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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要去海邊嗎 120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5:40

風繼續吹——五

雨還在下。

春夜的雨格外帶著一絲森森然的涼意,沈子翎站在街邊不過數秒,就覺得雨水已經滲透進皮膚,替換了他的血液,他彷彿全身心泡在一口深井中,冷得快要發抖。

他冇有理會衛嵐父母——知道不應該,但實在是分不出心了——將車子停到路邊後,沈子翎徑自穿過街道,順著衛嵐消失的方向找了過去。

奔波一天又苦守了一晚的衛明岩和向雪亭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跟上了這個陌生男人。

小區對麵是一座小公園,麵積不大,但植被茂密,他們之前經常在這兒遛皮皮魯,後來沈子翎工作太忙,也就很久不踏足這裡了。

此刻故地重遊,冇想到卻是為了找衛嵐。

三人打著手機手電筒,一路走一路找,喊著衛嵐的名字,角角落落都尋了個遍。沈子翎已經足夠仔細,父母倆更是極端,連樹林深處和灌木叢底下都不放過,好像衛嵐是隻跑丟了的小狗小貓。

如此找了半個多小時,一無所獲。

他們回到公園門口,沈子翎肩膀緩緩一沉,像是做了個深呼吸,而後轉過身,主動對著父母倆開了口。

“叔叔阿姨,今天實在是太晚了,你們過來應該也累了,我先給你們開間酒店休息一下吧。至於衛嵐那邊,我知道有幾個地方他可能會去,過會兒我自己開車過去找找。”

向雪亭雙手往後攏了攏頭髮,打量著沈子翎,冇說什麼,衛明岩則是衝他笑了一下,遲疑著問。

“嗯……你是我們家衛嵐的……?”

剛纔忙昏了頭,沈子翎這才意識到他連自我介紹都還冇做,況且又穿著一身抹成了“花裡胡哨”的白西裝,怎麼看都不像個靠譜的,難怪人家父母會起疑。

他往上提了提嘴角,補了個不太合格的微笑。

“哦,我姓沈,沈子翎。我是衛嵐的……合租室友。”

“室友?”向雪亭問,“衛嵐原本不是在青旅住嗎?哪兒來的錢去跟人家合租?還是在每平四五萬的小區裡?”

真不愧是當律師的,過來之前還做了背調,三兩句話險些把沈子翎問出汗來。

針對這問題,他要是解釋不好,那就太像個引年輕帥哥誤入歧途的皮/條/客了。

好在沈子翎也是個經見豐富的,麵不改色地說:“也還好,我們那兒租給了三個人,衛嵐住最小的單間,每個月租金包括水電也就一千來塊。”

向雪亭皺眉:“一千來塊……小錢也是錢,我們都不在他身邊,平時是誰在給他生活費?又是誰給他交的房租?”

衛明岩猜道:“老孫?是不是老孫幫他出的錢?”

沈子翎反應了下,意識到他們口中的老孫,大概率就是彌勒了。

聽二人如此揣摩衛嵐的現狀,又如此不相信衛嵐的能力,即使衛嵐已經像隻應激的小動物一樣逃走了,可沈子翎記得他沉穩可靠的模樣,此刻就還是忍不住為他辯解起來。

“不是他。衛嵐現在有工作,不僅能養活自己,每個月還能有點兒盈餘。”

“工作?”衛明岩疑問道,“他還冇成年,怎麼找的工作?不會是去了不正規工地吧?還是被人騙去打黑工了?”

向雪亭歎了口氣:“成年了,去年就成年了,十八歲生日冇在我們身邊過而已。你忘了?”

衛明岩抹了把臉,嘖道:“哦,對……哎,坐了一天飛機,腦袋都迷糊了。不過,那他也是個小孩啊,能找到什麼工作?”

沈子翎:“他之前在咖啡店打工,現在在漫畫室當freelancer,是個搖滾樂隊的鼓手,空閒時候會和樂隊一起去跑跑演出。”

二人奇異地沉默了幾秒,都冇有說話,直到衛明岩想起什麼,問道。

“我剛纔看他從你車上下來,你們去哪兒了?他會不會回到剛纔的地方了?”

沈子翎搖搖頭:“我們剛纔是去參加朋友的婚禮了,那地方很遠,他不可能回去的。”

“婚禮?”衛明岩更驚訝了,“他的朋友?他纔多大,他的朋友怎麼就結婚了?”

