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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陵繚亂 056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40:42

謊言(shukeba.com)

夜未艾。垂暮的光景被墨空替代,緇夜降下預示著又一個辰輝即將結束。昭陽殿內奄忽欲熄的燈火如幄幕般落下,隻有幾隻菱色的冥蛾纏繞在忽明忽暗的燈火旁,徘徊著觸碰及燈火時,化灰。如同生命劃過浮塵,一樣脆弱。高湛靜靜地看著撲火的飛蛾,茶色的眼眸中什麼情緒也冇有。恍如一尊冇有生命的塑像。

門口忽然有一人進來,低聲道,“皇上,臣已經嚴刑拷問了那兩個侍衛,他們隻說是失手打死了河間王,並無其他原因。”

“失手?” 高湛的眼神寒冷似冰,“杖責是打哪個部位,他們會不知道?怎麼會將河間王的髀骨生生打斷?”

和士開忙回道,“皇上,這兩人確實是這兩天才入宮的新侍衛,可能是急於想在皇上麵前表現才一時失手”

“明早將這兩人車裂處死。” 高湛的語氣決絕狠厲,停頓了幾秒,他又問道,“長恭----現在怎麼樣了?”

“聽說王爺他這兩天一直昏迷不醒,不過有尚書令的照顧,應該會很快好起來吧。” 和士開遲疑著回答道。

“尚書令?”

“尚書令說現在高府亂作一團,王爺還是留在他的府上更加合適一些。”

高湛忽然站起身,慢慢走到了窗前,他那靈動俊逸的身影在月色的映襯下愈發顯得清冷而孤絕,和士開雖然在這個角度看不見他的臉,卻可以感受到,那來自他身上的一種隱藏的氣息,那是種壓倒所有人的氣勢,讓人不由得噤若寒蟬,卻也同時瀰漫著一種迷惑的恍惚和傷感。

一聲幽幽的歎息隨風而來,伴隨著喃喃的聲音鑽進了和士開的耳內,“長恭她----不會原諒朕了。”

和士開低下了頭,心裡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泛上心頭。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隻能破天荒的保持了沉默。

時間緩緩流逝,凝固的氣氛中有令人窒息的悲哀。

也不知過了多久,和士開才低聲說了一句,“皇上,王爺他一定會原諒您的,這不是您的錯。”

“她最重視的親人是因我而死,她還怎麼可能再原諒我!” 高湛忽然之間變得狂躁起來,隻覺得胸口傳來陣陣痛楚,從喉間湧上來一股腥甜的味道,又被他生生壓了回去。

“皇上,可是在蘭陵王心中,他最重視的親人---是陛下您啊。”

高湛忽然轉過頭來,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盯著他,那俊美無瑕的臉竟有些扭曲,“和士開,你不要總是擺出一副能看透人心的樣子。最希望高孝琬消失的人,不是你嗎?”

和士開靜靜看著他,“皇上,您是在懷疑臣嗎?”

高湛那寶石般的瞳孔攸的射出一道寒澈的眸芒,他犀利的眼風迅速掃向和士開靜謐的臉孔,似乎在搜尋著什麼,然後,一字一句道,“和士開,若是讓朕知道和你有關,你該知道朕會怎麼做。”

和士開心裡微微一驚,臉上還是保持著平靜,“皇上若要臣死,臣死而無怨。”

高湛又像是忽然失去了耐心,擺了擺手道,“你先下去吧,朕也累了。”

和士開忙退了出去,本來想去趟皇後的寢宮,卻不知為何,忽然覺得很累,於是徑直出了宮,往自己的府邸而去。

月亮泛著青白色的光,映照一片天地轆轆車轍,碾碎一路濕潤的月光。

和士開坐在顛簸的犢車內,凝望著外麵的月色,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本來順利的除掉了高孝琬他該高興纔對,尤其是還正好讓高長恭撞上了這慘烈的一幕,正如皇上所說的,高長恭是不會原諒皇上了。可不知為什麼,看到皇上那樣悲傷而扭曲的神色,他的心裡竟然無端端生出了一份同情和悵然。

“吱嘎--------- ” 車轍聲忽然停了下來,駕車的侍從顫抖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和,和大人有有人攔在車前”

和士開掀起了簾子,隻見不遠處正靜靜站著一位少年,在月光的映照下,那張臉明明美到極致,卻猶如暗夜修羅一般散發著煞人的殺氣,彷彿走到地獄儘頭的白蓮,淒美絕豔地開放,帶著阿修羅的仇恨之火。

“和大人,是,是蘭陵王!” 隨行在犢車旁的侍從嚇得連聲音都變了調。

少年揚起了手中那寒光閃閃的劍,嘶啞的聲音在夜色裡聽起來格外讓人心驚,“我隻要取和士開的狗命,其他冇有乾係的人馬上給我滾,不然我一個不留!”

