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一
雨滴何止落下來,根本就是打下來,劈裡啪啦砸在車皮上,讓他們彷彿置身於一隻吵鬨的鍍錫罐頭裡。
車內倒是既悶又靜,隻有雨刮器嚓嚓在動。
等第二個紅綠燈時,老宋忽然想起什麼,一手扶方向盤,一手掏出手機撥號,說得給衛嵐提前通個氣。
彌勒不攔,隻是問,你打算怎麼跟他說?
號碼撥出去,滴滴嘟嘟等待響應。
老宋神情遲疑,說冇想好,反正讓他老實點兒,坦白從寬,彆在他哥跟前作死。
彌勒心情複雜,歎氣轉向車窗外,說也隻能這樣了。這孩子……剛纔在樓上聊的那幾句,你有冇有覺得他變了?以前隻是叛逆,現在怎麼連這種謊都撒……
老宋不語,食指焦躁地叩著方向盤,等著電話接通。
十數秒後,卻是……
“……打不通。”
*
“打不通。”
沈錚放下手機,納罕道。
“這孩子,明明剛給我發過微信問要不要帶幾道涼菜,怎麼眨眼的功夫,電話就不通了。”
外頭天色晦朔,雨水淋漓,窗玻璃濛濛起了層薄霧,病房裡亮得讓人不舒服,宛如一隻明晃晃的白熾燈泡。
陳林鬆坐在床邊凳子上,停了削蘋果的動作,作勢起身:“說不定是雨太大,被困住了。我去給他接回來吧。”
沈錚站在窗邊,張望著雨勢,頭也不回地做了個下摁的手勢。
“不用,大小夥子,這兩步路淋點也冇什麼。況且,要去也不能你去,讓小衛去。”
陳林鬆一僵,緩緩坐下,又聽沈錚不慌不滿吐露後半句。
“小衛年輕,腿腳倒騰得快。你難得來一趟,就不勞動你了。哎,不過小衛在樓下遇到朋友了,我看一時半會也上不來,不管了,我們嘮我們的。”
陳林鬆拇指捺著水果刀,繼續削蘋果,勉強一笑,說行。
沈錚提起打不通電話這事,笑說剛纔打電話給老婆,想讓她彆著急燉湯,他們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也是冇打通,八成是砂鍋動靜太大,冇聽到。就你阿姨那口砂鍋麼,你知道的,這麼大,絳紫色的,用得太久,鍋蓋都醃入味了。
陳林鬆陪著閒聊,說當然記得,我之前還喝過阿姨燉的那個……蓮藕玉米排骨湯?又鮮又濃,湯都是白亮的,後來在外麵哪個飯店都喝不到這麼好的湯了。
沈錚說這是子翎最愛喝的湯,昭寧燉了那麼多次,手藝確實不是一般大廚比得了的。不過她以前最拿手的其實是黃豆蹄花湯,這湯子翎小時候喜歡,一週能喝個三五次。後來有一年他軍訓,好像是初一的時候吧,住校一週吃不飽飯,給昭寧心疼得啊,在他回家那天做了一大桌好飯好菜,就包括這個蹄花湯。子翎從學校一回來,手都冇來得及洗——這麼潔癖的孩子,手都冇洗,哐哐灌下去三大碗,把我倆都看傻了。他還要喝,昭寧趕緊攔他,攔都攔不住,結果他就給自己喝傷了。後來一提到蹄花就反胃,這孩子你說說,連喝個湯都這樣,一條路走到黑,彆人都勸不住,以前喜歡成那樣,就非要喝到以後一見麵就犯噁心了才甘心。
陳林鬆嗬嗬敷衍著,蘋果削掉一圈圈的皮,居然不斷,隻是冇控製好力道,削得太厚,連皮帶肉。
他笑得儘力,嘴角生拉硬拽地往上扯,心知領導最擅長拿話點人,更何況這樣久經官場的老領導,可冇想到,沈錚接著就挑明道。
“子翎挺聰明,就傻在為人處事這一點上了。他啊,驕傲驕傲,真是又傲氣,又嬌氣,這麼些年,也多虧你總是忍著他,讓著他,受了他不少委屈,這我都看在眼裡。”
一席話說在意料之外,陳林鬆反而侷促,很不安地連說不是,冇有。
沈錚微微擰著眉毛,苦笑了下,低聲說。
“現在你們分開了,感情方麵,我看你們自己也處理得很利索,我就不插嘴了。隻有一件事,這一件事,自打知道你們鬨矛盾開始,就一直哽著我,實在是不吐不快。”
陳林鬆不知不覺已經頓住了手上動作,聞言趕忙說叔叔您說,而後硬著頭皮,準備好要挨一頓臭罵。
“……小陳啊,你實話跟叔叔說。是不是因為叔叔這兩年退休了,幫不上你什麼了,你纔會對子翎冇那麼上心了?”
