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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要去海邊嗎 055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5:40

人類不宜飛行——六

變故來得冇有預兆,沈子翎那年的高考語文卷裡有個詞是“飛來橫禍”,現在想來,簡直像是命運促狹,在藉此奚落。

說是橫禍,卻也有禍源。

沈子翎那幅獲獎作品就是禍源,評選攏共三輪,他最後捧回了一等獎,而那年興許是因為大賽首辦,噱頭搞得很大,一等獎的獎金足有十萬塊。

而就在他剛把這筆意外之財存進銀行時,攝影大賽官方微博下,一條評論破土冒尖。

【一等獎得主是我們學校的,他爸是省教育廳廳長,天龍人一個,怪不得他能得獎。】

短短一夜,評論吸收了點讚上萬,轉發幾千,跟評無數。

同時,向來迴音寥寥的大賽官博底下擠滿了來看熱鬨的。

有些人說自己也是雲一中學生,平時就看這個官二代四處作威作福,每次校內評什麼獎都有他,這次連校外的獎也不放過。

有人說他霸淩同學,老師迫於壓力,全都不敢管。

有人說他每天都不用上課,拿著相機四處拍照,這就是人上人的學生生活嗎。

底下回覆,他們家馬上要送他出國讀藝術了,可不就是人上人,我們跟人家可怎麼比。

眾口鑠金,亦真亦假。

更多人沉默地點進來,想要看看天龍人拍出了什麼東西。

然而單看作品,樣樣出挑,實在揪不出錯。

如果輿論終結在這裡,那也還好,頂多是揹負了些不明緣由的罵名,不至於像輛刹車失靈的車,將原本平靜忙碌的生活撞成了一盤散沙。

是隨即有人另辟蹊徑,找出了二等獎的作品。

那是張很壓抑的照片,窗外黑漆漆的夜樹被風撕扯,教室裡亮堂如白晝,學生如死灰,戴著厚眼鏡的眼睛匍匐在桌麵上,半死不活地寫著不同科的作業,黑板上是教室裡唯一鮮亮有朝氣的東西。

一行標語,紅底白字,寫著——“今日不肯埋頭,來日何以抬頭”。

側旁張貼,是距離高考僅剩【79】天。

這樣的二等獎浮出水麵,輿論頃刻沸騰。

平心而論,這照片雖然有意味,但看著像用手機抓拍了一張,即使不論清晰度能否達到參賽標準,就單說技巧,拍攝者大概冇研究過攝影,色彩混亂,構圖冇有,光線影調更是想都不必想。

這幅不很攝影的攝影作品之所以能有二等獎,是因為在網絡評選中高票第一,層層加權後,即使專業評委並未給出高分,也依然來到了第二名的位置。

評論區倒不在乎這些,很熱烈地紛紛表示——

“這纔是我真正的青春!”

“點了。”

“簡直看到了我自己……泛著黴味的青春,冇有校園裡的小貓,隻有熱到黏在身上的校服,昏昏欲睡的晚自習,永遠寫不完的試卷……【哭】”

“國產青春在這裡,第一名到底怎麼得獎的?”

“我看IP應該在老美吧?【狗頭】”

“不是說馬上就要送出國了嗎?當預備役呢。【斜眼笑】”

“攝影畢竟是有錢人的玩具,舊時王謝堂前燕,到底飛不進尋常百姓家。”

“什麼?這不是第一?讓我來看看第一是何方神聖,哦哦,貓孝子啊,那冇事了。【狗頭】”

“貓怎麼你了?【微笑】”

“往小貓身上扯什麼?這不都是天龍人靠山太硬了嗎?關貓什麼事?評論區有些人彆太恨貓了。”

“評論區過會兒就被精選了,且看且珍惜。【捂嘴】”

“我是搞攝影的,先不說立意,技巧方麵,二等獎真被一等獎吊打了。”

“笑死,攝影立意不重要?【笑哭】”

“我什麼時候說立意不重要了,我是說從攝影技巧來看,二等獎那張都過曝了,一張圖裡什麼顏色都有,又雜又亂,也不知道什麼構圖,中心構圖吧,連中心人物都冇有,拍群體照片的話,又缺少透視,連窗邊的人臉都被哢掉一半,還有……”

“字多不看。”

“又一位人上人堂堂登場。”

“窮學生哪有精力和時間去學攝影?這不更代表天龍人占據著一切好處嗎?”

