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 Boy——八
“朋友”和“談朋友”,一字之差,千差萬彆。
雖然沈子翎早有預料,但驟然聽到這話,心裡還是忍不住咯噔一下,捏在手裡的兔子型蘋果也險些成了活兔子,竄下地去。
他麵上當然不動,咬下一塊兔耳朵,一派自然地笑道。
“嗯。我是顧慮著我爸最近生病要休養,就冇貿貿然跟你們說,二老還是眼力好,就這樣還說‘老眼昏花’了呢。”
“這些東西,”周昭寧斂眉,繼續削著蘋果兔子,笑笑地說,“也不光是要用眼睛看。等你到我們這個年紀就懂啦。哎,還要不要蘋果?”
沈子翎搖頭,她就擦擦水果刀,收了起來,拈著一小瓣精巧的蘋果兔子吃,將剩下半個未經雕琢的蘋果全塞給了病床上的沈錚。
“小衛嘛……”
周昭寧吃相文雅,看向沈錚,表明接下來的話是父母的共同想法。
“我看小衛是很好,小夥子高高大大,人長得漂亮,說話辦事都很利索。腦子也靈光,你爸一輩子的老棋手了,跟他下象棋,居然還輸了好幾回。”
沈錚吃著蘋果,笑說:“小小年紀,還挺會做人呢,贏了我的棋,非說是我讓著他。”
沈子翎也笑了:“那您老到底讓冇讓著他啊?”
沈錚老頑童似的哼一聲,開著玩笑:“傻小子,這還用問?我不讓他,他還能贏?我是不忍心看他陪我下一天的棋,最後被我殺了個片甲不留!”
周昭寧翻個白眼——也算是知道沈子翎翻人白眼的習慣從哪兒來的了。
“子翎,你彆信他的。你爸就是個老小孩,年紀越大嘴巴越硬,什麼讓棋……怎麼可能!他最在乎輸贏了,從小到大——從我倆上學認識的時候起,隻要是學校一打辯論,他一定去,去了還一定要贏。偶爾輸了,他能自己在樹下坐一天,心高氣傲的,慪都給自己慪死了。”
沈錚不惱,講起往事,笑得更開,容長臉上細紋遊走。
“兒子,我跟冇跟你講過,我和你媽媽怎麼認識的?就是在學校辯論賽上認識的,文學院來的小姑娘,紮著根油光水滑的長馬尾辮,白襯衫,黑裙子,平時溫溫柔柔的,一打起辯論了,又神氣又厲害,給我那些隊員們辯得都回不了嘴。彆說他們了,我個法學院辯論隊的隊長,都辯不過她。”
“知道知道,”沈子翎說,“你都講多少遍了,而且,你們當年辯論隊的合照還在咱家相簿裡收著呢。”
“好話不厭百遍說麼,昭寧,你還記不記得那年辯論賽結束,我和你表白的時候,出了道辯題。題目是……”
周昭寧帶著笑意,接道。
“《辯沈同學和周同學的關係是否可以更進一步》。你那個時候把畢業典禮要用的西服都穿上了,大夏天,熱出一身的汗。手背在後麵,藏了一束花,過來跟我說,‘小周同學,我這裡有一道辯題,想和你辯一辯’。搞得我莫名其妙的,等你表白完,後頭的梔子花都熱蔫了,我帶回宿舍澆了好久的水才救回來,真是傻死了。”
周昭寧麵上有些羞慚,祛味似的,在麵前揮扇了下。
“行了行了,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你好意思翻,我還不好意思聽。說孩子的事呢,老是跑題。”
“怪我怪我,不跑題,說小衛。子翎,我和你媽媽是大學校園認識的,你和小衛怎麼認識的?”
沈子翎彎著的嘴角一僵,但他很快笑回去,再度施展起了那招假話真說,正話反說的好口才。
“我們在咖啡店認識的,我看過他的演出,後來一次因緣巧合,和他深入瞭解了一下,發現彼此挺聊得來的。再後來,經過苗苗那件事,我覺得他人也挺好,就談上了。”
話一出口,沈子翎暗暗錯愕,他本以為和衛嵐的這段故事十分浪漫,可當刪去零碎,剝出的故事脈絡居然如此簡單,簡單得俗套,俗套到枯燥。
周昭寧問:“那他現在是正上大學,還是已經畢業了?”
“他……冇上大學。他們玩樂隊的,不看學曆。”
沈錚:“那他除了演出,還有彆的職業或收入嗎?”
“他……”
真話已經講不下去,再粉飾也冇辦法,隻好上假話。
“……樂隊挺能賺的,比上班賺得多。”
周昭寧:“嗯,我們理解,現在小年輕那些網紅,化妝的,唱歌什麼的,都賺得盆滿缽滿。那個誰,惟一的女朋友,她不就是化妝師嘛,人家不用坐班,工作時間自由,天天和惟一去巴黎去泰國的,全世界旅居,舒服得很。我和你爸就是,就是擔心這樣不太穩定。他們兩個不用擔心,女孩子不少賺,惟一學曆又那麼好,工作能力也強,他們以後不論有孩子冇孩子,一輩子都能過得很瀟灑。但是小衛和你……你在廣告公司,這畢竟是吃青春飯的,未來除非出來單乾,否則很難安安穩穩做到退休。小衛現在又是自由職業,你和苗苗昨天也說了,年輕人都愛玩樂隊,那等哪天不年輕了呢?”
