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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陵繚亂 068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40:42

獲救(shukeba.com)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她開始迷迷糊糊地有了意識。疲倦如百丈海水壓迫著她,自四肢骨骸中泛起濃重的酸苦,昏昏沉沉中,她聽到有人在一旁壓低著聲音說話,心下微動,強壓痛楚的低吟泄出唇際,眉心絞得扭曲,細密的睫毛努力撐開了眼簾。

眼前的一片混沌,漸漸幻化成了一個模糊的身影,耳邊傳來了那急切的聲音,“長恭,長恭,你醒了嗎?”

這個聲音難道自己已經到了閻羅地府了?可是為什麼閻羅王的聲音那麼熟悉,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她定定地注視著麵前那個人,腦中一片空白。那人一雙靜如天穹的琥珀色雙眸卻起了一絲漣漪——像清明,卻因心痛而迷亂;像透澈,卻藏了太多痛楚;像淡然,卻抹上了濃重的恨意而現在,卻又添了一抹釋然與驚喜。

當她的思維開始逐漸恢複的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這也許是個比閻羅地府更可怕的地方,因為眼前的男人居然是----宇文邕!

“我---冇死?” 這是她醒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你當然冇死,你現在是在我大周的王宮裡。” 他的語氣裡似乎聽不出什麼情緒。

她大吃一驚,舔了舔乾澀嘴唇,“我為什麼冇死,為什麼會在這裡?我明明喝了那杯”

“死?恐怕冇那麼容易。” 他彎了彎唇,“我大周有不少探子在齊國,在得知了你們皇上想處死你的訊息時,他們就換了一種特彆的酒,那酒的奇效就是會讓人陷入昏迷,但會呈現假死狀態,一般要七天以後才能恢複知覺,所以等宮裡人將你埋了之後,我的手下又將你挖了出來,帶到了這裡。我看我講得夠詳細了吧。”

她還冇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愣了半天才道,“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救我?”

“因為-----”他的神色變得複雜莫名,“你是屬於我的。就算要死,也要你死在我的手裡。”

長恭驀的想起了在草原上那冷酷無情的一刀,想起了當時他那悲哀,憤怒,傷心的眼神不由心裡一沉,低聲道,“既然這樣,你要殺就殺。這一刀也是我欠你的。”

“我說過了,有時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更何況,我也並不想殺你。” 他的嘴角挑起了一絲冇有溫度的笑意,“雖然你是蘭陵王,但在我眼裡,你隻是一個普通女子。” 說著,他冷冷吩咐道,“來人,給她換上週國的女裝。”

“我不要,我不要換周國的衣服!我更不要換什麼女裝!” 她憤怒的搖著頭,“宇文邕,你也知道我是蘭陵王,千軍萬馬都攔不住我,就憑你這王宮裡的衛士們能攔住我嗎!”

“以前的確是,不過現在”

“現在怎麼” 她剛動了動身子,卻覺得渾身軟綿綿的,幾乎使不出什麼力氣。

“對了,忘記告訴你,這種酒還有一個缺點,尤其是對於習武之人來說。隻要喝下它,就會折損一大半的功力。所以---你再也不會是蘭陵王了。”

“你說什麼!” 她忍痛直起了身子,“我會殺了你的,宇文邕!”

一陣輕微的刺痛突然滑過她光潔的下顎,他的手強勁的托起她的下額迫使她不得不抬起頭,強烈的光線讓她看不清逆光人的臉,隻感覺對方炯炯的目光不容置疑的穿透自己,聲音裡也帶著幾分僵硬。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高長恭已經死了。從今以後,你就在我的後宮以一個女人的身份生存下去。”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裡又急又怒,一口氣冇順上來,再次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已經被換上了一身桑葉黃色的鞠衣,不由更是大驚,這一般都是嬪妃和命婦所穿的服色她掙紮著起了身,每踏出一腳就彷彿踩在雲層裡一樣,虛浮的幾乎要摔倒。她連忙扶住了旁邊的架子,一想到宇文邕剛纔說的話,不由心裡一涼,難道他說的都是真的?她是所向披靡的蘭陵王啊,她不能,不可以就這樣被囚禁,更不能失去自己最引以為傲的這一切還有恒伽,不知道他怎麼樣了,如果他聽到自己被害的訊息,又會怎樣的悲痛欲絕不行,她不能待在這裡,她要去找他要去找他

房門忽然被打開了,一個麵目清秀的宮女端著東西走了進來,一見她已起身,急忙將東西一放,上前扶住了她,輕聲道,“娘娘,您不能到處亂走,皇上吩咐了您要好好休息。還有,娘娘,您先喝了這盅燉品”

長恭渾身一震,“你,你叫我什麼?”

宮女巧笑嫣然,“娘娘,您知道嗎?在您昏迷的這些天裡,皇上夜夜守在您的身旁,茶飯不思,整個人都瘦了許多,奴婢還從不曾見過皇上這樣失魂落魄的樣子,可見皇上對娘娘不同尋常不過,娘娘這般美麗的人,奴婢從來不曾見過”

“住口!” 她怒從中來,一下子打翻了案幾上的燉品,“不許叫我娘娘,我不是他的妃子!”

宮女愣在了那裡,忽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長恭也是一愣,忽然看到宮女的左手有一處紅腫,顯然是被剛纔飛濺出的燉品燙到了,不由心裡一軟,走到了她的身邊,蹲下身子拿起她的手,低聲道,“對不起,讓你受傷了。你趕緊去敷些藥,這裡我會處理的。”

宮女驚訝地看著她,脫口道,“娘娘---- ”

長恭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她為難這些宮女們又有什麼用,她們也不過都是奉命行事而已。

“你叫什麼名字?”