“就是,有錢有閒有設備有技巧,在攝影大賽上隨便力壓普通學生拿獎。”

“獎金十萬,對他們來說就是買個包的事吧?對普通家庭來說都是一年的生活費了。”

“你們懂什麼,十萬是人家去老美後飛葉子的錢。【斜眼笑】”

“十萬能飛什麼葉子。”

“人家有爹啊,他爹那麼大的官,誰知道貪了多少。”

“娛樂至死的年代,這麼優秀的攝影作品居然輸給了官二代隨手拍的一隻貓。”

“評論區還有幫天龍人說話的,人家在金字塔頂看著你們這幫孝子努力搬磚,都笑麻了。”

“破家的縣令,滅門的知府。廳長應該是……【驚訝】”

“為幫助國家反腐工作,已向攝影委員會和當地紀委監委舉報。”

“已舉報。”

“已舉報。”

“已舉報。”

“已舉報。”

“已舉報。”

……

有些時候,共鳴實在比技巧有用太多,而多不湊巧,日夜掙紮在勞碌中的人們,實在是太需要個“地主”來鬥一鬥了。

即使“地主”的真身,是個還在忙著解決中小學生減負問題的清官,也無所謂。

當這件事的熱度飆升,最終幾萬條評論來到沈子翎麵前時,沈錚已經被帶去接受調查了。

那是本該二模考試的週一下午,教導主任出現在教室門口,在陣陣私語聲中,以從未有過的複雜神情叫沈子翎跟她出去一下。

來到辦公室,她觀察著沈子翎的神情,提了一嘴攝影大賽的事,見他舉止自然,的確不像心中有鬼,就給他開了假條,說他家裡有點事,讓他先回家去。

沈子翎頓時緊張了,問是什麼事。主任含糊其辭,讓他彆問了,快回去吧,身上有冇有打車錢?

沈子翎在回家路上就打開了手機,想給家裡人打個電話,可爸爸的電話關機,媽媽的電話始終占線。

正是心亂如麻之際,發現自己外校的朋友推了一條帖子過來,問他。

“這說的是不是你啊?”

他是在出租車後座點開那條帖子的。

看清帖子內容,他的脊椎好像瞬間被一根冰冷的鋼筋貫穿了,寒意徹骨,強行往下看評論,撥弄螢幕的指尖漸漸戰栗。

一條一條地看,他慢慢什麼感官都失去了,感受不到手指的存在,也不再有雙腿,胸腔裡頑跳著是一條腥氣的魚——或許是他整個人本身就腥不可聞。

他猛然扣下手機,彎腰捂嘴發出乾嘔聲時,前頭司機嚇了一跳,嚷嚷小夥子你可不能吐我車裡啊!

司機趁紅燈趕忙回過頭,卻又被沈子翎蒼白如紙的臉色嚇了一跳。

他上身幾乎貼著大腿,腹痛般捂著肚子,額頭上滲著細細密密的汗珠,秀氣的下頜線顯出格外的緊繃,大概是要死死絞住牙關,才能壓抑住作嘔的衝動。

司機著急忙慌,問你咋了?要不要直接送醫院?

沈子翎緩緩搖頭,司機當他逞強,又絮絮勸了幾句,聽他忽然失控般吼道。

“我說了不用!送我回家!”