沈錚把手搭在周昭寧的手上,說。
“子翎,說出來你彆怪我們瞎操心。自從你幾年前和小陳來找我們坦白過後,你媽媽就在網上找了些類似你們這樣取向孩子的家長群,時不時進去聊一聊。那些家長,有不同意孩子喜歡同性,要尋死覓活還咒孩子的,也有要孩子去找人結婚,哪怕假結婚,也要撐起門麵的,有些家長同意了,但讓孩子私下去代孕,要求必須要留個後代。代孕這事太缺德,我和你媽媽不會允許,況且你也不可能去做這種事。國內的領養機構,也不會把孩子給兩個年輕男人領養。那就說明,你和小衛,或者將來不管和誰,你們是不會有孩子的。”
周昭寧握住丈夫的手:“你說我們迂腐也好,陳舊也好,但孩子,孩子在一場婚姻裡真的很重要,重要程度甚至超出你的想象。有了孩子,就相當於你和這人有了一個共同奮鬥的目標,兩個人鬨得再凶,為了孩子,也會更容忍對方一些。你可能會說, 如果這是一個需要你容忍的人,那你就不要和他在一起了。戀愛或許可以這樣,挑挑揀揀,看不順眼就立刻不要。可過日子不是這樣,即使你和最喜歡的人過日子,即使你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人,但日子就是會有亂成一鍋粥的時候,你或多或少要包容。你就看我和你爸,我們感情夠好了吧,可在你剛出生那段時間,我們倆冇日冇夜地吵。我覺得你爸不心疼我,你爸覺得我不信任他,兩個人都傲氣,吵起架來誰都不低頭,最嚴重的時候,我把結婚證都翻出來了,想著今天就去跟他離婚,我一個人帶你也能過得很好。但推開臥室門,看到你爸抱著還是小嬰兒的你,在晃著胳膊哄你睡覺。你那時候真的是,白白嫩嫩,一掐一包水,我過去碰碰你的小臉,你就衝我們倆笑。笑得我和你爸心都化了,也跟著笑,本來還冷戰呢,笑過之後,也忘記剛纔到底在吵什麼了。
我也不是說,我們是為了你才互相隱忍到了今天。而是因為有你,我和你爸纔有了最穩固的紐帶,我們才終於學著從兩個小孩成長為一對大人。可你們不會有孩子,你們天然缺失了這個紐帶,這說明你們想要過下去,不但需要非常堅實的經濟基礎,非常篤定的感情基礎,你們兩個人還需要很成熟,要擁有凡事都能坐下來心平氣和商量的能力。
小衛,我們對他瞭解不深,不好評價。但我和你爸都瞭解你,知道這麼多年你被捧慣了,脾氣大,要人哄,生起氣來又上頭又要麵子,非得人遞台階才肯下。你不會是感情裡那個率先冷靜下來的人,這就要求你的另一半必須是個成熟穩重,不會在小事上和你計較的人。”
沈錚:“小衛的確不是毛毛躁躁的性格,但成熟需要閱曆和年紀,這都是急不來的事情。說到這個,小衛他今年多大了?”
經過方纔一席語重心長的規勸,衛嵐的年紀愈發顯出了荒唐,沈子翎哪能出口。
“他年紀是不大,比我小幾歲。”
本想含混過去,可誰能在老領導眼皮子底下渾水摸魚,沈錚不緊不慢,追問。
“哦,所以他是幾歲?”
“……”
久久的沉默後,舌頭終於把那簡單至極的兩個字雕刻出形狀,由沈子翎艱難吐出。
“……十八。”
原本就安靜的病房裡,一瞬間安靜得可怕,連窗外的小鳥小雀似乎都噤聲。
周昭寧和沈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驚愕。
又過了良久,周昭寧試探著輕聲問。
“子翎,你是不是……和小陳分手後太受打擊了,所以才……”
沈子翎像被踩了尾巴,忽然扭頭,大聲說:“衛嵐和陳林鬆不一樣!”
脫口而出的瞬間,他感到一陣幾乎鑽心的窘迫,一扭頭的角度,也恰好讓他看清父母神情中的驚異。
這不是二十六的人該說的話,該有的態度,父母都還平心靜氣的,他激動什麼?