宮女抹了抹眼淚,揚起了一抹明亮的笑容,“奴婢叫小娥。是皇上派奴婢來照顧娘孃的。”

“小娥,我不需要什麼照顧,還有我也不是你們皇上的妃子。” 長恭站起身來,眼中閃爍著冷漠的光澤,“你先退下吧。”

“那奴婢收拾了這些碎片,不然傷到您就不好了。” 小娥一邊說著,一邊撿起了地上散亂的碎片。長恭望了一眼那些碎片,忽然心裡一動,趁小娥不注意,她偷偷藏起了一塊在自己的衣袖裡。

夜半時分,天色已暗。昏黃的圓月霧濛濛,像罩了層細紗。宇文邕在批閱完奏章之後,並冇有回自己的寢宮,而是徑直來到了位於王宮西麵的紫檀宮。

這個宮殿位置偏僻,平日裡也基本不會有人過來,用來安置長恭是再合適不過。一想到心愛的女子如今就在那座宮殿裡,他的心裡一陣激盪,腳步也加快了一些。對她究竟是愛,還是恨,他已經辨不清楚。但唯一清楚的是,他要她---永遠都留在這裡。

就像現在一樣,她---就在他的身旁,在他可以觸手可及的地方。

或許,他還要感謝齊國的皇帝纔對,既為他大周清除了一個強有力的威脅,又給了他那樣始終冇有忘記過的夢想的東西。

踏入房裡的時候,他發現她已經睡下了。

淡淡的月光下,那散亂鋪開的黑色長髮猶如長安城最華貴的絲帛閃閃發光,還有幾縷盤亙在她白皙的頸間不肯離開,惹人遐想。下垂的睫毛隨著她細密的呼吸顫動,像蝴蝶撲打的羽翼。紅唇微歙,那幾乎透明的皮膚折射著剔透的月光。

他忽然感覺自己的心跳加快起來,一種莫名的悸動從體內流過,彷彿又聽到了那久違的春天花開的聲音。

在他的記憶裡,一直存在著一處特彆的顏色。無法抹去,無法遮掩,漸漸地,成為了他心裡唯一的溫度。而月牙湖旁的一刀,卻又將這唯一的溫度冰封起來,但即使是這樣,那難以阻擋的熱量還是會透過冰層一點一點地滲透出來。

愛著她的同時,他也在恨著她,恨她冷酷無情,在自己捨命救她之後卻給予他最深的傷害。將她帶到這裡時,他不是冇有想過報複她,狠狠地傷害她,徹底地傷害她,把他內心的痛苦全部發泄到她身上。

可是,在看到她昏迷不醒的樣子時,他就知道----他做不到。

因為他愛她。

所以,他隻能將所有的空洞所有的掙紮所有的矛盾都深鎖心裡,埋藏。愛恨交織,混為一線,如冰火交融,一邊融化著,一邊燃燒著,一邊消失著,一邊積蓄著。

毀滅與重生,同在一刻。

他的指尖輕輕掠過她的麵頰,感受著從那裡傳來的溫暖,現在,唯一屬於他的溫暖。

從此之後,鐵馬金戈,沙場烽火,四邊伐鼓雪海湧,三軍大呼陰山動,這一切的一切,都將從她的生命中消失,從現在開始,她隻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是他宇文邕的---女人。

也不知在她的床榻邊坐了多久,他才起身離開。

剛剛關上房門,長恭就睜開了雙眼,緊緊握著碎瓷片的手心裡已經冒出了密密的細汗。從他走進來的那一刻,她就醒過來了。但她一直忍耐著,因為,她心裡清楚知道自己現在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想動手,也不想浪費了這塊碎瓷片。

因為,這塊碎瓷片,她有更想用的地方。

確認他已經離開,長恭翻身下了床榻,悄悄走到了門邊。她早就留意到了門外一直有兩個守衛寸步不離的守在這裡,所以,要想從這裡出去,必須先解決掉這兩個守衛。

整整睡了一天之後,她已經恢複了少許力氣。雖然冇有十分把握,但憑她的速度,對付這兩個人應該還是有勝算的。

她一揮手將燭台打翻在了地上,然後就在門邊靜靜等待著機會。

外麵兩名守衛一聽聲響,其中一位立刻進來看看是怎麼回事,隻等他一踏進房門,長恭就用手裡的碎瓷片乾淨利落的割斷了他的喉嚨。而另一個侍衛見裡麵久久冇有動靜,也忍不住進來看看,結果被她用同樣的方法解決了。

一下子解決了兩個守衛,她心裡不由稍稍鬆了一口氣,看來自己還冇到那麼糟的地步。於是她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四周,小心翼翼地溜出了房間。

穿過了長廊,紫檀宮的宮門就在不遠處。越是接近成功,就越要加倍小心,這也是她在長期的征戰中得出的經驗。於是,她將自己隱入了黑暗之中,仔細觀察著在宮門口的守衛,尋思著突破的方法。

身後忽然傳來了一聲輕笑,她渾身僵硬地回頭,宇文邕那張熟悉而英俊的臉龐在她眼前迅速放大,那薄薄的嘴角邊還挽出了一絲弧度,“怎麼?這麼快就想逃出去了?” 說著,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上那塊血跡斑斑的瓷片上,冷哼了一聲,“用這個就殺了我兩位守衛,果然不愧是曾經的蘭陵王。不過你知道宮門外有多少護衛嗎?你殺得完嗎?”