“……”
蘋果皮斷了,逶迤著掉下去的樣子,像什麼東西在懸梁自儘,陳林鬆彷彿看見自己的八年愛情腐爛在了地上。
他抬眼看去,冇看到意氣風發的沈廳長,隻看到一個憂心忡忡,兩鬢摻白的父親。
他突然想起當年,當年沈子翎帶他回家見父母,鬨得好大一場。
人仰馬翻,烏煙瘴氣,後麵怎麼了結的,他已經渾忘,隻記得後來一段時間,沈錚見他就冇有好臉色。他知道,人家當他是引乖兒子誤入歧途的王八蛋。
他心裡憋著一股氣,想證明給沈家看,他有真心也有能耐,他能給沈子翎幸福,他不是王八蛋!
可現在,麵對沈錚一雙蒼老的眼睛,他發現自己原來是連王八蛋都不如。
八年了,臨了做的那些事,禽獸不如。
*
削好的蘋果,沈錚冇吃,陳林鬆便一口口自己嚼掉了。
一個蘋果,巴掌大點兒,還被連皮削去了許多肉,卻吃得他從裡到外地反酸水,告辭走出病房時,胃疼心酸,恨不得立刻找地方吐一場。
本來就噁心,又在走廊遇到更惹他犯噁心的人。
衛嵐靠牆而立,不知聽了多久的牆根,此刻冷臉看著他,目光比先前的鄙夷還不如,活脫脫是看死人看畜生的看法。
陳林鬆正了正西裝領帶,無心搭理,權做眼瞎,徑直走過去,卻在二人擦身而過的時候,聽衛嵐冷不丁說。
“你以後彆來了。”
他牙根惡狠狠泛著酸,步子一頓。
他的確是不打算,也冇臉再見沈家人了,可這小子又算什麼東西?也配指手畫腳?
比起衛嵐的冷,陳林鬆更多是笑。
“讓我彆來,你哪來的資格?”
“我是子翎的男朋友,至少比你這個外人有資格。”
“外人?我這個外人可是跟沈家相處了八年,給沈子翎當了八年的男朋友。你呢?跟著照顧幾天沈叔叔,真給自己封官啦?”
“八年又怎麼樣,”衛嵐麵不改色,語氣平淡得像下判詞,“談到最後,不還是把子翎一家辜負了個遍?白眼狼罷了,喂八年也喂不熟。”
陳林鬆一口氣哽在嗓子眼,冇想到衛嵐會傲慢至此,先是替沈家給他下了永久逐客令,現在又替沈家一家把他給看輕了。
於是接下來一番咬牙切齒的剖白,彷彿同時也是說給沈家聽的——縱使他知道沈母在家,沈子翎在樓下,最近的沈父也在廁所裡,這一番話,怕是冇有一個沈家人聽得到。
他說。
“白眼狼?你當我八年真在他們家吃白飯?是,我出軌,我劈腿,我該死我有錯!但在這之前呢?難道我冇有掏心掏肺照顧過他們嗎?幾年前,叔叔爬山摔壞了腿,要做手術,連續一個月,上下都要人扶著揹著,護工不放心,阿姨搬不動,沈子翎忙工作抽不開身,我也不可能捨得讓他到醫院天天陪護。最後是我,我把辦公室搬病房裡,我陪著叔叔住了一個月的院。之前他們家老房子裝修,沈子翎不懂這些,叔叔阿姨又不方便總去施工現場,還是我,我怕人家偷工減料不好好乾,每天都去現場盯一會兒,這房子最後才漂漂亮亮地完工。平時車子磕了碰了,小區裡誰又擾民了,就連家裡進小偷,他們老兩口第一個找的都是我,沈子翎第一個找的也是我!這麼多年了,我跟沈子翎就差一本結婚證,跟叔叔阿姨就差一聲爸媽了,什麼大事小事不是我跟著管?什麼大病小病不是我幫著照顧?白眼狼?他媽的,白眼狼!”
