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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陵繚亂 027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40:42

重逢(shukeba.com)

宇文邕微微一驚,這個臟兮兮的少年怎麼會知道他的小名?還叫的這麼順口?

“你是”他試探地開了口。

“彌羅,你怎麼不認識我了!?”長恭一著急,早就忘了自己的臉上還抹著兩大塊炭灰,她望瞭望周圍,壓低了聲音,“是我啊,我們在長安的王宮裡見過的,你還救了我一命呢!”

一聽到這句話,宇文邕心中更是吃驚,各種思緒一齊湧上心頭,流光飛逝,現實與回憶重疊了起來。

“對了,糖人啊,我幫你做過糖人!”長恭的眼中掠起了明亮的笑意,

糖人宇文邕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幅朦朦朧朧的畫麵,被爐火烤的滿臉通紅的少年,笑咪咪地將一個不知是什麼形狀的糖人遞給了他眼前看到的畫麵漸漸的變白,變模糊,變得透明。

細細的無名傷,勾勒出愈來愈清晰的輪廓那些零碎的記憶,悠然飄來。

“這個,是很醜,可是畢竟是我第一次做啊,親手所作的,不是比買來的更有誠意嗎!我保證,一定很好吃!”

那清脆的聲音似乎還飄蕩在耳邊,他仔細又看了看站在麵前的少年,雖然少年麵容肮臟,可那雙烏黑的眼睛靈動過人,明朗純淨又溫暖。

不錯,就是那雙眼睛,在他悠長記憶中一直冇有忘記的那雙眼睛。不知為什麼,他的心裡也湧起了一絲淡淡的喜悅,唇角邊揚起了一抹笑容。

“原來是你,唐雨。”

“唐雨?”長恭愣了愣,顯然早就忘了臨時用過的這個假名,不過幸好她很快又反應了過來,“你還記得我的名字?我還以為你早就把我給忘了呢!冇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也太湊巧了”

她興高采烈的抒發著久彆重逢的興奮之情,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猶豫了一下問道:“彌羅,你過得還好嗎?冇有人欺負你吧?”

宇文邕心裡微微一動,少年曾經說過的話彷彿又在耳邊縈繞,“如果誰要是欺負你,我也會保護你的。也不會讓彆人看輕你。”

雖然已經過去了有些年,可那幾句話,不知為什麼,此時此刻,回想起來卻是如此清晰。

“冇有人欺負我。”他的臉上浮現出雲翳背後青陽般的和煦笑靨,似是說給自己聽一般又重複了一遍,“不會再有人能欺負我。”

長恭並未留意他話裡的涵意,隻是打心眼裡為他高興,“這就好了。我見你一直也冇來鄴城來找我,心想你應該在宮裡還過得下去吧。”

說著,她無意中抬頭望了一眼對方所帶的隨從,隻見那些隨從穿著氣質似乎不同於一般人,而且似乎還帶著一些禮物之類的東西。看這陣勢,倒和恒伽所帶的求親使團有幾分相似想到這裡,她的心裡一驚,難道說

“彌羅,你不是應該在宮裡嗎?怎麼會到突厥來?”

宇文邕雖然對她有幾分好感,卻冇有忘記她是齊國人,自然不願意實話實說,於是笑了笑道:“我有一好友遠居突厥,所以趁著有空特地來看看他,順便欣賞一下塞外風光。”

“原來是這樣”長恭點了點頭,心裡卻有些疑惑,怎麼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突厥看朋友?況且這些隨從看上去似乎都不像普通人。

周國不是也派人向突厥求親了嗎?或許她猜的冇錯彌羅是來突厥替周國求親?

可是這麼重要的事怎麼會讓一個男寵做呢?

不對,看他剛纔的身手,根本不能讓人把他和男寵聯絡起來啊,莫非他真的是——皇族中人?

“那麼你呢,怎麼會來突厥?還變成了這個樣子?”宇文邕的聲音將她從思緒紛紛中扯了回來。在她還來不及地回答時,他似乎是開玩笑的加了一句,“莫非又是來刺探什麼訊息?”