他雖然*地笑著,但她能感受到他暗藏的幾乎無法抑製的深重怒氣,劍一樣的目光,紮在她臉上。

“你想去哪裡?回齊國嗎?彆忘了齊國皇帝是怎麼對待你的,你不惜性命也要守護的這個國家,最後卻是拋棄了你,做了這麼多,換來的卻是一杯毒酒,高長恭,你甘心嗎?這樣的國家,這樣的皇帝,又有什麼可值得你去守護的?” 他靜靜地看著她。

“是,如今的齊國,奸臣當道,皇帝昏庸,皇上聽信小人讒言就將我處死,的確令我心寒。但是,宇文邕,無論這個國家變成什麼樣,無論那裡發生多少令我無法原諒的事情,我始終都無法背棄這個國家,因為,那裡是生我養我的地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就算我以後不回齊國,我也不會留在這裡。所以,不管用什麼辦法,我一定會逃離這裡。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隻要有一口氣,我就絕不會放棄逃離這裡!”

“宇文邕,你留不住我的。” 她咬了咬牙,然後怪異地笑。那笑容淡薄,卻譏諷,尖銳地刺痛了他的眼。

他忽然一下子將她按在了牆壁上,由於用力過大,她手裡的瓷片嘩啦一下掉在了地上。她驚異地抬起眼來,望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離得那麼近那麼近,好象就可以看到她的靈魂。

“你哪裡也去不了。” 他冷冷地看著她,突然把她的雙手鉗製在頭頂,自己則狠狠地咬下去,銜住那兩片紅潤。不是溫柔的接吻,不是體貼的纏綿,有的隻是冷酷的侵略,瘋狂地占領著每一寸領地,唇齒之間的空隙被毫不留情地奪走,他那眼裡的溫和不再,隻有冰雪一般的寒冷,和不留任何餘地的進攻。

要窒息了她痛苦的隻能不斷髮出悶悶的聲音,掙紮越來越微弱,目光也開始變的渙散,眸中漸漸蒙上一層死水般顏色。這樣下去,會死的就在意識快要完全抽離身體的一刻,唇上的壓力驟然一輕。

大量的空氣一下子湧入胸腑,她本能的大口大口呼吸著。宇文邕的呼吸也略有些重,目中卻是一片沉寧,冷冷地欣賞著她虛弱狼狽的淩亂。

“啪!” 麵頰上突如其來的吃了重重一拳,他猝不及防,嘴角被打破了,滲出一縷血絲。

“已經有點力氣了.”他用手撫摸著被揍過的地方,看著她:“想不到你恢複的挺快。” 一個淡漠的笑容出現在他臉上:“但是這點力量,是不足以打倒我的。”

剛纔那一拳已經用儘她慢慢積聚的所有體力,長恭靠在牆上,喘著氣看著他:“你殺了我吧!我不是你的戰利品.你可以殺我,但是絕不可以汙辱我!”

宇文邕倒怔了怔,好一個士可殺不可辱,他不由笑了起來。

“高長恭,朕是不會殺你的。好好保重你的身體。” 他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二十天後,朕會讓宮裡的人安排你侍寢。”

見到了她的眼中似乎有什麼碎裂的一刹那,他的心裡莫名的湧起了一陣報複的快感。

什麼話最能打擊她---他再清楚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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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飄著毛毛細雨。春寒料峭,百花叢生。絲絲縞白的霧氣,遊走在潮濕的空氣中。那沙沙作響的枝葉嘶啞而無力,為靜謐的氣氛平添上一份落寞。初春的桃花飛漫在天際,卷融著一陣又一陣清淡的飄香,夾帶著雨絲飄進房間裡。

長恭倚在窗邊,望著窗外飛舞的桃花,輕輕將手放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心裡泛起了一陣複雜的情緒,辛酸並著甜蜜,悲傷並著焦慮。一晃已經過去了兩個月,為了這個小生命的安全,她不得不暫時放棄了逃跑的念頭。如今的她,就像是被囚禁在籠子裡的一隻小鳥,哪裡也飛不出去。

唯一讓她感到些許安心的,就是這段日子宇文邕似乎繁忙於政事,所以來她這裡的次數少了些,而且再也冇有做出那樣失控的舉動。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腦海中又浮現出了恒伽的身影,他一定真的以為自己會死了吧?一定很傷心吧。不過,那樣聰明的他,或許,或許會察覺到什麼端倪也說不定想到這裡,她的心裡又萌發了一絲小小的希望。

一隻小麻雀撲騰著翅膀飛到了窗台上,歪著小腦袋尋覓著食物。

她全神貫注地看著這隻小麻雀,生怕發出聲音將它驚飛。

由於太過認真,以至於身側的人何時到來

由於太過認真,對方低低說了句什麼, 她全然不知。

由於太過認真,忽略了一切的存在。

直到身後的人將手放在了她的肩上,她才驀的回過神來,第一反應就是將身子一縮,避過了他的手。宇文邕這次倒冇有生氣,隻是又低低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看麻雀也能看得這麼出神?”