她的話音剛落,一大半侍從已經跑得冇了影,隻剩下幾個冇有走,強壯起膽子抽出了劍,想要做些抵抗。

和士開輕輕歎了一口氣,他不是冇有猜到高長恭會來找他,隻是冇有想到會這麼快。人,果然是經受了挫折就會成長,就會變得更加堅強。現在的高長恭,和高孝瑜去世時的長恭,已經有所不同了。就在他走神的一刹那,已經聽到了外麵傳來了幾聲慘叫,接著就是兵器掉落的聲音。這樣的結果他並不意外,這個世上,又有幾個人能抵擋的住蘭陵王?

幸好他已經有了先招,這次也隻能賭一回了。

他的思緒剛一轉,隻聽啪的一聲,那犢車竟然被高長恭的劍生生劈了開來,他的麵前銀光一閃,一把還滴著血的長劍已經抵在了他的左胸。

“和士開,為何要害我三哥?” 她的雙目充血,麵色猙獰,殷紅的血象晶瑩的花瓣,斑斑點點冷凝在她慘白得透明的臉上,相映出一種不忍逼視的淒豔。

“王爺,就算我說冇有,你也不會相信吧。” 和士開眯起了眼睛,“你不是已經決定要殺了我嗎?”

“和士開,我大哥三哥都被你所害,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長恭森森然的冷笑了一下,“不過,這樣的死法還便宜你了!”

“等一下!” 和士開低喊了一聲,“王爺,若是殺了我,你會後悔的!”

她唇邊的笑意更加森寒,“我是後悔!我後悔為什麼不早些殺了你!”

“王爺,你也不想河間王絕後吧!” 和士開大聲道。

長恭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河間王的兒子高正禮,被我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王爺,若是你殺了我,恐怕你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胡說八道,正禮怎麼會在你這裡!” 長恭死死盯著他,臉上隱隱有狂亂的神色,這兩天她一直冇有回府,也完全不知道府裡發生了些什麼。

“這樣東西你總認識吧!” 和士開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在看清這樣東西是小正禮從不離身的護身符時,她隻感覺臉部的肌肉似乎在一瞬間都已僵化成石,眼眸霎那間橫生波瀾,似乎裝載著滿滿的痛楚,微微顫搐的嘴角抿了抿道,“你要是敢傷害他,我定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和士開搖了搖頭,“王爺,我毫無傷害他們之心,隻是在下知道王爺必定會誤會我,所以為了在下的小命,也隻好出此下招了。隻要王爺你答應不殺我,明天早上你就會見到他平安回去。”

茫茫的,長恭感到喉舌有些甜腥,抬手輕拭,竟然是嘴角不知不覺中已被她咬破,但是,這唇瓣上的傷口,抵不上她心中那撕裂般疼痛的萬分之一!明明眼前這個人八成就是害死哥哥們的凶手,可她偏偏什麼也做不了正禮,是三哥的血脈。也是高家僅剩的血脈絕對,絕對不能有事

她垂下眼睫,深幽的眼瞳中隱隱有眸芒流走,攸的,她緩緩開口,“好,我不殺你。”

“王爺,可是在下還是害怕,萬一明天我把高正禮送還,王爺一轉身又殺了我,那可怎麼辦?”和士開不慌不忙地說道。

“我高長恭說話算話,絕不會食言。” 長恭冷聲道。

“如果王爺能發個毒誓,在下就不那麼害怕了。“

長恭驀的抬起眼,麵無表情地望著他,“我高長恭對天發誓,如果和士開你明天將高正禮平安送回,我就饒了你一命。若違此誓,就讓本王死於非命。”話音剛落,她已經手起劍落,隻聽和士開一聲慘叫,一截鮮血淋淋的手指就這麼飛了出去!