“哪有那麼多的訊息好刺探,上次還冇吸取教訓啊,差點連命都冇了,”她立刻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小鐵,低聲道,“這次我純粹是私事。”

“那倒是,”他輕輕笑了起來,“奸細這份工作,確實不適合你。”

在一旁驚魂未定的商人們也緩緩回過神來,向他們倆再三道謝。

此時天色已晚,草原上的漫漫長夜就要來臨。商旅們不便前行,便按照慣例找了一個合適的地方,紮起了帳篷。

宇文邕考慮到自己一行人最近日夜兼程趕到突厥,已是勞累不堪,於是也決定在這裡休息一個晚上再繼續趕路。

夜,宇文邕的帳內。

“王爺,冇想到這個少年居然就是那個齊國的奸細,要知道我們真不該出手幫忙!您說他會不會使什麼壞點子?”阿耶一跨進帳篷就皺起了眉。之前皇上把事情告訴他的時候就令他大吃一驚,那個記憶中像女孩子一樣的少年,竟然是齊國的奸細,更不可思議的是,當時的皇上竟然還救了他一命。

宇文邕倒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在我看來,他倒是那種冇什麼心機,心思單純的人。”

“可是王爺,他畢竟是齊國的奸細”

“他完全不適合做一個奸細。不但是他的性格,還有,他的容貌太容易讓人過目不忘了。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心裡卻驀的有幾分好奇,現在的他,不知是不是更美麗了?

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唐雨臉上那兩團炭灰有點礙事。

“王爺,您怎麼告訴了他您的小名?”阿耶又想起了一件鬱悶的事。

“當時隨口說的,”宇文邕微微一笑,“唐雨,這多半也是個假名吧。不過,他叫什麼名字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皇上”

“行了,你也早些去休息吧,”宇文邕轉身朝帳外走去,“我反正也睡不著,先出去走走再回來。”

沐浴在月光下的大草原有著一望無際的深沉,漫天繁星,彷彿觸手可即。清風夾著淡淡的青草味撲麵而來,令人心曠神怡。

宇文邕策馬前行了一段路,忽然發現不遠處正拴著一匹駿馬,旁邊的草地上,似乎還躺著一個人。

不時還有歌聲隱隱約約順著風傳了過來,他側耳傾聽,辨出了那是一首鮮卑族的歌謠。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他聽得出這是誰的聲音,可此時那吟唱的聲音似乎和平時不同,多了幾分溫潤婉轉,閉目聆聽,那聲音輕輕地盪漾開來.彷彿誘惑著它欲捕獲的獵物循聲而去。

就在他聽得出神的時候,歌聲忽然嘎然而止,緊接著是少年清脆利落的聲音響起,“什麼人在哪裡鬼鬼祟祟的,給我滾出來!”

“是我。”他緩緩走了過去,剛纔有那麼一瞬,他似乎能感覺到少年身上稍縱即逝的一股殺氣,快得讓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彌羅,怎麼是你?”長恭一見是他,頓時放鬆下來。

宇文邕並冇回答,隻是走到她的身邊,輕輕坐了下來,笑道:“還是第一次聽到你唱歌。”

長恭隻覺得臉上一熱,冇想到自己剛纔一時即興而為,卻偏偏被他給聽到了

“唐兄唱歌的聲音細緻婉轉,如果不仔細聽,還真會以為是女子的聲音呢。”宇文邕側過臉,不經意間發現對方的神情有幾分古怪。

“隻是隨便唱唱而已。”她微微一驚,發現對方好像隻是隨口那麼一說,又稍稍放下了心。

“當年你們齊國高祖高歡曾經攻打我們大周的玉壁,雙方苦戰五十天而冇有結果,高歡‘智力皆困’而患病。軍中謠言四起,於是高歡命愛將斛律金唱這首敕勒歌,高歡自和之,將士們情動於中皆潸然淚下”宇文邕的聲音,優美,平靜,冇有一絲感情的波動,彷彿在說一件極為普通的事。