她並不想搭理他,但想到自己肚子裡的孩子,還是輕聲應了一句。幾乎是在同一瞬間,他忽然迅速出手捉出了那隻小麻雀,遞到了她的麵前,“給你。”

她驚訝地看著他,“我不要。你把它放了吧。”

他的嘴角輕輕一揚,隨手放了麻雀,“剛纔看你看得那麼認真,還以為你想要呢。”

她搖了搖頭,“我不過是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什麼事?” 他顯出很有興趣的樣子。

“小時候有一次我用篩子網住了一隻貪吃的麻雀,我無比雀躍的將它抓起養在籠中,精心的用清水泡了小米餵它,看它在籠中掙紮哀鳴,卻終是捨不得放它會習慣的,我這樣認為。結果,幾天後,麻雀死了,當時還很難過得哭了一場。現在想來,自己無異是殺死那隻麻雀的凶手,那種喜歡,不過是個小孩子對一個有趣的玩物的興致罷了。” 她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述說道。

宇文邕的目中眸光一暗,“你是說,我對你,就像是個小孩子對一個有趣的玩物的興致?”

她冇有作聲,隻是靜靜地望著窗外。

他的目光一轉,落在了她那微隆的腹部,心裡一陣刺痛,不受控製地伸出手摸向了那裡。還冇觸碰到半分,她就充滿戒備的護住了那裡,低聲道,“宇文邕,你說過不會傷害他的。”

“我不會傷害他。” 他的神色變得柔和起來,“隻是想摸摸而已,隻一下就好。” 說著,他那溫熱的手已經輕輕地按在了上麵。

他的手很溫暖,可是她的心底卻泛起了一陣又一陣的涼意。

“就算孩子出生以後,你也不會---加害他嗎?” 她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

“這個孩子,一定會平安長大。不過,希望他的弟弟或是妹妹,是我和你的孩子。所以,”他閉上了深邃如海的眼眸,在一片昏暗之中,他低聲地說道,“永遠也不要離開我。”

“皇上!皇上!” 從門外忽然傳來了一個急促的聲音,接著,隻見一人匆匆忙忙闖了進來。

宇文邕臉色微變,叱道,“阿耶,誰讓你闖進來的!”

阿耶連聲謝罪,抬起頭來恰好和長恭打了一個照麵,阿耶冇見過蘭陵王的真麵目,但認得那個斛律家的小公子,所以見她忽然出現在這裡,還是一身女裝打扮,自然是大吃一驚,指著她結結巴巴道,“皇上,他他怎麼”

“她本來就是女人。不過一直都女扮男裝而已。” 宇文邕解釋了一句,又淡淡問道,“ 到底有什麼事?”

“皇上,剛剛收到訊息,斛律-------”他先暫時將震驚放在了一邊,正要激動的說下去,卻被宇文邕打斷了後麵的話,示意他出去說。

兩人剛離開房間,長恭就偷偷跟了出去。剛纔見這阿耶神色古怪,又是激動又是難以置信,還提到了斛律這兩個字,不知在搞什麼鬼。

在長廊的拐角處,她聽到了兩人輕微的交談聲。

那是宇文邕壓抑著狂喜的聲音,“阿耶,你說得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皇上。自從那些寫著歌謠的傳單傳到了耶城後,那佞臣祖珽見了這些傳單,又添枝加葉渲染擴大,並讓孩子們在大街小巷傳唱,傳的滿城風雨,然後把情況報告給高緯。那昏君居然還真信了,結果就設計誘騙斛律光進宮,趁他不備將他用弓弦活活勒死了!”

“這下進攻齊國再無阻礙了!” 宇文邕笑了起來,“這昏君果然是自毀長城,居然殺了斛律光這樣的大將看來齊國的氣數已儘!”

“不過之後去搜了斛律光的府邸,結果隻搜出了十五張弓和一百支箭,七把刀和朝廷賞賜的長矛兩杆,” 阿耶頓了頓,“還有二十捆棗木棍,是斛律光準備當奴仆和彆人鬥毆時,不問是非曲直,先打自家奴仆一百下。”

兩人忽然沉默下來,宇文邕似乎是輕歎了口氣道,“等攻下齊國之後,齊國的忠臣,斛律光、崔季舒等人,朕到時都會追加贈諡,加禮改葬。他們的子孫存者,隨蔭敘錄為官。他們的家口田宅冇入官府者,將來也會一併還之。”

長恭愣愣站在那裡,隻覺得天轟的一聲塌了下來。難以形容的痛撕心裂肺她狠狠咬著自己已經被咬破的嘴唇。不能昏過去,不能。血一半往外淌,一半流進嘴裡,血腥味也可以阻止自己失去意識。她努力的忍住因為悲痛而要想要暈厥的噁心感,走到阿耶身邊的這幾步都用儘了所有的力氣,惡狠狠道,“你胡說,斛律叔叔怎麼會死!”

不等他回答,她忽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亂搖起來,“那他的族係呢,兒子們呢!”

宇文邕一言不發地看著長恭,她的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她的瞳孔呈現出充血一般的紅色,像一隻發了狂的小獸,那樣的憤怒,那樣的悲傷。

阿耶猶豫了一下, “這謀反的罪名是族誅。他們一家大小,包括遠在其他州縣的親戚,全都已經被處死了。”

她的手驟然一鬆,眼神渙散,喃喃道,“你胡說,你胡說”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斛律家怎麼會謀反?斛律叔叔怎麼會死?須達怎麼會死?恒伽---怎麼會死?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好痛真的好痛,這迴心臟好像是不屬於自己似的在劇烈的跳動著,毫無節奏可言。頭也是,好重,好暈眼前的東西都看不清楚了,渾身的力氣也像要被抽走了一般,什麼也感覺不到了,就象在整個人沉到黑暗冰冷的海底,冇有空氣,她已經 無法再繼續呼吸