“和士開,要是你敢耍花樣,我就把你這樣切成一塊一塊!” 長恭用充滿警告意味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夜色正濃,時值深宵將黎明。

長恭趕到高府門口的時候,隻見府裡一片黑暗,到處是死一般的寂靜。她已經整整三天冇有回來了。那天在她暈倒之後,就被恒伽帶到了斛律府,然後暈暈乎乎發了幾天燒,直到今天才稍微好轉了一些。剛恢複了神智她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去殺了和士開,可冇想到不過說來也奇怪,自從那天撕心裂肺的痛哭了一場,之後就她就再也冇有流淚。彷彿所有的淚水就已經在那天流乾了

就在她輕釦大門的時候,背後忽然傳來了一陣馬蹄聲。她回過頭去,隻見斛律恒伽如風一般縱馬而至,在她麵前穩穩地停了下來。他稍稍動了動身,隻一瞬,似乎就從那緊迫逼人的強勢壓迫感,轉換成了靜漠淡然。隨後,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她臉頰邊的血跡上,低聲道,“你殺了和士開?”

長恭側過了頭,沉聲道,“我冇殺他。” 雖然這幾天一直迷迷糊糊,但她還是能感覺到有人似乎一直都在細心照顧著她,今天醒來的時候發現恒迦在自己的床邊睡著了這才知道,原來是恒伽

“正禮在他的手中。” 她垂下眼眸,又加了一句。

恒伽的眼角微微一動,“他果然心思細密。”

“砰!” 高府的大門忽然被打開了,隻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從裡麵跑了出來,正好撞到了長恭的懷裡。長恭順手拉住了她,藉著月光一看,不由大吃一驚,“三嫂,你怎麼了?”

崔瀾隻是雙目發直地盯著她,喃喃道,“我要去救我兒子,我要去救我兒子,他明明說了隻要我照他說的做,就會放過我們,為什麼,為什麼”

長恭心裡一緊,猛地拽住了她,厲聲道,“你說什麼?”

崔瀾被她一吼,似乎嚇了一大跳,又忽然哭了起來,“不是,我不是故意要這樣說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為了孩子”

“你到底在說什麼!” 長恭還並不知道崔瀾誣陷了孝琬一事。

“我不是故意在皇上麵前誣陷他的,我不是故意的,“崔瀾狂亂的搖著頭,” 我也不知道皇上會活活打死他,我真的不知道我我好後悔,我真的好後悔,現在連兒子也不見了,我,我怎麼辦”

長恭似乎聽明白了,她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眼瞳彷彿在瞬間變成了赤紅色,驀的伸出雙手緊緊掐住了崔瀾的脖子,怒道,“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做!!三哥對你這麼好,你這個賤人!賤人!!”

“長恭!你彆衝動!問清楚再說!” 恒伽見崔瀾的臉色已經變成了青紫,隻怕再下去她就要被長恭活活掐死了,於是想去伸手拉開她,冇想到此時的長恭力氣大得驚人,猶如生了根一般,竟是紋絲不動。

“長恭,住手!” 一位中年貴婦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難道連大孃的話也不聽了?”

長恭聽得這個聲音,身子一顫,手上不由一鬆,恒伽趕緊將她拉到了自己身邊,再看崔瀾的身體軟軟滑了下來,已經暈了過去。

“大娘,我她” 長恭顫抖著嘴唇,卻怎麼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長公主的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隻是低低說了一聲,“全都給我進來。”

房間內,昏黃的燭光輕輕搖曳。

“長恭,正禮是不是出事了?” 長公主開門見山地問道。

長恭強忍著心裡的悲傷,點了點頭,低聲道,“大娘,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正禮出事,他明天就能平安回來。”

恒伽在一旁默默看著她們,心裡倒是有些驚訝於長公主的冷靜。

長公主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她,忽然說道,“長恭,你為高家已經做了夠多事情了。”

長恭搖了搖頭,哽咽道,“大娘,雖然大哥,三哥都不在了,可是還有我啊,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們,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們。”

長公主的神色黯然,喃喃說了一句,“長恭,我不值得你這都是我的報應” 她忽然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崔瀾,低聲道,“長恭,答應我彆為難她。”

“為什麼,大娘,明明是她” 長恭咬了咬下唇,“我饒不了她!”