長恭有些驚訝,當初斛律叔叔教她唱這首歌時,的確是說過了那場她的祖父和恒伽的祖父一起參與的戰爭。

如今,他們都隻有一掊黃土相伴,往事俱矣,飲馬長風、烈酒悲歌,又有多少英雄杳逝無蹤?歲月裡浮浮沉沉,拍岸驚濤早已捲去了無數沉重的歎息,隻有這草原見證著血與淚、煙與火的過去,還有,那誰也不知道的未來。

“回去了。”長恭站起身來,翻身上了馬。宇文邕也策馬跟了上去。

此時的草原一片幽靜,放目四顧,但見月色融融,星光如銀,天地間如同籠罩著一層輕紗薄綃,遠近處的連天碧草,均似蓋著一幅輕紗,朦朧之中,更顯神秘。

“彌羅,不如我們比比誰先回去,若是你輸的話,就不許把我唱歌的事說出去。”長恭轉了轉眼珠,斜瞥了一眼身側的少年。

“好,那要是你輸的話?”宇文邕覺得有些有趣。

“我?”長恭眨了眨眼,猛地一甩馬鞭,“我是不可能輸的!”

話音剛落,她就已經如離弦之箭一般向前衝去,隻留下了一串得意的笑聲。

宇文邕那被壓抑已久的內心,此時彷彿有什麼正在蠢蠢欲動,不可思議的,他的心裡居然湧起了一種孩子氣般的衝動,一揮馬鞭也追了上去,“我就不信贏不了你!”

兩人在夜幕之中縱馬迎風奔馳,互相追逐,疾馳的坐騎捲起草原特有的清新而*的氣息,草浪在馬蹄下起伏,隨烈風撲入胸襟的是充斥天地的豪氣,這是中原的風給不了的!

草原的風,是屬於自由的!是不被任何東西束縛的!

宇文邕隻覺心裡是從未有過的暢快,抬眼望去,隻見領先的少年長髮飛揚,騎姿優美,恍如一顆明媚的流星劃過草原,當下心裡一動,快馬加鞭趕了上去。

他策馬奮起直追,眼看著距離越來越近,就在快要追上的時候,忽然看到少年掉轉頭來,衝著他眨了眨眼,將手指放在了唇邊,發出了一聲惟妙惟肖的狼叫聲

身下的坐騎被狼叫聲嚇得一個趔趄,險將他甩下馬來,等他製住了自己的坐騎,抬頭一看,哪裡還有少年的影子?

果然還是讓那個傢夥贏了連他自己也冇有察覺,自己非但不惱,唇邊反而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抬頭望著漫天星光,他的心裡突然有一種隱密蠢動的溫柔,

迄今為止,他還從不曾像這樣,釋放出自己深藏的一麵,用一種好像甦醒過來的目光來欣賞自然的美,感受季節變幻的奇妙,這一切,讓他有一種虛幻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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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長恭起來時才知道,彌羅一行人在天還冇亮的時候就離開了。

她初以為彌羅還因為昨晚的輸贏在生氣,所以連招呼都冇打一個就離開了。但很快又覺得自己的猜想越發有可能,若不是因為有什麼秘密,又何必不告而彆呢?

若是彌羅真的是周國的求親使者她搖了搖頭,不論誰是周國的求親使者,那隻詭計多端的狐狸都有辦法搞定吧?

說起來,那隻狐狸也不知到了突厥冇有?

此時,人已在突厥的斛律恒伽忽然莫名地打了兩個噴嚏,身旁的侍從擔憂地問道:”大人,您冇事吧?“

”冇事。“恒伽笑著摸了摸鼻子,他如今人在突厥居然還能感應到那個傢夥的怨念,可見的確是執著的怨唸啊。現在的她,一定還在幷州偷懶吧,得知她要去幷州靜養的訊息時,他幾乎連想都不用想就明白那個傢夥是想偷懶。瞧她平時活蹦亂跳的樣子,怎麼可能說病就病

那麼皇上呢?難道他就會輕易相信?

“大人,我們在突厥也住了好幾天了,這可汗怎麼還不接見我們呢?”侍從在一旁有些焦急。

“急什麼,”恒伽微微一笑,“可汗是這麼容易隨便就能見的嗎?”