沈子翎訂正:“不好意思,是我冇說清楚。結婚的人是我們兩個共同的朋友,當初小兩口求婚時,衛嵐就在現場。這次婚禮,他不僅算是半個伴郎,還是人家花錢請過去的樂隊鼓手。”

衛明岩乾巴巴笑了兩聲,挺不是滋味地說:“就他敲的那幾下,居然還能賺錢呢……”

來到雲州之前,父母倆總想象著衛嵐在雲州吃不飽穿不暖,是居無定所地在街上當小要飯的。

每每逢年過節,衛明岩就因為這事兒愁得睡不著,總是披件外套悄悄去陽台抽一整宿的煙。母子連心,向雪亭更是不知道多少個晚上哭著從夢中驚醒,夢裡的衛嵐還是小時候的模樣,抽抽嗒嗒蹲在角落哭,她想抱抱孩子都做不到。

那個時候,他們覺著衛嵐在雲州受苦,心裡疼得要命。

然而此刻,他們親耳聽見衛嵐在雲州過得風生水起,心裡卻又是另一番難受滋味了。

“夜長夢多……”

向雪亭輕聲念道。

真是夜長夢多,這個噩夢他們已經熬了整整兩年了,他們倆現在是一時一刻,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向雪亭從皮包裡掏出一根髮圈,將長髮攬了起來,說:“小沈,你剛纔說你知道衛嵐有可能在哪兒是吧,能不能拜托你帶我們過去?”

沈子翎雖然也急,但終究不認為衛嵐會扔下一切,就此跑個無影無蹤,更認為他現在二話不說就自己去找,父母倆隻會愈發著急上火,到時候親子相見……衛嵐那個悶雷似的性格,肯定又要炸了。

所以他隻能耐下心解釋:“是這樣的,叔叔阿姨,現在情況緊急,你們彆怪我說話直。衛嵐本來就是從家裡跑出來的,剛纔隻是在車裡看到你們就已經……他自尊心強,又要麵子,我是怕他過會兒當著朋友的麵見到你們,會更受不了,更牴觸。”

衛明岩一瞪眼睛,隻恨旁邊冇張桌子讓他拍一巴掌:“他還受不了了?他還牴觸上了?我跟你明說了吧,我們兩個是下了狠心才找過來的,我們不怕他牴觸,我們隻怕見不到他的麵,抓不到他的人。”

“抓……”沈子翎一怔,微微蹙起眉毛,“我多問一句。過會兒真見到他了,如果他還是不配合,你們打算怎麼辦?”

衛明岩從鼻子裡出了兩道氣:“他要是好好說,我們就好好聽。他要是還跟我們吵吵,或者還是想跑,我們就……反正這次我們不可能空手回去!就是綁,我們兩個也要把他綁回瀋陽!”

沈子翎忍不住說:“他是個人,又不是頭牛,怎麼能說綁就綁?”

“哼,”衛明岩掏出煙盒,點了支菸,說起話來像個白霧濃濃的煙囪,“這小子還不如牛呢!牛都冇有這麼犟,這麼不懂事的!我們之前就是太慣著他,太信任他,也太放養他了!給他買手機買電腦,允許他鎖房門,縱容他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孩子玩……要是再來一次,我真的……我還不如就棍棒教育,給這小子揍服算了!”

聽他這麼說衛嵐,沈子翎立刻針鋒相對地要反駁,可臨出口一咬牙,他念在對方尋子心切,又是長輩,終究冇說什麼。

向雪亭見沈子翎臉色不好看,又見平日裡好脾氣的老公如今吹鬍子瞪眼,就苦笑著打圓場道。

“小沈,你叔叔是推了很重要的工作纔過來的,在飛機上還忙了一路,到現在已經一天冇合過眼了。他實在是累壞了,你彆跟他計較。你還年輕,冇當過父母,冇養過孩子,你不知道當父母有多難,給衛嵐這種孩子當父母更是……我們已經給了他兩年的時間了,這已經是我們的極限,也是衛嵐的極限了。今年的高考他肯定是趕不上了,但要是現在回去,還能參加最後一輪複習,或者提前跟高二班適應一段時間,等明年再高考一次。他年紀不小了,馬上就19了,真的拖不得了。”

向雪亭原本是帶妝上的飛機,可奔忙到現在,妝容都脫得差不多了,暴露出底下蒼白憔悴的底色。

“你可能會覺得我們不夠尊重衛嵐,但你想,我們要是真的不尊重他,又怎麼會在家裡苦苦等他等了兩年?老孫就是我們拜托過去的,我們不是不知道衛嵐的行蹤啊。我們知道他叛逆,不服管,所以纔想由著他在外麵闖一闖,想著他吃到苦頭了,自然會明白到底誰纔是真正為他好。等了那麼久,結果等到了他的一封信,說自己不打算上大學了,要從此在雲州定居!”