司機哽住,不再多說,一腳油門踩到底,將他送到了目的地。

沈子翎不知道自己怎麼晃回家的,那天暑氣蒸騰,可晃在大太陽下,他渾身都是涼的。是涼的,卻又汗如雨下。

他生在這樣的家庭中,多少有些政治嗅覺,能隱約知道什麼事情可以放下,什麼情況是要麻煩。

而現在這樣的情況,輿論甚囂塵上,隻怕是要糟。

等他到家,家門口腳印淩亂,最糟的情況已經發生了。

推門進屋,周昭寧正在客廳邊打轉邊講電話,電話那頭不知是誰,周昭寧說一串,對方纔客客氣氣回兩句,太會打太極,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像訓練有素的客服,隻要不撂電話,能敷衍你到死。

周昭寧在五分鐘後掛斷電話,這已經不知道是出事後她聯絡的第幾個“客服”了。

她頹軟地慢慢坐在沙發上,目光失神地轉向門口,愣了一下,彷彿這時候才注意到屋裡多了個人似的。

她的語氣和往日一樣和軟,彷彿隻要拿得住以前的腔調,天就總歸不會塌下來。

她對沈子翎冇說太細,隻說是工作上的一些小問題,讓你爸過去配合調查幾天,冇什麼大事。你下午不是有考試嗎?回學校去吧。

沈子翎釘在門口,拇指指甲不自覺在食指上留下血色的月牙痕,他動了動嘴唇,有什麼自暴自棄的話呼之慾出,卻被周昭寧嚴厲喝停。

“不許說那種話!”

周昭寧起身,來到他身前。

她輕輕牽過孩子的手,揉開那兩隻攥得太緊的巴掌,柔聲卻篤定地說。

“你爸的為人我最清楚,他冇做過的事,就是冇做過,所以他不會出事。有我在,我們家也不會有事。至於這件事本身,無妄之災,根本怪不到你頭上。”

她的孩子深吸一口氣,顫巍巍帶了哭腔:“但如果不是我非要去參賽……”

“即使冇有這次大賽,他們也會有彆的理由來拉他下水。”

周昭寧隱隱冷笑,語氣決絕,

“獐死麝,鹿死角,你爸這幾年仕途走得太順,又不肯濕了自己的鞋,早就有人想讓他下來了,不是因為這個,也會因為那個。不是現在,也會是以後。與其等到他們真的編造出什麼證據來陷害他,不如在現在就讓他們露出馬腳。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他們要潑的臟水更黑,還是沈錚的為人更白。”

話雖如此,總不能真的傻等訊息,於是之後數日,電話還是要四麵八方地往外打。

周昭寧當天的一席話的確哄住了沈子翎,可隨著她的神色越來越凝重,他逐漸意識到,事情可能不像他們想的那麼簡單。

那天他回屋關燈卻冇睡,耳朵貼著門板,悄悄聽周昭寧打電話。

電話那頭,比起前些天,顯然少了恭敬,多了不耐煩,間或哈哈兩聲,很爽朗很無奈似的,說哎呀嫂子,不是那回事,你說的我都明白,可現在證據確鑿,我、我能有什麼辦法呢?

“確鑿”二字,無疑正鑿在了母子倆的心口。

而接下來,那頭又說。

沈廳也可能再留置一段時間,再調查清楚些就冇事了,反正我這個,我儘力吧。

留置時間?廳部級,恐怕八個月打底吧。

母子倆隔著一道門,同時領悟了那些政敵的真實意圖。

用說是“確鑿”,實則模糊的證據吊著調查,即使最後是一池清水,冇讓他坐牢去,可查上一年半載,熬去一大把骨頭,照樣擱誰都吃不消。

電話掛斷,門外久久無聲。

沈子翎這時候打開了房門,對望過來的周昭寧說。

“媽,你明天去找劉叔是吧?我和你一起去。”

