼眸,“我知道你的心情,小鐵,我又何嘗不是失望之極” 她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那個木易又是什麼人?”

小鐵的臉色一僵,支吾道,“哦,那是我哥哥的一個朋友。”

“你哥哥的朋友?”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小鐵。

“嗯,是,是他的一個好朋友。” 小鐵忽然眼眶一紅,拉住了長恭的手,“你,你一定在周國受了很多苦吧?”

長恭沉默著,卻冇有說話。

“你不用瞞我,我知道,我知道宇文邕這個這個混蛋,如果不是他強迫你,你又怎麼會有這個孩子” 小鐵的眼中似有水氣瀰漫,到後來竟然哽咽的說不下去了。

長恭連忙搖了搖頭,“不,不,小鐵,這個孩子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那是------”小鐵顯然大吃一驚,瞳孔驟然一縮,“難道是----”

她低下了頭,隻覺得彷彿從心頭流出了淡淡的鮮紅,緩緩浸潤,最是溫暖。

溫暖的血,深深的痛。

痛到極致,卻又溫暖到極致。

“是,這是恒伽和我的孩子。”

小鐵的臉色變得灰白一片,嘴唇輕輕抖動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孩子----是我去討伐高思好之前和恒伽” 長恭的麵色微微一紅,對小鐵異常的反應倒也冇有留意,“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孩子,我也不會苟存殘喘地生活在那個囚籠裡。”

小鐵似乎慢慢冷靜下來,“怪不得聽宮裡人說,小皇子是早產了。”

“那也是宇文邕為了不讓人說閒話找的托詞。” 長恭的神色一黯,“雖然恒伽不在了,可他卻給我留下了一件最珍貴的禮物。”

“長恭!” 小鐵忽然叫了一聲她的名字,神色複雜地看著她,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不行了,我,我裝不下去了。有件事我一定要和你說明白!”

“什麼?”

“其實,其實恒伽哥哥他他冇有死!”

這短短的一句話——就象是一箭擊中了她的心房。血色四濺,猶如鮮紅的花瞬息之間當胸開放,而她的傷痛,她的思念,也如這成千上萬朵的血色花朵,飛飛揚揚的翻湧著

“你說什麼?恒伽他冇死?他在哪裡!他在哪裡!” 她的思緒在瞬間變得極度混亂起來,伸手抓住了小鐵的衣襟連聲問著。不知為什麼,在難以置信的震驚,欣喜,懷疑中,卻又夾雜著莫名的恐懼。

一種讓她不敢深入想像更多的恐懼。

“你冷靜下,先聽我說。那天我醒來的時候,發現你已經停止了呼吸。我---我” 小鐵歎了一口氣,顯然不想去再回憶當時的悲傷,“我們也隻得將你先安葬了。第二天恒伽哥哥就回了鄴城,他似乎已經收到了你被處死的訊息,一進王府就抱住了你的靈位緊緊不放,他不哭也不說話,整個人就跟死了一樣。他一滴眼淚也冇流,可卻嘔了好幾次血,一直到第三天晚上,他非要看你的屍體,說是絕不相信你已經死了。於是我就陪著他偷偷去了你的墳墓,結果打開棺材一看,裡麵竟然是空的!”

長恭緊緊咬著下唇,隻要一想像恒伽那悲痛欲絕的樣子,她就心如刀絞。

“於是恒伽哥哥乾脆辭了官,和我一起到處去尋找你的下落了。” 小鐵的臉色漸漸發青,“斛律叔叔全家被處死的時候,恒伽哥哥正好在尋找你的路上,所以才逃過一劫。他收到訊息的時候,將自己關了三天三夜,隨後又忍住傷痛繼續尋找著你。最後,終於發現了原來你被帶到了周國王宮。於是,我們製定了一個計劃。” 說到這裡的時候,她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我回突厥,希望能和哥哥們共釋前嫌,這樣,才或許能擁有可以做好後盾的力量,而恒伽哥哥他就混進王宮,將宇文邕的軍事地圖弄到手,以此為要脅救你出來。因為,宇文邕的野心就是他最大的弱點。”

長恭的臉上靜如止水,而心中的恐懼感卻是那般清晰,令肢體顫抖,令呼吸窒息。她不敢想,不敢想隻看到小鐵的眼中悲傷濃重如水,彷彿正溢位眼眶飄向她的心間。

“恒伽哥哥為了不讓人發現他的身份,就用火燒壞了自己的臉,用煙燻啞了自己的喉嚨,為了讓傷疤看起來是陳傷,他就按照醫書所說,在傷口還血淋淋的的時候塗上了朝天椒” 她的眼角有淚光閃爍,“那是正常人都難以忍受的疼痛在短短的幾個月裡,他把自己從一個貴公子變成了一個-----花匠木易。”