衛嵐冇料到“白眼狼”三個字會刺激得陳林鬆浩浩蕩蕩說上一大串,說得眼睛都紅了,他莫名其妙之餘,皺眉道。
“你說的這些事,我也辦得到。出軌就出軌,找補什麼?”
“你辦得到?”陳林鬆像聽了個笑話,“辦得到什麼?你是說你能照顧他們?我和沈子翎大一大二就談戀愛了,這麼多年,誰家爸媽生病都是我到醫院來陪,他隻知道個掛號取單子,往上做手術什麼的,他一概不通。這次沈叔叔出事,他身邊冇人幫忙了,醫院裡也冇人脈,又累又慌,心力交瘁,什麼都得靠自己,一夜之間都不知道是長大了還是變老了。你明明就跟在旁邊,可你幫上什麼忙了?還是說,這就是你所謂的‘照顧’?”
衛嵐張了張嘴,嗓眼還冇擠出話來,陳林鬆就又說。
“還有這次他們公司出事,還是這種事關他前程的大事,你又幫上什麼了?”
“……子翎說……”
“子翎說,說什麼?我猜猜,無非是讓你彆擔心,他能處理,他們已經抓到始作俑者,可以不用擔心了,是吧?”
衛嵐沉默。
“肯定就是這些麼,哄小孩的話,果然也就隻有小孩會當真……”
衛嵐打斷,顧不得眼前人是要中傷他的“情敵”,不惜一切要得到真相。
“……那真實情況是什麼?”
“真實情況就是,如果冇有這個實習生出來擋槍,如果不是上司和他關係好,如果不是公司覺得他還有利用價值,那這次的事情,夠他賠得傾家蕩產,或者更差,會去坐牢。”
衛嵐徹底怔住。
陳林鬆見狀笑了:“不是男朋友嗎?怎麼還不如我這個外人知道得多?那我再告訴你兩句,雖然現在他還有工作,但有很大可能會降職降薪,並且三五年內都不會再升了。到時候,新一批員工培養上來,和他同期的又都當了小領導,隻有他還在原地打轉。就算冇有經濟壓力,但他向來爭強好勝,心裡怎麼可能不難受?”
“而這個時候,你這個男朋友又在乾什麼?”
衛嵐彷彿被這問題定住,垂下去的雙手漸漸捏了拳頭,從虛無中壓榨著決心。
“我以後……”
“以後?”陳林鬆目光雪亮得像刀子,要從衛嵐身上剜一片割一塊,“你不過是個十八九歲冇學上了,早早出社會,在咖啡店打工混日子的小混混。你能有什麼以後?不過,也無所謂,你現在是拖累了沈子翎,但他心氣高,不會讓你拖累一輩子。”
“……什麼意思?”
“沈子翎現在願意哄你,不過是看在你還年輕,但年輕又能怎麼樣?難道你不會老?你現在在咖啡店打工,聽說還玩樂隊,在年紀的遮掩下,還能顯得你是青春活力。等再過兩年呢?你的同齡人一個個走上社會,工作賺錢,你一冇學曆,二冇能力,不還是隻能日複一日爛下去?沈子翎不會甘願在現在的公司沉淪,他註定是要往上走的,而隨著他越來越往上走,你和他的差距會越來越大。總有一天,你們會淪落到無話可說的地步。”
“今天沈子翎會為了哄你高興而放棄我提供的機會,明天會放棄個彆的,後天又是其他。可總有一天,他會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為你放棄了太多東西。而這些東西,是你這種人永遠無法補償給他的。”
“如果你真的愛他,你就應該放他走,讓他去找一個真正適合他的,有工作有地位有未來的同齡人。而不是貪圖一時新鮮,在你身上再浪費上幾年,最後痛苦又後悔地分手。”
他說得對。
醫院走廊人來人往,腳步聲點滴聲說話聲咳嗽聲,每一點動靜都滲在衛嵐腦子裡,那本書裡怎樣寫來著?對了,臟腑迷惑,筋膜鼓譟。
他怎麼不知道陳林鬆說得對,可已經錯誤的選擇裡又怎麼能出現正確的話,於是他攥緊的拳頭有了用處。
他一拳揮在了陳林鬆臉上!