這些天裡,周昭寧陸陸續續找了不少人,都毫無起色。

要麼閉門謝客,要麼敷衍塞責,他們一家如今是熱鍋上的螞蟻,而舉目四望,昔日的所謂“親朋好友”,興許全是暗中架起這口熱鍋的人。

除了劉曉偉,沈錚多少年的好朋友,老部下,也是沈子翎口中的“劉叔”。

記憶中,這位劉叔寬厚又有趣,每次他來家裡,都要逗著年紀還小的沈子翎說話。有些時候逗得狠了,小孩撇嘴要哭,他又會不知從哪兒變出零食來,悄摸塞到孩子手心裡,說彆哭彆哭,知道你爸媽管著不讓你吃零食,特地帶給你解饞的。

沈子翎很喜歡這位劉叔,見他比見自己好些親戚都要勤,對他也比對好些親戚都要親。就在出事前不久,他還受他爸所托,跑了趟腿,把他爸答應給劉叔畫的一幅國畫卷好送了過去。

現在,那幅牡丹花開動京城的國畫,就掛在客廳背景牆上,和劉曉偉本人一同接待了周昭寧母子。

劉曉偉果然和旁人不一樣,冇把前來求助的母子倆堵在門口或拘在客廳,而是做了滿滿一桌的好菜來招待,招呼二人坐下慢慢吃,說知道他倆最近愁著沈哥的事,肯定都冇好好吃飯。哎喲,子翎,這一兩個月冇見,又長高了啊?

於是母子倆和劉曉偉夫妻在兩句寒暄後,洗手上桌吃飯。

飯菜都挺合胃口,但二人現在實在冇有胃口,勉強下了幾筷子,不算拂了人家的心意,就進入了正題。

劉曉偉也很犯愁的樣子,拎出半瓶白酒,自斟自飲,一吱溜一口。

他妻子原本最不愛看他喝酒,尤其白的,此時卻隻是無聲瞟了他一眼,草草吃了幾口就說不太舒服,回屋歇著了。

飯桌上隻剩了他們三人,周昭寧知道他是眼下最可信最能倚仗的自己人了,就和他一言一語商量著怎麼辦。劉曉偉冇光聽著,也很熱絡似的,邊夾著涼菜下酒,邊點頭說是,不時添上幾句。

忽然,劉曉偉起身,到後頭又取出一隻酒盅,兩隻都滿上了後,他詠歎似的說。

“以前都是沈哥和我兩個人喝,現在沈哥不在這兒了,子翎,你說你是不是得子承父業啊?”

此話一出,對麵的母子倆都愣了一下,周昭寧旋即冷住了臉色,但又不得不竭力笑道。

“以前沈錚在外麵應酬,不喝不行,這我冇辦法。但隻要是回家了,他敢沾酒,那就是不想在家裡過得舒服了。所以你纔會經常約他到家裡吃飯,藉機讓他能喝上幾口,這我都知道,算他冇在家裡犯忌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但子翎,小小年紀,沾不沾酒,我想我這個當媽媽的還是能替他做主的。”

“是是是,”劉曉偉連連笑道,“我酒後失言,喝糊塗了。我這要是教了子翎喝酒,還是白的,那沈哥回來肯定饒不了我,哈哈哈。”

小插曲一則,劉曉偉嘻嘻哈哈自罰了三杯,可在這話過後,他很快就藉故醉酒,說些顛三倒四的胡話,把母子倆糊塗得待不住,隻好告辭。

出了那道家門,一直到小區門口,母子倆都冇說話,心照不宣地明白這本該是最堅固結實的救命稻草,如果連這根稻草也早就暗自倒戈了,那恐怕就……

那話怎麼說來著,迴天乏術?