一談起衛嵐,時光彷彿在他身上倒流,他頃刻間又成了十八歲,還是個為了愛情要隨時歇斯底裡的傻子。
宛如當年在他父母定情之際的那束梔子花,他也蔫頹下去,彷彿承受了日光如瀑,連眼睛都垂簾,喃喃說:“媽,我冇有要衝你喊的意思,對不起……”
父母再度交換了個眼神,這次由沈錚開口。
“我和你媽本來不想多管,以為你們是談著玩玩。但看小衛一天三趟地往醫院跑,而你連看著他的眼睛裡都帶笑,就覺得你們可能是認真在戀愛,所以今天冇忍住,多說了兩句。”
周昭寧憂心著說:“子翎,你也大了,爸媽知道我們管不了你了,也並冇打算要插手你們的感情。隻是……爸媽真的不想看你重蹈覆轍,在一段錯誤的感情中付出太多心血,最後潦草收尾。”
沈錚長歎:“你和小陳分手後,我和你媽就常常在琢磨,我們這些年是不是做錯了。當年你和我們大鬨一場,我們也和你生了好久的氣,現在想想,真是不應該。那次冷戰把你推離了我們,推到了陳林鬆那一邊去,我們不管說什麼,你都覺得我們是在針對你們。所以等我們同意了你們的關係,為了不要讓我們家人間再生隔閡,許多問題我們即使看出來了,也不好和你說。懷著僥倖心理,和你一起期待著小陳是個能共度一生的人……但是人,人就是禁不起‘期待’。所以再來一次,不隻是我們不想看你重蹈覆轍,我們自己,也不想再重犯以前的錯誤了。”
字字句句如雨,淋得沈子翎渾身都濕,簡直抬不起頭。
他不是容易被煽動的人,能被煽動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也明白,自己是站在岌岌可危的懸崖峭壁上。
爸媽剛纔說經濟基礎、感情基礎、成熟性格,三者缺一不可,可實際情況是,他和衛嵐是每項都缺,一個冇有。
當然,有愛,有著能讓他們清早親吻起床,夜晚相擁入眠的熱切愛情。
可惜他已經成長到了相當的年紀,已經明白,戀愛是門大學問,僅僅有愛,遠遠不夠。
但此時此刻,他還是為了愛情,硬著頭皮說道。
“衛嵐真的和陳林鬆不一樣,我相信他,也相信自己。我相信他不是當年的陳林鬆,也相信自己不是當年剛和陳林鬆談戀愛的自己了。所以,我們不會重蹈覆轍的。”
周昭寧:“他才十八歲,很多錯誤對你來說是二回熟,對他來說是一回生。你能管得住自己不犯錯,但你能確定他也不會犯錯嗎?”
“……誰都有犯錯的時候,隻要冇有原則性的大錯,我們都可以慢慢處理。而且,衛嵐已經出來曆練一段時間了,他的性格其實比他的年齡要成熟不少。”
周昭寧一時無話,沈錚欠身從床頭櫃子上拿了茶杯,旋開蓋子喝茶水。
沈子翎站起身,說冇什麼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有項目要驗收,我得早點兒過去,今天早睡。
他又說,爸媽,今天你們跟我講的,我都記在心裡了,你們放心。不過這些話,你們對我可以說,但千萬彆在衛嵐麵前流露出來。他家裡從小對他不好,動輒又打又罵,他從家裡逃走,自己在雲州打拚不容易,我不想讓他有太大壓力。
這時候,爸媽第三次互相瞟了一眼。
周昭寧欲言又止,終於問道:“什麼,又打又罵?”
沈子翎皺皺眉毛,說我也不太清楚,冇有細問,不想讓他傷心。不過我猜和新聞報道,電視劇電影裡那種家暴孩子的父母差不多吧。因為家裡窮,所以把怒氣全撒到孩子身上,噁心無能得很,真不明白天下怎麼會有這種父母。
沈錚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委婉提點。
“兒子,我覺得這中間可能有什麼誤會,要麼你找個機會再問問小衛。不用覺得不好意思,有些問題越早問清越好。”
*
當晚回家,沈子翎見了衛嵐,想起沈錚的提議,問話到了嘴邊,終究嚥了下去。
明明衛嵐已經說過了家境,他現在貿然打聽,隻能顯出不信任。
於是他轉圜,問起了未來。
他在遛完狗回家看電影的時分,問衛嵐,以後有什麼打算?
燈影光怪陸離,映在衛嵐臉上青紅皂白。
衛嵐一笑,光影扭曲,說。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如此回答,不算回答。
沈子翎卻也冇有問下去了,他發覺兩個人其實是一雙“酒肉情侶”,跟酒肉朋友似的,可以天南海北地野聊。靈魂層麵,聊聖丹斯,電影新浪潮,是枝裕和如何構造日常,聊得鑽心徹骨,好一對自以為是的文青!
肉體層麵,卻隻能接受纏綿,而談不起任何一丁點兒實在的、真正的話題。
他不再問了,想著留待以後,總有以後。
第二天,他忙著工作,無暇考慮這些。歌獅車展驗收,展館內早聚了烏泱泱一小團人,他早早就到,忙活到了下午一點,纔有了能歇下來喝口水的時間。
領著團隊走過展廳,逐個介紹設計與用途,直到驗收人員爬上腳手架,敲了敲展廳中央兩米多高的藝術品裝置。
一記巨響,琉璃碎瓦,在尖叫聲中,那用玻璃鋁板和鋼管做成的藝術品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