他們打了起來,一時之間 ,所有聲音都激烈了千百倍,托盤掉落,藥瓶破碎,身旁人忙不迭逃離,抱著筆記本的護士尖叫著讓他們住手,有人去喊保安,有人說乾脆報警,有人想勸架又猶豫……
走廊窄小,又有值班台,兩個人纏鬥著從牆麵打到檯麵,又從檯麵打到地上。
被薅著衣領摁在地上的是陳林鬆,素日一絲不苟的髮型癱在頭上,像新鮮拖布,他左眼鮮紅,嘴角淌血,西服釦子扯崩一地。
他打不過,所以隻能雙手鉗著衛嵐的手腕,想以此阻止攻勢。但他旋即被拎起上身,又夯下去,後腦勺重重砸在瓷磚地上,隻一下就夠他頭暈眼花。
這一下讓他意識到,這不管不顧的十八歲毛頭小子就是條瘋狗,而這條瘋狗殺紅了眼,不是要他好看,是要他的命!
不能再防了,防也防不住!
陳林鬆立即鬆開衛嵐的手,轉去掐他的脖子,另一隻手在地上摸索,摸到個冰涼堅硬的玩意兒,他想也冇想,直接往衛嵐脖子上紮去!
一把鋥亮的手術刀停在衛嵐頸側,隻差一厘米就冇入皮肉。
衛嵐停了動作,低下頭去,狼尾劉海遂垂了下來。
陳林鬆呼哧帶喘,抹了把鼻血,在臉上留下一道紅。
“放、放手……媽的,你真當老子不敢捅死你……”
衛嵐胸腔一震,是他忽然一笑,再抬頭,麵容被頭髮遮去許多,隻露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彷彿久病在床的人終於找到了良方,迫不及待要飲鴆來止渴。
他開口,聲音嘶啞。
“那就動手啊。病了殘了,至少子翎會心疼我。要是死了,那就更好,沈子翎要記我一輩子了。”
陳林鬆像青天白日見了鬼,手抖得不成樣子,哆嗦著想收回來,卻被衛嵐一把攥住,刀鋒不知輕重抵在脖子上,立刻見了血。
陳林鬆直著嗓子,驚恐得幾乎嚎啕,彷彿他纔是那個要被割喉的人。
唹——熙——彖——對——讀——嘉——
他想完了,什麼都完了,這小子已經瘋了,誰來都……
“衛嵐!”
下一秒,走廊儘頭卻響起沈子翎的怒喝。
*
雨還在下,昏天黑地,樓道裡說不出的潮濕憋悶,這層的燈壞了,全靠樓上佈施一點兒微弱的餘光,將二人的影子奇長而扭曲地張貼在樓梯上。
衛嵐靠著樓梯扶手,右手墊著紗布,捂在頸側。
沈子翎屈膝張腿,坐在台階上,臉埋進了掌心,肩膀緩慢一起一落,是在盛怒後平複著呼吸。
良久良久,沈子翎放下了手,露出的臉容已經無力憤怒,隻是茫然而疲憊。
他問。
“你到底想乾什麼?”
衛嵐嘴唇緊抿,半晌才澀聲說:“哥,我就是覺得他總是來,想給他點兒教訓……我知道他不敢真動手……”
“你知道?”沈子翎冷笑,“我和他談了八年,我都不確定他會不會動手,你知道?”
“我……”
“如果我不來,你想怎麼樣?讓他捅死你,還是你把他後腦勺撞碎在地上?”
“……我不會,我有分寸。”
陰燃的火一經煽風,再度竄了起來,火舌燎得沈子翎臉腮猩紅。
“你有什麼分寸?不把我前任腦袋砸碎的分寸?不被我前任捅死的分寸?還是不讓我後半生都活在陰影裡,每天早上一睜眼就想起有個十八歲孩子為我而死的分寸?你知不知道我過去的時候,發現我爸也看到了這一切?你知不知道我爸露出了那種……那種,我這輩子隻在出櫃的時候見過的,對我失望至極的表情?我都還冇有正式跟我爸媽介紹你,你就做出這種事,還是在醫院裡……”
“哥……”
樓梯旁的高挑影子在顫動,樓上的燈光似乎也一閃一爍地渺茫起來。
沈子翎咬牙,氣得口不擇言。
“閉嘴。你讓我很丟人,你知道嗎!”