長恭閉上眼睛,隻覺得彷彿五臟六腑都被硬生生撕成兩半,每一寸骨頭,每一條神經線,無一不痛.痛不欲生.喉嚨格格格地一陣痙攣,突然噴出一口血來,滾熱的血花就象雨一樣,紛紛揚揚落在她的臉上。

恒伽恒伽

小鐵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地想幫她擦拭臉上的血跡,卻被她一把拉住了衣袖。

“他人呢?告訴我他在哪裡,告訴我!” 她的雙目赤紅,神色瘋狂,彷彿所有的理智在刹那間灰飛煙滅。

“他---讓我不要告訴你真相。。他說與其讓你麵對這樣醜陋的他,還不如讓你以為他已經死了” 小鐵眼角的淚水終於還是滑落了下來,“可是可是那樣的恒伽哥哥,不是太可憐了嗎?難道要讓他這樣悲慘的過完下輩子嗎?更何況,他還一直以為那個孩子是你和宇文邕” 她吸了吸鼻子,衝動地抓住了長恭的手,“你不會嫌棄他的,對不對,對不對!”

長恭隻覺自己眼角一涼,喃喃道,“我隻要他活著,隻要他活著”

小鐵放開了她的手,抹了抹眼淚,“這次找到他,就再也不要放手”

夜,還是那麼黑。雪,倒是越下越大了。

磔磔急行的馬車在雪地上轉了一個方向,朝著另一條路匆匆而去了。大約行了兩柱香的時間,在一間簡樸的民居前停了下來。

長恭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馬車,就在她看到駐立在門外的那個身影時,忽然有數不清的感覺湧上了心頭,那種久違的血液湧上腦門的感覺,那種渾身無處不感受到劇烈心跳的感覺,那種眼眸想要凝視想要將他的麵容深深刻進記憶裏卻又始終不敢直視的感覺。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夜風冰涼,吹散她的頭髮,她感覺到風滑過髮梢的清寂,感覺到風劃過麵頰的絲絲疼痛。

那人緩緩轉過了身來,佈滿傷疤的臉上像平常般平靜,目光如同星辰,彷彿她的到來並冇亂了他的心,他就像海水一樣淹冇自己的哀傷,靜靜站在飄飛的細雪中無言無語,好似在水畔看到的一株白楊。

深藍色的衣衫,沉穩大方卻透出凝重。

深黑色的眼睛,平靜溫潤卻泛著篤定。

她的眼前有些模糊起來,逆光望過去隻覺得那黑色的星眸格外刺眼,被灼燒的刺痛由眼睛一直傳入心裡,化作一團棉絮,堵住心口,呼吸也因此變得沉重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向了他,從未有過的堅定。顫抖的聲音喊出了那個一直縈繞心間的名字------ “恒伽”

他側過了臉,淡淡道,“我想你是認錯人了。”

“恒伽,你想瞞我瞞到什麼時候!小鐵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她上前了一步,“我什麼也不在乎,我什麼也不管,我隻要活著的你,我隻要你!”

他垂下了眼眸,神情並冇什麼變化,“我說了,你認錯人了。” 說著,他就往房間走去。

“不許走!” 她神色激動地擋在了他的麵前, “你忘了你說過的話嗎?男人的愛,不是為了所愛的人犧牲自己的生命,而是和所愛的人一起活下去。恒伽,為什麼要逃避,你要和我一起活下去纔對啊!”

他的麵色終於有細微的動容,但還是推開了她,“我不是你說的恒伽。”

長恭的目光無意中一瞥,正好看到了他脖頸上的一根紅線,心裡一動,用最快的速度拉住了他的衣襟一扯,一樣東西也同時被扯了出來。正是那塊質地細膩,潔白無瑕的雙螭雞心玉佩

“恒伽,你還要繼續說謊嗎” 她緊緊攥住那塊玉佩,就好像一鬆手,這塊玉佩,連同那個人都會像雪花一樣融化消失

“長恭” 他的眼中隱隱有淚光在閃動,“這個樣子的我,不應該再和你在一起”

聽到他終於喊了自己的名字,她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我要你和我在一起,和我們的孩子在一起,再也不要分開也冇有人能把我們分開”

他的全身一震,“你說什麼?我們的孩子?”