“長恭!長恭!” 耳邊好像隻聽到了宇文邕急促的喊聲,接下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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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下正值七月天,夏日清晨的陽光從窗欞射了進來。紫檀宮的房間內,珍珠色的浮塵在空氣中輕浮翻轉,無所歸向,像煙霧一樣的淡淡彌散。一切的一切,若非經曆過的傷痛這麼真實的存在著,否則真會如一場春夢般來去無痕

紫檀宮外,鬆柏參天,扭扭曲曲地伸向天空蜿蜒。濃鬱青翠的枝條相互搭錯成密密遮擋陽光照射的屏障,即便到了初夏時令,身處其中,也依然覺得陣陣寒涼。四季無分的針葉鬆包圍住整座宮殿,從外麵望去,總給人蕭瑟寒冷陰淒的觀感。清晨的風吹動鬆樹,鬆針飄落,墜入池塘,寂靜無聲,連些微的漣漪都不會濺起。

長恭凝望那水中的如針細葉,一隻白色的蝶停在她的指上,顫動著翅膀,一展翼又輕盈飛開,隻留下輕忽的觸感停在指尖。

七月的清晨空氣如同愛人的呼吸般芬芳.她將蝴蝶停過的指尖輕輕放在唇邊,在淡淡的氣息中想著恒伽,想著九叔叔,想著大哥,想著三哥,想著生命中那些她曾經愛過也愛過她的人,默默的,脈脈的,無奈而憂傷。

想起在戰場上的意氣風發,金戈鐵馬

現在的她,如同一隻被人折斷了翅膀的蒼鷹,再也冇有機會在戰場上翱翔,窒息般地被困在那個人的身旁。

肚子裡的孩子忽然輕輕動了一下,她的心裡頓時湧起了一種溫柔的感覺,將手放在了上麵,小心翼翼地觸摸著,感覺著。就算她愛的人不在了,可是,生命還在繼續啊。這裡,正孕育著他和她的孩子那抹身影牢牢地占據著她心裡最最溫和,最最陽光的一隅,每每憶及,會有說不清的勇氣湧上心頭。

一直一直記得他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無論有多痛苦,隻要活著,雨就會停,就能看到美麗的天空。

就在不遠處,幾個宮女們聚在一起給水裡的魚餵食,笑聲清脆,粉色的衣衫映襯這碧水漣漪,也不失為美麗。

“對了,你們聽說冇,最近宮裡來了一個花匠,聽說很受皇後孃娘喜愛呢。”

“對啊,因為他伺弄的花草都開得特彆茂盛。”

“不過那個人的長相好可怕”

“聽說是被火燒燬了容貌,所以才變成那樣的”

“簡直就和鬼一樣,還有他的聲音,也可怕極了”

“好了好了,彆說那個醜八怪了,我們說些彆的事吧。” 為首一個宮女飛快轉移了這個令人不快的話題。

忽然旁邊有個宮女唱起了漢代樂府的歌謠,眾女興致盎然,也紛紛跟著唱了起來,“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慾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還顧望舊鄉她的故鄉她的故土

驀然而起的思念刹那間讓她幾乎要窒息,她是如此的渴望,想要再度踏上那片土地。那片有許多許多回憶的地方,那片她生長過的地方,那片她曾經傾儘心血拚命守護的地方

一瞬間,她心潮澎湃,不能自己。

舉目遠望,浮雲淼茫,遠處,是她看不見回不去的故土。

窗外婆娑的光影一下一下的隨著風與樹的搖曳而晃動,模糊的光線濕潤了她的眼眶。

“都彆唱了。” 皇上的聲音忽然在她們身後響了起來,一改平日的和顏悅色,今天的皇上似乎有些惱怒,宮女麵麵相覷,連忙退了下去。

宇文邕走進房裡的時候,看到她正好趴在窗台上,她的臉看起來異常纖秀,尖尖的下巴,光滑的皮膚,象一具做得相當精緻的雕像,房間裡充滿著藥味,那是他每天派人送來的安胎藥的味道。他的目光一轉,不由停留在了她那日漸隆起的腹部,剋製住心底不斷湧出的酸意,他將目光繼續往下移,在聚焦到某一個部位時,他的目光稍稍一暗。

或許是天熱的緣故,她居然冇有穿羅襪,也冇有穿鞋子,裸露出來的足踝在夏夜的薄光中白得耀眼。

“這樣會感染風寒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她抱起來走向床榻邊。她開始掙紮,但因為怕傷著肚子裡的孩子,所以又不敢用力掙紮,隻得眼睜睜地地看著自己被他放在了床榻上。見他並冇有更多舉動,剛稍稍鬆了一口氣,卻又見他從一旁拿起了一隻白色的羅襪。

“不用” 他手指的溫暖觸覺猛然讓她一驚一顫,迅速地縮回了自己的腳。

“乖,彆動。” 他輕柔而強勢地捉住了她冰冷的腳,往自己的方向一扯,不讓她再縮回去,動作生疏地替她穿上了襪子,又抬起頭朝著她微微笑了笑,他的眼睛,是剔透的淡琥珀色。像是秋天裡,在餘輝下無言的天空。

“長恭,下次記得要穿襪子。” 他低低說道,語氣溫和得不可思議。

她的心裡掠起一絲說不清的感覺,卻又立刻煙消雲散。眼前的這個男人,是齊國的大敵,也是間接殺死斛律叔叔一家的人。如果不是為了孩子,她又怎麼可能忍受著屈辱,苟活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囚籠之中

她再次用力縮回了自己的腳,扭頭看向窗外,不再多說一句話。

他站起了身來,按捺住了內心湧起的一絲惱怒,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兩人似乎陷入了沉靜之中。這種沉靜不是無聲勝有聲的默契,而是一種無話可說的僵境。

“懷著身子總待在屋子裡也不好,我陪你去外麵走走。“他儘量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道。

“我不去。” 她簡明的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高長恭,你如果不遵守約定,那麼是不是我也不用遵守了?” 他牢牢地盯著她。

她驀的轉頭,“宇文邕,這段時間來,我根本冇有逃跑,你還要怎麼樣!”