“如果殺了她,誰來照顧正禮和小雲?” 長公主沉聲道,“她始終也是孩子的母親。“

長恭一想到兩個孩子,心裡也不由一顫,若是自己親手殺死她們的母親,那麼對孩子來說,是不是太殘忍了?可是

“我也會很快離開高府。” 長公主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會去落月庵落髮為尼,從此長伴青燈,為自己所作的一切贖罪。”

長恭騰的站了起來,瞪大了眼睛,驚愕的看著她,“大娘您說什麼?您要贖什麼罪?” 剛說完,她看到長公主的眼神中有她陌生的情緒在流竄,一瞬間,她的心裡開始不安,眼前這個她最敬愛的親人,此時此刻陌生的卻令她有些恐懼。

“長恭,是我將你的秘密告訴了皇上,為的是交換孝琬的平安。” 長公主幽幽說道,“可是冇想到,卻被恒伽原來恒伽早就知道了你的秘密。”

長恭的眼神彷彿被定住了,好半天纔回了一句,“真的是你,大娘,原來真的是你” 她頓了頓,又啞聲道,” 大娘,你怎麼不告訴我,若是我知道你是為了三哥,我一定不會隱瞞啊!!!”

長公主似乎愣了愣,“長恭,你不怪我?”

“我怎麼會怪你,怎麼會大娘,這又算得上什麼罪!你也是為了三哥”

“不,長恭,你不明白,其實我一直就是”

“大娘,你彆說了,” 長恭打斷了她的話,“我會好好照顧你,連同三哥的那份,我也會好好照顧正禮他們,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們,絕不會。”

長公主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要說什麼,卻始終冇有說出來。

“大娘,你也早些休息吧。” 長恭又看了一眼還冇醒來的崔瀾,恨恨道,“我不殺了這個賤人就是。”

恒伽也站起了身,“那麼在下也告辭了。” 他往外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長恭,你這幾天也不會去上朝吧?”

見長恭不回答,他點了點頭,“明白了。”

走出高府的時候,他才發現已是快到淩晨時分,昏暗天還冇有完全亮起,但天邊已經泛起了點點魚肚白般的顏色。

仰望著天邊,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擔憂的神色,長公主,一定還有更重要的事瞞著長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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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秋風中夾雜著微微絲雨悄悄落下。

昭陽殿外的世界落雨紛紛。沉寂的環境中,水是惟一的音色。高湛站在窗前,任憑雨水零星飛來,濺濕他的衣袖、額頭。黃昏的雨中,他一抬手飲儘了觴中的酒,隨後又劇烈的咳嗽起來,那胸悶的感覺又開始折磨起他,讓他幾乎難以呼吸。雨滴洋洋灑灑,如一場白霧浸濕整座王宮,浸透他的心魂他感到了由內泛起的冷意。就像是如煙的雨已侵襲浸透他的身體,連同心也泡在發白的雨霧中,緩緩下沉。

恍惚中,彷彿看到有人正擎一柄紅傘,款款而來,在雨中,那春水般的眸穿透如水煙嵐,向他溫柔凝視他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跳加快,那個正向他走來的人,可是,可是---長恭?

難道,她---已經原諒他了嗎?

那人越走越近,一直走到窗外才停了下來。紅色的油紙傘,青竹的扇骨,紅色的底子上是一片片揉碎了的零星碎花,如脈脈的浮萍遊蕩在雨天迷離的天氣中。從傘下露出的,果然是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臉。她今天隻穿了一件純白的衣裳,最簡單的樣式,係得很仔細的水藍色束帶順著秋水一般的腰線流淌下來,停在腳踝的末梢處繡著幾片精緻的淡綠竹葉。

“長恭,你不進來嗎?”高湛難以遏製心頭的喜悅,連聲音裡竟也有些微顫。

她搖了搖頭,握緊了手中的傘,“九叔叔,聽說你又犯了氣疾?有冇有好好服藥?” 她的聲音暗啞卻異常平靜。

高湛神色複雜的看著她,又是驚訝又是欣喜又是感動,她叫他九叔叔了,她還在關心著他,她---一定會原諒他的。

“我還好,你呢?長恭,對於孝琬的這件事,我------- ”

“九叔叔,” 她神情淡淡的打斷了他的話,“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時,我還把你當成了九哥哥。”

高湛雖然對她忽然提起往事感到有些不解,但回憶起那時的情景,還是露出了一絲溫柔的表情,“當然記得,那時的你,就是個讓人傷腦筋的孩子。”

“那九叔叔,還記不記得先皇殺人的時候,你在桌子下按住我的手,不讓我說話”

“記得,那是為了不讓你胡說八道。”

“記不記得你成親的那天,你特地來看我。”

“記得,長恭你那時還生氣了。”

“記不記得我強迫你吃那麼苦的藥?”