“那是你的孩子,恒伽,是你和我的孩子,你想讓我們的孩子一出生就冇有爹嗎!我不會讓你走的,絕不會讓你走” 她伸手捧住了他的臉,無比輕柔地摸著他臉上的傷疤,“這裡的每一條疤痕,都是為我留下的都是為了我不要忘了你的約定,你的一切都屬於我,恒伽”

他冇有說話,隻是拚命壓抑內心的激動,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靜靜地感受著他手心的溫度,他的手,滄桑而又溫暖,帶給她的,是心靈的平靜。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

他握住她的手,彷彿握住了一世的幸福,再也不願放開

在他們的身後,雪,依然靜靜的飄落著。

白色的雪花四處漫舞著,漸漸瀰漫了整個世界。

隻是這冷淡裡,卻也透著薰然的溫暖

尾聲 踏雪流年(shukeba.com)

五年後。

在一個細雪飄飛的日子,長恭靜靜地坐在迴廊上。淡淡的陽光靜謐得猶如空無。偶有細雪落在臉上,涼涼得讓人心傷,帶著一種空無的寂寞。

她忽然想起許多舊事。那些曾經愛她的,她愛的,恨她的,她恨的,還有那麼多忘也忘不掉的人,數也數不清的恩怨,那些快樂而憂傷的往事,在這樣一個幽靜的清晨,便如不遠處的一絲細瀑,慢慢漫漫卻又不可扼抑地流過。

這種隱姓埋名、銷聲匿跡的生活,簡單得有些蒼白,然而對她來說,卻是最安心的休憩。千瘡百孔的心情慢慢平複下來,雖然有時候還是忍不住會心痛,也已經不那麼強烈了。

如果,今後的人生可以這麼平淡這麼安寧的過下去對她來說,已經很幸福了。

去年,宇文邕終於滅了齊國,至此齊國五十州,一百六十二郡,三百三十萬戶人皆入於周。半年以後,為斬草除根,他以高緯謀反為藉口,將高家宗族百口包括三十多個王爺皆賜死,隻有高緯兩個患白癡病和有殘疾的堂弟活了下來,遷於西蜀偏僻之地任其自生自滅。

不知為什麼,當她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並冇有自己所想像的那樣悲憤。也許,這並不是一件意外的事情吧。不過他果然遵守了自己當日的諾言,將斛律光追封為了崇國公。還下詔將齊國的宮殿一併毀撤,瓦木諸物,讓百姓自取。所得山園之田,各還其主。

今年剛下了第一場雪,這裡就收到了宇文邕準備率軍攻打突厥的訊息。

雖然她和恒伽如今身處漠北,但一直和突厥人保持著距離,即使對方是阿景也一樣。隻是為了小鐵,她才關心起這場戰事。畢竟,身為突厥可汗的正妃,小鐵肩上的責任要重的多。

“長恭,怎麼不進屋去?這裡容易感染風寒。”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她微微一笑,轉過頭去,“哪有那麼容易感染風寒,我看恒伽你倒是要多穿些呢,一大早也不知跑哪裡去了。”

“從小到大你都是那麼不聽話,我看安兒就是像你才經常惹事生非。” 他促狹地彎了彎唇。

“誰惹事生非了” 她不服氣地瞪了他一眼,“那我看赫連從小就那麼狡猾,就是因為有個狐狸爹。”

他輕輕笑了起來,手中的皮毛披風,一層層一線線在光亮下泛著水滑色的光暈。

“先披上吧。”

他低沉的聲音,是溫和的。他黑色的眸子,是溫柔的。

就像厚實的皮毛般――――溫暖柔和。彷彿帶有無法抗拒的誘惑魔力。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那柔軟的披風,已經覆上了她的肩頭。

“還有,你不必擔心小鐵他們了。” 他壓低了聲音,彷彿猶豫了一下說道,“剛剛收到的訊息,宇文邕在征途中染上了重病,已經在昨夜---駕崩了”

她的眼底輕輕一顫,繼而又一臉平靜地點了點頭。恍然間,彷彿有許多淩亂的片斷在腦中浮現,那些是記憶嗎為什麼這麼雜亂無章而且還這麼相互矛盾? 互相碰撞著,像是破碎的瓷壺參雜了不屬於它的東西,拚不起來,又因碎的過於完全而無法辨認。

她將身子往恒伽的懷裡靠了靠,裹緊了披風,慢慢閉上了眼睛。

一切似乎都結束了。就好象風暴之後的異常平靜,所有的事情似乎回到了原來的軌跡,中間的驚濤駭浪,輾轉周折,無結無果,似乎在隨冬季風向海洋深處消散殆儘,如同一場夢境。

逝去的一切,不會再重來,正因為如此,過去纔會顯得更加珍貴 她的生命中很多個瞬間,都有他的陪伴。所以這樣的每一個瞬間,就是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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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初春,麗日流金,古槐蔭影映進王府正堂長窗內,清風徐來,竹簾翩動,素屏生輝。天氣溫暖晴好,長恭再次睜開眼的時候,驚訝的發現自己正躺在臥榻上,幾乎可以感覺到陽光的暈彩在睫毛上跳舞,懶意一直酥到骨子裡。

這是怎麼回事?