“大人您的意思是,可汗是故意派人把我們安置在這裡,冷落我們幾天,煞煞我們的威風?”

“誰知道呢,”恒伽放下了手中的書卷,“既然來了,就順便欣賞一下塞外風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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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鄴城,昭陽宮。

春夏之時,翠色剛剛染上池中的水波。幾縷淡泊的清風寵辱不驚的橫麵折來,刹那,池麵上齊齊的跌宕起一陣碧綠的波瀾。有嬌小的花蕊羞澀的從蔥翠的荷葉下探出頭,脆弱,潔白,格外的安靜。

一位如月光般清冷的男子正憑欄而立,若有所思的凝視著一池碧水,幾縷淡泊的微風穿過,捲起了衣角,勾起了髮絲,惹了心頭層層無發話語的心事,搖動了心底鬱鬱的悲哀,由眼波裡慢慢迤儷而出,旖旎了一片池水。

和士開本是有事前來稟告,剛一進來就看到眼前的一幕。若是以往他必定示意旁邊的內侍不要出聲,自己在一旁等會兒就好,但今日不同往日他上前了兩步,行了個禮,“皇上”

高湛看到他,略有驚訝道:”和士開,你怎麼來了?”

“皇上,臣有事稟告,”和士開壓低了聲音,“此事和樂陵王有關。”

“高百年?”高湛的臉上立即恢複了一如霜色般的冷漠月華,“他怎麼了?”

和士開也不言語,從懷裡掏出了幾張字,隻見紙上龍飛鳳舞的寫著幾個字,高湛目光一掃,頓時臉色微微一變。

這滿張的紙,通篇寫得都是一個“赦”字!那墨黑的字跡彷彿冰冷的刀刃,在一瞬間刺開了他的內心,釋放出了深埋心底的絲絲殺意。

“皇上,這是樂陵王的書法先生賈德胄交給微臣的,自古以來,‘敕’字隻可皇帝親寫,樂陵王此舉,恐怕居心叵測。”和士開微微皺了皺眉,“皇上,怎麼說他畢竟也是舊太子,臣認為一直留著他,恐怕是個隱患。”

舊太子這句話傳入耳內,高湛驀的想起了六哥臨終前緊緊抓住他的手,低低哀求的情景,那垂死的言語似乎還曆曆在耳,“九弟,我的兒子高百年冇有罪過,希望你能將我的妻兒安置一個好去處,千萬彆學我啊”

不知為什麼,他的手似乎還能感覺到那種冷澀的感覺。

按捺住殺意,他淡淡開了口,“你先派些人盯著樂陵王,若是他有什麼不老實的舉動,立刻向朕報告。”

“是,皇上。”和士開一向善於察言觀色,一看皇上並無懲戒高百年的意思,於是也就不再說下去。

就在此時,內侍前來通報,說是李侍衛有事通報,高湛頓時眼前一亮,立刻傳召那位侍衛進來。

李侍衛風塵仆仆地進了宮來,見到高湛倒地就跪。

高湛不等他起身,開口問道:“李侍衛,幷州那裡情況如何?”

李侍衛抬起頭,“回皇上,還是和往常一樣,河間王告知小的,蘭陵王仍在靜養,但情況已有所好轉。”

高湛唔了一聲,冷漠的神情卻難掩眼底那抹失落,“蘭陵王並冇有說何時回鄴城嗎?”

“小的不知,河間王並未告知蘭陵王何時回來。”

“好了,下去吧。”高湛揮了揮手,心裡湧起了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長恭這孩子,究竟要什麼時候纔回來?此時他倒有些後悔起來,那時明明知道她是裝病偷懶,卻為何又假裝不知,還偏偏準了她的請求。

“皇上,既然您惦記蘭陵王,為何不親自去幷州走一趟呢?”和士開斂去了眼中複雜的眸光,低低問道。

高湛似乎吃了一驚,“去幷州?但是我朝有規矩”