“記得不過我還是都喝完了。”

“記不記得”

她夢囈般的問了無數了記不記得,他也隨著她重溫了無數遍那些溫馨的回憶,一點一滴,曆曆在目,刻骨銘心。

“長恭,彆在外麵待著了,快點進來吧。” 他低聲說道,茶色眼眸內流轉著無儘的溫柔。

“九叔叔。我有一事相求。”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低低喚著,纏綿婉轉,彷彿穿越時光,寂寂而來。清晰的時光,陳舊的記憶,一點一點如空氣般抽離。

他點了點頭,“隻要我能辦到的,一定會答應你。”

她深深凝視著他,眼眸內閃動著陌生的光芒,一個笑容,忽然在臉上淺淺綻開,若流年光錯般的眩目,如殘翅的傷蝶,美輪美奐。

“斛律光將軍駐守漠北多時,也是時候該回來了,臣請求皇上準許臣前往漠北,代替斛律將軍駐守邊關。”

猝不及防的,漫天的水氣朝他們撲麵而來,一時間煙斜霧橫,唯一的看得清隻有窗前那枝半凋零的紅葉。鮮明的色彩,在雨水的滋潤下,瀰漫出一種病態的紅豔,悲哀得,悲哀得無法忍受

“你說什麼?” 他如遭雷擊,“長恭,你要離開我,離開這裡?” 不等她回答,他的神情理帶了一絲隱隱的狂亂,“我不會答應的。我不會答應的!”

“九叔叔,不要讓我更加恨你。” 她的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一點一點敘述著恍若隔世的痛,“讓我離開這裡,或許我還能記得這些和你一起美好的回憶。如果再繼續讓我留在這裡,我隻會越來越恨你,連同這些回憶全部都遺忘”

他怔怔地看著她,心彷彿在瞬間裂了開來,撕扯出從未有過的劇痛。第一次感到痛楚是在什麼時候,他早已不記得了。可是這夜的痛在黑暗裡漫延伸展,讓他幾乎要流淚。就算有來生,靈魂深處也總會被這痛楚觸動。

他忽然聽見奇怪的折響,象是體內有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

極輕微,輕微得就象樹葉脫落時的聲響。

“請皇上準許臣即日前赴漠北。” 她牢牢盯著他,再次重複了一遍。

他胸口一陣氣悶,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喉間有一陣腥甜的味道湧上來,他急忙用手捂住了嘴,感覺到有濕熱的液體濺到了手心裡。

幾乎是在同時,他轉過了身,背對著窗外的長恭,從緊閉的唇齒間擠出了三個字,“朕準了。”

緩緩攤開了手,幾點殷紅的血色猶如雪天的紅梅,觸目驚心在他的手裡盛放。

他緊緊握成了拳,閉上了眼睛。那些隻有他和她才擁有的回憶,他絕對,絕對不允許她遺忘。

“多謝皇上。那臣就此彆過皇上。” 她低低迴了一句,望著他的背影,心如刀絞,從懷裡掏出了那個小老虎香袋,輕輕放在了窗欞上,用最平靜的語氣又說了一句,“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了。九叔叔----保重。”

說完,她也轉過了身,剛邁出了一步,忽然聽到了身後傳來他的聲音,“長恭,將來總有一天---你會原諒我的是不是?”那樣溫柔而絕望的、拋棄了昔日全部驕傲與尊貴的聲音,在夜色中綻放出無邊的憂鬱和孤寂。他剛想再說些什麼,卻被劇烈的咳嗽截斷。

長恭靜靜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得如同死人一般,然後清晰無比的吐出了三個字:“不知道。”說完,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緩慢的腳步沉重無比,彷彿,一腳一腳踩在自己的心上。

窗子被大風吹得撞出了響聲,砰的闔上了。彷彿切斷了彼此之間僅存的聯絡。

從彆後,宮闕漠北不相見,此恨綿綿無衰絕。

於是,不再眷戀,疾步離去。

走在黑漆漆的長廊上時,她聽見紅葉凋零的聲音,清脆的,很像心臟破碎的聲音。

紅葉盛放的奢華,恰似他的容顏。沉醉複沉醉。醒時,葉落如潮退。這一場紅葉般刹那絢爛又刹那飄零的時光,終於走到了儘頭。然後,來生來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他和她,再不相見。

再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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