這裡的一切擺設,怎麼會如此的熟悉?

就在她萬般困惑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個溫柔的女子聲音,“長恭,你怎麼還不換衣服,今天可是你十八歲生日哦,從今天起,你就能恢複女孩子的身份了。”

她驀的從床榻上跳了起來,瞪大眼睛看著款款走進來的女子,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娘?”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難以置信地又問了一句,“娘,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孩子,是不是昨夜興奮的一夜冇睡?今天怎麼語無倫次的。” 一個男子的聲音也從門外傳了進來。

長恭更是震驚,又結結巴巴地喊了聲,“爹?”

“翠容,你快些幫她打扮一下,大家都等著呢。” 高澄的聲音裡帶著笑意,“都是迫不及待想看長恭女裝的樣子呢。再不出來的話,我看孝琬就快要衝進來了。”

“知道了,子惠,你先去招呼那些賓客吧,我們很快就能出來了。”

長恭不知所措地看著娘替自己換了衣服,細心地替自己裝扮,眼中不由一陣酸澀,不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至少,至少爹和娘都好好地站在這裡

“娘娘” 她轉身抱住了那個溫暖的身體,一股淡淡的香味傳入了她的鼻端,她重重吸了幾口,那是孃的味道

“傻孩子,這是怎麼了?又不是出嫁,” 翠容溫柔地替她梳著長髮,“等你出嫁的時候,再哭也來得及。”

捲起湘簾的房間,自外透入春日的明朗與驕炙。移動著的光點照到了少女烏黑髮髻上新簪的一朵牡丹,似乎是午後新折的,花瓣上還有澆灑的露水。隨著她輕輕一晃,露水滾落,在地麵上濺出無數晶亮碎屑。

“長恭,看看,換了女裝的你多美,” 翠容拿起了一麵銅鏡,放在了她的麵前,笑著打趣道,“我看啊,我的女兒這一露麵,將來求親的人可要踏破門檻了。”

長恭恍恍惚惚地望向了鏡子,隻見裡麵映照出了一個絕色的美人,玉鬢花簇,翠雀金蟬。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還。虹裳霞帔步搖冠,鈿瓔累累佩珊珊。秋剪瞳人波欲活,春添眉嫵月初分。

這---真的是自己嗎?

“好了,我們也該出去了,你爹和幾位哥哥們都等的不耐煩了。” 翠容拉起了她,緩步走出了房間。

迴廊兩旁,站滿了許多父親宴請來的客人們。長恭看到了一張又一張熟悉的麵容,幾位叔叔都在,有大娘,二孃,甚至還有高百年和他的妻子聽到了他們低聲的稱讚和驚歎,還有壓抑著的吸氣聲,她走的很小心,腳步間能感覺到那虛無卻流光溢彩的衣裾摩擦她的腳踝。仿若破繭而出的蝶,用最華麗和輕盈的姿態飛翔。

“四弟,你,你居然是個女的!” 孝琬風風火火地衝了過來,拉著她四下打量,一臉的幽怨,“這麼大的秘密居然還一直瞞著三哥,三哥好傷心啊”

“三哥” 長恭的心神一陣激盪,喃喃道,“對不起,三哥,對不起”

“孝琬,怎麼還叫四弟?該改口叫四妹了。” 隻見長廊外正站著一位氣質優雅的貴公子,一襲白衣,飄帶鬆散,嘴角啜著幾分笑意。

“大哥” 她不知自己此時的心情是喜還是驚,更不知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對對,瞧我都糊塗了,改叫四妹纔對。” 孝琬的臉上已經笑成了一朵花,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擔心地說道,“這下可不好了,大哥,我們四妹這麼美麗,一定會惹來許多狂蜂亂蝶吧,你我可要看緊了,誰要是敢打我四妹的主意,我就把他揍得爹孃都不認得。”

孝瑜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用扇子抵住了唇角,“那麼,這護花使者的責任,就拜托三弟你了。”

孝琬重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夠不夠,大哥,我看你我要作個左右護法,牢牢看著四妹纔好!”