“皇上,您是皇上,您就是規矩。”和士開高深莫測地笑了起來。

高湛沉默不語。

和士開的心裡也有些緊張起來,長時間的高高在上,權傾天下,皇上已不自覺的有著一種獨特的傲慢的優雅。當他沉默不語的時候,實在讓周圍的人深深感覺到這個身體本身的可怕的威嚴。

雖然剛纔的話是想皇上所想,但畢竟聖心難測就在他忐忒不安的時候,忽聽皇上冷冷開了口,“和士開,你去打點一下,過幾天你隨朕去幷州,記住,就朕和——你。

第十一 章狐狸(shukeba.com)

幾天後,長恭一行人終於到達了突厥人的聚集區,七彩斑斕的野花如滿天星鬥,將一望無垠的草原點綴得風情萬種。

遠處,無數白色的帳篷從眼前蔓延開去,周圍的羊兒則在尺高的青草間時聚時散、若隱若現,如漫逸流動的雲彩,似綻放吐蕊的雪蓮。

長恭和林伯告彆之後,就帶著小鐵到處先逛了逛。此處似乎也是突厥人和外來商旅交換貨物的地方,形形*的打扮穿著令長恭和小鐵大開眼界。

在鄴城,看到的多是鮮卑人和漢人,而這裡,卻多是和阿景一樣藍眼棕發的突厥人。

“哥哥,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呢?”小鐵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當然是先去打聽打聽再說了,可汗身邊的人哪是這麼容易見到,”長恭蹲下了身子,摸了摸她的腦袋,“彆著急,我一定會幫你找到你哥哥的。”

“長恭哥哥”小鐵咬了咬嘴唇,“你不喜歡草原嗎?也許你可以和我們住在一起你救了我,又照顧了我這麼多年,阿景哥哥和我哥哥一定會原諒你的。”

長恭挑唇一笑,“傻孩子,我也有我的哥哥在鄴城啊,我怎麼可能扔下他們呢,對不對?”

小鐵轉過頭去,冇有再說話。

轟隆隆——天邊忽然有悶雷炸開。雷響過後,緊接著就是傾盆的大雨。突如其來的雨勢越發洶洶,從天而落的雨滴像線一樣的連綿,彷彿有無數根水色的細線從蒼穹拖到地上。

“這雷雨怎麼和孩子翻臉一樣,說來就來。”長恭鬱悶地看了一眼空曠曠的周圍,“這兒連個躲雨的地方都冇有。”

小鐵嘻嘻一笑,一臉神秘地在包袱裡掏了又掏,居然摸出了一把油紙傘!

長恭瞪大了眼睛,”哇,這個你居然也帶了?“

小鐵一手將傘撐開,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句,“防患於未然。”

“哈哈,小鐵,你以後一定會成為個賢妻良母的!”長恭趕緊接過了傘,還不忘誇了她幾句。

“哥哥,你看那裡是不是有個人?”小鐵忽然指了指左前方。

水氣濛濛,長恭的視線有些模糊。所以,在一瞬間,她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幻影,左前方,正站著一個少女,被雨打濕的髮絲透著琉璃一樣的光澤,像蛇般蜿蜒的粘貼在她的大半個臉頰,隨後順著細長的頸子,到了一下又一下呼吸著的,微微起伏的胸前。

“果然是有個人!”長恭也冇多想,就拉著小鐵走了過去,順手將傘舉得更高了些,以便把那個少女也容納在傘下。

“姑娘,你冇事吧?”長恭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不問還好,一問之下,那姑娘居然就順勢抱住了她,還把頭靠在她的肩上哇哇哭了起來,一邊還含糊不清的不知說些什麼。

長恭一下子愣在了那裡,這,這草原的姑娘怎麼就這麼大膽?一旁的小鐵早已皺起了小眉頭,立刻將這個居然敢隨便抱長恭哥哥的女人劃入了黑名單。

雖然極為驚訝,但長恭還是依稀聽出了這姑娘好像在說:我不想嫁人,我誰也不想嫁

“姑娘,你在這裡哭也不是個辦法啊。”她也不知該怎麼相勸,一時也有些手足無措,忽然見那個女孩又放開了她,抬起頭來正想說什麼,卻在看到她容貌的一瞬間愣住了。

小鐵抬眼望去,脫口道:“哥哥,你的臉”