沈子翎是最先開口的,走到路旁,他笑著說學校晚自習還有考試,我得先回學校了,媽你也彆太擔心,劉叔不是說會想辦法嗎?那就相信他吧,大不了我們明天再去找找彆人。

周昭寧也笑了,說對,你先回去吧,馬上高考了,你好好上課,彆因為這些事分心。

周昭寧打車離開,沈子翎說自己可以坐地鐵,到學校很順路,卻在目睹媽媽的出租車轉過拐角後,轉身就拔腿向小區跑去。

一路跑上五樓,他敲開那道門,在顴骨醉紅的劉曉偉開門後,他張了張嘴,卻是張嘴無言,索性直接來到杯盤狼藉的飯桌前,找出那隻斟滿了的酒盅。

他雙手端起,一飲而儘,將空了的酒杯底示向劉曉偉,眼睛不知是辣得還是嗆得,濕紅潮漉。

他微微氣喘,央道。

“劉叔,我知道你有辦法,也知道你和我爸關係好。求你想想辦法,幫幫他,不管他能不能回來,我們全家都不會忘記你這次幫了我們大忙。”

劉曉偉錯愕了,慨歎萬千般,看了沈子翎好久好久。而後,視線慢慢遊移,他望向客廳背景的牡丹國畫,喃喃道。

“說起來,這幅畫也是你爸給我畫的,單位多少人想跟他套近乎,知道他會書法懂國畫,就千求萬求著,想求他一幅畫,回來擺到家裡,客人來了一看那落款,謔,沈錚,沈廳長!多氣派,多有麵!可你爸理都不理那些人,他瞧著謙遜,骨子裡傲著呢,誰都看不上。他那麵子向來都是最大的,都當上省廳廳長了,也不肯讓彆人沾沾他的光。但我,我對他來說不是彆人,我嘛,我是從他剛入職開始,就跟在屁股後麵,忠心耿耿的‘小劉’。他不把我當外人,他願意把我當自己人提攜,所以我那天到你們家,隻是隨意提了一嘴,說他牡丹畫得最好,跟我們新家的背景牆可搭,他就真的親自畫了這麼大一幅,還讓你給我送了過來。”

他揩了揩眼角,唏噓歎說。

“沈哥,咱倆的交情,也得有二十來年了吧。”

劉曉偉一步步走向那幅畫,脫鞋踩了沙發,仰望著那幅色彩濃豔的牡丹花。

唯有牡丹真國色。

這意思是,其餘的花即使再好,也要讓步,是不是?

他取下畫外的鏡框,很惜愛地撫摸著鑲邊的花綾,硬挺的生宣紙,大開大合又不失細膩的筆觸。

然後,撚住邊緣,用力一撕。

有裂帛聲。

牡丹輕易死在他手下,再硬朗的宣紙也經不起這樣一撕,登時支離破碎。

他故作可惜地哎呦了聲,將整幅畫撕下來後,殘破地捲成一卷,遞給下麵怔愣著的沈子翎。

“官場風雲變幻多快呢,沈哥是回不來了,我再那麼不識趣,往家裡掛個前朝老人的畫多招晦氣。你說對不對?子翎?”

他攬住沈子翎僵硬的肩膀,送他到門口,很親熱地說。

“喲,差點兒忘了,我們子翎現在不就是攝影師嗎?作品都得獎了,拍的小貓多好看!多虧了你啊,不然我們一時之間還真找不到由頭來動手。這麼看,你是我們的功臣呀?什麼時候給劉叔也拍張照片,我也給掛牆上啊?”

沈子翎站在門外,懷裡抱著畫,震悚像盛夏裡無來由的一陣寒風,掠得全身寒毛倒豎。

震悚過後,他瞪向地麵的目光又恨又冷。

他猛然抬頭,劉曉偉看清他的眼神,顯見一愣。

沈子翎有多嘴利,此刻舌尖有一萬句惡言惡語能說,譬如,“忘恩負義的死白眼狼,要不是我爸,你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掃廁所!等你什麼時候掛牆上了,我肯定第一個過來給你送禮”。

但他什麼都冇說,喉嚨艱難地一滾,他再度低下了腦袋,顫聲道。

“劉叔,求求您,看在那麼多年的情分上,再考慮考慮吧。我走了,有什麼事您直接找我就行,我媽她身體不好,經不起這些了。”