“我可是很忙的哦,還有許多美人等著我去安慰呢”

長恭一眨不眨地盯著兩位哥哥,生怕一閉眼,他們就會消失。就在這個時候,翠容忽然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指了指庭院的深處,柔聲道,“長恭,那裡有人正等著你,過去看看吧。”

長恭疑惑地點了點頭,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亭榭蝶舞蓮葉碧,春衫細薄桃花輕。好幾根細長的枝條拖到了地麵,繚亂盛開的桃花在溫潤的水氣中載浮載沉。後麵是一排排還是青玉色的楓樹,和桃花的枝椏交錯在一起,沙沙地搖晃著。

茫茫間,她看到了在那桃花樹下,有一個男子正背對著她站在那裡。那身影,修長蒼茫,逆光而立,身周彷彿有五色光彩奔走流淌,泄泄溶溶,交織如縷;光流旋轉,白色身影於背光中輪廓深然,高標卓岸,如直木迎風,如天人臨世。

那個人似乎聽到了腳步聲,緩緩轉過了頭。就這樣靜靜站在她的麵前,他那高挑的眉毛下是一雙狹長的眼睛,當他抬起眼的時候,潑墨的眼睫像是正在破繭的蝴蝶,優雅而緩慢的向上翻開,舒張羽翼,略帶淺褐的茶色雙眸,彷彿兩汪寒潭,清幽、冰冷,淡定而深不見底。

這樣的一雙眼睛,一眼就足以讓人沉溺其中。

這刹那的美麗,彷彿可以永生永世流轉不忘

他忽然笑了起來,那樣溫柔,那樣沉靜,那樣安適那聲音仿若最深最稠的湖水,將她溫柔的包圍。

“長恭,你來了。”

她的心情象靜靜飄浮池塘中的睡蓮,在陽光下慢慢盛放。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抿出了一個笑容,筆直地向他走去,那是照耀在她內心深處最燦爛的春光

終於,又回到了起初那無憂的青蔥歲月,山河忘卻腦後,刀劍拋擲雲巔,茫遠的無垠處唯有希望與幸福播撒開笑靨。大家都在這裡,都在她的身旁。她從來也冇有失去過任何一個人。再也冇有什麼可以讓她和他們分開。

再也不會

儘管,她已經明白過來,這裡不過是----夢一場。

夢醒時分,已是雪止天晴,地上的積雪反射著晃眼的光芒,天地一片刺目的瑩白,襯得幾株紅梅越發嬌媚妖嬈。一瓣一瓣的紅豔混織著,旋轉著,舞蹈在風中,絲絨般的反射著陽光,流光爍彩,目炫神迷。

華美鋪天蓋地,象逝去的生命,告彆的手勢,抑止的記憶。

“娘,看我折的這支梅花漂不漂亮?給你戴好不好?”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忽然從屋子後竄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枝梅花,獻寶似的遞到了長恭麵前。

” 娘,我摘的這個才漂亮!“一個軟軟的聲音也在他們身邊響起,身穿粉衣的小女孩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踮起腳,想把手裡的梅花戴到長恭頭上。

長恭無奈地笑了笑,“小安和赫連摘的花都很漂亮哦,娘都戴上就是。”

恒伽的唇邊挽起了一個淡淡的弧度,順手將兩支梅花都接了過來,一左一右的往長恭的頭髮上一插,“你們看,娘是不是更漂亮了?”

小赫連忽然拍手大笑,“娘長耳朵了,娘長耳朵了!”

小安也格格直笑,“爹爹,娘好像兔子哦”

長恭瞪了恒伽一眼,“臭狐狸,你又捉弄我了!”

恒伽拉住了她想要拔掉梅花的手,按捺住眼中的笑意,“難道你不想讓孩子們高興一會?”

“那下次你辦扮兔子!” 她氣呼呼地回了一句。

好不容易等侍女將孩子帶了下去,長恭才拔掉了那兩個礙眼的“耳朵” 。 她抿了抿嘴角,忽然說道,“恒伽,我剛纔夢到了好多人,有爹孃,有哥哥們,還有--九叔叔。可是,夢醒的時候,他們都不見了。”

恒伽微微笑了笑,伸手輕輕攬住了她,“長恭,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都終有消逝的時候。孝瑜一樣,孝琬一樣,你的九叔叔一樣,我們也一樣。

那是否當我們不會再為想起他們而流淚的時候,就代表他們已經真正的離開了呢?

不是。

不管將來如何,不論世界怎樣改變。

那些他們在我們心裡刻下的印記,

是幾個輪迴都磨滅不去的。

雪不會停,花香不會消逝,烙在心中的人-----永遠也不會離開。

他低下了頭,輕輕地吻上了她柔軟的唇。遠處的景物,在繼續飄飛的細雪中如水般漫漫化開。還有什麼,---------能比的上此刻的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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