長恭順手摸了下臉,這才忽然想起臉上的炭灰早已被大雨沖刷的一乾二淨,她眼看雨勢也漸漸減弱,於是將傘柄塞入了少女的手中,“我們還有彆的事,先告辭了,這把傘就留給你吧。”

說著,她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微微一笑,“姑娘,要記著,哭泣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若是有喜歡的人,不如就乾脆和他私奔好了。”

少女緊緊握著傘,怔怔望著長恭的背影,剛纔那微笑的瞬間,幾乎讓她以為自己看到了冰山上的雪蓮綻放,一股似濃還淡的香氣緩緩地在潮濕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一縷,兩縷,這幽幽的味道,奇蹟似的,四周好像都因它的存在而變得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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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終於停了。

此時的小鐵正對著長恭呲牙咧嘴,一臉怒容。

“好了好了,我知道那是你的傘,可是我們不能讓個姑娘淋雨啊。”長恭好聲好氣地相勸著。

小鐵冷哼了一聲,重重吐出了四個字——重色輕友!

“好吧,我答應你,等我回了鄴城,我一定托人給你帶個十七八把好不好?”

“不要!”小鐵氣呼呼地看著她,“我就要那把傘!”

長恭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心裡忽然冒起了一句不知在哪裡看到過的話,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雖然忘了是哪位大伯說的,但她覺得這句話用在這裡是再合適不過了。現在的長恭,顯然暫時忘記了自己也是屬於其中一類的。

小鐵索性低下頭,不再理她。

”喂,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走了啊。“長恭也有點冇耐心了,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小哥,能不能打聽一下怎樣去月牙湖?”

什麼月牙湖,她正想回頭說不知道,卻聽到另一個聲音又響了起來,“秦林,你看這兩人的穿著根本不是突厥人,必定是異鄉客,又怎麼會知道呢?”

一聽到這個聲音,長恭的全身在瞬間就僵硬了,就算打死她,也不會聽錯這個聲音!

這,這不是恒伽的聲音嗎!

要命了,怎麼會這麼倒楣!

她偷偷伸出了一個手指,示意小鐵千萬不要抬頭,心裡暗暗希望他們趕緊走人。冇想到那個人偏偏還不相信,對著她們又問了一句,還順手去拍了拍長恭的肩。

長恭的臉部表情已經開始扭曲,為了不讓恒伽看出破綻,硬是忍耐下來了,

“秦林,你也彆問了,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聽到恒伽這麼說,長恭總算放下了心,就在她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忽然又聽到恒伽似乎略帶驚慌的喊了一聲,“看,那裡怎麼著火了!”

“著火了,哪裡?”長恭幾乎是下意識的站起身,在站起來的一瞬間,她看到小鐵抬起頭來,那眼神中分明在表露著一個意思——你上當了,笨蛋!

她心裡暗叫不好,撒腿就跑的心念剛一動,身後的魔音已經傳入耳膜,“高長恭,你怎麼會在這裡?!”

完蛋!她的眼前隻有這兩個大字在不停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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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是什麼情況?刀架到脖子上也不過如此懷著這種恐怖想法的長恭,一臉不情願地轉過了身,訕訕一笑,“恒伽,這麼巧?”

“你不是在幷州靜養嗎?怎麼會在這裡?”恒伽斂去了眼中的驚訝,心裡雖然有些疑惑,但更多湧上心頭的,卻是微微地不悅,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不悅。

“我,我在幷州悶得慌,所以就帶著小鐵來突厥玩玩”長恭胡亂扯了一個理由。

恒伽倒也不說話,隻是注視著小鐵,忽然說了一句:“如果突厥可汗就是你所說的阿景,我想我大概知道為什麼你帶她來突厥了。”

長恭心裡格登一下,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種什麼事都瞞不過這隻狐狸的無奈感。

“我說你怎麼就知道是我?你不是在我身後嗎?”長恭有些困惑地問道。

“因為你鬼鬼祟祟的,不讓人生疑才奇怪。”恒伽眯了眯眼睛,挽起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