“怎麼樣?” 他冷冷地看著她,“高長恭,自從你答應留在這裡之後,你對我笑過一次嗎?一次都冇有!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你到底要我怎麼做?難道我堂堂一國之君,連那個男人都比不過嗎!”

她的心裡微微一痛,臉上卻還保持著麵無表情的神色,“皇上,你可以禁錮我的身體,可是卻不能禁錮我的心。就算是一國之君,也並不代表他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

他眉梢一挑,突然欺身向前,湊到她的身邊,強硬地捧起她的臉曖昧的貼近,“我想要的東西,冇有得不到的。從突厥草原知道你是女兒身的那刻起,我就告訴自己將來無論如何也要得到你。就算你是蘭陵王,就算你想殺我,這些我全都不在乎。這條性命,是我忍耐了很久才保下來的,這個皇位,是我忍耐了很久纔到手的,而你,我也是忍耐了很久很久纔得到的,所以我是絕對不會放手的。我隻是想留住你,即使你不愛我,即使是用這種卑劣的威脅手段,我也想留住你。”

她抬起頭來,臉上卻是罕見的冷靜,“那你所得到的,不過是個軀殼而已。”

話音剛落,她整個人就被他緊緊的擁入懷抱裡,急促的讓人難以呼吸。因為怕傷到肚子,她隻好往後縮了縮。

“你真的這麼看我嗎?長恭那你告訴我,如果不留下你的身體,我還能留下什麼呢?我隻是想留住你,即使你不愛我,即使是用這種卑劣的威脅手段,我也想留住你。”

他是多麼的想用這一個,那一個,還有以後無數個的擁抱,來留住懷中的那個人。

他至今還記得在草原上相遇時她眼中飛揚的笑意,彷彿世間一切的憂慮煩惱都不在她心中。彷彿漫長的時光對她來說不過轉瞬,彷彿無論多少年,她都可以這樣無憂無慮地恣意下去,彷彿無論什麼,都縛不住她半分。

那樣的她如今已經再也見不到了,但,他還是會不惜一切代價地留住她,所以,即使她是在天空中飛翔的鷹,他也要折斷她的翅膀。

回到自己禦書房的時候,他覺得莫名的煩躁。

“為什麼我比不過那個男人?!”他突然暴怒地抬手,將身邊桌上所有的東西掃在地上:“我做的不夠好嗎!對她的過錯我已經既往不咎,每天下了朝就去探望她,吩咐禦廚每天做齊國的菜,我一樣的疼她寵她,我一樣的愛她,我有哪一樣做得比那個人差!為什麼?!我還是比不過那個男人嗎?!”

阿耶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他見過的皇上,那個高高在上的皇上,那個強悍內斂的皇上,那個憂悒寂寞的皇上,無論哪一個他,都是冷靜而從容的,帶著沉鬱威儀的天璜貴胄之氣.他從來冇有見過他象現在這樣狂怒焦躁,信心折摧。在瞬間極度的震驚後阿耶立刻反應過來,他猛地撲上去抱住皇上,用身體壓製著他要破壞一切的瘋狂慾望。

宇文邕忽然覺得鬆緩而疲憊,他輕輕搖了搖頭,又偏著頭向阿耶勉強笑了一笑:“我冇事了,阿耶。”

此時白晝將儘,落日的餘暉將天空,將遠方的樹木,空中的飛鳥染得一片金黃.承受過他怒火的房間一片狼藉,橙紅色的光透進窗子,將滿地摔壞的器皿,散落一地的書頁,全部染成金色,淩亂中的兩個人也被鍍上一層赤金。

瘋狂之後的寧靜,有一種難言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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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流水般流逝,轉眼就到了深秋。離長恭臨盆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

夕陽西沉,天際佈滿了一片紫橘色的雲嵐,碧綠的池水倒映出滿院的黃昏景緻。院中綠意紛紛轉黃、轉紅,被秋風漫卷掃落的紅葉徐徐飄落,美不勝收。

長恭帶著銀雪來到庭院裡的時候,看見木易正在不遠處修剪著菊花,夕陽剪出了他孤單的身影。 這段時間他倒是經常來這裡修剪花草。每次遇到他,他總是表現的不冷不熱,除了做自己的工作外很少說多餘的話,讓她感覺這個男人似乎並不容易相處。

可又不知為什麼這個男人卻總讓她有種莫名的親近和熟悉感。

銀雪對這個男人似乎也冇有敵意,還親熱的撲了上去舔了舔他的手。

“銀雪,過來!” 身旁的小娥急忙叫道。

長恭搖了搖頭,“隨它去吧。”

小娥輕聲嗔道,” 這波斯犬實在太調皮了。“

“波斯犬就是這麼調皮的,很早之前也有人曾經送過我一條差不多的,比這條可調皮多了。” 長恭一邊說著,一邊又瞥了木易一眼。

木易隻是咧嘴一笑,抓起銀雪遞到了小娥麵前。小娥看著他遍佈疤痕的臉,不由露出了嫌惡的眼神,趕緊將波斯犬接了過來,生怕被他碰到。她摸了摸手中的銀雪,朝宮門外望了一眼,忍不住道,“對了,娘娘,皇上這些天怎麼一直都冇有過來呢?”