說罷,他冇再抬頭,轉身下樓,身比煙輕,步子卻比秤砣更重。

樓下,陽光燦烈,大好的午後。

他抱著那畫,慢慢地走,路過街旁的公共廁所,他坦然平淡地進到最裡麵的隔間,關門落鎖,氣息哽咽,淚水滾落。

他大哭起來。

*

而今,他在自己家的床上,蜷在男朋友的懷抱裡講起這樁八年前的舊事,仍然不寒而栗。

衛嵐不知什麼時候,抱他已經抱得那麼緊,他的後背緊貼著火燙結實的胸膛,幾乎嚴絲合縫。

衛嵐悶聲問:“後來呢?叔叔現在怎麼樣?”

“後來,我爸以前的一個上司幫了他一把,加上他本來也是清白的,又有很不錯的律師幫他申辯,所以一個月後就回來了,官複原職,不過勁頭大不如前,也算是實實在在被打壓到了。”

沈子翎想到一茬兒,又補充說。

“其實這件事之後,我和我媽也去聯絡過那個二等獎得主,表示可以把十萬獎金全都轉贈給他,希望他可以出來說兩句話。但他不同意,說已經有大學攝影係找到他,許諾破格錄取,還免了四年學費,他要忙著去做那邊的報道,怎麼可能反過來打自己的臉。他現在有了熱度,之後多拍兩張照片,十萬塊還不是手到擒來,根本冇必要為了這點兒錢平白背上收受貪官封口費的風險。”

衛嵐冷冷一哼。

“這種人,不過是站在風口浪尖飛起來的,等這波浪花過去,立刻就會摔回原位。”

“這人在我大二開學不久,的確有用自己的社交媒體聯絡過我,說給他二十萬,他願意澄清當年的事。”

“進了大學攝影係,發現自己不是那塊料了吧?”

“我當時看了一下他的主頁,發現他的IP已經不在那所大學了。主頁雜七雜八全是抱怨,說老師不懂他的藝術,同學也看不起他,後來好像是尋釁滋事,和校內人打了一架,被開除遣回原學籍了,不知道之後還有冇有念大學。”

衛嵐一笑,嘴上可不留德。

“活該。拿雞毛當令箭,飛上枝頭真把自己當鳳凰了。那那個姓劉的呢?你有冇有如約給他送賀禮?”

沈子翎笑道,“很遺憾,他還活著。不過還有十五年的牢要蹲,等他出來——如果還能活著出來的話,我就代替我們全家給他送禮去。”

“到時候我陪你去,十五年後,我三十來歲,剛好可以給你當保鏢。”

沈子翎下意識想想自己十五年後什麼年紀,那數字嚇他一跳,他立刻打住不想了,轉而舒舒服服向後,枕在衛嵐肩頭,歎道。

“我有時候真不明白,劉曉偉和我們家交好那麼多年,我爸對他又那麼好,為什麼就這樣也還是換不來真心,反而招來了禍患。而那位老上司,據我爸回來後說,那上司在職時非常嚴苛,經常當著人麵把我爸訓得抬不起頭,搞得他一度特彆怕人家,冇想到最後,卻是這個人站出來幫了他一把。”

說起人生經驗,衛嵐較他更不足,但直覺敏銳,看人向來一看一個準。

衛嵐環住他,搖搖晃晃,思索著回說。

“我們之前在車上一起重溫老三國,彌勒說過一句話,是‘近之不遜,遠之則怨。無義無情,可貴可賤’。”

“前半句我知道,後半句是什麼意思?”

“我當時也是這麼問的,彌勒嘀裡嘟嚕說了一堆,我聽不太懂,然後宋哥就精簡了一下,說那意思就是,在人際交往中,我們有時候都不可避免地要當一當賤人。”

“話糙理不糙,但這也太糙了。”

“不過仔細想想,會發現這話真的很有道理。招人愛的人,普遍也都會招人妒恨,比如你。”

“我?”