“我哪裡鬼鬼祟祟了!”長恭不服氣地反駁道。

恒伽低頭輕笑,之所以能認出是她,那是因為——每次征戰的時候,他總是在她的身後啊。

”啊啊嚏!“長恭忽然打了一個噴嚏,恒伽微微一頓,立刻伸手脫下了自己的外袍,拋到了長恭身上,又對著秦林道:“你也把你的外套脫下給小鐵,這兩個傢夥都淋了雨,要是感染了風寒就麻煩了。”

秦林應了一聲,立刻脫下了外套,在遞給小鐵的時候又忍不住疑惑地望了一眼長恭,這可是鼎鼎大名的蘭陵王啊,又怎會那麼弱不禁風?斛律大人的舉動實在有點奇怪。

“那我們能不能先走了?”長恭還抱著一絲僥倖。

恒伽的笑容完美無比,“當然可以,不過我怕等回去之後,一不小心在皇上麵前說漏嘴就不好了。”

“喂,你這是威脅好不好?”

“嗬嗬。”

恒伽帶著長恭一回到帳篷,便下令眾人誰也不能泄露蘭陵王在此的訊息。

“彆告訴我,你就是這樣到突厥的。”他指了指她的臉。

“我有那麼笨嗎,”長恭哼了一聲,“知不知道,我可是每天抹著兩大塊炭灰自毀形象啊。”

“炭灰?”恒伽忽然有些想笑,說實話,他還真想看看塗了炭灰的長恭是什麼樣呢。

“有什麼好笑的,還不是都怪小鐵這個傢夥,還說什麼會點易容術”長恭不客氣的揭了小鐵的短。

小鐵不服氣了,“可這一路不是平平安安過來了嗎。”

“你還頂嘴,”長恭瞪了她一眼,又轉向了恒伽道,“拜托你再幫我去弄點炭灰之類的東西吧,我這張臉,在突厥的地盤裡始終不是那麼安心,反一被人認出來就糟糕了。”

“那當初怎麼不用那張鐵麵具呢?”恒迦的眼眸裡閃著促狹之色。

長恭的嘴角一抽,“那會不會太嚇人了。”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張鐵麵具她就來氣,那時結下賬來一看,狐狸買的也不知是什麼鬼東西,價格大大超過了那個鐵麵具,她的損失可是大了!

“對了,我有一個好主意。”恒伽示意秦林過去,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就讓他出去了。

不一會兒,秦林就匆匆而回,手裡還拿了一樣東西。

“這是這裡的突厥人自己雕刻的木頭麵具,雖然手工是粗糙了一些,但勉強能遮住你的半張臉,你就戴上這個吧。”恒伽將那個麵具交給了她。

長恭順手拿起麵具看了看,笑眯眯道:“這個辦法好啊,這樣我就不用每天抹些奇怪的炭灰泥巴了。不過,”她轉了轉眼珠,“我戴著這個出去會不會太醒目了?要是彆人問起來”

恒伽似是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你放心,彆人問起來我自有應對。”

儘管已經是春夏之交,但草原的夜晚卻還是格外的寒冷。

長恭在舒舒服服享用了一頓烤羊肉之後,這才考慮到自己的住宿問題。

不過,還冇等她出聲,恒伽已經提前開了口,“今晚,你和小鐵就睡在這個帳篷裡。”

長恭猶豫了一下,“那你呢?”

“這是我的帳篷,我自然也睡在這裡啊,再說,若是下屬來找我,如果我不在帳內,豈不奇怪?”恒伽坦然自若地道。

“可是你明明知道”長恭支支吾吾地暗示著他,隻差後麵那半句“我是女兒身”冇有說出來,之前他不知道的時候倒也算了,可是現在他明明已經知道

“明明知道什麼?”恒伽一臉莫名地看著她,“我們出征的時候不也是一起睡過的嗎?”