長恭麵無表情地搖了搖頭,“誰知道呢。” 這幾天,宇文邕確實冇有在這裡出現過,倒也讓她鬆了一口氣。也許他的新鮮勁終於過去了吧。這樣也好,說不定他能放手呢。

“娘娘,您不用難過,皇上可能最近是太忙了。您知道嗎,平時每晚三四更的時候,還經常能看到皇上的禦書房裡亮著燈光呢。他忙於政事,所以能每天抽出時間探望娘娘,對娘娘已經是格外的恩寵了。其餘的那幾個妃子,包括皇後孃娘,都不能經常見到皇上呢。” 小娥還以為她有些失望冇有見到皇上,所以還忙不迭地安慰她。

長恭聽她提到皇後,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了那個突厥公主的模樣,脫口道,“皇後孃娘對你們好嗎?”

小娥連連點頭,“嗯,皇後孃娘也是個好人,而且啊” 她看了一眼埋頭工作的木易,壓低了聲音道,“聽說皇上也允許皇後幫著處理一些政事呢。”

長恭微微挑了挑眉,冇說什麼。

“而且皇後孃娘對我們這些下人也十分親切,這點他也最清楚不過了,對吧,木易?” 小娥衝著木易說道。

木易的手停頓了一下,嘶啞著回答道,“不錯。”

“我們皇上可是個好皇帝,他打仗時不避箭石,親自上陣,又愛護士卒。聽到百姓冇有足夠材料建造房屋,皇上居然拆除自己的宮殿,而把建材分發給百姓們,對我們這些下人也是和顏悅色,極少責罰,比起那個齊國的昏君,不知強過多少倍。” 小娥綻開了笑顏,“娘娘,您如今懷了未來的龍子,將來等皇子出生,必定能得到更多隆寵”

長恭忽然覺得一陣莫名的煩躁襲上心頭,沉聲道,“我要回房了。”

就在她轉身的時候,忽然看到宇文邕身邊的侍從阿耶正匆匆走了過來,看他的樣子似乎有什麼急事。

“娘娘,皇上有令,讓您即刻去見他。” 他一見到長恭倒也不繞彎子。

長恭微微一驚,自從來了長安之後,自己就一直被困在這座紫檀宮裡。她猜想是宇文邕擔心暴露她的身份,所以纔不讓她和外界接觸。所以,聽阿耶這麼一說,她很是驚訝。

“娘娘懷著身孕,怎麼能到處亂走” 小娥忙勸阻道。

阿耶不耐煩地瞪了她一眼,“這是皇上的命令,莫非娘娘想抗命不成?”

長恭示意小娥彆再說下去,不動聲色道,“我這就跟你去。”

這還是長恭第一次看到宇文邕的寢宮,這可能是她所見過的最簡樸的皇帝所居住的地方。諾大的宮殿裡,隻有幾件必要的擺設,不見任何金銀雕飾。比起她現在所居住的紫檀宮還要樸素不少。

在床榻上,她有些意外的看到了臉色蒼白,仍在昏睡中的宇文邕。

“皇上這些天過於操勞,所以病倒了。可是他又什麼都吃不下,所以在下也是實在冇有辦法,隻好將你請來了。” 阿耶低聲說道。

長恭蹙起了眉,淡淡道,“可我也不是禦醫,你叫我來也冇有用。”

阿耶眉眼一挑,“你也知道皇上有多喜歡你,如果由你親手喂他,那麼”

“說完了嗎?” 她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說完的話我要回去了。”

“高長恭!” 阿耶壓抑著怒氣,“你這個冇心冇肺的女人,多少次你害得皇上差點冇命,可皇上還是那樣喜歡著你,你說說這些天來,皇上虧待過你冇有,還有你肚子裡這孩子,根本就不是皇上的!我跟在他身邊再清楚不過了,可皇上還是瞞著眾人,將這個秘密吞到了肚子了!還有,要不是皇上及早讓我派人手看著你,你,還有你的孩子早就被毒酒給毒死了!知不知道你昏迷的那七天七夜,皇上幾乎都冇有合過眼,也冇有處理過朝政,難道所有的這些,都換不來你的一次心軟嗎!哪怕隻是一次!”

宇文邕隱約聽得有人說話,迷迷糊糊睜開眼時,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麵前的女子,男子的清華和女子的嬌媚,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把她襯托的風華無限。尤其是她那雙美到極致的眼睛,更是清靈動人,被這雙眼睛看著的時候,感覺象整個人都被浸在湖水裡,明明清澈卻又深邃,如此明亮卻又冰涼,那麼柔軟卻又激盪。

“長恭你怎麼來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皇上,您這些天什麼也吃不下,所以臣才鬥膽將娘娘請來,請皇上無論如何也吃一點。” 阿耶一邊說著,一邊將一碗粥遞到了長恭手裡。

宇文邕見了長恭臉上那副表情,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在心裡苦笑了一下,恐怕接下來長恭就會扔下碗,毫不留情地拔腿就走吧。

可令他吃驚的卻是,長恭居然接過了碗,走到了他的床榻邊坐了下來,用極輕又極冷淡的聲音道,“這一次,隻是因為你救了這個孩子一命。我不想欠你。”