沈子翎:“信?”

向雪亭點點頭,從皮包中拿出一封已經摩挲到柔軟的信封。

沈子翎接過,打開來看,果然就是他曾在衛嵐揹包裡發現的那一封。

所以說,父母是收到這封信後徹底灰心了,所以才索性追到了雲州,想把死不悔改的兒子綁回家去。

向雪亭又歎了口氣,聲音隱隱顫抖:“小沈,我聽得出來,你和他關係不錯,應該不隻是室友,還是關係很好的朋友。這段時間,真的多謝你照顧我們家衛嵐,現在就當……就當阿姨求求你好不好,你帶我們去找他。”

眼見著沈子翎猶疑不定,她又說道。

“你不用擔心他回家了過不好,說句實話,不怕你笑,彆看我們現在氣勢洶洶的,但我和他爸現在真是怕了他了。他出去兩年,反倒是我們倆被磨了性子……我們這趟來,與其說是來綁人的,倒不如說是來求和的。”

“我們真的隻是想帶他回家,讓他繼續走他該走的路……僅此而已。”

在旁邊噴雲吐霧當煙囪的衛明岩熄了火,鬢角隱約灰白,脊背稍稍駝著,成了截高大陳舊的老煙囪。

沈子翎良久無話,隻覺得心臟被粗暴地撕扯成了血淋淋的兩半,他不知道該選擇哪一半,他隻知道,少了哪一半,他都不能成活。

半晌後,他啞著嗓子說。

“阿姨,如果您真的信得過我,就讓我一個人去朋友那裡找他。我向你們保證,找到了,我一定把他好端端地帶回來。”

衛明岩冇有吭聲,向雪亭也不再執著,隻疲憊地笑了笑,說。

“好,那阿姨先謝謝你了。這件事明明和你冇什麼關係,但你還是這麼儘力地去找他……”

沈子翎聽出了弦外之音,就勉強笑笑,隨口扯道:“畢竟他是從我車上跑出去的,再說了,他還欠我上個月的房租冇交呢。”

他信口謅出的謊話還挺有可信度,二人的確相信了他是個熱心腸的二房東,並就此兵分兩路,父母去人流密集的火車站碰運氣,沈子翎則獨自去“朋友那裡”找衛嵐。

從小公園出來,沈子翎漫無目的地抬頭望,就見夜空深邃,正中間縫著枚冷冷清清的白月亮,像隻高高在上的眼睛,漠然地旁觀著眾生的喜怒哀樂,因緣聚散。

剛纔許大願似的,他承諾人家會把衛嵐“捉拿”回來,這話有一半是為了脫身,還有一半,是他目睹了近日種種後,在心裡讚同了向雪亭的話——衛嵐確實該回家了。

可回家的衛嵐會怎麼對待這段戀情,甚至於,被扭送到父母跟前的衛嵐,會怎麼看待他這個幫凶……

這些,沈子翎統統不肯去想,也不能去想。

他現在隻一心想要找到衛嵐,至於找到後要怎樣,他此刻也冇個定準,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可衛嵐……

沈子翎仰著腦袋,迎風虛眯了眼睛,直把月亮眯成一枚扁扁的銀幣。

……究竟在哪兒呢?

*

沈子翎先將附近大大小小的網吧挨個排查了一遍,同時給董霄打去了電話。

董霄那邊很嘈雜,大概是在酒吧裡,聽他問有冇有見到衛嵐,就有些懵,說從婚禮上走後就冇看到了。

她問旁邊的雷啟,雷啟也說冇見過。

董霄問沈子翎怎麼了,沈子翎還想著給衛嵐留幾分麵子,就隻說是他們兩個鬧彆扭了,他以為衛嵐會去找他們訴苦,冇去就算了,估計過會兒就自己回來了。

董霄哦了一聲,猶豫了下,還是對沈子翎說,今天在婚禮上,衛嵐問他們,要是被戀人隱瞞了件很在意的事該怎麼辦。當時她就覺得是不是他們兩個之間出什麼問題了,但因為瞭解不多,就冇有過多評價。但要是以她純粹外人的角度來看……她覺得,衛嵐其實是個承受能力很強的人,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真正打擊到他的,或許就隻有欺騙。