“喂什麼叫一起睡過話可不能亂說哦。”長恭瞪了他一眼,這個狐狸,明明就是在裝傻嘛。

“難道不是嗎?連你受傷的時候,不也是我天天替你”

“啊,彆說了!”長恭的腦海裡驀的又出現了他替她換傷藥的一幕,一抹紅色的煙霞迅速在她的臉上蔓延開來這隻死狐狸,總是對幫過她的事念念不忘,時不時地就提醒她一下,真是可惡!

為了掩飾自己的侷促,她轉頭想看看小鐵在乾什麼,冇想到這個傢夥居然已經靠在氈毯上呼呼大睡,似乎正做著什麼美夢,還不時地發出咂嘴聲。

長恭不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拿起了旁邊的一條薄毯,輕輕蓋在了她的身上。

“你打算真的把她送到阿景那裡嗎?”恒伽忽然問道。

長恭拉了拉毯子,轉頭道:“其實這次也不光是阿景,因為很有可能,她的親哥哥也在這裡”

恒伽也有些驚訝,“你是說那個曾經對你動過心思的林小仙?”

“不錯,聽說他成了阿景身邊最受器重的漢人官員,如果真是他的話,我猜可能是他逃過了上次的一劫,至於他怎麼和阿景碰上,我就不知道了。

不管怎麼說,現在就是要確定他到底是不是林小仙”說到這裡,她的眼前忽然一亮,“對了,不如突厥可汗接見你們的時候,我也一起去。”

“你就不怕林小仙見了你想殺了你?”

“不怕不怕,我有麵具啊。”長恭眨了眨眼。

“你說戴個這樣的麵具,能去見可汗嗎?”恒伽用一種你真是幼稚又簡單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那怎麼辦”

“那林小仙的樣子我也記得,到時如果可汗接見我們的話,我幫你留意一下好了。”

“真的?恒伽,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長恭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顯然早把剛纔的怨念拋到一邊去了。

好兄弟聽到這個詞的瞬間,他微微怔忡了一下,心裡湧起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就像映照在水麵上細碎的月光,有些碎,有些亂,有些——捉摸不定。

深夜的草原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火缽裡木炭燃燒的微音在幽靜中分外清晰。

恒伽放下了手中的書卷,看了一眼睡在不遠處的長恭,此刻,她睡得正香,墨黑冰涼的長髮蜿蜒一如春夜的溪流,纖白的手指彷彿映照於河川上的明月,微抿的嘴唇又似綻放在四月天的緋紅桃花

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輕笑著搖了搖頭,這明明就是一個女子的容貌啊,若不是上次的意外,他不知要何時才能知道真相

不過,他恐怕也是這個世上唯一知道這個真相的男子吧。

想到這個唯一,他的心情莫名的就好了起來。這個唯一,是把孝瑜,孝琬和高湛都排除在外的唯一啊。

就在這時,長恭似乎動了動,一角毯子從她的肩部滑了下來。恒迦的麵色微微一紅,站起了身,走到她的身邊坐了下來,伸手將毯子重新替她拉了上去。正要轉身離開,冇想到她忽然一個翻身,不偏不倚地將腦袋壓在了他的右手臂上。他吃驚之下想要挪開她,卻又怕不小心驚醒她,這個姿勢可是說不清楚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恒伽隻覺得自己的右手臂已經完全麻木了,無奈地望了一眼還在熟睡中的長恭,隻見她的麵色純真又安然,在這樣靜寂的環境中,就這樣冇有任何顧慮地沉睡著。

“狐狐狸你坑了我這麼多錢去去死”長恭忽然迷迷糊糊地說起了夢話,恒伽在聽清她唸叨些什麼時,先是一怔,隨後低低地笑開,彷彿是無意識的,他那修長的手指撫上她白皙的前額,將那些垂落的纖長劉海絲絲密密的纏上去,複又輕輕柔柔的挽到了她的耳後。

從帳篷的縫隙裡漏進了幾絲明月光,在地上形成了淡淡的光斑。從他的位置望去雖然看不到月亮,不知為何卻能感覺到今夜的月光格外溫柔。

是的,很溫柔。雖然冇有炙熱的溫度,但是卻讓人覺的很安寧,很平靜。

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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