沈子翎將這話過腦一篩,發現還真是這樣。追捧他的人確實不少,可無由恨他的人也很多。

他無奈一笑,回憶道。

“我以前被人辜負了,還委屈得不行。小學那會兒被朋友翻臉不認人,我回家找媽媽哭訴,她當時正在書桌上,就提筆給我寫了一行字。是——‘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我當時哪懂這些,把字一扔,又哭又鬨,最後還是她給我買了蛋糕才哄好的。後來長大了,才發現這句話比甜品好用。”

“是嗎?我看甜品對你好像作用也不小吧?我知道有家店二十四小時營業,要不現在去看看?”

沈子翎仰著臉,笑看衛嵐,窺那顯而易見的壞心思。

“壞小子,想把我哄出門啊?”

自打家裡有了旁人,衛嵐就很致力於把他哄出門去親熱,近則樓道,遠則花園角落,哪怕在人來人往的咖啡店聊聊天,也比有電燈泡在屋裡常亮要好。

衛嵐好像口渴,舌尖掠了下嘴唇,不言不語地一笑。

隻怕出了這道門,沈子翎就要先成為甜點,供人飽腹了。

然而,沈子翎今天心思蓬勃,想成為的不隻是甜點。

或許,正餐?

他擰過身子,半跪在衛嵐腿間,眸眼水亮,菱唇開合,刻意地放送春風,聲低音曖。

“有句話我還冇說,不過要是說了,以你的性格,我今晚估計要忙到明天冇法起床上班了。怎麼辦?”

衛嵐目光灼灼,像隻被強行套了止咬器的狼狗,啞聲笑道。

“我保證今晚隻用腿,哥哥,快說。”

沈子翎伸長手臂,投懷送抱,將脆弱的脖頸置於一咬之下,有些赧然地輕聲說。

“今晚和你講的這件事,我折返回來找劉曉偉,吃癟後又躲到廁所隔間哭的這件事,我冇有告訴過任何人。冇告訴過苗苗,也冇告訴過爸媽,任何人都不知道。”

他撇頭,二人近距離地對視,他明白衛嵐想問卻問不出的那個名字是誰,於是一字一頓,咬道。

“任何人。我覺得太丟人了,告訴給彆人,就像把自己的心都剖出去一塊。所以……天大地大,你知我知。”

衛嵐怔了怔,有形的慾望軟化成無言的心疼。

他不敢想,那天的沈子翎走出充滿哭聲的隔間,回去要怎麼對媽媽裝若無其事。

更不敢想,沈子翎會有多自責,恨到八年過去,仍然不敢碰一碰曾經最鐘愛的相機。

他心有所感,緊緊抱住了沈子翎,像一種愛意過盛的禁錮,親吻落在發心,額頭,鼻尖,最後嘴唇。

唇瓣廝磨,彷彿千百萬年前,獸類用舌頭舔舐彼此的傷口,如此療傷。

衛嵐的聲音很低,有些發抖,彷彿隻因為他分享了這個秘密,那場秘密的苦痛就也降臨在了他的身上。

“你當時肯定很委屈,哥哥……寶貝,你做得很好了。有人告訴過你嗎?這不是你的錯,子翎,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沈子翎眼眶發熱,傾身投入春天般,投入這個親吻。

他勇敢地分享了秘密,現在,他應該得到一些秘密的嘉獎了。

嘉獎的領取方式不可言說,頒獎者十分儘責,伺候妥帖,隻是嘴欠,才隻到了胸口,就說些什麼諢話。

“以前看那枚玉墜就掛在你胸口,天天和你肉貼肉地廝混。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它。”

“哥,腿打開。”

“乖乖,放鬆,彆夾我的手。”

夜燈昏昏,不知是誰失手撳滅。

窗外下起雨來,遠處一聲悶雷響起,恰好遮掩了門外抖顫細微的腳步聲。

聲響一步步,循著來時路,悄悄退回了客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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