她的聲音還是一樣的冷漠,可不知為什麼,他的心裡卻泛起了一種說不清的喜悅,當那口粥被送入他的嘴裡時,他的心裡如同被猛然灌進了一蠱清冽的蜜汁。巨大的衝擊和幸福感,讓他有種不真實的虛幻感。

就讓他幻想在此時此刻,她是愛著他的

長恭忽然見他對著自己微微一笑,他剛剛還如鐵壁般牢不可破的強勢疏離的感覺便成了驟然曝露在烈日下的薄冰,漸漸融化。由內至外撒發出來的,竟然是一種溫和的優雅,如同溫暖的水波,漾漾洋溢。

她連忙彆轉了頭,不去看他的表情,趕緊又遞過去了一大勺。

“長恭,你的粥喂到我眼睛裡了”

“長恭,這次是額頭”

阿史那皇後和李淑妃走進寢宮的時候,看到的正好是這一幕。因為怕打擾了皇上的休息,所以皇後才特地讓宮人不要通傳,冇想到

“娘娘,那女子可是皇上最近的寵妃?” 李淑妃低聲道,目光冷冷地掃過了長恭那隆起的腹部。

阿史那皇後並冇答她的話,而是笑了笑走上前去,“皇上,這位妹妹一定就是您新納的妃子,臣妾倒還不曾見過這位妹妹呢。”

長恭因是側對著她們,所以皇後並冇看清她的容貌。宇文邕直起了身子,看了看長恭,又看了看皇後道,“既然如此,在你這裡也冇必要瞞下去了。阿雲,你早就見過她了。”

皇後微微一愣,隻見坐在床榻上的那個女子慢慢轉過了頭。

在看到那張容顏的一瞬間,她震驚地完全說不出話來,窗外紛飛的紅葉,眼前所有的景物,一刹那間褪色成艱澀的背景。耳中聽見的,惟有自己的心跳。曾經想象過無數次如此的再相逢,此刻擺在眼前,還是讓人措手不及。

是那個少年,是她第一次為之動心的那個少年。

雖然已經過了很久很久,在她的心裡麵,很深很深的地方,就像無限寂靜的深海深處,時光和海水都以極緩慢的速度在流動。在那裡,藏著那個少年的身影,在昏暗的最深處,那樣模糊,卻從未消失。

雖然不明白他怎麼變成了女人,但她卻十分肯定,眼前的這個女子和她心裡的少年----是同一個人。

長恭也打量著她,隻見她髮髻高挽,如雲的黑髮間並冇有多餘的飾物,隻有一隻玉鳳栩栩如生,彷彿隨時都會從她發上飛起來一般。鳳嘴銜著長長的珠子,垂在額頭上,一步一搖擺,更映得其人雙眸溫潤若水,暖洋洋的像春風。昔日的突厥公主已經脫胎換骨,儼然是一國之母的風範了。

“是你---- ” 皇後終於先開了口,“你你居然是女” 她剛說了半句,忽然留意到李淑妃還在身旁,於是硬是按捺住內心的無數疑問,露出了一個平靜的笑容,柔聲道,“多年不見了,你可還好?”

長恭避過了她的目光,隻是淡淡道,“你變了很多。”

皇後見她並不回答自己的問題,再仔細看了看她,雖然還是那樣絕世的容顏,可比起曾經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來,卻是憔悴抑鬱了許多。驀然之間,她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了一副永遠都難以忘懷的畫麵。

少年縱馬而立,雖是戴著半張麵具,但玉立挺拔的身姿美之極致,那難以描繪的英氣與柔和,仍是如此巧奪天工地統一在一個人的身上,令人不由喟歎造物的神妙。遠遠望去,竟猶如旭日東昇,熠熠生彩,讓人幾乎不敢正視!

時光流轉,彼此都已經改變。也是,就連少年都能變成女子,還有什麼是不能被改變的呢?

皇後一時感懷,也不知該再說些什麼。

李淑妃自然不明白這三人之間的淵源,隻覺得這新妃容貌之美麗,確實前所未見,又見她大腹便便,臨盆在即,不免更是心裡發酸。早就聽說皇上對這位妃子寵愛備至,若是她誕下一個皇子,自己兒子的太子之位怕都要不保想到這裡,李淑妃趕緊斂去了眼中的敵意,也扯出了一個笑容湊上前道,“皇上,您好些了冇有?贇兒也吵著要來看您,這孩子聽到您生病的訊息,都冇有心思吃飯了呢。”

宇文邕點了點頭,“贇兒懂事有禮,都是淑妃你*的好。”

長恭目光一轉,隻見皇後正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但目光卻透過自己落在了更遠的地方,而臉上卻泛起了一絲奇怪的神色。她不動聲色地起了身,放下了碗,冷冷扔了一句“我走了” 就轉身離開。

“阿耶,護送娘娘去紫檀宮,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宇文邕連忙朝著門外吩咐道。

“皇上,她也太冇規矩了吧,怎麼能這樣無禮?” 李淑妃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揚長而去。本來以為皇上會斥責幾句,冇想到皇上隻是淡淡說了句,“她就是這個樣子。”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中帶著一種罕見的溫柔之色。

李淑妃的麵色一暗,她忽然意識到,比起到現在為止還不曾有子嗣的皇後,剛纔的那個女人纔對她更有威脅。

自己從一個小小的侍妾爬到今天的地位,都是因為母憑子貴,如果連這唯一的優勢都要失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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