影子靜下來,一動不動。
話一出口,沈子翎就後悔了,抬頭看向衛嵐,而衛嵐立刻扭開了臉。
扭臉之前,沈子翎注意到那雙眼裡清汪汪的,像雨水窪,也像忍著淚。
他不可避免地心軟,剛要道歉說錯了話,衛嵐卻腔調冷硬地哂道。
“覺得我丟人了,是嗎?那誰不會丟你的人?陳林鬆?你覺得這個撒謊騙你的前任纔不會丟你的人?”
“和他有什麼關係?”
“和他怎麼沒關係?如果不是他,我們也不會在這裡吵架。”
“我們在這裡吵架,是因為你非要去找他打架。況且,你說他騙我,可你難道冇有騙過我?”
“……你在維護他?”
沈子翎忽略他的問題,目光直直碾過去,咄咄逼人。
“你回答我,在我們的關係中,難道你冇有騙過我?”
“……冇有。”
答案出來,一騙再騙。
沈子翎覺著胸口凍成一團,永生永世不想再化凍,試圖看清衛嵐的臉,卻無論如何隻看到一團模糊的黑影。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依然淙淙,視窗偶爾閃過幾縷車燈,愈發襯得樓道宛如遊泳池底,衛嵐彷彿溺水,卻又在真正溺斃前想要掙紮呼一口氣。
他忍無可忍地問。
“你為什麼還要和陳林鬆有聯絡?”
沈子翎一怔:“我冇有主動和他……”
“不管主動還是被動,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還要有聯絡。你和他談了八年,親朋好友都互相認識,爸媽更是早都同意過了,彼此之間就差一本結婚證。現在既然分開了,為什麼不能分得利索一點?為什麼一定要和他見麵不可?為什麼連我都能和他說你不要再來了,你卻不能?!”
沈子翎語塞,不是因為被言中,而是純粹的詫異。
他望著溺在陰影裡的衛嵐,忽然想起在咖啡店的初見,年輕人英俊而瀟灑,意氣風發,聊起天來,話語裡有牛羊,有山川,有帳篷有星空,有數不清的冒險故事,眼睛裡有閃閃發光的熾熱未來。
而今,衛嵐話裡話外,隻有濃稠膠著的……嫉妒。
原來衛嵐對陳林鬆的情緒遠不是吃醋那麼簡單,而是嫉妒,嫉妒的源泉更是不得了,他在嫉妒他們八年的感情。
但這八年已經流逝過去,成為沈子翎生命的一部分,比一身皮肉更難脫去。
那要怎樣?難道衝到馬路上,一頭撞出個失憶,好讓衛嵐安心也開心?
真是瘋了。
作為關係中更年長的那位,沈子翎不得不穩住情緒,儘量平緩地說。
“你聽我說,衛嵐,我和他現在真的沒有聯絡了,隻是親戚朋友少不得有點交集,所以……”
衛嵐狠狠咬斷他的話。
“我要聽的不是這些。”
“……那你想聽什麼?”
衛嵐定定盯住他,眸眼中有近乎絕望的歇斯底裡。
“我想你向我保證,保證你再也不會和他見麵,保證你永遠不會和我分開。”
所以……還是嫉妒。
在這一刻,沈子翎意識到,就是這樣濃厚的嫉妒,令衛嵐不惜借錢給他買禮物,讓衛嵐對他撒家裡父母的謊,也讓衛嵐揮出拳頭,甚至把刀刃對準自己的血肉。
這嫉妒,讓衛嵐對他乞求一個保證。
可誰會需要保證?隻有孩子,冇有物質基礎的孩子,纔會執著地向父母尋求虛無縹緲的保證。
沈子翎緩緩起身,在台階上俯視衛嵐。
許久以來,他反覆琢磨著該如何當一個合格的初戀男友,卻其實衛嵐需要的從不是一個男朋友,而是一對父母。
可不是麼,早就是了。
“轟隆隆——”
一瞬間電閃雷鳴,照徹一高一低,一上一下,兩張蒼白失色的麵孔。
雷聲過後,寂靜之中,沈子翎聽到自己說。
“我冇法給你這種保證,衛嵐,我們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