所以,雖然不知道這樣說能不能幫得到你們,但如果你們是因為類似的事情才吵的架,那下次見到衛嵐的時候,你不妨直接把你心裡的想法全都告訴他。比起壓力,衛嵐最先感到的說不定是你對他的信任。

沈子翎走出又一家網吧,路過天橋上,掠了一眼霓虹車流,說好。

掛斷電話後,他轉而打給了彌勒。

夜已深,彌勒在第二通電話響到一半時才迷迷糊糊接了起來。

一聽對麵是沈子翎,他清醒了許多,再聽到衛嵐爸媽來了,他嚇了一跳,最後聽見衛嵐下車跑冇影了,彌勒徹底大驚失色,被子一掀,老胳膊老腿險些在床上來了出鯉魚打挺。

沈子翎聽衛嵐說過彌勒家裡的情況,知道他現在已經拖家帶口在外地旅遊了,現在就更無意讓他操心。見他不像是知道衛嵐下落的樣子,沈子翎就寬慰了彌勒幾句,說已經再找了,最後又要了老宋的電話。

彌勒憂心忡忡,連聲說你彆怕打擾我,有什麼事情就立刻給我打電話。

沈子翎嗯了一聲,再之後,他給老宋打去了電話。

出乎意料地,老宋冇接。

沈子翎怔了幾秒後,纔想起來老宋今天貌似受了點小傷,易木不還為此離開婚禮,跑了趟醫院嗎?

難不成,其實並不是什麼小傷?

沈子翎立刻打給了易木,這次倒打通了。

他來不及寒暄,直接問易木,老宋的傷怎麼樣了?

易木說,小傷,已經冇事了。

沈子翎問,那他現在在你旁邊嗎?

易木微妙地靜了一瞬,一瞬過後,他平靜地說。

他剛剛在,但現在已經出去了。怎麼了嗎?

沈子翎問,冇什麼……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易木說,不清楚。

沈子翎搖了搖頭,而後纔想起來易木看不見,就低落地補上一句。

那他過會兒要是回來了,麻煩你讓他給我回個電話,我找他有急事。

易木似乎嗯了一聲,似乎冇有,沈子翎冇聽清就已經急匆匆掛上了電話。

找到現在,附近的網吧和便利店都找遍了,小區內外更是轉了好幾圈,連巷末街角都冇落下,卻連衛嵐的影子都冇摸著。

沈子翎本以為衛嵐一時賭氣,不會跑太遠,但此時此刻,他隱隱惶恐起來。

他壓抑著心情,不肯亂了陣腳,回到小區門口鑽進汽車,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前往了市郊的青旅。

夜路車子稀疏,但等驅車到了青旅,也已經是半夜兩點多了。

天上依舊零星飄著雨絲,潮漉漉的香附子拂過他的西褲褲腿,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泥濘的小徑上,遠遠就望見了青旅牆頭掛著的一盞小燈,以及燈暈下已然上鎖的大鐵門。

沈子翎不死心,站在鐵門前,他先在青石板上踏了踏皮鞋上的泥土,而後雙手抓住鐵欄杆,連搖帶撼,問有冇有人。

青旅倒是住著人,二樓視窗傳來一聲嘟嘟囔囔的臭罵,大意是問候了他家的先人,又問他這麼晚過來,是不是和墳包裡的鬼事先有約。

沈子翎心知理虧,得了罵也不好意思還口,隻能臊著耳尖,硬/著頭皮等老闆出來。

幸好老闆很快就出來了,晃著一大串鑰匙,一邊叮叮咣咣給他開門,一邊問他是不是要住宿。

沈子翎不多廢話,直問:“衛嵐來過這嗎?”

“啊?”

老闆愣住,揉揉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嘀咕說:“今天怎麼這麼多人來找他……他,他來過啊。”

沈子翎心下一鬆,幾乎笑了出來:“他現在在哪兒?在屋裡嗎?”

“他……”老闆轉身抬手,正想給他指,抬到一半又咦了聲,“老宋什麼時候走的啊……”

沈子翎一怔:“老宋也在這兒?”

老闆掰著手指頭,細數道:“老宋今天晚上來的嘛,一來就鑽他自己房車裡了,再然後,衛嵐也回來了,也鑽房車裡了。然後現在,你看,房車已經不在了。”

這串話顛三倒四,冇睡醒似的,沈子翎卻聽懂了。

耳朵聽懂了,他的腦子卻不敢懂。

“……什麼意思。老宋現在去哪兒了?”

老闆說:“他今天徹底退租了,東西行李全打包上,開車回新疆了。”

沈子翎的心臟彷彿成了鐵的,狠狠往下一墜。

抱著一絲僥倖,他問:“……那衛嵐呢?”

“衛嵐……”老闆抓抓後腦勺,理所當然地說,“也在車上啊。”

一瞬之間,天旋地轉,沈子翎攥緊了鐵欄杆纔沒滑下去。

天黑燈昏,老闆全然冇注意到這位年輕人的臉麵驟然變得慘白,周身隱隱在抖顫,就連嘴唇也冇了血色。

老闆笑著說。

“本來麼,他們驢友團的,就是隔段時間換個地方,這次在雲州待了一年多,我還納悶呢。哎,之前在的時候不覺得,現在突然他們全走了,心裡還空落落的。 畢竟你說這世界多大啊,這一走,興許就是一輩子見不到麵呢。對了,今天上午還來了一男一女,看著四十來歲,也說要找衛嵐……誒,喂,你去哪兒啊?哎呦,地上滑,你小心點兒!我去,摔哪兒了?手破了冇有?你等等,我這邊有碘伏……哎,哎!”

沈子翎恍然不覺似的,滲血的掌心撐著地麵,慢慢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繼續往前走。

回到車裡,泥水將腳墊弄得一塌糊塗,血水更是糊在了方向盤上,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去的,彷彿神魂已經出竅了,隻留著肉/身還殘留在世上,死皮賴臉不肯離去。

等他回神時,外麵天都薄薄地成了暮藍色,月亮終究淡去,太陽煌煌然出現在天邊,幾乎瞬息之間,天光大亮。

沈子翎打開車門,發現車子就停在小區門口,在他最常停的車位上,分毫不差。

他伸腿下車,剛一沾到地麵,膝蓋爆發出鑽心的疼痛,他差點兒慘叫著跪在了地上。

惶惑地低頭去看,他纔看見自己的白西褲——現在簡直快要看不出白了——濺滿了糨糊泥水,左膝蓋處滲出鮮紅,他試探著碰了一下,疼得他猛一弓身,後背乍起一片雞皮疙瘩,似乎傷口已經和布料血肉模糊黏連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動一下都像要活剝皮。

他動了動另一邊的腿,倒還伶俐完好。

沈子翎下山似的下了車,又走鋼絲似的一點點往家裡挪。

大腦角落裡僅剩的一點點理智告訴他,現在等著他做的事有很多,他應該立刻打電話將情況告知給衛嵐的父母,還應該打電話給易木,告訴他老宋回新疆的事,再不濟,他也應該去門口診所裡處理一下傷口。

可他就是什麼都不想做,他累極了,累狠了,累得隻想回家,不管不顧地滾到床上睡一覺。

睡一覺,睡夢裡,他要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 什麼叫做“天各一方”。

他和他的衛嵐,天各一方。

僅僅是在心口默唸了“衛嵐”兩個字,沈子翎就彷彿被注入了水分,他好想回家去,可漸漸的,他宛如一塊浸飽了水分的海綿,沉甸甸連路都走不動了。

怔怔站在路中間,他突然連家都不敢回了。

家裡有衛嵐的茶杯,衛嵐的睡衣,衛嵐的遊戲機,衛嵐的行李箱……和衛嵐的味道。

佈滿衛嵐的“家”,要他怎麼敢回去呢?每一處關於衛嵐的痕跡都是對他身心的淩遲,都在提醒他,衛嵐對他而言,註定是一本永遠爛尾的故事,一首永遠冇法唱完的歌,一幅永遠完不成的畫……

一個永遠都再也擁抱不到的人。

他對衛嵐懷著怨,存著愛,怨還冇怨完,愛也冇愛夠,他總以為他們兩個後麵還綴著長長的一輩子。

可一夜之間,衛嵐消失在了他的世界中。

而他……而他……

他隻不過是……衛嵐即使捨棄全部身家,也不惜要逃離的人罷了。

膝蓋好痛。

於是沈子翎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抱著膝蓋蹲在了地上。

四周好吵。

於是沈子翎發現,是他的嗓子眼裡在湧出哭聲。

哭聲模糊,嗚嗚咽咽。

淚水宛如漲潮,將他整個變成溺水的人,耳畔愈發嘈雜,可那彷彿都是塵世中的聲音,與他再冇有半分關係了。

朝陽烈烈布輝,起早上班上學的人們,隻是如同河水避開石頭一般,紛紛避開了這個在清晨路上放聲慟哭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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